国师的清心寡欲是装的

我能看见一对夫妻此生会有多少次洞房。

三两次的，貌合神离。

几十次的，尚算恩爱。

若是多到数也数不清……

那便只能说明，这对夫妻实在不知节制。

靠着这个本事，我帮身边不少姑娘，避开了徒有其表的夫君。

直到二十岁那年，我被赐婚给了清心寡欲的国师。

他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平日连姑娘的手都不肯碰。

我心里刚刚松了一口气。

便看见我与他的名字中间，浮现出一个大得离谱的数字。

三千六百八十二。

更离谱的是，那个数字还在往上涨。

1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看见那个数字。

我娘带我去参加姨母的婚宴。

姨母与新郎并肩敬酒时，两个人中间悬着一个金灿灿的八十六。

我以为那是什么吉祥数字，当着满堂宾客问姨母，八十六是什么意思。

姨母的脸红了。

我娘捂住我的嘴，把我抱回家，关起门问我还看见过什么。

我如实告诉她，爹娘之间是二百七十九。

我娘的脸更红了。

她给了我一碟桂花糕，让我以后不准再问。

长大以后，我慢慢摸清了其中的规律。

夫妻感情越好，数字通常越大。

表面恩爱的怨偶，数字往往少得可怜。

堂姐出嫁前，数字只有四。

男方口口声声说爱她，私下却嫌她身体不好，打算成亲后便纳两个妾。

堂姐退了婚，后来嫁给现在的姐夫。

他们之间的数字是九十七。

如今成亲三年，堂姐每次回娘家，姐夫都要亲自来接。

因此，我对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

直到huangdi赐婚。

圣旨送到侯府时，我正在吃莲子酥。

小桃替我跪在旁边，听见「国师谢珩」四个字，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袖。

传旨太监走后，她比我还高兴。

「小姐，这可是国师。京城想嫁他的姑娘，能从国师府排到咱们府门口。」

我擦掉手上的点心屑。

「想嫁他的人多，只能证明他长得好，不能证明他适合做夫君。」

小桃凑近一些。

「奴婢听说，国师从不与女子亲近。宫宴上若有姑娘坐在旁边，他宁可站两个时辰。这样的人，总不会欺负小姐。」

这话正中我的心意。

我不求未来夫君多么能干，只希望他长得好看、脾气温和，再让我过几天清静日子。

谢珩三样都占了。

当天下午，他随父亲来侯府商议婚期。

我躲在花厅的屏风后面看他。

他穿一身月白长袍，坐在满堂金玉之间，干净得像一块刚落下来的雪。

我正在庆幸huangdi难得做了件好事。

谢珩抬头，正好看向屏风。

我与他的名字同时浮现出来。

三千六百八十二。

我手里的莲子酥掉在了地上。

2

小桃用了半个时辰，终于算清三千六百八十二意味着什么。

「若小姐和国师能活到七十岁，往后五十年，平均下来，五日便有一次。」

我手里的茶一口没喝。

「冬天也算？」

「数字里没有扣掉冬天。」

「生病的时候呢？」

「应当也没有扣掉。」

我把茶杯推远。

「我原以为他清心寡欲，嫁过去能过几年安生日子。」

小桃替谢珩找理由。

「也许国师只是看上去清心寡欲。」

我盯着她。

「所以他不但不清心寡欲，还十分擅长骗人？」

小桃闭上了嘴。

第二日，谢珩亲自登门。

我娘安排我们在园中见面，临走前将我拉到一旁。

「谢家人口简单，国师又是个稳重的人。你若愿意，这门婚事确实不错。」

我娘顿了顿。

「若不愿意，也不要因为是圣旨便不敢说。你爹舍出这张老脸，总能替你求一求。」

我看向站在桂树下的谢珩。

他的脸实在不像一个会把妻子折腾三千多次的人。

我决定再观察一下。

谢珩等我走近，先行了一礼。

「沈姑娘已经看了我许久，可是我今日的衣冠有什么不妥？」

「没有。我只是觉得国师气色很好，身体想必也……非常不错。」

谢珩停了停。

「婚期尚未定下，沈姑娘已经开始关心我的身体了？」

「我只是随口一问。国师不要多想。」

「既然只是随口一问，我便不多想。」

他嘴上这样说，眼里却有了一点笑意。

三千六百八十二，变成了三千六百八十三。

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谢珩低头看了看我们之间的距离。

「沈姑娘不愿意接受这桩婚事？」

「也没有到不愿意的地步。」

「婚事不是买一件勉强可以穿的衣裳。愿意便是愿意，不愿意便是不愿意。」

谢珩没有催我。

「陛下那里，我可以去说。沈姑娘不必因为一道旨意勉强自己。」

我重新打量他。

脸好看，脾气也好，还肯替我承担抗旨的麻烦。

除了那个数字，他简直无可挑剔。

「国师不必如此着急。我只是对你还不够了解，并非不想嫁。」

「既然是不够了解，往后我多来几次便是。」

数字又涨了一个。

我赶紧补充：

「也不必来得过于频繁。国师公务繁忙，还是正事要紧。」

谢珩看了我片刻。

「沈姑娘说得有理。只是婚姻也是正事，我不想过于怠慢。」

他说完，三千六百八十四变成了三千六百八十六。

这次足足涨了两个。

我终于确定，这个男人远没有传闻中那么清白。

3

我让人挑了十本佛经，送去国师府。

第二天，又添了六盒静心香。

第三天，我命厨房做了一个月的素斋，让谢珩每日吃一份。

小桃问我有没有用。

「暂时不知道。清心寡欲是长久的功夫，不可能三日便见效。」

「国师会不会觉得小姐在暗示他出家？」

「婚约都定了，他这个时候出家，huangdi第一个不答应。」

谢珩没有出家。

他带着回礼来找我了。

十本佛经已经读完两本，静心香也点上了。他甚至向我保证，素斋每日都会吃。

我对他的配合十分满意。

「国师读了佛经以后，近来可觉得心境平和了一些？」

「佛经颇有深意，只是沈姑娘想问的，应当不是我的心境。」

我被他说中，只能继续绕弯子。

「那国师平日可有什么……难以控制的念头？」

谢珩看了我片刻。

「从前没有。」

我刚要放心，便听他继续说：

「近日有了。」

「很多吗？」

「每天都会想。」

我捏紧帕子。

「若是每天都有，国师更应该读一读我送去的佛经。人有杂念并不可怕，任由杂念滋长才不好。」

谢珩认真问我：

「沈姑娘认为，读过佛经以后，那些念头便会消失？」

「总能消减一些。实在不行，每日多读两个时辰，晚上睡前再点一支静心香。」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佛经。

「恐怕不容易。」

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他果然病得不轻。

谢珩把一只木盒推到我面前。

「佛经和静心香我都收下了。这是回礼。」

盒子里装着满满的梅子糖。

整个京城只有城西一家铺子会做，每日只卖五十包。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三年前的宫宴上，你给过我一包。」

我想了半天，才从记忆里翻出那件事。

那日谢珩被几位贵女堵在水榭里，脸色发白，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我以为他犯了旧疾，挤进去把人拉走，还将袖中仅剩的一包梅子糖给了他。

「那么久以前的事，你怎么还记得？」

「你替我解围，又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给了我。」

谢珩看着我。

「对你而言是随手，对我而言不是。」

「我当时只是看你可怜，并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记了三年？」

「你没有别的意思，不妨碍我有。」

我含在嘴里的梅子糖忽然变得很甜。

抬头再看，数字从三千六百八十六变成了三千七百一十二。

我把剩下的糖推回盒子里。

不能再吃了。

这个人比糖危险多了。

4

婚期定在两个月后。

谢珩陪我去挑婚服的料子。

掌柜将最贵的十几匹红绸全部搬出来，让我慢慢选。

我在镜前比了半天，问谢珩哪一匹更好。

他每一匹都说好看。

我终于忍不住：

「国师若是不愿意陪我挑，可以先回去。你这样每一匹都说好看，与没有看过有什么区别？」

谢珩接过我手里的两匹料子，重新比较。

「左边这一匹颜色更亮，穿上会衬得你活泼一些。右边的花纹更密，做嫁衣显得庄重。」

「所以你方才为什么只说都好看？」

「因为你穿哪一匹都好看。我以为你问的是这个。」

掌柜低头整理布料，肩膀一直在动。

我知道她在偷笑。

最后选了左边那匹。

从绸缎庄出来，街上正赶庙会。

人群挤过来时，谢珩没有直接碰我，只向我伸出一只手。

「前面人多。沈姑娘若不介意，可以抓住我。」

我本想抓他的袖子。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在眼前晃。

我犹豫太久，身后又有人挤来，谢珩后退一步，替我挡住人群。

「你若不愿意牵手，抓袖子也可以。我不会突然碰你。」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我没有不愿意。你不要每件事都问得这么明白，让人听见还以为我多么不讲理。」

「我只是怕自己会错意。」

「这种事能错到哪里去？我若不愿意，自然会把手抽回来。」

谢珩握紧了一些。

「那你没有抽回去，我便当你愿意了。」

我本来还算自在，被他这样一说，反而不敢看他。

回程时，我在马车里睡着了。

醒来时，脑袋靠在谢珩肩上，手也还在他掌心里。

窗外已经到了侯府门口。

「到了怎么不叫醒我？」

「你昨夜为了选婚服花样，只睡了两个时辰。再多睡一会儿也不碍事。」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小桃怕你累病，托我今日早些送你回来。」

我往车外看了一眼。

侯府门口的仆人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谁也不敢催。

我坐直身体。

「让国师陪我在门口等这么久，实在不合规矩。」

「成亲以后，你若靠着我睡着，难道我也要先把你叫醒，再与你谈规矩？」

我说不过他，只能去看数字。

七千四百二十四。

整整翻了一倍。

我只是靠着他睡了一觉。

什么都没有做。

5

我带着满腹疑问去找堂姐。

她听完以后，先让丫鬟关门，又让人把姐夫支出去。

「你问洞房做什么？离你的婚期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

「我提前问清楚，免得到时候吃亏。」

「夫妻之间的事，哪里能用吃亏占便宜来算？」

「那要看做多少次。若是次数太多，吃亏的总不会是男人。」

堂姐盯着我看了半天。

「国师与你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正因为他什么都不说，我才担心。」

堂姐被我绕糊涂了。

她只告诉我，谢珩若真像传闻中那样体贴，洞房并没有多么可怕。

临走前，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新婚时，男人确实容易没轻没重。你若受不住，直接告诉他，不要为了面子硬撑。」

我回府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让木匠给婚床多加四根床腿。

第二，拟了一份婚后约定。

谢珩来查看新房时，木匠正趴在床下钉最后一根木梁。

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屋里没有加固过的桌椅。

「夫人这样加固婚床，是担心它不够结实？」

「我只是喜欢牢固的家具。柜子、桌椅和床榻，都应该结实耐用。」

「为何只加固了床？」

「柜子不会在夜里突然塌掉。」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不对。

谢珩没有追问，只接过我递去的约定。

第一条，婚后不得限制我出门。

第二条，我说累了，便不能继续。

第三条，未经我的允许，不准随便解我的衣裳。

谢珩逐条看完，提笔签了名字。

「夫人的规矩，我会遵守。只是第三条，我还有一处不明白。」

「上面写得十分清楚，你哪里不明白？」

「若是夫人主动解我的衣裳，也要事先征得我的允许吗？」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既然不会发生，夫人不必如此紧张。我只是将双方的规矩都问清楚。」

「这规矩只约束你，不约束我。」

谢珩把签好的约定折起来，收入袖中。

「若夫人坚持，我也可以吃一点亏。」

我抄起桌上的佛经塞给他。

「你今日的经还没有读。现在便回去读，至少读满两个时辰。」

谢珩抱着佛经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我：

「只读经便够了？今晚的静心香，还需要点吗？」

「点两支。」

他终于走了。

数字又涨了二十七。

6

日子一天天过去。

谢珩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家宴上，我多吃了两碗冰酪。

第三碗送来时，他让人换成了热甜汤。

我当着全家人的面不好发作，散席后才堵住他。

「你还没有娶我，便开始管我吃什么了？」

「你若真想吃，我可以让人再送来。」

「送都送走了，现在才问我，岂不是显得你十分讲道理？」

谢珩让随从去厨房取冰酪。

「你每次吃多了冰食，夜里都会腹痛。我原想少让你难受一次，确实应该先问过你。」

我本来准备了许多话，被这一句堵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吃多了会腹痛？」

「你堂姐说的。」

「她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是我问的。既然要娶你，总该知道怎样照顾你。」

随从很快取回冰酪。

谢珩将冰酪和热甜汤一起放到我面前。

「现在你自己选。若要吃冰的，我让人把汤撤走。」

我端起甜汤喝了一口。

「我只是今日不想吃冰，并不是听你的话。」

「我记住了。往后沈姑娘愿意听我的话时，我再高兴。」

数字从七千四百多涨到了八千。

我已经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谢珩越守规矩，数字越多。

他问过我才牵手，替我披衣也会先说一声，连靠得近些都要看我的脸色。

可婚期越近，我越会想起堂姐那句「男人新婚时容易没轻没重」。

我先说嫁衣没有绣完。

谢珩请来六位绣娘。

我又说近日身体不适。

他将婚期往后推了半个月，送来一车补品，却没有催我见面。

第三次，我实在找不到借口，只能说新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