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兔那么可爱

我在妖怪管理局看了八百年大门。

除了局长，人人都以为我是兔妖。

我也懒得解释。

名字只是代号，管理局包吃包住、五险一金一样不少，傻子才计较。

八百年里，局里一直风平浪静。

关在地下的动物们也十分懂事。

所以我的工作很清闲。

直到这天，敖局闭关，新来的副局长上任。

他盯着我看了整整十分钟。

「这是什么？」

人事科长赶紧解释：

「胡局，这是咱们局的门卫，吼吼。」

说着说着他还熟练地蹲下来，在我脑袋上摸了一把。

「吼吼可乖了，在这好多年，从来不咬人。」

胡副局长不可置信。

「咱们堂堂妖怪管理局，每年财政拨这么多钱，就养一只兔子趴门口睡觉？」

我一下听懂了他的意思。

就是看中了我的位置呗。

也行。

我麻溜收拾好行李，第二天就去办理退休。

临走前人事科长问：「吼吼，以后你还回来吗？」

我摇了摇头：「应该不了。」

没人注意到。

我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地下牢房里，齐刷刷响起一片咽口水的声音。

1

其实一开始，我没打算退休。

毕竟我在这里待了八百年。

工资虽不高，但十分稳定，最关键是同事都很好。

食堂的佘姨每天给我留大鸡腿，保安苟大力冬天会在我垫子下放暖宝宝。

就连财务部那个最抠门的刺猬，逢年过节都会给我塞袋坚果。

「小兔子你偷偷拿，磨磨牙。」

所以胡副局长问完那句话后，我只是抖了抖耳朵，换了个方向继续晒太阳。

没想到下午，人事科长白光就来了。

「吼吼，起来一下。」

我懒洋洋睁开眼：「咋了白哥？」

白光表情很尴尬：「胡副局长说，从今天开始门卫也要参加绩效考核。」

我抖抖耳朵：「新加的？」

「以前也有。」

「那我怎么不知道？」

白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抽出一本小册子：「因为你以前的考核表，都是敖局亲自签的。」

我打开本子。

八百多年来，我的考核评语只有四个字。

【活着就行。】

难怪年年都给我发优秀员工。

新考核很快就公布了出来。

第一项，工作期间严禁睡觉。

第二项，每日巡逻不得少于八次。

第三项，每周提交八千字总结。

……

我随随便便看了一眼，觉得大概没什么问题。

地下牢房一共十八层，我先去了第一层。

里面关着几只刚成精没多久的小妖。

见我过来，纷纷和我打招呼。

「吼姐！吼姐今天怎么下来了？」

「吼姐吃瓜子吗！」

第二层也没问题，第三层也是。

一直到了第十层，值班员拦我：「吼吼，下面都是高危区，你一只小兔子就别下去了。」

也行。

于是我蹲在楼梯口喊了一声：「都活着吗？！」

下面传来整整齐齐的声音。

「活着！」

「有没有想跑的？」

「没有！」

「有没有打架douou的？」

「没有！」

「有没有安全隐患？」

这次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粗犷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十六号房厕所水管好像漏了。」

我记下来。

巡逻结束，我把报告交给胡副局。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每一页。

「这就是你的巡逻？」

我点点头。

「高危区你连进都没进去？」

「值班员不让我进。」

胡副局冷冷笑一声，拿红笔在考核表上写了不合格。

2

我当时还没放心上，岂料第二天，胡副局又把我叫去办公室。

「昨天你工作期间睡了四个小时，上班为什么睡觉？」

我想了想：「没其他事做。」

大妖不来找茬，小妖翻不起浪，八百年的时光确实是这么打鱼晒网就过去了。

但胡副局显然有不一样的想法。

「没事你不会主动找事做？」

我震惊地看着他。

没事找事，还有这种要求？

胡副局被我的表情气得脸都黑了：「所以八百年了，一次重大妖兽拦截记录都没有？」

「没。」

「一次越狱事件都没处理过？」

「没。」

「一次紧急警报都没拉响过？」

「……没。」

胡副局把档案往桌子上一摔：「我不是针对你，吼吼。」

「现在管理局讲究年轻化、专业化，你年纪也不小了吧？」

我心虚地点头。

确实，我都记不清自己这个老东西，和麒麟谁先出生了。

「有时候该给年轻人腾位置了。」

我终于明白，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是想让我下岗。

「谁要来啊，上次跟着你那个狐狸精？」

那时我就看穿了她真身。

一只刚化形三年的白狐，听说是胡副局的远房表妹。

至于有多远，反正她下午来送材料的时候，是坐胡副局腿上送的。

「什么狐狸精？人家叫胡媚媚！」

「胡局。」

我转头，看见白光站在门口。

「胡局，吼吼平时就这样的，都八百年了，一直……」

胡副局打断他：「八百年就能躺着上班？」

白光张了张嘴：「可是敖局从来没说过什么。」

胡副局长脸色一下沉了。

白光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赶紧补救。

「我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敖局闭关前交代过，让我们一定照顾好吼吼。」

胡副局盯着他：「特意交代？」

旁边门卫小苟点点头：「当时大家都听见了。」

食堂佘姨提着菜路过：「是啊，敖局闭关前还三令五申，跟我说千万！千万！千万不能饿着吼吼。」

她回忆着：「还一直嘀咕什么吼吼如果被饿着了，他们家族都会有灭顶之灾？」

佘姨用胳膊肘顶顶白光：「老白，这啥意思？」

胡副局的脸越来越黑。

我也有一点点的心虚，都几百年没吃过龙了，没想到敖曜对我误会还是这么深。

我想叼着垫子换个地方晒。

刚走两步。

「站住。」

我回过头，胡副局看着围在我身边的一圈人，忽然笑了。

「有意思。」

「一个门卫天天上班睡觉，没人觉得有问题。」

「我这个分管领导说两句，一个二个的全出来替她撑腰。」

「拿敖曜压我？」

「觉得我是副的他是正的，所以我就管不了了？」

这话没人敢接。

胡副局冷笑一声：「我今天还偏要管。」

「还有你们这些人，觉得我管得不对的，可以直接申请离职。」

「离就……」

小苟涨得脸色通红，刚说出两个字，我赶紧捂住他嘴。

「不用这么麻烦的，胡局。」

我看了看周围的老朋友们。

「我离。我这就麻溜地离。」

在手续上盖下章时，白光红着眼睛问我：「吼吼，以后还回来上班吗？」

我摇摇头：「应该不了。」

他叹口气。

没人注意。

在我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

十八层那只趴了七百年的穷奇，慢慢抬起脑袋。

十七层，正在睡觉的饕餮舔了舔舌头。

十五层，黑蛟看着身上的镇妖钉，轻蔑一笑。

然后。

漆黑的牢房里，齐刷刷响起一片咽口水的声音。

3

我离开了妖怪管理局，但也没完全离开。

小苟知道我在这世上无亲无故，把他的宿舍让给我住。

「吼吼你就安心住着，反正我天天回家，宿舍空着也是浪费。」

宿舍离管理局就一条街。

于是白光和佘姨，仍旧天天变着花样给我投喂吃的。

我退休的第二天，胡副局也没闲着。

他火速把狐狸精胡媚媚安排到我原本的岗位上，还换了个新名字。

【妖界形象宣传及新媒体运营综合管理岗】

工资从原来的三千八涨到一万二。

胡媚媚上岗第一天开始，就在大门口架起手机干直播。

胡副局亲自出镜。

「我们妖怪管理局也要与时俱进，现在门卫岗不仅承担安保工作，还能直播创收。」

「这就叫降本增效！」

话音刚落。

一个嘉年华在屏幕上炸开。

【穷奇奇送出嘉年华×10】

胡媚媚眼睛都亮了。

紧接着。

【饕餮餮餮餮送出梦幻城堡×10】

【黑小蛟送出超级火箭×30】

礼物刷到疯狂。

就连第一层那几只穷得骗我瓜子的黄皮子，都凑钱送了个小心心。

胡副局看着后台流水，笑得合不拢嘴。

「看到没，这就是改革的效果！」

这帮老东西除了疯狂送礼物，还在发弹幕。

【原来的门卫真的退休了吗？不会返聘吧！】

【退休手续办完了吗？】

【什么时候正式交接？】

胡媚媚捂着脸娇羞地笑：「哥哥们放心哦，正式办理退休啦，以后就是媚媚陪大家了！」

下一秒直播间彻底炸了。

成百上千个礼物的特效，把直播间送得比迪士尼放烟花时还热闹。

我有一点难过。

原来我在十八层妖众中，妖缘这么不好。

那晚我难过得辗转反侧，没多久，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警报。

第二天白光来给我送饭，我随口问了一句。

「别提了。」

白光无语。

「一层跑了三只黄皮子。」

我咬鸡腿的动作顿住了：「大黄？他们跑什么？」

白光也纳闷。

「不知道啊，三个家伙半夜突然合力撞门，撞开后一路往外冲。」

「抓回来的时候还一个劲问我们，你是不是真退休了。」

我恍然大悟：「还是舍不得我啊！」

白光莫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当天晚上警报又响了，这次足足一小时。

第二天没人给我送饭，我去附近大学城胡吃海塞了一通。

等我回到宿舍时，小苟坐沙发上，制服破了一大片，一头黄毛也焦了。

我吓了一跳：「被雷劈了？」

「差不多。」

小苟精疲力尽：「地下五层那只雷鸟跑了。」

我更加奇怪了：「小雷也跑，他胆子挺小的啊！」

小苟幽幽看我：「他今天胆子可不小，行动二队七个人，追了八条街，调了三台镇妖炮才轰下来。」

我震惊：「这么麻烦？」

以前小雷见了我，翅膀都不敢扇大，生怕风吹乱我的秀发。

小苟正准备说话，手机响了。

白光在那头着急：「七层出事了！」

小苟猛地站起来：「又跑了？」

「还不是跑一个，七层牢门全开了！」

小苟脸色一下全白了，转身往外冲。

跑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吼吼，你……」

他顿了下。

「算了。」

当天晚上，妖怪管理局灯火通明。

五层十七只妖兽全部出逃，行动一到三队全员出动，折腾到凌晨两点，才抓回来一半。

胡副局气得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八百年没出过越狱事故，为什么偏偏现在出！」

安保科长站起来：「牢门上个月刚检修过，阵法和镇妖符也完全正常。」

「那他们怎么跑出来的？」

会议室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白光才开口：「这八百年管理局确实没有妖越狱过，胡局。」

「但这八百年中，吼吼也从没离开过。」

会议室更安静了。

胡副局长盯着他，良久后笑了起来：「白科长，你的意思是……」

「地下这些妖怪，以前不越狱，是因为怕门口那只兔子？」

白科长当然不敢点头说是。

胡副局似笑非笑。

「想跟我玩这套，借事故逼我把她请回来？」

「我告诉你没门！」

「明天一早开始，给我一层层排查，我倒要看看，没了那只兔子，天还能塌了不成！」

地下十八层。

穷奇睁着眼睛静静听完了广播。

隔着一堵墙，饕餮忽然问：「第七层那帮chunhuo出去了？」

「好像是。」

「她回来了吗？」

「没。」

「第五层那只鸟出去的时候也没？」

「嗯。」

黑暗里彻底安静了下去，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笑。

「看来她是真的不管了。」

咔。

十八层的最深处，那根八百年没有动过的铁链。

崩开了一道裂缝。

4

第二天一早，胡副局长果然开始彻查地下牢房。

查了一上午，发现从牢门到镇压符都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是，里面的妖怪突然都变得精神奕奕。

胡副局经过十七层时，饕餮甚至冲他笑了一下。

「他什么意思？」胡副局转头问白光。

「可……可能饿了？」

胡副局冷哼了一声：「加强戒备，我就不信在这牢里还能翻天！」

结果到下午，他们真翻天了。

我在大学城等麻辣烫的时候，小苟的电话突然打过来。

「吼吼！十七层跑了一个！」

「谁？」

「档案编号十七零七，长得像山羊，就是眼睛在背上！」

啪嗒。我手机掉了。

「猰貐？」

「好、好像是。」

我掰着爪子回忆，这东西以前最喜欢吃什么来着？

海鲜？瑞兽？还是……

我猛地站起来。

小孩！

「他以前吃小孩！」我饭也顾不上吃了，撒腿往外跑。

刚跑到麻辣烫门口，小苟在电话里吼了一声。

「找到了！」

「在哪儿？」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阳，阳光社区幼儿园！」

等我赶到时，整条街已经被封锁了。

幼儿园围墙塌了一大半。

行动队的人围在操场外，谁也不敢动。

白光急得大汗淋漓，正扯着嗓子指挥，小苟见我来眼睛一亮，又硬生生忍住了。

胡副局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

看见我，他眉头先皱起来。

「你来干什么？」

「让我进去！」我盯着幼儿园大门，「那东西只吃幼童！」

「胡说八道。」

胡副局不耐烦地摆摆手。

「档案我都看过，他四百年没吃过人了。」

我气得快晕过去：「那是因为他四百年没出来过！」

我转头看幼儿园，猰貐就蹲在滑梯上。

老师哭着把孩子们往教学楼里赶。

可有一个小姑娘跑到一半就摔倒了，猰貐一只爪子提着她的衣领。

「妈妈……」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耳朵一下竖起来：「放开她！」

猰貐抬头。

看见是我，他脸上表情僵了一下。

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一道身影挡在我面前。

「你来干什么？」

胡副局气势汹汹。

我绕开他，他又挡过来：「这里已经被管理局接管，闲杂人员立刻离开！」

我急了：「他要吃孩子！」

「我们的人正在处理。」

「等你们处理完孩子都进他肚子了！」

胡副局脸色一沉：「吼吼，请注意你的身份，你已经退休了。」

我看向他的身后。

小姑娘已经哭得喘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