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心无应

和 BOSS 谈了九年地下恋。

团建漂流，船翻了。

他再一次下意识先救实习生。

这次，我没再哭闹。

当他赶到病房，正好听同事跟我八卦。

「实习生 100% 是老板对象，老板简直拿命护他。」

「不像你单身狗一只，手都被撞骨折，好惨。」

「这次他们见完家长，一定很快就要官宣了。」

我淡笑附和：「期待吃到他们的喜糖。」

抬眼，却对上封敛舟僵住的神情。

1

同事吓了一跳，权当领导慰问伤员，识趣地退了场。

封敛舟在我病床边坐下。

他的视线落在同事刚洗好的苹果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刀。

将皮削得干干净净，才将苹果递到我嘴边。

如果同事还在。

一定会被矜贵清冷的 BOSS 习以为常照顾我的动作惊掉下巴。

我接过，除了「谢谢」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与封敛舟之间从未有过这样安静到近乎尴尬的时刻。

从前碰到此类情况。

我一定会歇斯底里让他解释。

而封敛舟会不耐烦地让我冷静。

可这次我沉默了。

他却率先开了口，向来镇定的语气甚至有些急促：

「我先救许译，是因为当时他的情况比较危险。」

这倒是他破天荒地主动解释。

我点头：「哦。」

封敛舟的表情空白一瞬，而我平静道：

「团建结束了，我的离职流程可以如约通过了吗？」

他的声音低下来：

「可以，我批。」

「正好你好好休养一段日子，以后你想不想工作都行。」

「等你手好了，我陪你回南市见你爸妈，好不好？」

这是封敛舟第一次主动服软。

甚至还说要见我父母。

要是以前，我一定会像中了头彩一样跳起来。

可现在，我只觉得疲倦。

那一瞬间，我什么也不想思考。

只想亲口给九年的感情画下句号。

分手二字盘旋在嘴边，敲门声传来，同事去而复返：

「封总，许译那边请求您过去一下！」

封敛舟背着同事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带了些安抚的意味。

语气恢复成公事公办：

「你好好休养，有任何事情公司会负责到底。」

他起身走了。

仔细想来。

自从许译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我看得最多的就是封敛舟离开我，走向他的背影。

那些时候，我要么患得患失，要么嫉妒崩溃。

可那样多乱七八糟的情绪。

却独独没有一刻是像现在这样。

——毫无感觉。

原来不爱了还有这样的好处。

我再也不会因为封敛舟而痛苦了。

2

封敛舟说到做到。

等我回到京州住院，离职流程已经审批通过了。

工作早就交接得大差不差，我转头买好了回南市的机票。

我在线上做了下工作扫尾。

看着窗外，陷入了相当珍贵的平静。

是的，珍贵。

很难想象，许译来的这一年多。

我的情绪不断处于低压之中。

起初，封敛舟破格录取他进了公司。

他是封敛舟的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据说他家境很差，他帮扶一下，能理解。

许译到京第一天，封敛舟就向他介绍了我。

可他知道他有男朋友，还整天在大半夜给他打电话。

节日、生日、纪念日等每一个重要的日子。

许译总是正好有这样那样的事找封敛舟帮忙。

封敛舟次次抛下我，以他为先。

最崩溃的是我爸妈来京州的那一次。

早就说好了见家长，封敛舟却失约了。

我们等到菜都凉了，餐厅都快打烊了，他连电话都没接。

我怕父母担心，手心都掐出血，还要逼迫自己笑容自然：

「爸妈，不好意思啊，是我记错时间了。」

「封敛舟他出差了，在飞机上，接不到电话。」

「服务员，麻烦这些菜帮忙热一下可以吗？」

爸妈一点也没生气，夹起冷掉的菜，还夸好吃。

我以为是我的演技滴水不漏。

可我送他们去机场那天。

妈妈攥着我的手，跟我说：

「时唯。」

「还记得你的名字是什么含义吗？」

爸妈很少连名带姓叫我，我立刻点头：「当然。」

妈妈捏了捏我的手，看着我说：

「爸爸妈妈没什么文化，这么想，也就这么取了。」

「无论你长多大，走到哪，你永远都是爸妈唯一的珍宝。」

我爸不善言辞，却说：

「受委屈了不用忍，回家来，爸妈养得起你。」

他们眼底的心疼像酸水一样腐蚀了我的心脏。

爸妈什么都知道，只是怕我难过，所以没戳破。

胸口像被打湿的棉花死死塞住，堵得厉害。

偏偏回家路上还刷到了许译的朋友圈。

配文：温馨的家庭聚会。

配图是三人合照。

封敛舟和许译分别站在一个中年妇女的两边。

向来不苟言笑的封敛舟微微勾唇。

他们仨看起来和一家人无差。

图片右下方还配上了字：

【强迫舟哥关机三日，他二话不说配合了呢。】

【毕竟在他这，天大的事都没有陪我和我妈吃饭重要。^^】

3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封敛舟终于回来了。

我一张口，嗓子都是哑的：

「陪许译他妈吃饭有意思吗？」

封敛舟蹙眉：「你查我？」

我连手都抑制不住在抖：

「查？」

「还需要查吗？」

「许译自己朋友圈发的。」

「你不想见我爸妈早说啊，犯不着关机三天吧——」

我的眼眶疼得发痛，喉咙溢出铁锈味：

「你知不知道我像个傻子一样一直一直在给你打电话？」

相较于我的崩溃。

封敛舟简直理智得像道永不出错的算法。

「事有轻重缓急——」

我的胸膛剧烈起伏，不可置信地打断他：

「所以接待许译的妈妈很重要，见我父母就不重要？！」

「封敛舟，想分手直说，你有必要这样恶心我吗？」

封敛舟面无表情，像家长教育无理取闹的小孩。

「时唯，你太情绪化了。」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等你冷静下来再跟我沟通。」

书房的关门声像一闷棍砸在我头上。

我荒谬地僵在原地。

随后听到了书房落锁的声音。

那一瞬间。

嫉妒、难过、愤怒夹杂着痛苦，铺天盖地地朝我砸下来。

我理智全失，崩溃地哭着敲门：

「封敛舟，开门！」

「做错事情的人是你，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就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就能这样欺负我吗？！」

我不知道我敲了多久。

更不知道我哭了多久。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眼眶干涩到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了。

身上忽冷忽热，声音更是哑得像破风箱。

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喃喃自语。

「……封敛舟，你真的爱我吗？」

明明爱人仅仅距我一墙之隔。

回应我的却只有冷漠、有条不紊的键盘敲击声。

4

次日，我是在床上醒来的。

身上换了睡衣，额上还有一条毛巾。

推开门，桌上有早餐，封敛舟的字如其人，锋利冷峻：

【记得吃早餐。】

【病假已批，好好休息。】

他似乎总是这样，说得少，做得多。

大学时我的论文被有权有势的师兄剽窃。

他瞒着我收集证据，带头署名举报，最后被报复。

如果不是他室友告诉我。

我都不知道他奖学金被取消。

还被师兄派人打进了医院。

我看到他头缠绷带立马就哭了。

可封敛舟完全不会哄人：

「别哭了，眼睛发炎影响后天考试。」

我曾看过一个词，叫做喜恶同因。

一个人身上最大的优点同时也是他身上最大的缺点。

我喜欢封敛舟的冷静自持，稳重靠谱。

就要接受他过于理智，不善沟通。

再试一次吧，时唯。

我对自己说。

随后kaiche去了公司。

因为精神岌岌可危。

先去喜欢的咖啡店买咖啡。

却正好撞见许译晃着封敛舟的袖子撒娇。

5

「舟哥，团建换老家那边漂流吧。」

「我妈正好要回去。她一个农村妇女，一个人坐飞机我不放心。」

「我们正好一起陪她回去，还能在老家待两天，好不好，好不好嘛？」

封敛舟非常厌恶公私事掺杂。

所以我们谈了九年恋爱。

七年办公室恋情。

关系却一直不对外公开。

封敛舟的眉头果然蹙了起来。

而许译眼睛红了：

「舟哥，你知道的，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真的不容易……」

正当我以为封敛舟会扭头就走时，他张口了：「好。」

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像一柄利刃将我的心脏劈成了两半。

原来，这个人不是不会哄人，只是不会哄我。

他的原则也并非不会为眼泪让步，只是我不是许译。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很滑稽。

一次一次地被拒之门外。

还以为对方只是不善言辞。

将自己的自尊放得低得不能再低。

自轻自贱到连带父母一起不被重视。

还在自欺欺人说自己是在为爱情努力。

许译得到满意的回复。

欣喜地揽住了封敛舟的手臂。

两人好似爱侣一样甜蜜。

八月，连空气都躁动着炎热分子。

我的心却好似坠入海底，凉得彻底。

转头的那一瞬间。

眼前浮现的是爸爸妈妈心疼而难过的表情。

我想，我再也没有办法喜欢封敛舟了。

6

到了公司，同事立刻跟我八卦：

「团建突然改成漂流了。」

「西音那地方你听过吗，破得不行。」

「小道消息，那是实习生老家。」

「上次还有人见到他从封总车上下来。」

「你说封总改团建不会是为了陪他回家见家长吧？」

要是从前同事八卦他们。

别说应和了。

我能忍住不心烦不表现出来就很好了。

不过现在我心里已经一点涟漪也没有了。

打开电脑试图开始敲离职申请，还能随口附和：

「是吧。」

「他们很般配。」

叽叽喳喳的同事突然不搭腔了，我正疑惑。

抬头对上了封敛舟面无表情的脸。

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看不出喜怒：

「来我办公室一趟。」

在同事默哀的表情中，我跟着他去了办公室。

关上门，他立刻蹙眉批评我：

「纸条没看到？」

「不舒服就待在家里，还来上班干什么？」

我平静道：

「没什么好不舒服的。」

「工作重要。」

封敛舟的表情罕见地怔了下。

他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他。

我做什么事都要自己愿意。

天大的事只要心气在都能完成。

再小的事心态崩溃都完成不好。

而对他而言，效率至上，情绪是随时可以摒弃的东西。

他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半晌，唇角勾起一点欣慰的弧度：「很好，去工作吧。」

那七天，我一直在公司加班，看家乡南市的工作。

等到线上面试成功后，我提交了离职申请。

可当我的离职流程走到封敛舟那里的时候。

他揉着眉心，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反常加班、异常离职。」

「你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

我打断他：「不是的封总。」

「我申请离职，是因为有了更合适的职业规划。」

我的话滴水不漏，平淡理智。

封敛舟却眉目一凝。

半晌，身份才从男友调换成管理者：

「……公司没有符合你期望的岗位？」

「可以转岗，无须离职。」

我说：

「我有更合适的安排。」

「劳烦您尽快批准。」

7

当晚封敛舟破天荒地没有加班。

我在床上刷招聘软件。

他进房间，我就合上了平板，闭上眼睛装睡。

可他却从身后抱住我。

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怎么没给我留灯？」

我愣了下。

封敛舟身价早就水涨船高。

无须这样苦行僧似的奋斗。

可他一直十分努力，加班是常态。

我总习惯给他在玄关留小灯。

而他总是说没必要，他进门就能开，无需耗电。

我张口，角色好似对调：「不想浪费电。」

环抱我的手臂好像僵了下，又好像没有。

封敛舟的语气依旧平稳，音色却有些低：

「想去的公司或想做的职业，看好了发我，空了替你看。」

从前在学校就这样。

我的 ppt、论文、求职简介……

他都像个靠谱大家长一样一一替我修改、规划。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从他怀里轻轻挣脱出来。

没想到封敛舟又张了口：

「没什么其他话想说？」

从前对着他，无论开不开心，我总有浇不灭的分享欲、沟通欲。

可如今想对他说的话居然只剩分手两个字。

可我忽然想起从前我央求封敛舟陪我去看的一部爱情电影。

他无情点评主动提分手的主角矫情。

「真要分手该直接走，当面提就是期望对方挽留。」

于是话在我口中转了个弯：

「离职流程尽快批一下。」

空气静默了一瞬，封敛舟说：

「下周团建，你参加完，我就给你批。」

「西音是我老家，你不是一直想去？」

没有人不好奇爱人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

可从前封敛舟别说拒绝带我见家长了。

更是一直非常抗拒我去他老家。

一次又一次，我便也不再争取。

我没说话。

他却从背后再一次把我抱进怀里。

嗓音喑哑。

如同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到时候，我带你见我父母。」

8

接下来的一周。

大概是工作不忙。

封敛舟回家的时间莫名地一日比一日早。

我不想和他共处一室。

于是直接抱着笔记本去图书馆投简历。

我回家时，玄关总开着一盏小灯。

夜晚，我在离封敛舟最远的床侧躺下。

可双人床就那样大。

第二天醒来总是莫名其妙又睡在他怀里。

很快，我已找好了南市的工作。

只等团建结束，封敛舟通过我的离职审批。

西音并没有从前封敛舟口中那样破旧。

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县城的样子。

不过我还是没见到他的父母。

团建的第一天。

我就受了伤。

漂流时，那股巨浪打过来的时候。

封敛舟抱住了许译。

而我的手砸在岩壁上。

剧烈的痛楚顺着血液蔓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