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春来时

最穷那年，我曾被人养过一段时间。

男人重欲又多金。

会满足我的一切需求。

但我天生拜金。

后来，得知他破产后，我毫不犹豫地提了分手。

他什么都没问。

只把自己名下仅剩的财产，兑成一张不菲的支票给了我。

我靠着那些钱，顺利地读完了大学。

摆脱了吸血的原生家庭。

直到大学毕业后，我入职一家新的公司，成为了一名普通的职员。

开启了新的生活。

一月后，公司被人收购。

空降的 boss 将我堵在消防通道的墙角。

「江杳，我东山再起了，你还跟我吗？」

那一晚，我们再次打破界限。

开启了一段长达五年的地下恋。

二十七岁，又一次在床上被赵屹言折腾到凌晨时。

我靠在他胸前开口，「我阿婆又在催我回老家相亲了……」

他吸烟的动作一顿，将一张烫金的名片递到我面前。

「江杳，别再试探我，我不会和你结婚。」

「你不是拜金吗？」

「他比我有钱，你和他试试。」

1

赵屹言的话音落下。

我后脊顿时僵了一瞬，目光落在他指间夹着的那张烫金名片。

我喉咙发紧地出声，「你在和我开玩笑？」

空气短暂陷入死寂。

我从赵屹言的怀里起了身。

他抬眼看我，「江杳，你跟了我七年，到了想结婚的年纪很正常。」

「我不想委屈你。」

他抬手，将名片塞进我胸前的睡衣领口。

「有时间可以去见见。」

我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将那张名片抽出，用力摔落在地上。

「你给我介绍相亲对象的意思是，要和我分手？」

咔哒一声。

打火机的机盖弹开。

一簇细碎火苗跃出，映出赵屹言冷峭挺拔的侧轮廓。

他垂首点燃指间的香烟。

然后低低笑了声。

「江杳，我们这种关系算不上分手。」

我浑身骤然僵住。

赵屹言从床上起身，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一件件地将衣服穿戴整齐。

最后戴好腕间的那只表后，他掏出一张支票，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支票上的数字很长。

我下意识地开始数，个、十、百……十万、百万、千万……

眼泪忽然漫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开始数不清了。

头顶响起赵屹言浅淡清冷的嗓音。

「半山区那两套房子，我也已经过户到了你的名下。」

我声音发哽，「我不要。」

他皱下眉，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你不要，是还想和我纠缠的意思？」

「江杳，下月我就要订婚了。」

「我最钟意你听话的性子。」

「不要学外面那些女人撒泼耍赖的本事。」

我愣了一瞬，没再说话。

伸手接过了那张支票。

2

在认识赵屹言之前。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个极度拜金虚荣、唯利是图的人。

从刚上大学时，我就发现。

只要我伪装出身优渥，穿上高仿的大牌，旁人就不会像高中那样随意轻贱、孤立我。

我知道自己长得清纯。

凭着这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再加上谎构的家世背景。

我接一些兼职，就总能比别人挣得更多、更轻松。

大二那年，我拼命拿到了香港交换生的名额。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看见逃离泥潭的希望。

可命运却一直不曾放过我。

我爸得知消息后，连夜赶来我的学校。

为了二十万的彩礼，他想自作主张替我退学，将我嫁给村长的傻儿子。

我将他死死拦在校门外，并和他承诺，凭着自己的长相，去了香港只会赚到比二十万更多的钱。

我爸心动了，并威胁我每个月要往家里打五千块。

到了香港后，为了钱，我开始shenye去酒吧做酒水兼职。

也是那个最肮脏、狼狈不堪的阶段。

我遇见了赵屹言。

在我被客人骚扰刁难时，他出手替我解了围。

还买下我身后一墙的酒水，帮我超额完成了一年的业绩。

让我得到了一笔可观的提成。

再之后，他给我介绍了很多稳妥、体面的兼职渠道。

我不仅赚得比以前多了，还学到了很多本领。

后来，我顺理成章地从学校的宿舍，搬到他那间富丽堂皇的别墅。

赵屹言对我很好。

我随口提起想吃的东西，第二天就会出现在餐桌上。

我多看两眼的包，他立马就会买回来放满整整一面的陈列柜。

但我从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偏爱。

我亲生父母都没给过我的东西。

别人凭什么给我？

赵屹言对我的好，不过是因为我年轻、听话，长着一张符合他眼缘的脸。

所以我一直逼迫自己清醒、克制，与他各取所需。

3

一年后，没人料到风光无限的赵屹言会突然倒台。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我彻底联系不到他。

我没有任何渠道打探他的消息，只能日复一日盯着电视新闻。

上面播报的全是赵家破产，资金冻结的报道。

三个月后，赵屹言终于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的第一眼。

就是我正蹲在地上，收拾他曾送给我的那些名贵的包和珠宝。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异常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愠怒。

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我收拾好了自己所有的行李。

收拾妥当，我走到他面前。

清晰望见了他眼底止不住的疲惫和憔悴。

却依旧开口说了，「我们分手吧。」

他靠在墙上，夹烟的指尖骤然一顿。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淡无波了，「应该的。」

「我会派人送你离开香港。」

当天晚上，我将赵屹言曾送给我的那些珠宝和包折现成了一千万的现金。

再加上他给我的那张一千万的支票。

合计，一共两千万。

次日，我离港的照片被狗仔拍到并曝光。

往日忌惮、依附赵家的众人纷纷落井下石。

「赵屹言从前多风光啊，把一个大陆姑娘宠得天上有地下无！」

「结果他一出事，人家转头就走，让他成了整个香港的笑话！」

「我早就话呢个女仔太过现实，净系识贪钱，就他当是宝！」

4

这些年，wuye梦回。

我总会想到从前，想到当初自己是那般决然地离开赵屹言。

所有人都说我拜金、唯利是图。

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快要信了。

自己从未对赵屹言动过真心。

可偏偏不是这样。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的心早已渐渐偏离了既定的航线。

或许是在当年我落入他仇家手里。

赵屹言孤身一人来救我，哪怕被打得半死还牢牢将我护在怀里。

又或许是，从前我卧病在床，哪怕有再重要的商业行程。

他也会全部推掉，寸步不离守着我。

所以，当年在他回来前。

他的母亲带着徐家千金找上门，逼我离开时，我从未动摇。

因为我知道。

赵屹言的自尊，绝不会因想东山再起，就甘愿被人操控，依附另一个女人背后的家族。

直到后来，他的母亲将一张照片放在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眉眼、身形都与我有着六七分相似的女人。

那一刻，我所有的坚持轰然崩塌。

可讽刺的是。

尽管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替身。

我依旧恨不起赵屹言。

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这辈子也许只会被困在泥泞里，翻不了身。

5

思绪回笼。

我立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赵屹言的车子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八年纠缠，终究草草收场。

五年前重逢时，我和他彼此默契地闭口不提过往。

赵屹言从不指责我当年的离开，我也从未追问自己替身的身份。

那时，我就早该预料到。

我们之间，本就没有结局。

只是我万万没料到，今晚他会这般直白、不留余地地刺痛我。

他说，六年前我们就已经分手了。

我们如今的关系，连分手都算不上。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心里始终是怨我、恨我的。

看着赵屹言的车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我忽然想起当年离港那晚，我无意间听见他和他兄弟之间的对话。

「为什么要恨她？」

「有爱才有恨。」

「明泽，你知道的，我只把她当婉玥的替身，不会在意她的去留。」

7

车内光线昏暗。

赵屹言靠在后座，指尖夹着半支未燃尽的烟，眉眼覆着寒霜。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手下的专线来电。

电话那头声音恭谨：「老大，查到线索了。」

「六年前赵家落难时，那笔匿名入账的两千万，源头是大陆的私人汇款。」

赵屹言眉心骤然拧紧。

他深耕港圈多年，向来和大陆那边的商人毫无私交，更无亲友牵扯。

这笔钱来得太过蹊跷。

当年赵家彻底崩盘，债台高筑。

当时那区区两千万，虽然只是杯水车薪。

却是唯一愿意向赵家伸出援手之人。

他素来恩怨分明。

旁人但凡予他一分恩，他日后便必加倍酬谢。

沉默片刻，他淡淡出声。

「继续查。」

「我要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8

翌日，我一早去了公司。

今日就是上周竞聘岗位公布结果的日子。

我紧张得厉害，中途还跑去洗手间吐了一回。

有同事安慰我，「Joey 姐，不要这么紧张的嘛。」

「这几年整个部门，就你业绩最稳、年年拿第一。」

「大家都知道你有多拼，这次升职，本来就是你稳稳到手的，众望所归的事嘛。」

我感激地朝她笑笑。

心里顿时放松了不少。

直到半小时后，公司内网的公示栏公布了结果。

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我浑身血液骤然变冷。

没等我缓过神，人力总监就亲自引着一人走进办公区。

「大家先停一下手上的活。」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总部直接任命的市场部总监，林婉玥——」

女人一身温婉得体的套装，气质矜贵从容。

在看清她那张与我七八分相似的脸时，我瞬间愣住了。

9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逃去洗手间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颤抖着拨通了赵屹言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才被人接通。

「林婉玥的职位是你特批的对不对？」

「为什么让她顶替我的升职名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江杳，我现在正在总部开会。」

「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我用力抓紧了手机，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为什么啊赵屹言？」

「我都答应和你好聚好散了，也不会纠缠你。」

「为什么连我自己熬了三年拼来的岗位，你也要抢走送给别人？」

赵屹言在工作时向来厌恶别人打扰。

尤其是这种重要的议程。

可此刻，他沉默几秒，对一旁的助理吩咐，「和他们说会议推迟十分钟。」

他换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江杳，人事调动是公司最平常不过的决策。」

我讥讽地笑出声，「是公司的决策——还是你特意为她留的位置？」

赵屹言的声音冷下来，「江杳，不要和我无理取闹。」

话音落下，没过几秒，我的手机弹出一条银行到账的通知。

五百万。

「江杳，你不是认为自己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觉得很委屈吗？」

「这笔钱就当是我代表公司给你的补偿。」

「毕竟，你不是最爱钱了吗？」

赵屹言最后一句话砸下来。

我几乎可以想象到此刻，他唇角轻勾，一贯的讥讽模样。

过了很久，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接受公司的赔偿。」

和赵屹言通完电话后，我就去人事部递交了自己的辞职申请。

然后买了一张，下周返回大陆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