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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坊·治伤

历史·古言 · 30787字试读 · 更新 2026/09/25

大明盗圣沈星恒重生归来,携林幼薇组建魔盗团,以绝世盗术与幻戏手法对抗倭寇,快意恩仇的武侠重生故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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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51字试读

长篇内容,共 120 章,其中前 0 章免费

璇玑坊·重生

_明朝嘉靖年间,倭寇在江南烧杀抢掠,伤民百万,_

_我,大明盗圣,前世为国盗宝,被困倭船,不幸死于火海;_

_今生,我携两世之智,同时拥有全天下最绝的盗术和幻戏手法,_

_我誓要带着我的大明惊天魔盗团,_

_让那些残忍的倭寇付出代价!_

楔子

舟山外海,月黑风高。

一艘巨大的八幡船①犹如海上鬼堡,在浪里沉浮。船舱深处,一支紫檀匣端端固定在长案上,旁边立着十二名佩刀的倭寇武士,日夜轮换地守卫着。

无声无息之间,那个人来了。

他跳上船,在舱壁某处一按,便划开个碗大的口子——这是他昨夜用鱼胶和木屑做的「伪封」。只见他骨形一缩,悄然钻了进去,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里面的守卫刚觉得颈后微微有风,便睡穴一麻,软倒在地。

十二人,十二步,十二次轻若点水的触碰,如夜风轻轻拂过草尖,谁都没来得及反应,出手快得惊世骇俗。

终于来到案前了。

紫檀匣静卧在那里,似乎一直在等待他。

这匣子有三道锁。

第一道是个普通铜锁。他伸出两指,在锁眼处轻轻一捻,便弹开了。

第二道是机簧锁,又屈指在锁侧三寸处,用特定频率叩击七下,锁芯便如被施了法术,听话地放他过关。

最后是西洋十字锁,也是最复杂的一道。

他微微一笑,从发髻中抽出一根银簪,簪头是可活动的微型钩针,探入锁孔,他耳贴匣面,听齿转动。

三息后,「咯」的一声,匣盖终于弹了起来,一支破破烂烂的卷轴赫然出现在眼前。

借着月色,他将卷轴在烛光下徐徐展开。

没错,就是它!

这时,舱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不慌不忙,将卷轴重新卷好,淡淡一笑,右手看似随意地一甩袖,图纸,便凭空消失了。

「精彩啊,精彩!」

舱门被撞开,火把涌入,一群身穿铠甲的士兵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身着深蓝阵羽织,腰佩长短武士刀,面容俊秀如女子,眼神却冰冷如寒潭。

「不愧是『盗圣』阁下,可惜啊,好戏该落幕了。」

「我认识你。」他笑了。

「哦?阁下,我们似乎没有见过面。」

「不,见过。你的汉话说得很好,是我疏忽大意了,直到今天才知道,你竟然是倭寇。」

首领笑了,大笑,笑过之后,那张面庞忽然阴沉似水,走过去亲手将他扒了个精光——发髻、衣领、袖袋、靴履,甚至齿缝,都没放过。

可惜,卷轴仿佛从未存在过。

首领的表情凝固住了。

「藏哪儿了?」首领捏起他的下巴。

他依旧笑而不语。

刑讯持续了三天,盐水鞭、烙铁、钉指,他成了血人,仍一字不吐。

第四天,首领将他拖上甲板。五个人被押上来,皆是他的生死弟兄,个个带伤,神色却无惧无畏。

「说吧,藏哪了,不说,就从他们开始。」

他不忍看,更不吐一个字,只好闭上双眼。

第一个兄弟被拖出,长刀架着脖颈,那汉子咧嘴冲他一笑:「大哥,挺住了!让这些东洋丑夷见识见识,啥叫大明汉子的骨头!」言罢,猛地向前一撞,喉头撞上刀刃,血溅三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个兄弟死前,都朝他喊:

「大哥,别怂!」

「那图纸千万不能给chusheng!」

「大哥,二十年后,咱还做兄弟!」

第五个是他收的小徒,才十四岁,腿已被打断,爬着到船舷,回头笑着嘶喊:「师兄!下辈子我还跟你学手艺,盗光这群倭狗的老巢!哈哈哈哈哈!」喊完,便用尽最后的力气翻出船舷,坠入了漆黑大海。

甲板被血染透,他目眦欲裂,却依旧守口如瓶。

铁钩穿过琵琶骨,倒刺挑断手脚筋。

首领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剑,走到他面前,剑尖抵住他心脏,狂吼道:

「说,图纸到底在哪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抬头,满脸血污,惨然笑了。

「好吧……我说……你离我……近点……我只讲给你……一人……」

首领将信将疑,小心地往前挪了一步。

「图纸嘛……它就在……」

忽然,他无力垂着的右手微颤,小指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勾,十步开外的墙上不知怎地便跟着发出脆响,一只火把应声跌落。

瞬间,地上的流火见风就长,遇木即燃,疯狂蔓延起来。

更可怕的是,它竟似有灵性般,分出了数道火蛇,沿着缆绳、帆索向上窜去,直扑主帆!

「火!起火了!」

「是鬼火!扑不灭的鬼火!」

「快!快保护大人!」

他盯着首领那张惊愕的脸,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道:

「在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1

再次醒来时,沈星恒确定自己是重生了。

他只依稀记得,前世自己死得很惨,在一片火海之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而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身处一辆颠簸的破板车上,被捆得结结实实。

他侧过头,先看见了一个女孩的侧脸。

那是一张绝美的容颜——虽有几缕尘土和草屑黏在颊边,发辫散乱,但却衬得她白得像上好的宣纸。

女孩的睫毛很长,鼻梁的弧度挺秀,嘴角还天然地微微上扬,即便昏睡,也像是带着三分温柔。

除了女孩,车上还捆着三四个少年,有和他差不多大的,也有看着不到十岁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脸上身上多少都带着伤。

「你叫什么名字?」沈星恒问女孩。

女孩呆呆地看他,半晌,才答道:

「林……林幼薇……」

林幼薇,好名字。

「我叫沈星恒。」

顿了顿,又问:

「对了,现在是哪一年?」

「……万历……二十年……」

万历是哪个huangdi?

沈星恒只记得上一世,大家提起年号,一直都说的是嘉靖。

看来,这里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明了。

「那你知道,绑咱们的是谁吗?」

林幼薇被他一提,身子忽然抖得讲不出话来。

「老刀把子。」旁边那个最瘦弱的孩子代她说了,「一路上,那些人都这样喊他。」

「老刀把子……」沈星恒一笑。

这名字好,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看这买卖,应该是牙行的贩子。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这时车停了,破帘子被掀开,阳光刺了进来,将几人都刺得一缩。

随即,一张惨绝人寰的丑脸钻了进来。那脸上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像条僵死的蜈蚣。

不用猜,这人就是老刀把子了。

「都给老子听好了!」他声音哑得让人反胃,「前头就是看货的地儿。待会儿要是有人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我远房侄孙,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自愿跟我走的!谁敢多说一个字,乱看一眼……」

他顿了顿,咧开嘴,黄黑的牙露出来。

「看见路边那野狗没?今晚就拿不听话的当饵,吃一回狗肉宴!」

林幼薇的身子猛地一震,抖得更厉害了。

半晌,车子没动,老刀把子又返了回来。

他指着沈星恒道:「你,一会儿不必下车了。」

沈星恒一怔。

板车拐上一条荒僻小路。

路两边杂草疯长,几乎淹了路面。空气里尽是植物的腐气和泥土的腥气。偶有几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呀呀地叫,更添了死寂。

这是「鬼道」。

沈星恒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大明禁止贩良为奴和人身买卖,故而牙行的勾当,一直是见不得光的。人贩子运货卖货,通常会走这样的隐秘小路。买主会像秃鹫一样等在沿途,看货议价,银货两讫。

果不其然,颠簸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杂草深处,便影影绰绰现出两个人影。

车停了。

老刀把子跳下车,拍拍土,脸上凶戾一收,换上了市侩的笑,冲那两人抱拳拱手:

「王掌柜,李爷,久等了。」

穿绸衫的胖子盘着核桃,眯眼打量车上。另一个干瘦精悍,腰里鼓囊,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个孩子。

「就这几个?」王掌柜声音尖细。

「今年货少,嘿嘿。」老刀把子赔笑。

「怎么都瘦不拉几的?」李爷不满。

「哎呀这话说的,西边正闹灾呢,这几个算肉头的了。而且李爷您是行家,您忘了这看娃娃的门道了?发为血余,齿为骨余,买娃娃嘛,这一要掀头发,二要掰嘴巴,这几个娃娃发黑齿白的,绝对能干活!再说了,娃娃家里若是富贵有余,谁还想卖出来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唔,有点道理。」

李爷说罢,便走过来亲自验货。

他面前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瘦得颧骨凸出,眼神涣散。李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扫视,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枯瘦的手指作势要往男孩裤腰探去——

「哗啦……」

一股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男孩裤裆里涌出来,顺着车板缝隙往下淌,滴在李爷簇新的布鞋面上。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爷脸上的笑僵住,转而暴怒跳开,盯着鞋面上那片迅速扩大的水渍,脸色铁青。

「瘟病!」他嘶声低吼,声音因愤怒而扭曲,「老刀把子!你他娘的敢拿染了西边大疫的货来糊弄老子?!」

「不不不,李爷!这娃就是吓的,吓的!他没病啊!」老刀把子慌了,扑上来想解释。

「放你娘的屁!」李爷一脚踹开他,指着那男孩,「高热、失禁、神志不清!这不是疫症是啥!你他娘想害死老子一家?!」

「小人没有!李爷您明鉴啊……」老刀把子语无伦次。

王掌柜早就捂着鼻子退开老远:「晦气!真他娘晦气!老刀把子,你这生意做得不地道!」

李爷眼神阴鸷,他不再看老刀把子,而是死死盯着那男孩。

「这病沾上就完。不能留。」

老刀把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肌肉抽搐。只是眨眼间,那市侩卑微的表情,就像被一张无形的恶鬼面具覆盖。

他眼中凶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就从后腰抽出短刀——

刀光在日头下划出一道暗红的弧。

「噗!」

刀刃捅进腹腔的闷响,让沈星恒心头一颤。

男孩猛地睁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低下头,看着没入自己肚子的刀柄,又茫然地抬起眼,看向老刀把子。

老刀把子面无表情,手腕一拧,猛地抽出刀。

血呼一下涌出来,滚烫,鲜红。男孩向后一软,栽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

「李爷,王掌柜,」老刀把子甩了甩刀上的血,「脏东西已经处理了,您二位看……」

王掌柜脸色发白,连连摆手,看老刀把子的眼神已带上惊惧。

李爷嫌恶地啐了一口:「剩下的货,老子一个不要了!谁知道还沾没沾晦气!」说罢,转身就走,王掌柜赶紧跟上。

老刀把子站在那儿,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荒草深处,脸上的笑瞬间垮掉。

他回头,目光像毒针一样扫过车上剩下的孩子,尤其在沈星恒脸上停顿了一瞬。

沈星恒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眼神,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怒意正在发芽。

牙行也是有规矩的,买卖不成便要sharen,这是下等的牙侩。

不行,这样下去,一车的孩子都有危险。他必须做点什么。

老刀把子用草叶胡乱擦了擦短刀,将男孩的尸体拖到草丛深处,这才骂骂咧咧地回来,跳shangche,狠狠一抽马鞭。

板车再次颠簸起来。

沈星恒能感觉到旁边女孩的颤抖已经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痉挛,牙齿咯咯作响。他悄悄撞了撞她,算是安慰。

走了不出四五里,车子又停了。

这次是个简陋的茶寮,茶寮前立了个褪色的「茶」字幌子。

老刀把子将他们几个赶下车,拴在拴马桩上,唯独把沈星恒留在了车上。

不一会儿,茶寮里走出一对中年夫妇,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衣,一看便只是对小有家底的田舍郎。

那男人背着手,妇人手里捏着条帕子,上前来挨个掰嘴掀头发。

「这个太瘦……这个眼神呆……这个身上有疤……」妇人边看边挑剔道。

男人不满地催道:「差不多得了,寻个能干粗活的就好。」

他们的目光几次假作不经意地掠过板车,被沈星恒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们真的是田舍郎吗?

老刀把子在一旁陪着笑,搓着手,只说这些都是「家道中落的远亲孩子,可怜见地投奔来,实在养不活了」。

眼看夫妇俩就要在一众男孩之间选定,那妇人忽然看向沈星恒,激动地指着毡子下的沈星恒:「当家的!你快看这个!」

男人凑过来一看,也是面露讶色,像是看见了上好的璞玉。

「老哥,」男人转向老刀把子,「这个孩子,怎么个说法?」

老刀把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挡在车前:「对不住,二位,这个不卖。」

「不卖?」妇人急了,「我们出价!比行情高一成……不,高两成!你开个价嘛!」

「不是钱的事。」老刀把子摇头,「这个孩子,有主了。几位还是看看别的吧,都是好孩子。」

「有主了?」男人眯起眼,看看车上的沈星恒,又看看老刀把子,忽然压低了声音,「老哥,是不是……有哪家贵人提前订下了?若是这样,我们也不强求。只是……这荒郊野外的,什么主不主的,还不是你一句话?你行个方便,我们再加三成,现银交割,绝不亏待你。你也知道,最近不太平,这边又开始闹倭寇了,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老刀把子眼神变得阴冷:「我说了,不卖。二位,没看上,就请回吧。」

软的不行,男人脸上瞬间便挂不住了:「老刀把子,别给脸不要脸!这荒山野岭的,我们两口子能走到这儿,也不是没根脚的!你一个跑单帮的牙侩,真以为能一手遮天?把这孩子让给我们,大家和气生财,否则……」

「否则怎样?」老刀把子打断他,眼睛眯了起来。

男人被他这态度激怒了,上前一步。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老刀把子先动了,快得只让人看到一抹残影。

他甚至没再用那把短刀,只是左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扼住了男人的咽喉,五指一收——

「咔嚓。」

是颈骨的折断声!

男人眼珠凸出,脸上还残留着惊怒,喉咙里「咯咯」两声,便软软瘫倒在黄土路上。

「啊——!」妇人发出短促的尖叫,转身想跑。

老刀把子右手一挥,那柄刚刚擦净不久的短刀已飞了过去,正正地没入妇人的后心。妇人踉跄一步,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前后不过呼吸之间,一对买家夫妇已成了地上的尸体。

老刀把子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在两人身上摸索,掏出一个钱袋,掂了掂,揣进自己怀里。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将两具尸体拽进茶寮后,胡乱掩了掩。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走了回来。

几个魂不附体的孩子早就乖乖上了车。

「驾!」

板车再次前行,将茶寮、尸体和xuexing味远远抛在后面。

车上的沈星恒睁大了眼睛,心中的疑云升到了顶点。

牙行的贩子,求财而已。就算买卖不成,也绝无当场格杀买主的道理,这等于自绝财路,坏了所有规矩,传出去再不会有买家敢沾他。

这老刀把子,绝不是普通牙侩!

他扣着自己不卖,甚至不惜为此sharen,到底图什么?

「幼薇。」

「……嗯?」

「你从哪里来?」

身边这个女孩已经泪流满面了,只是不敢出声,生怕一出声,便激怒了老刀把子。

「中原。」

「唔。中原呐,那是个好地方。」

「嗯。」

「幼薇,你害怕吗?」

「嗯……怕。」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你……可他有刀……」

「有刀又怎么样,他的那身功夫,在我看来,不过是小猫打架,乱挠一通罢了。」

林幼薇噗嗤一下笑了,鼻涕迅速开了个花泡。她没法用手去擦,只好羞红了脸颊。

「可你……被绑着……」

「你说这个啊,是啊,这绳子浸了桐油,是挺牢的。而且这绳结,专打了猪蹄扣,三股绞成一股,寻常人是没什么办法了。」

「嗯……那……那你……」

「可我不是寻常人啊。」

林幼薇不说话了,她以为眼前这个大男孩吓疯了,净说些失心的话。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她又要落下泪来。

「别哭了,幼薇。这样吧,我给你表演个戏法。」

「什么戏法?」

「你闭上眼,我说睁开,再睁开,就知道了。」

「哦。」

林幼薇刚合上眼,便又听他说:

「睁开吧。」

「这……这么快?」

再睁开时,她惊呆了——沈星恒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绳索瞬间没了踪影。

他笑着看着她,像是刚刚完成这一生最得意的演出……

2

「你……你是怎么……」

「嘘!」

刚要问出口,老刀把子又回来了。

林幼薇惊奇地发现,那圈绳子又回到了沈星恒身上。

能从捆得扎扎实实的绳索中脱困已是不易了,又让绳子重新绑好,且还不借助外人,这手法简直登峰造极!

老刀把子沉着脸,目光在车上扫了一圈。

「待会前面有个老主顾,你们可要好好表现了,不许再哭哭啼啼!今天若是再卖不掉一个,哼,有你们好看!」

车子又走了一段,路边果然有人候着。

这回是个青年,穿着长衫,看打扮文质彬彬,却掩不住满脸的轻浮气。

青年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一双桃花眼滴溜乱转。

他手里摇着把折扇,大冷天的也不嫌冻,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最后定定地落在了林幼薇身上,那眼神黏腻猥琐,让沈星恒一阵反感。

「哟,老刀,有新鲜货?」

「赵公子,这个姑娘,正是为你准备的!」老刀把子笑着起身。

不愧是老主顾,看来老刀把子对他想要什么门清儿。

赵公子摇着扇子走到林幼薇面前,用扇子抬起她的下巴。

林幼薇吓得浑身僵硬,紧紧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赵公子很满意,咂咂嘴:「这小模样……啧啧,虽然脏了点,但底子不错。行,就她了,连带旁边那个小子一起,多少钱?」

那男孩一听他要买自己,浑身一震,一直抱着双腿的手下意识抱得更紧了。

一次买两个,那是为了给家里个交待。

那男孩在这一众孩子里最是瘦弱,买回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没几天就要被转卖掉,到时候只剩下林幼薇,正随了他心愿。

老刀把子太清楚这类伪君子了。

「赵公子好眼力,这丫头可是难得的上等货,您看这骨相,看这身段,啧啧啧……两个一起,四十两,不二价。」

「多少?四十两?老刀,你心够黑啊!」赵公子啧了一声,但眼神却没离开林幼薇,「行行行,四十两就四十两,爷今天高兴。」说着,就往怀里摸去。

摸了一下,没摸着。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又伸手在怀里仔细掏摸,还把外袍也解开了些,里里外外翻找。

「咦?怪了……我……我钱袋子呢?」

老刀把子不笑了。

他又摸遍全身所有口袋,甚至连靴筒都脱了,哪里还有钱袋子的影子?

他抬头看向老刀把子,尴尬道:「老刀,这……我这钱袋子可能掉路上了,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让我把人带走,我这就回家取钱,立马给你送来!」

「赵公子,你消遣我?」

「没有,真没有!我真带钱了!许是方才在镇上喝酒,被哪个荣行的摸走了!你信我,我赵三在这片也是有头有脸的,我爹是乡里的秀才!我还能赖你这几十两银子?你就在这儿等我,最多一个时辰,我准回来!」

「等你?」老刀把子冷笑一声,「赵公子,干我们这行的,和『蜂麻燕雀』一个样,赚的都是小心钱,哪有等人的道理?」

果然!

这人绝不是正宗的牙行中人,起码是混过暗八门的。

何为暗八门?

蜂、麻、燕、雀、花、兰、葛、荣,前四个干的全是骗子的勾当,后四个则个个凶暴顽劣。相对于外八门而言,最是见不得光,故而叫做暗八门。②

沈星恒这样一想,便彻底没了顾虑。

赵公子被噎得满脸通红,一跺脚:「好吧,这个给你押着,如何?」

说话间,他便解下腰间一块玉佩。老刀把子接过一看,那玉质地确是温润,上面雕着缠枝莲纹,底下坠着丝绦,一看便是好货。

「这可是我赵家传了三代的物件,先押在你这儿!我这就回家取现银,最多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就回来!」

老刀把子眼珠一转,心里登时有了计较。

「赵公子,咱们这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银货两讫,从无押物赊账的道理。不过嘛……既然是老主顾……」

他走到车边,一把将那男孩拽了下来,推搡到赵公子面前。男孩一踉跄,摔在了地上。

沈星恒看在眼里,眉头忽然一皱。

「你看这样好不好,这男孩你先带回去, 你回家取了现银来,我再把这丫头给你,如何?」

赵公子心里恨得牙痒痒,这老刀明知道自己为的是女娃娃,非赊给自己一个男孩。

不过也只好如此了。

「行,就这么说定了!你在这儿等我哈,我速去速回!」

说完,他拖着那男孩就往路边的驴车走去。

男孩惊恐地回头,看着车上其他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赵公子不耐烦地催上了车。

「驾!」

驴车吱呀呀地驶远了,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此时天已擦黑,老刀把子将车子停在了附近一处荒庙前,自己蹲在庙门口,掏出水囊灌了几口烈酒,又摸出块硬邦邦的麻饼啃着,一双浑浊的老眼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闪着野兽般的光。

一天过去了,一分钱没收到,还赊出去一个孩子。

几口酒下肚,加上心头郁闷,他眼神便有些飘忽,目光落到了林幼薇身上。

借着跳动的火光,他才发现这少女是个绝色。

虽然头发蓬乱、小脸脏污,但看清那面庞后,一时还真想不出有谁能将她比下去的。

「他娘的……」老刀把子低声骂了一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林幼薇走去,「怪不得那姓赵的王八蛋眼都直了……老子忙活一天,屁都没捞着,先拿你这小丫头泄泄火再说……」

他一把将林幼薇扯下车,不顾她的挣扎,拖着她就要往庙后的杂草丛里走。

林幼薇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哭喊,可力气哪敌得过这凶徒。

就在老刀把子注意力全在这绝美的猎物身上时,他忽然觉得腰间一轻。

他下意识一摸,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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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八幡船是日本室町时代至江户时代对海盗船的通称,因船员多信奉武神八幡大菩萨而得名。黄遵宪《日本国志》记载:「寇皆习倭服饰旗号,船帜题『八幡大菩萨』五字,八幡者,应神帝号也。人呼曰八幡船。」香西成资《南海通记》记载:「我国贼船皆立八幡宫旗,到海上侵犯西番贸易,抢夺财产。以故这种贼船称为八幡船」。沿海倭患自洪武年间就已经存在,山东、辽东、浙江、福建、广东等沿海地区都受过影响。

②「蜂麻燕雀兰花葛荣」是江湖暗八门的统称。蜂:多人协同行骗,如假冒官员勒索或团伙zhapian;麻:单人作案,如虚假招工或街头骗局;燕:以美色为诱饵行骗,如「仙人跳」;雀:官场或商业欺诈,如买官鬻爵或虚假投资;兰:绿林响马或土匪抢劫;花:赌场抽老千或欺诈;葛:baoli非法营生,如江湖杀手;荣:盗窃或偷窃行为。另外还有外八门之说,后文会提到。

璇玑坊·惊艳

1

那个装有他全部钱财和路引的旧钱袋,不见了,他背后别着的短刀,也不见了!

「糟了!」

他猛地转身,方才吃剩下的麻饼、水囊,全都不翼而飞!

他瞪向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不可能!他们都被捆着,离得也远……

难道这附近,有老荣门的高手,用了他不知道的手法,隔空取物?

不可能啊,这荒郊野岭的,哪还有半个人影?隔空取物,总不能隔着几十里地吧!一定还是这群孩子在捣鬼!

「谁?谁干的!给老子滚出来!」老刀把子暴怒如狂,冲到几个孩子面前,挨个揪着头发厉声喝问,「是不是你?还是你?他娘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活腻了!」

孩子们吓得哭成一团,只知道摇头。

老刀把子气疯了,挨个搜身,自然一无所获。

他喘着粗气,像困兽一样,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忽然,他发现一个问题,这些孩子里,好像少了一个。

而且,是最重要的那个!

不好!

电光石火之间,他刚要转身,便被点了睡穴。

老刀把子庞大的身躯,顿时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昏死过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其他孩子身上的绳索全都松开了。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孩子们如梦初醒,巨大的求生欲爆发出来,也顾不上方向,哭喊着,连滚带爬地四散逃入茫茫夜色之中。

只剩下林幼薇。

「你不跑吗?」

「我……我没地方去了……你去哪里……我……我可以跟着你吗……」

见识过沈星恒的盗术之后,她忽然对眼前这个少年产生了天然的依赖。

「跟着我?」

「嗯。」

「好,那你要快一些了,咱们去救那个男孩,他现在处境很危险。」

「啊……为什么?」

「你没有注意吧,那男孩是个瘸子。那个公子发现后,非要了男孩的命不可!」

2

「他说谎了。」

「谁?」林幼薇呆呆地问。

「那个赵公子,他不是乡下人。」

两人将老刀把子的马车卸去了车厢,一同骑了上去。

这还是林幼薇第一次和男子同骑一匹马。

她在沈星恒身后,方才刚刚平静下来的身体又开始微微发颤了。

骑了不到半个时辰,沈星恒下马查看了十多次驴车的车辙。

「你在做什么?」林幼薇实在忍不住,终于问出口。

「读地书。」

「什么?」

「就是看各种痕迹。之前我入盗门时,第一课便是读懂地书。尘土、泥泞、落叶、甚至石板上的磨损,都是字。车辙的深浅、间距,马蹄的印痕、新旧,脚步的朝向、虚浮……读懂了,就知道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盗门?」

「是啊,你听过盗圣吗?」

「没有。盗圣是什么?」

「呃,是很厉害的人。」

「是小偷吗?」

「不,是盗,不是偷,偷是小偷小摸,老荣行才是偷,而盗是……算了,我慢慢给你解释……」

沉默了一会儿,林幼薇又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怎么会。」

又隔了一会儿,林幼薇忽然有些兴奋地喊道:

「你看前面!」

刚喊了几个字,许是发觉沈星恒在看他,后面的声音便越来越小。

「前面有座城……」

沈星恒抬头看去,果然,不远处已经能望见高大的城墙。

「是苏州城。」

「你怎么知道?」

沈星恒笑了:「很简单啊,听口音就知道了。」

「啊?」

「你没注意吗,今天那些买主,全是苏白口音。特别是那个李爷,远远招呼的时候,脱口而出的是『倷』,这是典型的吴语。这附近说苏白口音,还能建这么高大的城墙的,不是姑苏,又能是哪里?」

听他这样说,林幼薇更坚定要跟在他身边了。

「看来,那个赵公子就在苏州城里。走,我们进城。」

3

十五还没过,苏州城里还是一片过年的气氛。两人自阊门进城,刹那间便被这里震撼到了。

暮色中的阊门,城楼高耸,灯火初上,车马动若川流,商肆灿如云锦。

城内的长街已是灯海,挂满了各式苏灯,有龙凤灯昂首振鳞,有荷花灯含露欲绽,有麒麟灯脚踏祥云,有栀子灯清芬仿佛可闻,还有苏州特有的丈长的万眼罗灯,绘着人物、故事的有来哉灯①,以及人影追着马影跑的上桥落马灯②,都是在别处一生难见的。

人们穿着锦缎绫罗,簇在灯下猜谜,处处是吴侬软语,随着晚风散入空气中。

一派繁华景象,不愧是红尘中一二等的富贵风流之地。

进了城,便没法读地书了。

沈星恒站在阊门前,忽然一阵头痛。

这灯,这景,还有这门,让他又勾起了些新的回忆。

没错,他前世应当正是苏州人,他在苏州,是有座祖宅的。

而且这个祖宅,似乎和他最后葬身火海的遭遇还息息相关。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祖宅,便能回忆起更多的事情。

他只记得顺着这阊门进来,有许多幽深的小巷,其中一个,进去便能见到祖宅。只不过已经过了很久,也不知宅子还在不在。

阊门里的第一条街叫西中市,西中市里第一条小巷弄叫专诸巷,传说住过春秋刺客专诸,故而得的名。这里倒是很像。

但他又往西中市东头走,又看见个叫吴趋坊的巷子,也能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一时迷茫住了。

林幼薇忽然扯了扯他衣袖:

「看,驴车!」

他看去,果然正是那辆驴车。

车子上空空如也,正停在一座高楼前的马槽里。

这高楼许是今日刚开张,门口聚满了人。檐下悬着彩绸,屋顶插着幌子,门楣牌匾上三个鎏金大字被整个吴趋坊的苏灯映得熠熠生辉:

「镜花楼?」

镜花水月,这意象倒是奇特,也不知是做什么的。

但看这规模,总归不是下九流的买卖,那男孩应当一时没什么大事。

没过多久,楼里匆匆走出一个人,正是赵公子。

他一脸焦躁,左右张望一下,便径直走进隔壁一家钱铺,不多时便出来,赶着驴车往出城方向去了。

「不去追他吗?」

「不必了,他定是要回去找老刀把子的,那孩子应该已经被他卖给这个大户了。我们进楼里找找。」

「嗯。」

门前多是锦衣华服之辈,携着仆从,谈笑风生往里走。

他俩跟着人潮涌了进去,一进楼内,便觉得豁然开朗。

这里原来是处戏楼,里面的陈设极尽苏园的风骨,精巧雅致,步移景换。

入门先是一方阔大的天井,抬头可见夜空,天井四周是三层回廊,朱漆栏杆,悬着无数琉璃灯、夹纱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穿过天井,便是主厅。这里虽然轩敞,但此时也已然人满为患。厅堂两侧的回廊和二楼的雅座也早坐满了,珠环翠绕,扇影翩翩。

穿着各色锦缎的宾客们或坐或站,簇拥在厅堂里,个个伸长了脖子,嗡嗡议论着。

沈星恒左顾右盼了一阵,连一个楼里的知客都没见着,想是头一天开业,什么也顾不上了。

前方有个戏台,铺着猩红地毯,两侧的楹柱上挂了副泥金对联:

「戏演古今离合事,楼藏天地幻真机。」

可戏台正中今天却没摆什么道具,只一张矮桌而已。

「咱们上楼找找。」

人头攒动,沈星恒一把拉住林幼薇,正要往楼上挤,忽然楼里的上百盏苏灯齐齐灭了,只留了台上那方寸之地。

继而「啪」的一声惊堂木响,楼上楼下所有人都噤了声。

一个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

「来客压言,可有人认得老夫吗?」

「认得!」

全场笑答。

台上的老人心满意足地站在桌前,也不急躁,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倒掉,又斟一杯,才慢条斯理地呷了起来。

台下数百人,竟无一人敢出声催促,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老人十足的气场,绝非普通说书人能有。

沈星恒看了,也不由忘了找孩子的事,一时被迷住了。

「醒木拍开混沌天,舌卷风云三十年。

盗火焚舟血未冷,幻楼迷墙局又连。

灵犀雾锁前尘事,吴门烟雨故楼悬。

列位看官且静坐,听老夫说一段——

这《无回楼外——未——了——缘》!」

「啪!」

又是一声惊堂木响,紧接着,全场的喝彩声险些要掀动房顶。

「好!」

「太对味了!」

「不愧是莫后光莫老③!」

沈星恒凑到林幼薇耳边:

「幼薇,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来。」

4

沈星恒一旦锁定了目标,那便再没什么能够阻挡他。

盗门有个绝技,一人独行时,足不沾地、袜不惹尘,上屋下楼,飞檐走壁,都能做到微步凌云,不出一丝声响。

此时他已经来到二楼。

方才在一片喧闹之中,他隐隐听闻这里有人尖叫。

二楼不大,有一圈雕花隔扇分隔的雅座,其他房间都是给戏子休息用膳预备的。

方才的尖叫声,应该就在其中的某一间。

「……小兔崽子,哭!再哭一声试试!」

骂声又起,沈星恒听声辨位,迅速追了过去。

房间里,那男孩果然在,只不过要比沈星恒预想的惨一些——

他两具木制的假腿都被踹翻在地上,裤管空空的,整个人缩在角落里,成了小小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个状如小山的汉子,将戏服拧成长条,抽打着男孩。

他身形臃肿,也不知唱的是哪出戏里的特殊角色,走起路都有些颤悠。

「妈的,赵二那个死骗子,还敢问老子要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啊!买来个残废!」

壮汉咒骂不歇,正在气头上,骂一句,便要抽男孩一下。

忽然间,「叮」的一声。

壮汉回头,妆台上瓶罐噼啪碎了一地,胭脂香粉的味道弥散到整个屋子。

「谁!」

「镗——!」

这回是墙上挂的锣镲,刺耳的锐响在壮汉脑后炸开。

壮汉只好又笨拙地转身。

「谁啊!」

空锣在墙上一荡一荡的,仿佛在嘲笑他。

壮汉赶紧拿起墙根的短棍,四处挥舞着壮胆:「出来!出来!」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再转身看去,那男孩连带着地上的两只木假腿,便全不见了。

「妈的!是赵二不是!你不地道!卖老子个瘸腿货,还来戏弄老……」

还没骂完,忽然「啊呦」惨呼了一声,腿上不知怎地被钉入了一枚洪武通宝④,鲜血涓涓地淌出来。

他靠墙坐下,上下左右寻了半天:「妈呀,这是闹鬼了?」

这时门开了,一阵风吹进来,正巧将房里的烛台吹熄。

壮汉大哭着「鬼啊」,挣扎着站起来,抱着伤腿就往床下爬,还没爬到半路,忽然前胸又被钉了一枚铜钱,整个身子向后弹出去,正正栽倒在饭桌上。

整个饭桌哪受得住这副肥躯,应声便散了架。

沈星恒见教训得差不多了,背着男孩从梁上满意地飘然而下,落地无声。

出了房门后,他将男孩放下来。

男孩倒在他怀里,依旧哭得厉害,他一面安慰着,一面亲手帮他接好假腿。

哭了一会儿,男孩忽然哑着嗓子唤了声:「哥哥。」

那假腿着实不太好戴,周围又吵,沈星恒便没听分明。

「哥哥。」男孩又叫了声。

「怎么了?」

「你……你太厉害了!你是大侠吧!」男孩用哭腔说着这话。

他笑笑:「想学吗?」

男孩用力点头:「太想了!」

被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夸奖,这对他来说还是头一遭。

前世虽是盗圣,劫富济贫的事也做了不少,终究不光彩,少有人这样崇拜他、感谢他的。

他一时感慨,伸出衣袖帮男孩擦了擦脸上的血污:「你叫什么?」

「阿木。」

「你家在哪里?」

「我……没有家了……」

沈星恒有些恍惚了:幼薇也没有家,他也没有家,自己也没有家。

原来天底下的苦命人,都一个样。

这时,林幼薇已奋力挤了上来,小小的身躯在高大的人群中,显得我见犹怜。

林幼薇见他痴痴地看着自己,一时羞道:「我……我担心你……所以……上来了。」

沈星恒笑笑:「我没事,你还不放心我的身手吗,嘿嘿。」

这时,楼下莫后光的书已经说到了最gaochao的地方,整座楼安静得落针可闻。

「……自此之后,沈轻羽幻戏大成,每次演出,那都是万人空巷,曾在闹市让金鱼翱空,也曾在御园让枯木重春,甚至成了今上的座上宾。今上对他,那是喜爱得不得了,龙巾拭吐,御手调羹,当真是把他当作下凡的神仙了。可惜啊,可惜!」

讲到这里,莫后光停了下来,又去啜茶。

楼上楼下听的人正入了神,有忍不住的,便抓心挠肝道:「可惜什么呀,后来怎么样了?」

听书听扣,这便是莫后光的过人之处。

听的人越催,他越不能急。

隔了不知多久,才听他长叹一声,继续道:

「可惜啊,三年前,他去了灵犀山。」

全场都惊呼出声来,立马有人窃窃议论。

灵犀山怎么了?不就是座山吗?这人进山里走失踪了?

沈星恒努力回忆前世,却也记不起大明哪里有座这样名字的山。

「是的,他去了灵犀山,进了无回楼。」莫后光叹道,「灵犀山终年大雾,那里有座楼,名叫无回楼。想必你们也听说过,每个外八门的江湖人,无不想进到那里去。那里究竟有什么呢?没人知道。有说那里有长生药的,有说那里有唐朝法师罗公远遗留的幻术秘籍的,也有说那里有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的,总之,进去的人,再没出来一个。所以近来又有传闻,说里面有着全天下最缜密最恶毒的机关,进去的人,必死无疑……」

「那沈轻羽的幻戏手法传下来了吗?」有人问。

「你还别说,沈轻羽毕生所学,还真就有两个传人。」莫后光笑着现挂道。

「这第一个,便是他的独子。」

「他独子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也会演幻戏吗?」

「他的独子,当然也姓沈,全名叫做——

「沈——星——恒。」

5

沈星恒浑身一震。

莫后光故事里的沈轻羽之子,怎么和自己的名字一模一样?

不不不,这个世界上重名的人太多了,不一定就是自己。

莫后光继续讲道:

「掐指算来,其子今年也该十七了。只不过江湖浩瀚,这三年来,再也没人见过这个沈星恒。」

十七岁!自己不正好是这个年纪吗?

难道自己这一世,竟然是彩门幻圣之子?

「那沈家的幻戏,就失传了?」有人又问。

现在沈星恒高度怀疑这些提问的是托了。

「并未失传。」

「对了,莫老说了,还有一人也得到了沈家幻戏的真传。那人是谁啊?」

莫后光抚须道:「那人便是——付清音!」

全场骚动起来。

「付清音?」

「怎么会是她?」

「才貌双全啊!」

沈星恒在二楼暗自嘀咕:「这付清音又是谁?」

阿木笑道:「听名字就是个漂亮姊姊。」

沈星恒笑着敲他的头:「人小鬼大。」

旁边一个少年忽然道:「那是这镜花楼的当家花旦,从小生得倾国倾城,在金陵镜花楼时,一年也演不了几场。如今镜花楼在苏州开分店,专请她来驻场一个多月。很多人不惜抛家舍业,从大明各地赶来看她,甚至还有得了绝症,在这附近找房子住下,只为了死前看一眼。」

沈星恒扭头看去,那少年倒生得一张俏脸,颇有些男身女相,一看便是富家公子。

「呵呵,怪不得这老头要提到付清音。我猜,一会儿这个付清音便要出来表演幻戏了。」

他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了阵阵惊呼,二楼雅座里的客人们,也都争相站了起来。

只见戏台上空,数道近乎透明的丝线自藻井垂落。

一道素白的身影,自穹顶缓缓飘下。

「是付清音。」有人喊道。

原来她就是付清音啊!

她的衣着并不怎么华美,一袭留仙裙,长舒广袖,青丝如瀑,面覆薄纱,只露出一双点漆似的眸子,清清泠泠,无喜无悲的样子。

只见她足尖在某道丝线上轻轻一点,整个身体便如一片无重量的羽毛,凌空转折,裙袂飞扬,在空中舞蹈出优雅曼妙的弧线。

时而如嫦娥奔月,探手欲揽清辉;时而如天女散花,旋身舞动流云。

没有乐手为她伴奏,也没有舞者为她伴舞。

所有人都仰着头,痴痴望着空中的绝美舞娘,仿佛在争睹仙女临凡。

舞蹈至酣处,付清音双臂展开,于最高处骤然定格。

她垂眸,目光似乎扫过台下每一张仰望的脸。接着,她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异而优美的手印,然后向外轻轻一扬。

呼——!

没有预兆的,无数粉白、淡紫、浅绯的花瓣,凭空自她袖中、指间、乃至周身的衣袖中涌现,纷纷扬扬,簌簌而下。

不是一捧,而是源源不绝,她仿佛来自另一个开满繁花的春日世界!

「哇——!」

惊叹声终于冲破寂静的堤坝。

人们伸手去接,去捧,去嗅,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迷醉。

就在这漫天花雨、万众痴迷的顶点,付清音的身影忽然上升,最终重新没入了藻井。

美好的事物,总是这样昙花一现。

莫后光捻须微笑:「付大家的『天女散花』,可还入得诸君法眼?」

台下还沉浸在方才的绝美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一人带头说:「入得!太入得了!」台下才轰然应和。

「幻戏之道,在于似真似幻,摄人心魄。方才诸君袖中,或许已多了一件物事,不妨取出观瞧。」

众人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探入袖中。

随即,惊呼声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了一片完整、娇嫩、似乎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花瓣,与方才付清音洒落的一模一样。更奇的是,花瓣柔软的背面,以极细的墨线,工整地绣着三个小字——

「镜花楼。」

「这……这是何时放进来的?」

「神了!真真神了!」

「我明明攥紧了袖口!」

惊叹变成了骇然。

隔空取物、精准投放,每人一片,分毫不差!这已非「戏法」所能形容,而是近乎仙术妖法了!

莫后光对全场的骚动恍若未闻,他拿起醒木,悠然吟道:

「这正是:

闭月羞花沉雁容,汉宫秋色未央风。

掌中舞罢惊鸿影,皆付清音——一——叹——中!」

吟罢,醒木落下。

「嗒。」

一声响后,书案还是那个书案,醒木还是那个醒木。

而那白发苍苍的莫后光,在所有观众的注视下,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

①有来哉灯就是走马灯。

②这种灯灯上绘着小桥流水人家,点上后会出现一个骑马的人影,跑到桥堍时,人与马分离,马影先过桥,人影在后面追,过桥后人影跨上马背,渐渐隐去。

③莫后光,明末松江(今属上海)人,明末最有名的说书人、评书祖师爷柳敬亭的授业恩师。李延昰《南吴旧话录》卷二十一记载:「莫后光三伏时每寓萧寺,说《西游》、《水浒》,听者尝数百人,虽炎蒸烁石,而人人忘倦,绝无挥汗者。」

④万历年间推行「一条鞭法」之后,标志着白银货币化的最终完成,白银逐渐成为主导流通货币,大明宝钞因严重贬值退出流通领域。而洪武通宝依旧在使用,同时使用的铜钱还有万历通宝。

璇玑坊·富少

1

「人……人呢?」

「哪儿去了?」

「莫先生!」

惊呼声这才炸开,比刚才付清音表演天女散花时更甚。

大变活人,这种表演街头巷尾常年都能见到。有的能把人变没,有的能把人变出来。

但莫后光并非彩门中人,严格来说,算是评门。他本身并不会幻戏,要把一个不会幻戏的人变没,这就不简单了。

更何况莫后光一把年纪,腿脚当然没有彩门的人那么利落。

这时,镜花楼里一个年长的中年汉子上了台,也不知是不是东家,冲楼上楼下喊话道:

「五日之内,若有人能勘破方才幻戏的,赏黄金十两!」

说完便下去了。

这下场子更热了,台下立马便有人冲上台检查,那桌案被翻了个个,地上的猩红毯子也被掀了起来,后面出将入相的台幔被扯落,转眼便被大家踩在了脚下。

第一拨人看完,第二拨又上去,如是再三,总有不信的,若不亲自验证,晚上怕是睡也睡不着。

整个场面更加混乱起来。

「我的亲娘啊!」

沈星恒身边那富家公子猛地一拍栏杆,把林幼薇和阿木都吓了一跳。

「方才这……这是什么神通?这还是幻戏吗?」

他回头一把抓住沈星恒的胳膊,狂热道:「兄台!你看见没?你看见他是怎么消失的吗?」

沈星恒被他抓得生疼,蹙着眉正要抽手远离这个fengzi,忽然目光却一凝——

透过二楼雕花隔栏的缝隙,他看见一楼大堂侧门附近,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挤开人群,目光阴鸷地四处扫视。

那张丑出天际的疤脸,凶狠的眼神……不是老刀把子还能是谁!

他居然这么快就找来了!

看来赵公子定是租了匹快马。

这时林幼薇也看见了,正要指给他看,被他拦了下来。

「幼薇,阿木,咱们快走!」

「嗯。」

三人逆着混乱的人流,疾步朝楼下另一侧的出口挤去。

「诶?兄台?兄台别走啊!咱们再聊聊……」

身后那富家公子还在唤他,他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很快三人便出了镜花楼,吴趋坊的斑斓灯影倒是给了他们极大的安全感,奇的是路上已没了什么行人,也不知方才街上的人间烟火都飘到哪去了。

沈星恒牵着林幼薇,林幼薇几次想挣掉,都被他霸道地握紧了,便红着脸由他了。

他们一路向西,很快又上了大路,回到了阊门内的西中市。

「站住!干什么的?!」

一声厉喝。

一队提着灯笼、挎着腰刀的巡夜兵丁拦在了面前,为首的是个穿着号服的小旗,正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军爷,我们是……」沈星恒抱拳,正要解释。

「闭嘴!」那小旗不耐烦地打断,「听你们口音就不是本地人!你们犯夜了,知道不知道!」

林幼薇急了,悄悄给沈星恒说了句「还没过十五。」

沈星恒立刻会意:「军爷,还没过十五,元宵不是不禁夜吗?难道苏州这里不是?」

他想扮成个不知者无罪的外地人形象,蒙混过关。

「最近江南闹倭寇,海防吃紧,就算十五没过完,宵禁的规矩也不能破!尔等宵禁后仍在街市游荡,形迹可疑,按大明律,当杖二十!带走!」①

几个兵丁立刻围了上来,就要拿人。

林幼薇和阿木吓得脸色发白。

沈星恒无奈,想阿木和幼薇的身子,笞刑定是受不了的。

只好用些手段了。

他眼神微沉,右手悄然后缩,袖中指尖已开始暗暗运力。

「且慢!」

一个声音及时响起。

他们回头,竟是方才楼里的富家公子。

只见他阔步追了上来,对那小旗拱了拱手:

「吴总旗,误会了。这三位是我新招的帮工,今日被镜花楼借去赶一趟急活,忙到耽误了时辰。你看,要不通融通融吧。」

说着便从衣服内侧掏出一枚小铜牌。

那小旗看了眼铜牌,表情微微一惊,赶忙恭敬地双手推了回去:

「原来是陈公子啊,不必掏夜行牌了,苏州城里哪有不认得您的。嘿嘿,既是贵坊的伙计,那便没事了。只是宵禁已开,还请陈公子带他们早些回坊,莫让兄弟们难做。」

「自然,有劳诸位了。」陈公子微笑颔首。

兵丁们收了家伙,列队离开。

沈星恒三人松了口气。

姓陈的公子转过身,对沈星恒一笑,正式揖礼道:

「认识一下吧,在下陈璇玑,方才在楼中与兄台有一面之缘。还未请教兄台名姓呢。」

沈星恒忙回礼,林幼薇也跟着福下身子,阿木学着抱拳晃了晃,算是答谢。

「在下沈星恒,这位是我朋友林幼薇,他叫阿木。我们是被牙侩卖到苏州的,今天才脱了困。」

「哦,怪不得看几位这么疲惫。苏州不开夜禁的,今日镜花楼那些主顾,晚上都是要住在楼里的。要不,今晚你们便去我家住下吧。」

「你家?」

「对,不远的,就在那边专诸巷!」

说着便在前带路。

林幼薇拉住沈星恒,小声道:「真要跟他去吗?」

今天一天,她已经亲眼目睹了两起人命案,还险些被老刀把子欺侮,是以对这江湖更提防了。

其实沈星恒也觉得奇怪,但他最擅识人,看眼前这个陈璇玑,终归不像是坏人。

于是追上去直截了当道:

「你为什么帮我们?」

陈璇玑一怔:「因为……」

想了想,还是道:「唉,实话说吧,我是想拉你入伙!」

沈星恒脚步一顿。

陈璇玑看他不走了,也停下来:「你想哪去了,我是想拉你加入我家璇玑坊!」

「璇玑坊?」

「对,和镜花楼一样,也是家演幻戏的班社,只不过财力没那么雄厚罢了。」

沈星恒疑道:「你为什么想拉我加入,你认识我?」

「不认识。」陈璇玑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星恒,「但我可看清了,方才付大家天女散花的时候,满楼宾客袖中都被藏了花瓣,唯独兄台你——袖中空空如也!这不是他们的戏法失败了,而是被你觉察了,对吧?」

沈星恒笑而不语。

看来眼前这个富家公子,也不全是个绣花枕头。

方才那花瓣戏法,无非是用透明丝线和现场埋伏的托打配合完成的,自己前世是天下盗门第一人,这种小把戏当然早就敏锐觉察到了。

那花瓣快入袖口时,便被他夹到了鼻尖,嗅了嗅扔了。

「所以啊,我想复兴我家璇玑坊,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陈璇玑继续道: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家父乃是吴淞总镇麾下的江南副总兵,至于我嘛,原在苏州卫经历司挂了个从九品吏目的虚衔,但是因为自幼痴迷幻戏机巧,实在耐不住行伍和衙门的枯燥,便辞了官,来苏州继承我叔父留下的这间『璇玑坊』了。哦,我叔父至死无子,对我一直视若己出,所以这楼名,也是按我的名字起的。」②

沈星恒还是不语。

他前世便是这样,轻易不会答应别人。因为他答应下来的事,刀山火海也一定会想办法办到。

「我自学幻戏这么多年了,我都没看出来他们是怎么把花瓣送进人袖口的,兄台却看出来了。依我看来,兄台的本事远在那个付清音之上!对了,不知最后莫老消失那一出,兄台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沈星恒还未回答,专诸巷便到了。

这巷子不阔,大晚上更显幽深。陈璇玑领着三人走了进去,三两步便见到一座高楼。

这楼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朱漆大门,石狮镇守,气派非凡,乍看竟不比镜花楼逊色多少。

因为楼里没点灯,檐下悬的乌木大匾在夜色中更看不真切字迹,但那棱角分明的歇山式屋顶,翘起的鸱吻,瞬间击中了沈星恒!

这轮廓……这气势……

前世零碎的记忆轰然涌上——难道这里就是他前世的祖宅?

正激动地撩起衣摆准备踏上门前石阶,被陈璇玑一把拉住。

「哎!沈兄,错了错了!」他指向高楼旁边,「那个……旁边那个才是。」

沈星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高楼的阴影里,缩着一间低矮破旧的门面。门脸窄小,瓦片残缺,檐下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的小木匾,仔细辨认,还真是「璇玑坊」三个字。

与旁边的高楼相比,这璇玑坊寒酸得像个乞丐。

「……坊。」沈星恒乐了,悄悄对林幼薇说,「怪不得叫坊呢,这不就是个小作坊嘛。」

林幼薇又担心起来:「这地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会,可能晚上睡着睡着床榻屋倒了,哈哈!」

陈璇玑快步上前,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咳咳,寒舍简陋,沈兄、林姑娘、阿木小兄弟,快请进。」

嗯,确是简陋,这倒也不是谦虚。

门内不知多久没打扫过了,堆满废旧木料和未完工的傀儡部件,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彩漆的味道。

一个穿着补丁短褐的干瘦老头,从里面一间亮着昏黄灯火的屋子颤巍巍挪了出来。

「啊呀,少爷回来了?」老汉声音嘶哑,眼睛似乎也不大好,凑近了才看清陈璇玑,随即就苦着一张脸开始念叨,「您可算回来了!晌午后,坊里的知客、管账、点茶娘、司乐,还有那几个做粗使的,全他娘撂挑子不干了!方才又结伴上门来,堵着门讨月钱,老身是好说歹说才劝走啊……唉!」

陈璇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偷眼去看沈星恒的表情,低声道:「福伯,别说了,有客人……工钱我又不是不给,只是账上暂时……」

「账上哪还有钱哟!」

福伯选择性耳背,只听清了个账上、周转,客人什么的便忽略掉了。

只听他继续倒苦水:「楼里都多久没进项了?老东家在的时候,咱璇玑坊的傀儡戏,那也是苏州城里头一份!自打老东家没了……唉,都好几年没正经排演过了。少爷您心是好的,想重振家业,可眼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坊里就剩我们三两个老弱病残,怎么撑得起来哟!」

陈璇玑听得额头冒汗,连连给福伯使眼色。

福伯老眼昏花,浑然不觉,还在那絮絮叨叨数落着坊里如何缺东少西,如何门可罗雀。

陈璇玑实在无法,只得提高声音喊道:「哑婆!哑婆!快扶福伯回屋歇着,他累了!」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妈子从里屋快步出来,对着陈璇玑比划了几下,然后默默搀起还在福伯往后院去了。

「你扯老子干嘛?撒开!男女授受不亲!老子还没同意呢……」

陈璇玑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过身尴尬道:「让……让诸位见笑了。」

阿木哪有大人的城府,确实一直在憋笑,只是被林幼薇一直藏在身侧,才没那么明显。

沈星恒淡淡地问:「方才那位老丈,是府上管家?」

「啊?不,不是。」陈璇玑神情更窘了,「福伯他……是坊里手艺最好的傀儡匠,那些会眨眼、会动手指的精细关节,只有他能做。」

他顿了顿:「还有那个哑婆,是机关匠。坊里那些会自己走路、会敲锣打鼓的机关兽,里面的机簧,大半出自她手。」

沈星恒点点头,表面平静似水,其实心里早笑得跪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他前世也是这样,能够藏住一时的悲喜。不然正盗宝呢,哈哈一乐,就什么都暴露了。

陈璇玑看着他们神色,苦笑道:「璇玑坊祖传的手艺,便是机关傀儡戏。只是……如今没落了,让诸位见笑了。那个,后院还有两间空房,你们就住那里吧。」

刚安顿好,陈璇玑便迫不及待将沈星恒拉了出来,拉到前厅。

这里也有个戏台,不过地方不大,看着也就一个小茶馆的规模。

「沈兄,方才那个莫老是怎么消失的,你快给我讲讲嘛!」

沈星恒不语。

「哎,我不是为了他们那赏钱,我就是想振兴家业!」

见沈星恒似乎不信,陈璇玑只好坦白:

「其实,能拿到赏钱更好。要不拿到以后,咱们四六分,你六?」

沈星恒摇摇头。

「三七分,你七行了吧!」

沈星恒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你笑什么?」

「你怎么就认定我能看破人家的消失术呢?」

「难道你没看破?你不是彩门的吗?」

「就算我是彩门的,人家班社的绝活我要能轻易看破的话,人家还活不活了?」

这话倒是,不同班社,拿手绝活一定是独家机密,要是真那么容易破解的话,镜花楼也不可能在苏州开这家分店了。

陈璇玑失望道:「那……那付清音给大家袖里藏花的戏法,沈兄总是看破了的吧?能给我复现一下不?就一下!」

沈星恒心道:我哪是什么彩门正宗。但彩门里「取物」、「放物」这种手法,其实和盗门里「探囊」、「归袋」的基本功如出一辙,演演给他看倒也没什么。

当下他才知道,眼前这个陈璇玑,可能对彩门只是一腔热忱,会的戏法其实并不多。

「行吧,那你站好。」

陈璇玑立刻挺直腰板,屏住呼吸。

沈星恒绕到陈璇玑身后,抬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来吧。」

陈璇玑依言转身,满脸期待。

「看看身上,可少了什么东西?」

陈璇玑一愣:「你别告诉我已经表演完了?」

他急忙上下摸索,脸色骤变:「我的夜行牌呢!」

他腰间原本系着的那枚暗黄色的铜牌,那是他退出行伍时专门留下的、得以在夜间行走以备查验的凭证,此刻竟不翼而飞!

「沈兄!这……你怎么办到的?那牌子很重要啊!」他急道。

「别急,」沈星恒右手从背后伸出,掌心正躺着那枚黄铜夜行牌,「看好了,表演现在才开始。」

陈璇玑将眼睛瞪圆,死死盯着牌子。

沈星恒左手闪电般探出,与右手一错,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虚影,然后瞬间又换到左手,几乎同时又被右手抢回。

来回几遍,速度快得只能看清一片模糊的黄光。

紧接着,他手腕一抖,那点黄光「嗖」地斜飞出去,直射向墙角阴影。

「我的牌子!」陈璇玑惊呼,扑过去捡,却从地上拾起一块皱巴巴的藕荷色丝绸手绢。

他脸腾地红了——这是他从某个青楼女子处得来的信物,一直贴身藏着,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沈星恒一道摸走了。

「你再摸摸身上。」沈星恒笑道。

陈璇玑下意识往裤腰一摸——那枚夜行牌,好端端地系在原处,绑绳的结都一模一样,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摸着铜牌,又看看手绢,张大了嘴,半晌才猛地跳起来,抓住沈星恒胳膊:

「神了!真是神乎其技!沈兄,不,沈大家!你才是真人不露相啊!」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比他还开心的,是躲在角落里的林幼薇。她去灶房问哑婆要了些点心,给自己和阿木留了一些,其余都拿来要给沈星恒吃。

颠簸了一天,沈星恒是三人中最操心的那个,他一定饿了,只是在陈璇玑面前不说罢了。

看到沈星恒能变这样精妙的戏法,将陈璇玑耍得团团转,一时竟也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嘴角微微上扬。

这时陈璇玑继续问:「那莫老消失的戏法,以你之见,究竟是怎么……」

沈星恒被他一番夸张吹捧,尤其那声「沈大家」叫得他心头颇为受用。

他一时得意,轻咳一声,故作高深道:「莫老那手法嘛……无非几种可能。」

陈璇玑聚精会神。

「一天没喝水了,口有点干。」

「我马上给你煮茶去!」

正要往灶房跑,忽然哑婆冲了进来,咿咿呀呀一通比划。

「什么?有人闯进来?谁啊?」

陈璇玑正要去看,那人已经到戏厅里来了。

原来是个趿拉着破草鞋的邋遢老道,进来便说:「我饿,饿,有吃的没有……」

陈璇玑无奈,对哑婆道:「去热碗剩饭菜给她。」

很快老道便吃上了。

林幼薇也终于能趁着陈璇玑不注意,给沈星恒送了点心。沈星恒一时感动,一手端起陈璇玑亲自沏的茶,一手拿着林幼薇给他的点心,心里得意到了极点。

有林幼薇在身边,他一时意气更盛,跳上戏台坐着,边吃边道:「刚才讲哪了?」

「刚才咱们讲莫老的消失术,你说有几种可能!」陈璇玑急道。

「对对对,有几种可能。」沈星恒将点心在茶里泡了泡,放进嘴里,「这第一种,就是翻板机关,他的醒木是用来触发机关的,醒木拍到桌上某个位置,连人带板就会倒过去。」

旁边老道忽然笑了一声。

沈星恒没在意。

「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也可能利用了光影的效果,当然光线很复杂,那些琉璃灯本就不是直接照在台上的,台幔可能比咱们眼睛看见的更大,有颜色和暗光相近的部分,后台的人就能做小动作,将莫老移步换位。」

「哦!也就是说,那个台幔有问题!怪不得先上去的几个人那么疯狂呢,合着他们是托,去收拾台幔去了!」

这时,那老道又笑了一声,这回比方才动静更大。

陈璇玑不悦,扭头看了他一眼。

「第三嘛……」

「三是什么?」

「我在想,会不会是莫老本身就会『缩骨』之类的奇术,他消失,其实是缩进了某个……」

还没说完,那老道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极为夸张,捧腹还不够,整个人已经垮在了地上,连手边的碗也碰翻了。

沈星恒原本已经把陈璇玑哄得如痴如醉,见他这样笑自己,一时也气道:

「喂,你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什么玩意儿!你们俩这水平,也敢开戏楼?哈哈哈哈哈哈!」

陈璇玑见这老道口出恶言,登时恼了:「野道士!给你吃给你喝的,你不感恩怀德就算了,还数落我们!哑婆,去叫林胖子来,把他赶走!」

老道把地上洒出碗的饭扒进嘴里,含糊道:「饭是吃了,话也得说。小子,就你刚才瞎扯的那几个蛋,漏洞百出!莫后光要是用你说的那些蠢法子就能消失,那镜花楼的招牌早让人当柴火烧了!」

「你!」沈星恒气得脸色涨红。

前世今生,他哪受过这种气。

陈璇玑火上来了,大骂道:「你个臭乞丐,也敢在我家大放厥词!」

老道把空碗往旁边一撇,掏掏耳朵,嗤笑一声:

「老子是不懂你们这些花架子。但老子知道,真佛面前,少烧假香!就你这点眼力见和玩意儿……趁早关门大吉吧!」

陈璇玑勃然大怒,挽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被沈星恒拦住了。

他最先冷静下来:「你说花架子?你方才看见我给他表演戏法了?」

「看见了,如何。」

「你说我演得不好,那你演一个试试?」

老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留下一句:

「看看你口袋吧。」

沈星恒一愣,他口袋里装的是老刀把子绑他的绳索。

他不是神仙,不可能将绳索凭空变没,所以一直带在身上。

可如今再一掏,口袋里竟然空了。

他瞬间冷汗涔涔,放下手里的茶和点心,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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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朝的宵禁从暮鼓开始,晨钟结束。暮鼓大约在一更三点(约 19:48)时击鼓 108 下(快 18+慢 18+不紧不慢 18,重复两次),晨钟大约在五更三点(约 4:12)时敲钟 108 下,标志宵禁解除。根据《兵律·夜禁条纂注》:「一更三点钟声已静之后,五更三点钟声未动之前而有人在街行走者谓之犯夜。在京城犯者笞三十,在外郡城镇犯者减一等笞二十……」

②明朝苏州附近的军事防御力量大致有三个:1,卫所,苏州府下辖的吴江、常熟等地都设有卫所。陈璇玑就是卫所辖下的文职官员。卫所中的经历司,负责处理各类行政与文案工作,吏目是经历司最小的官职(从九品),负责文件的收发、登记、抄写。2,吴淞总镇,覆盖南直隶江南地区江海防御。陈璇玑之父官居副总兵,是吴淞总镇的最高长官。3,淮扬兵备道,全称「整饬淮扬兵备道」,是明代嘉靖年间(1554 年)为应对倭患而设立的军事管理机构,主要负责淮扬地区的军事监察与地方治安。

璇玑坊·斗艺

1

「前辈!」

沈星恒也顾不得犯夜的风险了,追出半条街去,总算赶上了老道。

他前世被封盗圣,也算是天下独一份的盗门翘楚了,他的盗术早已登峰造极,莫说没有他盗不到的宝,想从他这里盗走东西,也是难上加难。

可眼前这老道,竟然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他口袋里的绳子盗走。

这手法,明显要高出自己太多。

真可谓天外有天!

老道回头看他:「你追我干甚?」

「前辈,前辈方才好手段,不知是哪一行的高人?」

老道懒洋洋道:「什么行不行,什么高人矮人。贫道闲云野鹤惯了,四处混口闲饭罢了。」

沈星恒心中更奇,正想再探问,陈璇玑忽然出现,冲到道士面前,脸涨得通红:

「你……你瞧不起人!有本事,咱们比划比划!」

老道瞥他一眼,兴趣缺缺道:「跟你比?太弱,没劲。」

「你!」陈璇玑气得跳脚,「那把你吃的饭给我吐出来!」

「小气鬼,吃你点剩饭都不愿意了!这么抠搜,以后没姑娘肯嫁给你!」

「不用你操心,快!是比,还是吐饭!」

「大晚上不睡觉,比什么玩意!」

「那你就把饭吐出来!」

老道被缠得没法,抠了抠耳朵:「行行行,比就比。怎么个比法?划下道来。」

陈璇玑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就比咱们彩门最基础的——『三仙归洞』!」

沈星恒在旁边一听,赶紧拉他袖子:「陈兄,你别冲动啊!这位前辈手法鬼神莫测,你……」

「这世界没有鬼,也没有神!」陈璇玑正在气头上,哪肯听他的,甩开沈星恒的手,瞪着老道,「敢不敢?」

沈星恒只觉得哭笑不得。

眼前这老道,怕是自己这一世的父亲沈轻羽来了都要承让几分,眼前这个富家公子连门还没入,竟然一根筋地想和人家比试。

老道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啊,东西呢?」

陈璇玑立刻将他带回楼里,跑到戏厅池座里,拖出一张破旧的方桌,又翻箱倒柜找出三个粗陶碗。

箱子里有一堆小木球,他专挑了三个没发霉的。

桌上灰尘厚积,显然许久无人使用,不过两人都不介意。

这时林幼薇见沈星恒回来了,悄声问他出什么事了。

沈星恒无奈道:「陈璇玑非要和这个前辈比。」

「啊?他……他比得过吗?」

沈星恒笑了。

就连林幼薇都看得出来陈璇玑有多水,可惜当局者迷。

林幼薇想了想,忽然问:「这道士叫什么啊?」

「谁知道呢,还没来得及问。」

林幼薇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那边,陈璇玑已经摆好架势:「规矩很简单,你我轮流做庄,用这三个碗、三个球,变『三仙归洞』。做庄的扣碗移球,猜的一方,需准确说出每个碗下有无球,有几个。三局两胜!」

「可以。」老道点头,「谁先?」

「你先来!」陈璇玑想先看看对方深浅。

老道也不推辞,走到陈璇玑身边,随意拿起三个碗,掂了掂,又捏起三颗木球,在手里转了转。

然后,他将三颗球看似随意地往三个碗底下一塞,手腕一晃,三个碗「papapa」依次扣下。

整个过程速度极快,动作随意得近乎敷衍。

「好了,猜吧。」道士扣完碗,手就离开了桌面。

陈璇玑、沈星恒和林幼薇都愣住了。

这就完了?

没有眼花缭乱的移动,没有故布疑阵的手法,甚至没有遮挡视线的动作?

「你……你把手打开!」陈璇玑要求。

老道配合地伸出双手,上下翻翻,掌心空空,袖子破烂,看着便什么也藏不了。

陈璇玑皱眉,死死盯着碗:「我猜……左边这个有球!」

老道不置可否:「中间和右边呢?」

「中间……没有!右边有!」

老道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确定?」

「确定!」陈璇玑硬着头皮。

「开。」

老道示意他自己看。

陈璇玑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左边碗——空的。

再掀开右边——还是空的。

他再打开中间的,怎么依然是空的!

三颗木球,不翼而飞!

沈星恒心里快笑趴下了——敢情这个陈璇玑是纯纯瞎猜啊!

三仙归洞的奥秘,其实就在于藏挟,每次掀开和扣上碗的时候,都是藏球的时机。

想破解,一要盯紧对方的手,藏球的手法就那么几种;二要注意观察碗的开合。

而陈璇玑显然什么也没看明白。

「球呢?!」陈璇玑失声叫道。

老道慢悠悠道:「碗下一个球都没有,说明球,本来就没在碗底下啊。」

陈璇玑急忙在桌上、地上寻找,却连球的影子都没看见。

老道不耐烦道:「球就在桌上,你再看看。」

这下三人又同时震惊了——那三颗小木球,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何时已经静静躺在桌角的灰尘里了。

「你输了第一局了哈。第二局,该你变了。」

陈璇玑脑子嗡嗡作响,脸色发白,手心冒汗。

他强作镇定,拿起木球和碗,回忆着叔父教过的口诀和手法,开始表演。

他努力让手腕灵动,口中念念有词,试图干扰对方判断,但动作明显僵硬,额角冒汗,手还有些发抖。

好不容易按照标准流程扣好碗,他没底气道:「请……请猜吧……」

老道看都懒得看,直接道:「左边这个,没有球。右边这个,也没有球。球在中间。」

陈璇玑心里一惊。

他没想到老道猜得这样快,这样准。

他是按照「三仙归洞」的标准变法,左边和右边确实是空的。

忽然,他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眼睛亮了起来:

「那你能猜到,中间有几颗球吗?」

很多年前,叔父教他的时候,曾重点教过三仙归洞,这个戏法的本质,就是让人猜不到你到底有多少球。

所以他每次变,虽然笨拙生疏,但手里不是四个球,就是五个球。

这一回,他算是使出了平生所学,在方才拿球的时候便暗藏了两个球。

也就是说,现在中间的碗下,被他放了五个小木球!

「这个么,大概是个双数。」

「哈哈!你错了!是单数,而且还可以明确告诉你,中间有五个球!」

老道「哦」了一声:「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自己变的我还不知道?」

「行啊,」老道点点头,「你敢开赌吗?」

「赌就赌!」陈璇玑正在兴头上,脱口而出,「你要是赢了,这『璇玑坊』的铺子连带里面所有东西,都归你!」

「陈兄!」沈星恒大惊,急忙劝阻,「别胡闹啊!玩笑岂能当真!」

「沈兄你别管!我今日非要他心服口服,杀杀他的锐气!」

沈星恒无奈摇头,退到林幼薇身边:「算了,由他吧。这铺子怕是保不住了。」

林幼薇忽然喃喃道:「这位道长……他是不是姓丘啊?」

但声音太小,沈星恒并没有听见。

这时,阿木揉着眼睛从后院出来,他吃完便睡下了,刚刚被尿憋醒。放了水后看到戏厅这边点着灯笼,便来看看。

「姐姐,他们在玩什么?谁赢了?」

林幼薇坦白道:「这个姓陈的哥哥快要输了。」

老道问陈璇玑:「那要是我输了,你要什么?」

陈璇玑昂首道:「我要你跪下给我道歉!然后给我这璇玑坊,打十年白工!」

沈星恒以手扶额,不忍再看。

老道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成交,开吧。」

陈璇玑深吸一口气,带着胜利在望的激动,猛地掀开了左边的碗——空的。

他又掀开右边的碗——还是空的。

「哈哈!看到了吧!空的!」陈璇玑指着中间那个碗,「球全在这里面,而且我怕你猜到,还偷偷加了两颗进去!五,是单数,你输定了!」

老道却不慌不忙,用手指敲了敲中间那个还没掀开的碗:

「你确定不打开看看吗?」

陈璇玑一愣,随即嗤笑:「还用看?必然是五颗球!」

老道摇头:「那可不一定。」

在陈璇玑疑惑的目光中,老道干脆伸出脏兮兮的手,亲自抓住了中间那个碗的碗沿,然后,缓缓提起。

碗下,没有预想中的五颗木球。

而是密密麻麻、堆成小山、几乎要溢出来的一大堆木球!

「这……这不可能!」陈璇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怎么会这么多!」

老道不慌不忙,一五一十地数起来,最后笑道:「正好二十六,双数。」

阿木「哇」地一声叫出来。

沈星恒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一大堆球,又看向那老道平淡无奇的脸,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星恒哥哥,」林幼薇拉了拉沈星恒,「我知道这个前辈是谁了……」

璇玑坊·夜袭

1

「是谁?」

「莫老讲的书里,沈轻羽成名之前有个和他旗鼓相当的挚友,便是个道士,好像叫做……啊,叫『丘停云』!」

在镜花楼时,沈星恒上楼救人,莫后光说书的前半段并未听见。这么看来,能有如此造化的人物,除了他似乎也没有别人了。

「星恒哥哥,还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什么?」

「书里说的那个沈星恒……是你吗?」

他正要回答,丘停云一撩袍子,这回真要走了。

陈璇玑第一个冲上前,跪在丘停云面前:「道长!求你教教我吧!方才是我唐突高人了!」

丘停云不悦:「怎么,不喊我臭道士了?」

「不不不,方才是弟子急切了,求道长指点我!我这璇玑坊,从今天开始就是道长您的了!」

「你别乱叫哈,什么弟子弟子的。贫道不要你这璇玑坊,谁晓得欠出去多少债呢。走了,江湖再见!」

陈璇玑哪肯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大明这样大,江湖中人,一生能有几次机会遇见这样的绝世高手?

「等一下!道长你听我说,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要是不收我,我,我就跪这儿不起来了!」然后他竟伸手抱住丘停云的破草鞋。

丘停云抽了抽脚,没抽动,皱眉道:「撒开!贫道说了,你资质太差!」

「是,我差,那不是因为我还没入门吗?正好需要您这样的明师指点!道长,只要您肯教我,我什么都肯做!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哦对了,」陈璇玑又去拉沈星恒,「沈兄,你也说句话啊!这样的高人,错过可就再遇不到了!」

沈星恒本来自恃前世盗圣身份,多少有些傲气,压根没真想拜师。

但经陈璇玑这么一劝,心里也着实痒了起来。

若能真学得一二彩门的绝招,再结合自己盗门的手法,无论是应对眼前困局,还是探寻前世之谜,都大有裨益。

于是他顺着陈璇玑的话,也对丘停云拱手:「道长神通非凡,我等凡夫俗子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陈兄说得是,若蒙道长不弃,能指点我们几手傍身的微末伎俩,我等必终身感佩,受用无穷。」

「啧,」丘停云又挖了挖耳朵,满脸嫌弃,「一个愣头青,一个精明鬼,都不是学我彩门的料,教你们?传出去,贫道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陈璇玑抱得更紧了:「道长,您说我资质差我认了!我本就没入门呢,小时候被叔父教过,囫囵学了一堆,没精通一样。可这沈兄不一样啊!他可是彩门正朔!刚才那取牌还牌的功夫您也见了,绝对是天才!」

他使劲给沈星恒使眼色:「沈兄,你快再表演一个啊!」

沈星恒心里苦笑,他哪会什么彩门正统幻戏。

但箭在弦上,只好硬着头皮,走到桌边,拿起一颗木球。

「道长请看。」

他挽起袖子,将木球置于右手掌心,向道士和陈璇玑展示。然后右手猛地向下一翻,掌心朝地,五指张开——

木球凭空消失了。

盗门里的消失术,和彩门手法其实如出一辙。

丘停云挑了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但随即又撇撇嘴:「手法尚可,但也就是市井戏法的路子,距离『幻』字,还差得远。」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罢了,既然你们一个比一个缠人,那我考考你们,方才我那『一碗千珠』是怎么变的?说得出门道,再谈其他的。」

沈星恒和陈璇玑面面相觑。

他们一个沉浸在前世盗术思维,一个只是半吊子票友,那手法精妙诡谲,远超他们理解,哪里说得出来?

一时间,厅内寂静,只剩陈璇玑粗重的喘气声。

「那个……」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竟是一直安静站在沈星恒身后的林幼薇。

她见大家都看她,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幼薇,你想说什么?」沈星恒温声问。

林幼薇鼓起勇气道:「道长……您是不是……接近过那边放道具的箱子?」

「哦?你看见我接近了?什么时候?」

「我……我没看见您接近……」林幼薇脸更红了。

「没看见?」丘停云笑了,「那你怎知我接近过箱子?」

林幼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因为……陈公子去拿木球的时候,我跟着看了一眼那箱子。里面堆着一箱子的木球,其中一颗,侧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虫蛀坑。陈公子拿出来的三颗,都没有那个凹坑。」

她继续道:「后来道长您打开碗,里面那些木球最上面,我看见了那颗带凹坑的木球。而且……那个凹坑附近的灰尘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勒痕。我猜想,是不是……是不是被道长用丝线藏进手里留下的……」

她说完,厅内安静了。

陈璇玑张大了嘴。

沈星恒也对眼前这个少女刮目相看。

丘停云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收起,仔细打量着林幼薇,半晌,才缓缓道:「女娃娃,那你说说,箱子里其他球的特征。」

沈星恒一怔,这就是在为难人了。

箱子里成百上千的小木球呢,只看一眼,哪能全记得?

林幼薇歪着头,似在脑海中翻看那箱子的画面。

「如若没记错的话,左边那一堆,最上面有一颗木纹很特别,像是张鬼脸。往下翻几颗,有两颗颜色发深,像是泡过水的。再往下,有一颗只剩了一半的……」

她顿了顿,继续回忆:「右边那一堆,有一颗上面被人用墨点了记号,还有几颗虫蛀得厉害……大概就是这些了……」

这些不仅丘停云,陈璇玑、沈星恒、阿木,全都震惊了。

「你以前看过那箱子?」

「没有。」

「你自己打开过那箱子?」

「也没有。」

「你就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那么多球的样子?」

林幼薇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我……我从小记东西,就比旁人清楚些。」

「清楚些?」丘停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哪里是清楚些!这是『刻骨描形』的天赋啊!百年难遇的幻戏苗子啊!不把你引进彩门,祖师爷怕是要降雷劈我了!」

陈璇玑大喜,连忙道:「对对对!道长您说得太对了!幼薇妹子绝对是天才!您收下她,顺便也教教我们……」

「啊呸,你休想!」丘停云指着陈璇玑的鼻子,「我说了,你资质太差!一边去一边去。」他继续看向林幼薇,「贫道今日兴致好,这女娃娃,我可以考虑带一带。至于你们俩——」

他摆摆手: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2

「不过么,你们要是能帮我找个人的话……」

「什么人?你但说无妨!我找不到,我叫我爹手底下的兵去找!」

「你爹是谁?」

「我爹是吴淞总镇……」

话说了一半,忽然「嗤!嗤!嗤!」三声,戏厅四角悬挂的灯笼几乎同时熄灭,整个前厅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小心!」沈星恒低喝,本能地将身旁的林幼薇和阿木往自己身后一拉,背靠墙壁,目光如电般扫向暗器来处。

盗门中人,夜能视物是最基本的本领。

而几乎在灯笼灭掉的同一瞬,又一道更凌厉的风声直取丘停云后心!

丘停云仿佛脑后长了眼,头也不回,反手一抄,竟用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一枚边缘锋利的十字镖。他冷哼一声,非但不躲,反而足尖一点,身形飘然跃上旁边那张方桌,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月色之中。

「道长!」沈星恒心惊,这般将自己置于明处,岂不是活靶子?

念头未落,黑暗之中,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密集的机括声。至少七八枚暗器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不同角度攒射向桌上的丘停云!

「噗噗噗噗——」

闷响接连传来,沈星恒仔细听去,却一阵狐疑——暗器入肉的声音似乎不是这样的吧?

丘停云的身影在桌上晃了晃,宽大的破旧道袍瞬间被扎成了刺猬,随即,那「身体」竟软软地向前扑倒,道袍委顿落地,里面空空如也。

「金蝉脱壳?」沈星恒心中刚闪过这个词。

这逃脱的戏法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简直出神入化!

「在上面!」陈璇玑惊呼。

只见戏厅的横梁上,四道黑影如蝙蝠般无声滑落,落地时只发出了微不可闻的轻响。

四人皆是一身黑衣,黑布蒙面,背后斜插着长短双刀,典型的倭寇忍者装扮。

他们迅速聚拢,用倭语快速交流了几句,也不知是在下达什么指令,随即一人一组,就要分头扑向沈星恒等人。

然而,他们脚步刚动,便齐齐一顿,腿竟然提不起来了。低头看去,靴底竟被地上不知何时泼洒的一大片胶液牢牢粘住!

「八嘎!」忍者低骂,反应极快,立刻弯腰去解靴扣。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脚下吸引的刹那,丘停云那戏谑的声音竟从他们头顶正上方传来:

「东瀛的小老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踩贫道的『神仙胶』干什么?这可是要付给贫道香油钱的呦!」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如大鹏般从天而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捆麻绳,正是捆沈星恒的那一把。

只见他手腕翻飞,绳头如灵蛇出洞,在四个忍者的呼喝与挣扎中,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他们两两背对背捆成了四个「人粽」,连嘴都被迅速用破布堵上。

丘停云拍拍手,得意地绕着四个「粽子」走了一圈:

「就这点道行,也学人搞夜袭?啧啧……」

「道长小心!」沈星恒的厉喝骤起!

原来就在丘停云背对戏厅侧墙时,那墙面靠近地面的一处阴影,竟毫无征兆地动了!

沈星恒在黑暗中辨认了许久,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与墙壁颜色、纹理完全一致的忍者,他之前竟像壁虎一样紧贴墙壁,与背景完美融为一体,故而谁也没有发觉。

至于他是何时潜入的,没人知道。

说时已经迟了,这忍者暴起发难,双手连扬,三枚暗器成品字形罩向丘停云后心,另有一枚直取他面门!

沈星恒情急之下,猛地踏前一步,双手在身前迅疾挥出残影,听风辨位,于间不容发之际凌空接住了射向丘停云面门和胸口的两枚毒镖,更用牙齿险之又险地咬住了射向咽喉的第三枚!

但第四枚毒镖,已避无可避!

「噗!」

毒镖深深嵌入丘停云左肩胛下方。

「呃!」丘停云闷哼一声,身形踉跄,手中绳索一松。

那伪装忍者毫不恋战,见状立刻向地上猛掷出一枚黑色弹丸。

「砰!」

浓烈刺鼻的白烟瞬间炸开,迅速弥漫整个前厅,遮蔽了一切视线。

待烟雾被风吹散后,那五个忍者已踪迹全无,地上只剩下绳索和忍者的黑衣、鞋靴。

是烟遁!

楼里安静了一阵,陈璇玑这才手忙脚乱地找到火折,重新点燃了几盏油灯。

昏黄灯光下,丘停云靠坐在方桌边,脸色有些发白,左手紧紧按住右肩下的伤口,指缝间已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他抬眼看向沈星恒,目光落在他手中和齿间接住的三枚毒镖上。

「孩子……你……你这手法很特别呀……你叫什么?」

「前辈,在下沈星恒。」

「唔……原来……你是星恒……终于……终于找到了……」

1

最近的医馆在下塘街杨家园附近,东西中市交界的皋桥北堍有处道观,叫做福济观,这里拜的是吕洞宾,宋朝时吕祖在这里常常为人看病,因此后世这里也医馆众多。

陈璇玑雇车连夜将丘停云送过去,找了家晚上还在卖药的药室。

这家药室挂着「专门内伤杂症」的招牌①,看来医过不少江湖人。

「是毒镖。」看病的白胡郎中剪开衣物看了眼伤口,便下了定论。

「能治吗?」陈璇玑急道。

「毒已入骨,凶险得很呐。」

白胡郎中先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灯火上灼烧,又让徒弟取来烈酒和棉布条,「老夫先为他取出暗器,剜去些腐肉,暂阻毒性蔓延。但要解毒,需得知道是何种毒,配置专门的解药。」

看得出,这郎中的手法又稳又准,很快便将一枚形制奇特的黑色小镖剜了出来,丢进旁边的铜盆。

伤口涌出更多黑血,他迅速敷上药粉,用布条包扎妥当。

沈星恒接过铜盆,端详起那枚小镖。

镖体轻薄,边缘锋利,呈三棱状,尖端有细微倒钩,还残留着暗蓝的光泽。

「手里剑!」

「什么?」陈璇玑惊道,「这……这也不是剑啊!」

「这种『手里剑』,大多是竹制的,这种属于其中最小的一种,可藏于指缝甲套之中,东瀛忍者管它叫做『爪钩』。」沈星恒解释。

白胡郎中闻言也惊道:「什么?倭人的毒?那倒是麻烦了。他们惯用混合毒物,大明典籍记载不全。」他沉吟片刻,「不过,若说是倭毒,这苏州城内,倒有一人或许能解。」

「谁?在哪里?」陈璇玑忙问。

「武陵台榭②,顾三娘子。」白胡郎中摇头晃脑道,「她出身吴门医派正宗,其祖上曾随船队下过东洋,对海外方药、尤其是一些异域奇毒,颇有研究。只是……这顾三娘子早已闭门谢客,专心礼佛,不同外事多年了。能否请得动,便看你们造化了。」

「武陵台榭,在什么地方?」

「你去城西北多问问,有处桃花河,河畔有家大户,占去半条街,好像叫什么桃花坞③。你绕到他家后院,那里便是武陵台榭。」

沈星恒默默记下,对陈璇玑道:「你在此照看道长,我和幼薇去找婆婆来。」

陈璇玑点头:「好好好,我明早就给咱师父寻几个老妈子,专门伺候,你放心吧,快去快回!」

丘停云这时不悦了,忍着痛骂道:「小崽子,谁收你做徒弟了!别胡说八道毁了贫道的名声!」

沈星恒与林幼薇没空听他俩斗嘴,出了医馆,雇了辆夜行的驴车,直奔城西。

桃花河畔占据半条长街的深宅大院太好找了,很快车夫便将他们送到了地方。

高墙之内的幽深林木,在夜色中更显气派森严。

他们绕到后巷,果然见一处精巧的后花园门。

沈星恒上前叩动门环。

许久,一个穿着素净的丫鬟提着灯笼开了条门缝。

沈星恒抱拳施礼:「姑娘,shenye叨扰,实非得已。我朋友身中奇毒,性命垂危,听闻你家顾三娘子精通此道,特来求药救命。」

丫鬟摇头:「我家夫人早就不见外客了,二位请回吧。」

沈星恒忙道:「我朋友伤势极重,且是倭族所下之毒。若非走投无路,绝不敢shenye惊扰。烦请通禀一声吧,若夫人执意不见,我们立刻便走,绝不再扰!」

丫鬟犹豫了一下,只好道:「那你等等吧。」然后便重新关上门。

林幼薇忽然道:「你听见什么了吗?」

沈星恒一怔:「什么?」

「这婆婆家里好像养着鹿,还有……还有鹤!」

沈星恒仔细听去,果然,墙内隐约可闻鹿鸣呦呦,鹤唳清越。

「大隐隐于市啊……」

约莫盏茶功夫,门再次打开,丫鬟侧身道:「夫人请二位进去,但请脚步放轻些,莫要惊扰家宠了。」

两人道了谢,随着丫鬟步入后花园。

那园内果然养着数只梅花鹿与丹顶鹤,在月光下悠然踱步。

他们沿着后花园的「环翠」廊亭,经过朱栏小桥,眼前果然出现一座修筑在水面上的精巧台榭。

此时台榭上灯火通明,可以望见里面有女子跳着长袖舞,有乐班吹拉着笙、笛、洞箫、拍板,还有三个男子坐在罗汉床上,大笑着沉溺丝竹。

台榭后方,有处更为幽静的小院,那里应当便是顾三娘子的住处了。

丫鬟引他们走进去,里面果然是个药香弥漫的静室,只点着青灯一盏,一个灰色缁衣的婆婆,正背对着他们,跪在蒲团上低声诵经。

「夫人,他们来了。」

「哦,是给谁看病啊?」

沈星恒正要回答,忽然视线落在那佛龛之中。

青灯如豆,照亮了龛里的牌位。

「轰——!」

仿佛有股九天惊雷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又瞬间逆流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灯光、背影、灵牌,甚至身边的林幼薇和丫鬟——都剧烈地晃动、模糊起来。

「喂?喂?」丫鬟见他不对劲,急道,「夫人问你呢,是哪位要看病?中了什么毒?」

沈星恒浑然不觉。

林幼薇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沈星恒?你怎么啦?说话啊……」

他依旧不动,仿佛灵魂已离体而去。

林幼薇咬了咬唇,只得上前半步,对那诵经的背影福了一福,代他道:「夫人,中毒的是我们一位朋友,被东瀛忍者的手里剑所伤,伤口发黑,血色暗紫,郎中说是极厉害的混合毒,只有夫人您能解。」

婆婆微微一顿。

「又是这群倭寇啊……」她喃喃重复了两遍,颤巍巍起身,走到一个靠墙的多宝阁前,打开一个上了小锁的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药盒,递给丫鬟,「取三丸,用无根水煎服了。一丸遏毒,二丸拔毒,三丸固本。如此下来,应当就能活命了。」

丫鬟接过,恭敬地递给林幼薇。

林幼薇连忙双手接过:「多谢夫人赐药!」

顾三娘子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她重新跪坐在牌位前,闭上眼,继续诵经。

丫鬟引着他们退出静室,穿过寂静的庭院,从后门离开。

出了门,林幼薇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他浑身一震,转头看她。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握住自己。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我没事,药拿到了?」

「嗯。」

「那我们快回去吧。」

「好。」

沈星恒怅然若失地走在街上,仿佛刚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方才在那静室之中,他分明看见了牌位里有一个名字。

一个他这一世早已遗忘了的名字。

那牌位上分明写着八个描金的楷字:

大明盗圣 柳公云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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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专门内伤杂症」,意思就是专卖治疗内伤杂症的药。这个店铺招牌出自明朝仇英版《清明上河图》。本书后续出现的所有店铺,全部参考自仇英版《清明上河图》,它画的正是明朝苏州城,并且不只有一个版本,比较有名的有辽宁省博物馆藏本、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本以及青州市博物馆藏本,每个版本里画的店铺、人物都各有不同。本书参考的是辽博本。

②武陵台榭,也出自仇英版《清明上河图》。后面的环翠廊亭、鹿鹤同春、榭上歌舞,全部来自此画。鹿谐音陆,鹤谐音合,六合就是「上下东南西北」,六合同春,即天地归春,是传统的吉祥图案。

③桃花坞正是吴门画派领军人物唐伯虎的宅子,宋代绍圣年间,枢密章楶在这里建造了桃花坞别墅,并广种桃树。明朝时唐伯虎买下这里,这里也因他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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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简介

编辑导读摘要,便于发现与检索 — 非完整正文。

大明盗圣沈星恒重生归来,携林幼薇组建魔盗团,以绝世盗术与幻戏手法对抗倭寇,快意恩仇的武侠重生故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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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问题

关于《璇玑坊·治伤》的试读与内容问答

《璇玑坊》小说的主角是谁?

主角是重生的大明盗圣沈星恒,以及被拐少女林幼薇。

《璇玑坊》是什么题材的小说?

偏历史武侠/重生爽文向,融合盗术、抗倭元素,适合喜欢古代江湖与逆袭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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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喜欢明朝背景、重生复仇、热血群像与盗术对决的武侠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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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速览

璇玑坊·治伤

  • 分类: 历史 · 古言 · 新文小时级
  • 试读字数: 本页提供 30787字试读
  • 看点: 《璇玑坊·治伤》在线试读。历史。主要人物:沈星恒林幼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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