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的收成

九十年代，有对夫妻到我们村里承包鱼塘。

在养了一年多快要收成时，鱼却被人投药全部毒死了。

他们背了一身债，恰逢下岗潮，想打个零工都找不到。

后来他们消失了一段时间。

直到村里开始有人被随机割眼睛、挑脚筋。

村里人都说，这是他们的报复。

因为那会儿，弄残一个人比弄死一个人，还让人恐惧。

1

那会儿我年纪还小，很多事都是后来拼凑出来的。

但我记得很清楚，第一个出事的人，就住在我家隔壁。

我喊他钟大叔，他那时候只有三十岁来，上有老下有小。

村里人都知道，钟大叔是个憨厚的人。

他绝对不可能往鱼塘里投毒，哪怕天塌下来都不可能是他。

但他就是遭殃了。

那日他在山下的菜园里忙农活，直至夜幕降临才踏上归途。

而凶犯就趁着夜色偷偷瞄上了他。

据钟大叔说，那人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但身材很壮硕，是有些像陈建明。

陈建明就是那家养鱼人，他的妻子叫李美娥。

一开始钟大叔根本没放在心上。

毕竟位置虽然偏僻，但那也是村子范围，更是他每天劳作的地方。

他无数次晚归，也从没发生过什么坏事。

但这次居然不一样。

凶犯尾随他一阵子后，突然喊了一句话：

「喂，你东西掉了。」

钟大叔毫无戒心地转过身来，只回应了一个字：

「啥？」

话音还没落下，凶犯的刀子就已经到他脸上了。

根本没办法防范。

刀子横着朝他的眼睛切了过来。

划破左眼，划破了鼻梁，再继续划破右眼。

钟大叔说，他的眼前瞬间就一片血红了。

那是血飙了出来。

钟大叔捂着血淋淋的上半张脸，疼得在地上打滚。

可那个地方太偏僻，哪怕他大喊大叫，短时间内也没人听到。

因此，凶犯更加变本加厉了。

他用一把刀子，把钟大叔的右脚脚筋给挑了。

可能是手段不太熟练，加上钟大叔一直在打滚，所以只挑了一边。

钟大叔说，当时自己太痛了。

而且视力全无，甚至都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跑掉的。

不知道多久之后，才有村民路过发现了钟大叔。

就这样，他活过来了。

但是却生不如死。

因为他本来是家里最大的劳动力，现在却成了一个累赘。

没有在农村生活过的人，永远不知道这有多可怕。

2

我爷爷是村里的长辈，辈分和威望都比较高那种。

钟大叔被伤害过后的几天，他被村长拉去开会了。

我也是那会儿才听到事情全程的。

带上我的原因很好猜，因为大家都害怕凶犯是无差别报复的。

毕竟钟大叔不可能是鱼塘的投毒者。

爷爷怕留我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而之所以开会，是因为村长认为警察不靠谱。

那年头没有监控设备，而且我们是山村，藏进山里的话，根本就没有人力可以去搜。

指望警察抓到陈建明，那就纯是靠运气了。

村长开会的原因，是在和几个老家伙打听谁是鱼塘投毒的人。

因为万一事情变严重的话，是需要把这人给祭祀出来的。

但包括我爷爷在内的四个老头，都表示完全不知情。

村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唉，但凡你们猜一下是谁都好，全说不知道，还能是不知道吗？」

一帮老家伙就都沉默了。

当时我还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带我回家的路上，是唉声叹气的。

但我知道，事情肯定还没结束。

因为接下来又有人出事了。

而这次，陈建明下手更狠。

3

虽然钟大叔眼睛瞎了，一只脚的脚筋也被挑断。

但经过治疗和练习后，生活可能还是可以自理的。

可同样被扎瞎双眼，还被打碎膝盖骨的老李，就更惨了。

老李同样也是村里最憨厚的老实人之一。

他更不可能对陈建明的鱼塘投毒。

因为鱼塘事发那阵子，他恰好接到了点工地的活，是在工地里过宿的。

可陈建明似乎并不考虑这一点。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fengzi。

那也是个夜晚，老李独自走路回村。

那阵子谋生不易，他一个熟练木工也只能接到点零活。

当天去当天回，没有条件过夜。

虽然回村的时候已经有点晚，可他一个大男人也从来不怕。

而陈建明，就像是蹲守在黑夜中那般。

他明知老李不可能是他的仇人，但他还是下手了。

而且这一次，他的手段更加成熟。

根据老李说，他是被一榔头给砸得快晕过去的。

连呼救都没有机会。

躺在地上之后，陈建明用锥子刺瞎了他的眼睛。

这可比用刀子割得更彻底，因为锥子可以彻底搅碎眼球。

之后，他还用榔头对着老李的膝盖猛砸。

老李两只膝盖骨，都被砸得粉碎。

他下半辈子，连一步都走不了。

这其实还不是最要命的，因为对村长来说，死伤一个人其实并不算什么大事。

每年外出打工的也有死也有伤。

最要命的是，老李家都不是善茬，尤其他媳妇。

老李在医院进行了简单的治疗之后，住院第三天，他就被抬回来了。

而且还是直接抬到村委里。

这就让村长无比头疼了。

4

那天村委被很多村民围住，爷爷也去了，自然也带着我。

老李的媳妇姓周，我都喊他周大娘。

她是个嗓门很大说话很糙的娘们，小孩子都不喜欢她。

大人可能也不喜欢。

她让人把她丈夫老李的担架床摆在村委大院，坐下来就是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扯着嗓子喊：

「哎哟哟哟喂啊~~~我家男人好惨啊~~~呜呜呜呜~~~」

「老李你这样，咱家天都塌了啊~~~以后小孩老人怎么活啊啊啊啊~~~」

…………

村长和村委干部一下就出来了。

但是没用，劝不动。

而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大家都知道老李受伤这事，但没人知道周大娘想要什么。

所以大家都在看热闹。

我爷爷就是这时候被叫过去的。

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帮过周大娘，所以村长想着，也许我爷爷能问出她想要多少钱。

没错，村长一开始就猜到是要钱来了。

不过这个钱他不能给，至少也得巧立名目，弄个帮扶金的名义才能给。

不然就真的显得，好像村里有责任一样。

我爷爷过去了，好说歹说才让周大娘答应把老李先送回了家。

然后在村委里谈到大半夜，村长从村委账上抽了一些钱给周大娘。

这事才算是彻底落幕。

事情结束后，夜已经很深了。

村委里只剩下村长和我爷爷，他俩在用烟斗抽旱烟。

好久之后，村长才问了我爷爷一句话：

「老郑啊……就你愿意和我讲实话的吧……这个陈建明啊……到底怎么个事？」

听得出来，村长实在扛不住了。

爷爷皱着眉头，仿佛很犹豫，也在大口抽着烟。

良久他才悠悠地吐出厌恶，还有一句话：

「人性之恶罢了……人性啊……」

村长扭头又追问道：

「是人性之恶，可这人性之恶是怎么来的别问，是这样吗？」

爷爷被噎住了。

只能又猛抽了几口旱烟。

随后，才突然抬起头，让我去院子里玩。

因为大院已经锁上门了，只要我不去开门栓跑出去，就是安全的。

我就乖乖出了门。

不过出门之前，我还是听到爷爷开口说的那句话：

「唉……你真还以为只是鱼塘的事儿吗……你还怪我不说……那属实是错怪了……」

随着村长关上门，我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村委大院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好玩的，很无聊。

但我也不至于敢开门出去，尤其爷爷还叮嘱过。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

我看到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居然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5

我当时还很小，我很害怕。

而且，因为我听不到屋子里爷爷和村长的声音，我下意识以为我喊不到他们。

我认为喊了只会惊动这个黑影，只会让他突然攻击我。

所以那一刻，我就只能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夜色很凉，风一吹更凉，我额头却在冒汗。

我甚至害怕那是鬼怪。

不过不一会儿后，黑影慢慢走了出来。

淡淡的白色月光下，我看清楚他的样貌了——

他是陈建明。

只不过，他脸上受了伤，留了几道很深的疤痕。

他看到我居然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朝我走近了几步。

我害怕得都要尿裤子了。

因为我知道他会害人，他会把人的眼睛刺瞎。

而且他不是为了报仇，他就是碰到人就攻击，他是fengzi。

「是你啊……？」

陈建明甚至还说了这句话。

我双腿都在发抖，走都走不了一步。

但他却没有动我。

他转身攀上墙，直接爬了出去。

不得不说，他的身体好轻，爬上那两米多的墙居然一点都不费劲。

就是走得太急了，落地还是发出了一些声响。

几乎是下一秒，我爷爷就突然推门而出。

「刚刚，什么声音？」

我转过身来，小小的心脏跳个不停，迟迟没能恢复过来。

那会儿我才知道，原来陈建明他不是fengzi。

他明明有机会一榔头干爆我的头，然后再翻墙潇洒离开。

但是他没有那么做。

爷爷听完我说完之后，也愁得眉头紧皱。

他告诉旁边同样大惊失色的村长：

「他啊，看来，他是冲着你来的……现在你信我说的话了吧？」

村长脸都吓青了。

6

后来，我爷爷就匆忙带着我走了。

村长也出门去驻村派出所。

当晚，村里再一次进行了大范围的搜索。

以村委大院为中心，延伸至附近的山腰处。

但也一无所获，而且大晚上的大家搜查的动力都不是很足。

因为山村很大，加上很多地方都很偏僻。

巡逻的时候自己不被干掉就万幸了。

当然陈建明也没那么傻，他只对百分百能得手的猎物下手。

甚至我怀疑他还在考虑长远害人，因为他要能全身而退才会犯案。

晚上睡觉之前，爷爷还问我：

「他没有和你多说什么吗？他就是认出你来，然后就走了？」

我点了点头回答道：

「是呀，我没感觉他要害我，虽然我很害怕……」

爷爷又安慰了我一下：

「没事，不怕不怕，这说明他不会害小孩，这也是好事。」

听完后我也安心了不少，渐渐就睡着了。

可是没过两天，我才发现，原来陈建明并不是不害小孩的。

因为我村里的一个小伙伴，也遇害了。

7

他叫阿浩。

比我小一岁，住村尾。

他碰到陈建明的时间更离谱，那还只是傍晚而已。

天都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他被他妈使唤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离他家就只有两百米。

重点是那会儿天还没黑。

但他就没有能回家。

他被发现的时候，是倒在田埂里哇哇大哭。

当时他的双眼被锥子搅毁，血流了满脸。

我不知道他哭的时候还能不能流眼泪。

但一定很疼。

还有，他的手臂也被折断了。

是硬生生折断的，就反着关节的方向强行用力掰断的。

我甚至能想象到「咔」的一声，像掰断一根干柴那样，断掉的手臂。

而送到医院之后，他的眼球和两个大人一样，只能摘除。

可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啊。

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家里人都伤心疯了，母亲每日以泪洗面，父亲和爷爷提着刀整条村找陈建明。

但是也没有找到，毕竟连警察组织的大规模搜查都没能找到他。

说明陈建明藏起来的地方非常隐蔽。

经过这件事，村里更是人心惶惶了。

我也很害怕，因为我和爷爷的想法都错了。

那晚陈建明没有对我下手，并不是因为他还心存善念。

他是认出我了，他是故意不对我下手的。

我猜大概率是因为我爷爷？

8

眼看着整个村越来越乱，村长也更愁了。

因为每天都有人来他这里闹。

陈建明影响的不仅仅是被他伤害的那几个家庭。

他更影响着整个村的正常运转。

村是最基层的群众性自治组织，就像一个完整运转的小型社会。

最最最需要的，永远是稳定。

不得已，村长又把我爷爷叫过去商量。

虽然是大白天，但爷爷已经不敢让我离开半步了。

所以我也在村委办公室里，在角落看书。

而他们还是那样慢悠悠地抽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好一阵子之后才说到重点。

我爷爷问村长：

「你打电话让他回来了吗？」

村长摇了摇头，一脸愁容，狠狠再抽了一口烟。

我不知道爷爷说的【他】是谁，可能是之前那晚我没听到时他们说过了。

但明显这个【他】，让村长也很困扰。

因为他甚至吐出了这样一句感慨：

「你说这个陈建明……他要是像之前那谁一样zisha了，那该多好？」

我爷爷也接着说道：

「李志奇是吧？当时还吵吵人家ruandan，还得你们去给人家收尸……现在明白吧，zisha是善良，而不是软弱……」

「唉……」

村长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李志奇是谁，但是山村地方zisha真的很常见。

我也经常会听到哪家哪家zisha了，尤其是失去劳动力的老人家。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村长会觉得杨建明才适合zisha？

他有那么惨吗？

确实有的，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

他老婆李美娥在哪里，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9

我爷爷几乎一整天都待在村委，帮村长做事。

一来是和他说说话，二来是很多村民会来村委闹事，我爷爷也能劝退一些。

当然大部分都是陈建民的事。

很多人都是杯弓蛇影的状态了，到处乱举报说看到陈建明。

有说在西边山头，有说在东边河边，更有离谱的说在自己家厕所看到陈建明。

反正几乎是惶惶不可终日了。

我爷爷就把这些信息记录下来，回头归总反馈给驻村民警。

所以警察也很忙，驻村民警根本忙不过来。

刑警那边负责的事情又多，专案负责的就只有两三个，他们也不能把所有同事都喊来找人。

所以陈建明在哪里，还是没有人知道。

可是，村长好像知道怎么找陈建明。

因为在那天下午，村委办公室又只剩下他俩老头的时候，村长像是有意无意那样，和爷爷说了一句话：

「我让阿强回来了，晚上就回来。」

爷爷皱起眉头，反问他：

「他干了些啥事，跟你说了吗？」

村长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闪烁，然后习惯性地去掏烟杆点烟。

爷爷也没有继续追问。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他】是村长的儿子俊强。

他三十多岁了，还没成家，大多时都在市里干活。

陈建明鱼塘被投毒的时候，他好像也没有在村里才对。

我也不明白，他一个几乎常年在外面生活的人，陈建民的事为什么和他有关。

但因为我爷爷一直都留在村委，一直到晚上俊强回来。

所以我也渐渐弄清楚事情真相了。

10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俊强kaiche回来了。

那会儿，村子早已经彻底安静。

本来农村人睡觉就早，而且陈建明还没被抓，天黑之后整座村庄就像坟墓一样。

一片寂静。

所以车子的引擎就显得特别大声了，轰隆隆的。

车开进村委大院，我扒在窗户上看着俊强下车把大院门重新锁上。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陈建明的事，村长应该是全都跟他说了。

锁好门，他匆匆进了村委办公室。

他穿得很好看，比村里人都要好看，一看那身衣服就不便宜。

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一一打了招呼。

「爸，我回来了……啊，郑叔您也在啊。还有……你是小政对吧？」

我也很乖巧地和他打招呼。

「是我，强叔叔好。」

可不管是我爷爷，还是村长，都一句话没吭。

甚至两人都是稳稳地坐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俊强。

这就让气氛显得很沉闷。

俊强怯生生地走了过去，自顾自在俩老头的对面坐下。

隔着茶几，他显得有点无所适从。

「爸，郑叔，你们看，村里这个事……」

村长头也没抬，眼皮子都没dongyixia。

就是冷冷地，坚韧地，问出几个字：

「陈建明那鱼塘你干的？」

俊强急忙回答道：

「爸……我，我没有……真不是我干的啊……」

村长又接上一句话：

「那李美娥呢？」

这几个字，居然让俊强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否认，和下意识地闭嘴发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一刻，整间房子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11

有些问题不用回答，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陈建明的暴走确实不止是因为鱼塘，也因为李美娥。

因为李美娥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也从没想过，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在今晚才明白她是真发生事了。

不过俊强丝毫没有开口，所以我也不知道什么事。

可是村长和爷爷，好像是知道的。

因为这时候爷爷开口打圆场了：

「阿强啊，以后有事要和你爸早些说啊……」

俊强频频点头，又吞了吞口水，才问道：

「那，爸，那你让我回来，是为了……」

村长还是沉着脸不说话。

还是爷爷接着说道：

「没事，你就在这里坐着，咱们就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