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谢君

我天生情感淡漠。

母亲为姐姐打我戒尺，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兄长扔了我养的狸奴，我不曾求情。

一起长大的竹马向姐姐提亲，我也淡淡称好。

不动则不伤，我很满意。

可偏偏，我嫁了一个缠人专情的公子。

谢扶玉喜欢逗我笑，看我面无表情的脸上泛起波澜。

他教我在乎的东西一定要抓住。

于是我开始争谢扶玉的爱，不允他去酒楼，不准他多看别的女子一眼。

直到姐姐落水小产，我不让他去帮忙。

他略带失望地甩下一句，「孟时影，你从前不是这般斤斤计较的。」

未几，他便厌了我，纳了几房清冷的妾室。

一个个像极了我当年。

我争了半辈子，没有得到一个好的结局。

重生回到母亲为我安排亲事那日。

我低头一拜，「女儿…与谢三公子并不合适。」

1

母亲微微一笑，「不合适以后也会合适的。」

「那谢三对你专情，为人又极为随和风趣，实属良配。」

我抬头，望进她平淡的眼里。

可是她分明，就不是这样想的。

她想让我一同嫁进谢家，更好地稳住姐姐在侯府的位置。

我再次叩首，平静道。

「可是母亲您也知道，阿时自小性子疏冷，亲近的好友也寥寥。」

「相处久了，怕是会令谢家公子不虞。」

闻此，母亲凝视我良久。

微微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倒是一旁沉默的姐姐开了口。

她看向我，似有几分讶异，「你能想通这些，很好。」

「你与谢三并不相配。」

她直言，「侯府上下都是爽朗之人，侯老夫人更是沙场杀出来的女将军，最是热情大方。」

「三妹，你若是随我嫁进谢家，怕是会融入不进。」

我垂眸应是。

如此我的婚事便先搁置。

这时，婢女前来通禀，「谢世子来了。」

谢观潮，姐姐的未婚夫。

两人的婚约早已定下，一道玄色身影掀帘而入。

谢观潮脸上带笑，先是弯身和姐姐低声了一番。

再回过头来向母亲行礼。

目光移至我时，他微微一顿。

「三小姐也在。」

「不知和我胞弟的亲事商量的怎么样了？」

母亲笑着摇头。

「这丫头不愿意。」

「那便作罢吧。」

谢观潮若有所思，「那我胞弟可要失落了。」

「若没事我先把如月带走了。」

「三小姐...可要一同去游船？」

他执起姐姐的手，随口问了我一句。

我低头饮茶，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

「不了，世子去吧。」

待两人走后。

母亲也叹了口气，唤我上前。

「你与世子青梅竹马，谁也不曾想他最后上门提亲，选的是如月。」

「阿时，你可怨过？」

没有的。

我淡淡道，「没有想过，自然就不会在乎。」

「我从未期待过这些。」

就像我从没期待过，与姐姐同选夫婿，母亲会为了我而委屈姐姐。

母亲看着我面无波澜的脸，依旧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她叹，「是我考虑不周了。」

「你这样的性子，确实与谢家不为般配。」

「这几日，我和你父亲再帮你找找别的人选罢。」

2

我行了礼，便朝外走去。

不知何时下起了点点细雨，我仰头望天。

母亲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旁，「你与谢家确实不为般配。」

前世，我也是这样以为的。

当时谢观潮另娶阿姐，再加上我无欲无求，母亲非要我嫁我便嫁了。

我和姐姐的婚期是同一日。

洞房夜，我独自坐了一会，谢扶玉来的很快。

他身上带着一点酒气，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轻轻掐了掐我的脸，给我扯出一个笑容来。

「嗯，这样才对。」

「娘子，你笑起来那么好看，快多笑笑。」

「我那大哥真是傻了，居然把珍珠当鱼目，白白便宜我捡了个漏，诶话说你猜猜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他话很多，而且亲昵自然。

见我接不下去，他又会自顾自地跳过。

我依旧与他客气。

但却又觉得，好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不只是他。

侯府上下并没有像我料想的那样，对姐姐亲近而对我疏离。

相反，他们真的是很好的人。

次日敬茶时，老夫人还让我上前，坐在她身边。

她笑着说，「这镯子成色极好，你与你姐姐一人一对吧。」

上至侯爷，下至婢女，整个府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一开始，许是听闻我的性格。

他们全家人对我都有些小心翼翼。

我也只在自己的院里种种花草。

但谢扶玉总是借着各种由头，把我往老夫人院子里推。

「阿时，我有个护膝落祖母房里了，你去帮我取一下。」

又或者是新做了糕点，让我顺路给五小姐也送一份。

我去的时候。

姐姐就坐在屋里，和谢五小姐笑着聊天。

两人是闺中密友，谢玲珑也才十五的年纪。

见到我，她先是抿唇，嘴边的话就有些僵住了。

姐姐起身看见我，了然道，「我三妹比较冷淡，我们聊我们的就好了。」

「她不怎么喜欢说话。」

我正打算放下手上的桂花糕，闻言有些尴尬。

站了一会，五小姐的视线总是悄悄落在我身上。

我转身离开了。

当晚，我吃的比较少，谢扶玉从外面回来。

得知后，他扑灭盏灯。

轻轻把我拥入怀里。

我还是不太习惯亲密接触，微微推了一下他。

他抱的更紧。

我叹了口气，「谢扶玉，我知道你希望我与你的家人相处融洽。」

「可我真的不擅长，你还是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谢扶玉嗓音含笑，「是吗？」

他拿出一个缝的漂亮的香囊，递给我，「这是五妹刚刚让我带给你的。」

「她让我和你说桂花糕很好吃，谢谢。」

3

我一愣，把香囊收下。

不知道说什么，便哦了一声。

谢扶玉单手支着头，轻笑着看我。

「你有在乎的东西吗？」

「你明明在乎他们，为什么总显得这么生冷？」

从儿时姐姐落水，母亲让我罚跪。

到兄长为姐姐扔掉我养了六年的狸奴。

再到和我一起长大的世子，转头向姐姐提亲。

我活了十八个年岁，

一直觉得如此淡漠平常很好。

不动则不伤。

可这个人，他教我怎么敞开心扉，怎么笑，怎么去争自己在乎的东西。

我不知道对不对。

但我还是信了。

果然，错的厉害。

姐姐给老夫人缝艾草枕，我也学着缝，缝好了给老夫人送去。

姐姐陪五小姐去放纸鸢，我也抢着一起去。

我开始争谢扶玉的爱，不让他去酒楼，不让他多看别的女子一眼。

姐姐喜欢下棋，可世子平日忙。

所以她闲着会和谢扶玉坐在亭下对弈，两人聊得投机。

我也不让谢扶玉去。

我吵着说，「不让就是不让。」

「我也想你陪我在院里种花呀。」

谢扶玉一开始笑着应了，再后面他便被我每日的缠人弄得烦了。

直到我在书房外，听到他小声嘱咐着五小姐。

「你明日和大嫂去游船，可要早点起，别被你三嫂嫂听见了。」

「不然她又吵着闹着要跟着。」

谢扶玉像是很头疼般，「也不知道她是何时这般小气的性子了，什么都要抢大嫂的......」

他们走后，我独自靠在门廊上良久。

我自小在家里就争不过姐姐。

嫁入侯府，也还是输了。

老夫人开始明里暗里地劝我忍让。

五小姐依旧与姐姐更为亲密。

姐姐意外落水小产那日，全府上下都来看她，请了各种名医shenyao。

世子正陪在姐姐塌前，余光扫至我。

淡淡道，「三弟，我们不欢迎她。」

「若不是她整日与如月争来抢去，如月怎会抑郁小产？」

一阵沉默后。

没有人为我说话。

我看向谢扶玉，他垂眸道，「你先出去吧。」

二月的雪下得很大。

我在廊下站了一会，身上被雪濡湿。

等谢扶玉出来后，已经很晚了。

他心事重重地回去，说要把院里所有医女借给世子那边。

我知道他在怪我。

但我还是说。

「最近入冬，我身体也有些不好。」

我说的是实话，特别是刚刚受了寒，现在一阵头晕。

总感觉身体发沉。

谢扶玉顿住，像是从没认识过我一般。

他冷冷道，「孟时影，我记得你当初不是这样的。」

「如此这般斤斤计较，去抢一些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只会让人觉得厌烦，懂吗？」

说完，他拂袖而去。

当晚再没回来。

我头痛欲裂，沉沉睡了一觉，只觉得腹下疼痛如绞。

次日，慌张的婢女端着几盆血水跑进跑出。

我才知，原来我也怀了一个孩子。

不过也没了。

这件事，府里上下没有人知道。

婢女问，「夫人，要告诉老夫人他们吗？」

我别过脸。

「算了。」

我想收回所有在意，所有从原本冰封的心里破裂开的情愫。

可是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我看着两人冷战时，谢扶玉带了一个又一个长得像我的女子回来。

看着谢家上下都围着刚刚小产的姐姐。

撕心裂肺的悲伤，

比儿时在家受的种种委屈都要更痛。

我抑抑而终。

连死的时候，我也不愿再见到谢扶玉，不愿留在谢家。

我第一次哭着求母亲，求他们看在最后的情面上，帮忙调换了我的尸首。

将我葬在外面。

4

我的婚事委实让母亲头疼了一番。

她明里暗里让我和几位世家公子相看了一番。

对方邀我去茶楼，看见我的相貌本是满意的。

结果他问，我有时答，有时不答。

最多也是几个简短的字。

他伸手牵我，也被我不着痕迹地躲开。

那人便觉得我是故意冷待他。

「姑娘是觉得，陈某配不上姑娘吗？」

我愣愣地抬头，「不是啊。」

「我只是不喜欢与人亲密接触。」

那日，陈公子是铁青着脸走的。

其他公子听闻，也是礼貌推拒了。

母亲气得不行，说了我一句，「你说我自小没亏待你，怎么就养出了你这样的脾性。」

我低眉一言不发。

她无奈，「算了，你嫁肃王也很好。」

「传闻肃王冷情内敛，尤为喜静，多少姑娘避之不及，这不算是个好归宿，你还愿意吗？」

没有什么愿不愿意的。

只要不嫁谢家。

什么都好。

而且怎么说，也是王妃尊位，是我高攀。

我说，「愿意的。」

母亲很快安排下去，听闻肃王本人不置可否。

倒是王府上下觉得委屈了孟家。

在聘礼单上多加了一些珍贵的绸缎、各类商铺的地契。

给足了体面。

婚期定在三月后。

本是紧锣密鼓，但当事的两人却依旧淡然。

甚至我与容泠连面都没见过一次。

两人的书信也是小厮代回。

小翠叹了口气，「小姐，肃王殿下似乎对婚事并不上心。」

「您真嫁过去了，夫妻两人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这如何是好？」

「还不如跟大小姐嫁进侯府，听闻那谢三公子为人风趣，又对你一往情深，奴婢想不通......」

我折好信件。

慢吞吞道。

「相敬如宾，没什么别的纠葛，就是极好的。」

「走吧，今天天气好，去看看头面吧。」

可是今日不巧。

昌平街上，没走一会，就迎面撞见二人。

孟如月和谢世子。

「原来是妹妹。」

我只瞥了一眼，便回过头，在摊子上翻找喜欢的簪子。

见姐姐脸上委屈，世子淡淡道。

「孟家的家教就是如此吗？」

「见到自己的长姐，都是这么不通礼数？」

我抬头望进他的眼里。

一瞬间，我会觉得挺好笑的。

明明这个人当初也会为了我撑腰，给我买些泥人木雕哄我开心。

最后他喜欢上了姐姐，也是可以这么毫不留情地斥责我的。

谢观潮被我定定地看着，神色似有愧疚。

不过还好，我从未在乎。

于是我冷淡道，「与你何干？」

「我与世子似乎并不熟。」

说完，我就走了。

谢观潮脸上难看，正要上前拉住我，不过很快被另一人拦下。

谢扶玉挡在我面前，眼尾泛红。

「孟时影，你就这么狠心，婚约你拒了，信你也扔了。」

「躲了我那么多天，就一点都不愿看见我吗？」

5

我并未答话。

谢扶玉像是真的很委屈般。

紧紧拉住我不放，「阿时，我说过我们可以慢慢来。」

「你现在不喜欢我不要紧，但不要躲着我，给我个机会好吗？」

我垂眸，静静地盯着他攥着我的手。

许久。

谢扶玉眼神一暗，还是放开了。

倒是一旁的谢观潮冷笑一声。

「你觉得她这样的人，会在乎别人的感受吗？」

「三弟。」

「你再寻思寻思别的姑娘吧。」

谢观潮蹙眉，「她这种冷漠自私的人，不配进我们侯府。」

「你也看到了。」

「连她自己的家人，她都可以做到漠不关心......」

我眉心一动。

倒是谢扶玉开口打断了。

他脸上虽略显颓丧，但还是为我说话。

「兄长，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孟时影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会证明的。」

这些话，比先前谢观潮的奚落。

让我更加不想听。

我道了声借过，就带着小翠绕路离开。

孟如月有些同情地看了看他。

叹气道，「扶玉，你这又是何苦对她冷脸，倒不若陪我和你大哥一道。」

「听闻牵机阁新出了套棋子，我们......」

「不了，嫂嫂和兄长去吧。」

谢扶玉根本没听她说完，就转身大步跑去追我。

整个下午，他陪着我看时新的绸缎。

给我买出炉的米糖糕，伸手帮我提大包小包的东西。

甚至带了鬼獠面具想逗我开心。

可自始至终，我都当他不存在。

他问，我有时答，有时不答。

糕点推拒了，因为口味不喜欢。

送的簪子扔了，因为不需要。

最后，谢扶玉看着我面无表情的脸，终于颓丧至极。

他失落地追问我。

「孟时影，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我们认识半年有余，可你从未朝我笑过，更别说主动约我。」

一时。

我抬眼，不知道说什么。

身旁的小翠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悄悄扯了扯我的裙角。

于是我随口道，「不是，你挺好的。」

「但是我没有心，所以就请公子别浪费时间了。」

「我不信。」

谢扶玉摇摇头，声音很轻，「他们是这样说的，但我偏偏想试一次。」

「明日，我还来找你。」

我正要推辞，他又自嘲般笑笑，「我来，你不一定要见。」

「我只是想给你送些东西，看看你。」

说完，他就离开了。

我在原地沉默良久。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谢公子待你热忱，的确让人动容，为何不嫁？」

6

我转身。

面前的男子一身白裘，好看的眉眼间透着贵气。

只不过，眼里冷冽似雪。

如此我便了然了，他便是我那位未曾谋面的夫君。

肃王，容泠。

人如其名一般冷，他身边甚至没带随从。

我行了一礼，想了想却不知如何回话。

便道，「可能是嫌烦吧。」

此话一出，那人似乎笑了一下。

「久闻孟家三姑娘不易亲近，倒是真话。」

「如此他们对你疏远，说你寡情，你孤单一个人，也不难过吗？」

我看向容泠。

我知他生母早逝，父皇猜忌，宫中更无手足之情。

早些年，他身边一位极为要好的幕僚惨死在了他面前。

为防落下把柄，他身边从未有过女子。

也不再有相交的好友。

我想，我和容泠真是一样的人。

「不难过的。」

「平平淡淡很好，我觉得殿下也是这样想。」

那么，如此相敬如宾过一辈子也不错。

天上不知何时落了点细雨。

我拂了拂衣裙，见他并未打伞。

想了想，便从小翠手上分了一把给他。

肃王依旧静默着看我。

「好，既如此，我们的婚期便定在下月吧。」

我一怔，原来，他此番过来。

本是想劝我退掉婚事的吗？

「那为何又要提前？」

他垂眸，望着手上的竹伞。

「这一路上，我都在注意你。」

「你与你姐姐不对付，让我们的婚期提前，压她一头，不好吗？」

我一愣。

后知后觉道，「谢谢。」

「不客气，就当这把伞的回礼吧。」

容泠脸上依旧淡淡，转身离开了，

7

这几日，我心情轻松了些。

知道我未来的夫君举止有度，不算难相处。

就已是极好的事。

不过。

准备婚事的同时，还有一件让我头疼的事。

因着世子和姐姐的婚事。

谢扶玉也时常来孟府，更多的时候，是找各种借口来见我。

听说因此，他挨了不少家棍。

世子就他一个胞弟，闻此也是颇为担忧。

一次赏花宴上，我嫌喧闹，便躲在池旁喂鱼。

不巧撞见他们。

看见我，世子马上蹙眉，把谢扶玉挡在身后。

「怎么又是你？你是不是打听了扶玉的行踪，故意等候在此？」

未等我开口，姐姐也有些恼了。

「阿时。」

「既然你已经拒绝了他，就请不要再给他希望。」

我慢吞吞哦了一声。

「那我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