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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75字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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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书真相
每个人都想长生不老,唐朝huangdi李世民为此更是不惜代价、用尽所有手段。
贞观二十二年,从印度来了一个「洋和尚」,这个「洋和尚」吹嘘自己活了两百岁。李世民居然信了,把这老外当活神仙供着,按他的指点,huangdi下令天下术士开炉为他炼丹。为凑齐药方上的稀奇药材,满天下搜刮奇珍异石入药。
可到了五十岁,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位huangdi彻底变了个人。
## 引子:那一年的长安城,有个人不想死
贞观二十三年的春天,长安城里的柳树发了三次芽,太极宫里的那位huangdi,已经卧床不起小半年了。
这事儿说来也怪。李世民年轻时身子骨多硬朗啊,十八岁起兵,二十四岁平天下,虎牢关三千破十万,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江山。有一回他跟大臣们闲聊,说起秦始皇派徐福出海找仙药的事儿,笑得直摇头:「神仙事全是虚妄,空有其名。始huangdi被方士骗得团团转,汉武帝把闺女嫁给道士,到头来呢?朕可不上这个当。」
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说话中气十足,满朝文武都点头称是。
可人哪,站着说话的时候腰不疼,真躺下了,心思就变了。
贞观十七年那会儿,李世民刚过不惑,身子骨就开始不对劲。先是太子承乾谋反,接着魏王泰被贬,最疼爱的儿子们一个个离心离德,他心里头那根弦崩了。夜里睡不着觉,老梦见玄武门的血,梦见建成和元吉站在床前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太医说是「气疾」,搁现在的话讲,就是心病熬成了身病。
到了贞观十九年,他亲征高丽,腿上中了箭,回来后就落下病根。伤口反反复复长不好,人也瘦得脱了相。以前三天两头往外跑,去九成宫避暑,去终南山打猎,后来连上朝都坐不住,只能在寝殿里召见几个老臣。
人一病,就怕死。怕死,就什么都信。
贞观二十一年正月,老臣高士廉死了。李世民非要亲自去吊唁,长孙无忌拦在马前头,跪着不起来,说:「陛下天天吃那些金丹,方士说了,服药的人不能进丧家,您就不替这江山想想?」李世民这才作罢,可回宫后发了老大脾气,把桌上的药碗都摔了。
摔归摔,药还得吃。先是国内的道士炼,后来听说西域有高人,吐蕃有秘方,只要是能治病的,他都信。那两年,长安城里各路神仙扎了堆,有说会吐火的,有说能驱鬼的,还有说能从东海求来不死草的。李世民见了一个又一个,赏了一次又一次,身子骨却一天不如一天。
贞观二十二年,王玄策回来了。这个使臣也是个人物,出使天竺,半道上被人劫了,愣是借了吐蕃和泥婆罗的兵,把人家一个国家给灭了。俘虏里头有个印度和尚,叫那迩娑婆寐,看着也就五六十岁,非说自己活了两百年。
王玄策把这和尚献给了李世民。
老头子躺在病榻上,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他让人把这印度和尚请进来,问长问短,恨不得当场拜师。那和尚也真能吹,说自己的师父活了三百年,师祖活了五百年,他们门里有秘方,吃下去百病全消,大白天能飞升。
李世民信了。他让这和尚住进金飚门,要什么给什么,奇珍异石,名贵药材,哪怕刀山火海也得取来。那和尚开了一大串单子,有些东西大臣们听都没听过,可huangdi发了话,谁敢说个不字?
于是,那一年长安城里的药炉日夜不熄,烟熏火燎,连宫墙外头都能闻到一股怪味。有人说那是神仙之气,也有人说,那是催命符。
贞观二十三年三月,丹药终于炼成了。整整一年,耗了多少钱粮,折了多少人力,没人算得清。那印度和尚捧着几颗红彤彤的药丸,恭恭敬敬献到李世民跟前,说:「陛下服此,当寿与天齐。」
李世民看着那几颗药丸,眼眶都湿了。他想起年轻时说的那些话,想起秦始皇、汉武帝的笑话,可那些念头只在一瞬间——他太想活下去了。
四月初,他让人抬着去了终南山翠微宫。那里清净,适合养病,也适合等神仙来接他。五月里的一天,他服下了最后一颗丹药。
然后,七窍流血,暴毙而亡。时年五十二岁。
消息传出去,满朝震惊。有人说huangdi是中毒死的,有人说那印度和尚是刺客,还有人悄悄议论:先帝年轻时多明白的人,怎么老了老了,反倒糊涂成这样?
可这话,没人敢当着新huangdi的面说。
只是从那以后,长安城里就开始出怪事。先是太医署里少了几个方士,接着有人在乱葬岗看见无头尸,再后来,平康坊地下挖出了奇怪的七星阵图。大理寺的人去查,查到半道上,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有人说,那是先帝的阴魂不散。也有人说,那印度和尚炼的根本不是丹药,是别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贞观二十三年的夏天,长安城里下了场暴雨,把终南山上的血迹冲得干干净净。可有些事儿,就像那几颗药丸,吃下去了,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这一年,新任不良帅裴寂接手了一桩案子。户部尚书刘政会死了,死得蹊跷。他去刘府查验的时候,在尸体的脖颈后头,发现了六个针尖大的红点,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
像是某种阵法。
裴寂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凉。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还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句话是:「有些药,治的不是病,是命。」
可谁的命,经得起这么治呢?
窗外头,雨还在下。长安城的夜晚黑得像一口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裴寂合上卷宗,点了盏灯,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他知道,这事儿才刚刚开始。
——全卷第一章《血印惊变》,就从这扇门后头说起。
# 血书真相
贞观十年,三月初七,亥时三刻。
雨从傍晚就开始下,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入夜后便成了滂沱之势。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街巷里,积水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流淌,汇入道旁的水沟。平康坊南曲的笙歌被雨声压得模糊不清,唯有更夫拖沓的脚步声和沙哑的梆子声,在巷弄间幽幽回荡。
户部尚书刘政会的府邸位于崇仁坊东南隅,毗邻皇城。三进院落,朱门高墙,门前的石狮在雨中沉默地蹲守。值夜的老仆刘福裹着半旧的棉袍,蜷在门房的长凳上打盹。他今年六十二了,在刘府伺候了四十年,从刘政会还是个兵曹参军时就跟着。人老了,耳朵却还灵光。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却极有规律,三下为一组,间隔匀称。
刘福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黑暗里转了转。不是幻觉。他撑起身,从墙上取下油纸灯笼,用火折子点亮。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门房里晃动。
「谁呀?」他隔着门问。
「不良帅裴寂,奉敕查案。」
声音不高,沉而稳,带着雨夜的湿气。
刘福愣了愣。不良帅?这个时辰?他凑到门缝往外瞧。灯笼的光照出一张脸,三十出头,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雨水顺着颊边往下淌。那人穿着深青色公服,外罩油布雨披,腰间悬着铜鱼符。确是官府的人。
可哪有半夜来查案的?刘福心里犯嘀咕,手却已经拉开了门闩。
门开半扇,风雨灌进来。裴寂侧身闪入,随手带上门。雨水从他雨披边缘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尚书何在?」裴寂问,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前院。
「老爷……老爷歇下了。」刘福答得有些迟疑,「大人,这深更半夜的,不知——」
「带我去见尚书。」裴寂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立刻。」
刘福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他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穿过前院的回廊。雨打在廊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灯笼的光在雨幕中摇曳,照亮湿漉漉的石板路和廊柱投下的扭曲影子。
到了二进院的正房外,刘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裴寂:「大人稍候,容老奴通禀——」
「不必。」裴寂绕过他,径直推kaifang门。
屋里没点灯,黑黢黢的。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寻常的熏香,而是一种微甜的、略带腥气的味道,像是放久了的药材混合着铁锈。裴寂皱了皱眉,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晃亮。
火光跳动的瞬间,他看见了床榻上的人。
刘政会仰面躺着,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头和肩膀。他双目紧闭,脸色在晃动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丝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裴寂走近两步,将火折子凑近。
脖颈上,六个红点。
很小,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就在喉结下方两寸的位置。红点周围没有红肿,没有破口,就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朱砂笔轻轻点上去的。但裴寂知道不是——他弯下腰,几乎要贴到尸身上去看。红点的中心有个极细微的凹陷,像是被什么极细的针状物刺过。
他伸出手,隔着衣袖按压刘政会的胸口。
触感不对。
正常尸身在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僵硬,至少胸腔会有一定的硬度。但手下的触感却是软的,软得过分,像是底下空了一块。裴寂掀开锦被,解开刘政会的寝衣。
火光下,胸口的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塌陷。不是瘦骨嶙峋那种凹陷,而是整个胸骨结构似乎失去了支撑,向下垮塌。他用手掌平贴上去,能清晰地感觉到肋骨之间不正常的空隙——就像里面的脏器不见了,或者干瘪收缩到了极致的程度。
「老爷……老爷怎么了?」
刘福的声音在门口颤抖。他不敢进来,只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的灯笼抖得厉害。
裴寂没回答。他重新盖好锦被,转身在屋内巡视。房间很整洁,紫檀木的桌案上笔墨纸砚摆放齐整,一封写到一半的奏疏摊开着,墨迹已干。内容是关于今春河北道粮价平抑的条陈,字迹工整,写到「若放任商贾囤积居奇,恐生民变」这句时停住了。
最后一个字的收笔有些飘,但还不至于潦草。
裴寂的目光移到桌角。那里放着个白瓷药碗,碗底残留着少许深褐色的药渣。他端起碗闻了闻,是寻常的安神汤气味,当归、酸枣仁、茯苓……没什么特别的。
但那股甜腥气还在。
他在屋里慢慢走动,火折子的光掠过博古架、屏风、衣箱。最后在床榻内侧的脚踏旁停住了——那里地砖的缝隙里,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更像是什么东西滴落后干涸的印子。裴寂蹲下身,用指甲刮了一点凑到鼻尖。
腥气更浓了,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煳味。
「尚书今夜几时歇下的?」他头也不回地问。
刘福在门外答:「戌时正。老爷说头疼,用了晚膳就回房了。老奴伺候着喝了安神汤,亥时初来看过一回,老爷已经睡了。」
「谁煎的药?」
「厨下的王婆子。方子是太医署上月开的,老爷这阵子睡得不安稳,一直喝着。」
「今夜府里可有异常?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刘福想了想,摇头:「没有。雨大,老奴在门房打盹,没听见什么。」
裴寂站起身,走到窗前。窗棂关得很严实,插销完好。他又检查了房门,门闩从里面闩着,没有撬动的痕迹。一个密闭的房间,一个在睡梦中死去的一品大员,胸口诡异地塌陷,脖颈上六个红点。
「去把府里所有人都叫起来。」裴寂说,「在前院厢房候着,不许走动,不许交谈。」
「所、所有人?」
「所有人。」
刘福迟疑着:「大人,这……要不要先报知夫人?夫人住在西跨院,怕是已经歇下了……」
「叫起来。」裴寂的语气没有波澜,「包括夫人。」
雨还在下。
刘府上下二十七口人,从正妻到粗使丫鬟,全部被召集到前院东厢房。屋里点了四盏油灯,光线依然昏暗。人们挤在一起,睡眼惺忪,脸上写着困惑和不安。几个年轻些的丫鬟在低声啜泣。
裴寂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尚书薨了。」他说。
死寂。然后爆发出混乱的哭喊和惊呼。刘政会的正妻郑氏踉跄了一步,被丫鬟扶住,脸色惨白如纸:「不、不可能……老爷晚上还好好的……」
「亥时之后,有谁进过尚书房间?」裴寂提高声音,压过嘈杂。
众人面面相觑。
「老爷歇下后,就不让人打扰了。」郑氏哽咽着说,「连我都不让陪夜,说是怕搅扰我安睡……」
「值守的人呢?今夜谁在二进院值守?」
一个矮胖的仆役哆哆嗦嗦举手:「是、是小人。小人一直在廊下,没、没离开过。」
「可听见什么动静?」
「没……雨声太大,小人靠在柱子上眯了会儿……」仆役的声音越来越小。
裴寂盯着他看了片刻,转向刘福:「带我去厨下,看看煎药的地方。」
厨房在后院角落,单独的一间砖房。灶台已经冷了,药罐还摆在灶边,里面有些许药渣。裴寂仔细检查了药罐、柴火、水缸,甚至伸手进灶膛摸了摸灰。一切正常。
「煎药的时候,可有旁人?」他问跟在身后的王婆子。
王婆子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手脚粗大,此刻吓得直哆嗦:「没、没有。老爷的药都是老婆子一个人煎,从不让旁人插手。今晚也是,戌时初开始煎,煎了半个时辰,滤好了送去老爷房里,看着老爷喝下才走的。」
「中途没离开过?」
「离开过一小会儿……去茅房。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药罐一直放在火上?」
「是、是的。」
裴寂不再问。他走出厨房,站在檐下看雨。雨水顺着瓦垄流下,在石阶前溅起水花。戌时煎药,戌时三刻送去,亥时初刘福最后一次查看时人还「睡着」,亥时三刻他来时人已经死了。死因不明,死状诡异。
「大人。」刘福小心翼翼凑过来,「要不要……报官?」
裴寂看了他一眼:「我就是官。」
「那……那接下来……」
「你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离开府邸。」裴寂系紧雨披,「我去去就回。」
他走出刘府后门时,雨势稍歇。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模糊的更鼓声——子时了。裴寂没有往皇城方向去,反而折向南,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间不起眼的药铺,门楣上挂着块旧木牌,刻着「回春堂」三个字,漆已经斑驳脱落。铺子早已打烊,门板紧闭。裴寂绕到后巷,在第三块墙砖上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两下。
片刻,门开了条缝。
「裴帅?」门里是个苍老的声音。
「孙先生,有事请教。」
门开大些,裴寂闪身进去。屋里点着油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披着外袍,手里还握着本医书。他是回春堂的坐堂大夫,也是长安城里少数几个裴寂信得过的人。
「这个时辰来,出大事了?」孙先生放下书,神色凝重。
裴寂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些许从刘府地砖上刮下来的暗红色渣滓。「看看这是什么。」
孙先生凑到灯下,用镊子夹起一点,先是看,然后闻,最后伸出舌头极轻地舔了一下。他皱起眉:「哪来的?」
「刘政会尚书房里。他死了。」
孙先生的手抖了一下。他盯着那点渣滓,半晌才说:「这是『赤阳砂』,炼丹用的东西。用朱砂、硫磺、雄黄,加上……人血,反复煅烧淬炼而成。不是药材,是方士炼丹的辅料。」
「有什么用?」
「传说能固魂锁魄,是炼制『不死药』的一味配料。」孙先生压低声音,「裴帅,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尚书府里。更不该出现在死人旁边。」
「不死药……」裴寂重复这三个字,眼神沉了下去。
「还有,」孙先生补充,「您说刘尚书死了?怎么死的?」
裴寂描述了尸身的状况。孙先生越听脸色越白,最后喃喃道:「六点血痕……胸口塌陷……这、这像是……」
「像是什么?」
孙先生张了张嘴,又闭上,摇了摇头:「老朽不敢妄言。裴帅,这事儿邪性,您最好……最好别深究。」
「我是不良帅。」裴寂收起油纸包,「命案发生在长安,死的是当朝一品,我就得究。」
他转身要走,孙先生在身后叫住他:「裴帅!」
裴寂回头。
老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如果……如果您非要查,留心一下脖颈上的红点是不是排列成北斗状。如果是……就赶紧抽身,这不是人能管的案子。」
北斗状?
裴寂想起那六个红点的位置——确实像个歪斜的斗杓。
他没说话,推门走进雨里。
回到刘府时,已是丑时。雨完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些许惨淡的月光。刘福还守在前院,见到裴寂像见到救星:「大人,您可回来了!夫人哭晕过去两次,府里乱成一团,老奴实在是……」
「带我去书房。」裴寂打断他。
刘政会的书房在二进院东厢,三间打通,四壁书架,藏书极丰。裴寂让刘福在门外等候,自己举灯进去。
他先检查了书案。奏疏、公文、信函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拉开抽屉,里面是些私人物件:一方旧砚,几管秃笔,一封家书,还有个小巧的鎏金香盒。裴寂打开香盒,里面是半盒白色香粉,闻着是檀香味。
没什么异常。
他转向书架。经史子集,兵法农书,按类排列。裴寂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套《抱朴子》上。这套书放在书架最高层,书脊很新,像是很少翻阅。他伸手去取,却发现书册后面有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了两样东西: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片,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微的气孔;还有一张叠成方胜的纸笺。
裴寂先看铁片。很沉,比寻常铁块重得多,表面冰凉,即使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也不见温热。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下些极细的黑色粉末。凑到灯下看,粉末里闪着极细微的晶光。
陨铁?
他放下铁片,展开纸笺。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却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只有一行:
「天策府旧印,血债血偿。」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墨迹已经干透,看颜色至少是几天前写的。
裴寂盯着这行字,许久未动。
天策府。那是武德年间秦王李世民的幕府,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后,天策府编制撤销,旧印封存。如今已是贞观十年,怎么会突然冒出「天策府旧印」?
血债血偿。什么血债?谁的血债?
他把纸笺和铁片收进怀里,吹灭灯,走出书房。刘福还等在外面,搓着手,一脸惶恐。
「大人,可是发现什么了?」
裴寂不答反问:「尚书近日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收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刘福努力回想:「特别的人……啊,三日前,有个游方道士来拜访过老爷。在书房里谈了一个多时辰。老爷送他出门时,脸色不太好看。」
「道士?什么模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件旧道袍,背个药箱。对了,他左眼下有颗黑痣。」
「姓什么?哪座观里的?」
「没说。老爷只让老奴奉茶,没让旁人在跟前伺候。」
裴寂记下了。游方道士,黑痣,左眼下。
「还有吗?」
「再就是……老爷这几日睡得不安稳,常做噩梦。有天夜里老奴听见他在房里大喊『不是我!不是我!』,进去看时,老爷满头冷汗,只说是梦魇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半个月前。」
半个月。裴寂心里计算着时间。半个月前是二月下旬,没什么特别的日子。
「尚书近日可曾抱恙?请过太医吗?」
「请过两次。太医说是劳累过度,开了安神汤。老爷自己也说没事,就是总觉得心慌,夜里盗汗。」
心慌,盗汗,噩梦。加上今夜诡异的死状。
裴寂走出刘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冷,街巷里开始有了人声——早起的小贩推着车,货郎挑着担,坊门吱呀呀打开,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刘政会再也看不到这一天。
裴寂没有回位于布政坊的不良人衙署,而是径直去了皇城。承天门尚未开启,他在侧门亮了鱼符,守卫验看后放行。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仪殿就在前方。殿外值守的内侍见到他,有些意外:「裴帅?这个时辰……」
「有急事面圣。」裴寂说,「劳烦通禀。」
内侍迟疑片刻,还是进去了。不多时出来,躬身道:「陛下召见,裴帅请。」
两仪殿西暖阁里,李世民已经起身。他穿着常服,坐在案前批阅奏疏,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见裴寂进来,放下笔:「何事如此紧急?」
裴寂单膝跪地:「陛下,户部尚书刘政会,昨夜薨了。」
李世民的手顿了顿:「何时的事?」
「约在亥时前后。死因……蹊跷。」
「蹊跷?」huangdi抬起眼,「怎么说?」
裴寂详细禀报了尸身状况,六个红点,胸口塌陷,以及书房暗格里发现的纸笺和铁片。他没提孙先生关于「赤阳砂」和「不死药」的说法,只说了事实。
李世民听完,沉默良久。暖阁里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天策府旧印……」huangdi缓缓重复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血债血偿……刘政会与天策府有何旧怨?」
「臣不知。」裴寂如实回答,「但刘尚书曾任太原府司马,武德初年追随陛下,玄武门时也在从驾之列。按理说,不该与天策府有怨。」
「不该有怨……」李世民喃喃道,忽然问,「那铁片呢?拿来朕看看。」
裴寂呈上铁片。李世民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细看:「确是陨铁。这东西罕见,多用于炼制法器或兵器。刘政会一个文官,藏着这个做什么?」
「臣查问过府中下人,尚书近日曾接见一游方道士,左眼下有黑痣。二人密谈一个多时辰。」
「道士……」李世民眼神微动,「可知名号?」
「不知。」
huangdi将铁片放回案上,起身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许久,他开口:「裴寂。」
「臣在。」
「此事秘查。对外就说刘政会急病暴卒,丧仪按一品规格办。你暗中追查那道士下落,还有……」他顿了顿,「查查近来长安城中,可还有类似死状的人。」
「陛下是怀疑,这不是第一起?」
「不知道。」李世民转过身,脸上神色复杂,「但朕有种感觉……这事儿没完。」
裴寂垂首:「臣领命。」
「还有,」huangdi走回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的敕令纸,提笔疾书,「这是手谕,许你调动百名不良人,查案期间可出入各衙署调阅卷宗。若有需要,可直接入宫见朕。」
这权限给得极大。裴寂双手接过手谕:「谢陛下。」
「去吧。」李世民摆摆手,重新坐下,拿起奏疏,却又没看,目光落在虚空里,「刘政会……他跟了朕二十年。」
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裴寂退出暖阁时,天已大亮。晨光洒在宫墙上,金碧辉煌。他快步走出皇城,回到不良人衙署。衙署里已经忙碌起来,几个值夜的不良人正在交接。
副帅陈平迎上来:「裴帅,刘尚书府上来人报丧了,说是急病……」
「我知道。」裴寂打断他,「召集所有人,议事厅。」
半刻钟后,议事厅里挤了三十多名不良人。裴寂站在上首,环视众人:「从今日起,所有人取消休沐,十二时辰轮值。陈平,你带一队人去刘府,协助料理丧事,暗中查访府中所有下人,逐个问话,记录在案。赵平,你带一队人查访长安各道观、寺庙,寻找一个左眼下有黑痣的游方道士,四十来岁,瘦高个。」
「裴帅,这道士犯了什么事?」有人问。
「涉嫌与刘尚书之死有关。」裴寂说,「记住,秘密查访,不要打草惊蛇。」
众人领命而去。裴寂独自留在议事厅,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笺,又看了一遍。
天策府旧印,血债血偿。
他忽然想起父亲。父亲也叫裴寂,武德年间官至宰相,贞观三年病故。死前也曾夜夜噩梦,常说些胡话。当时太医说是心疾,现在想来……
裴寂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铺开纸,开始写查案条陈。刚写了几行,外面传来脚步声,陈平去而复返,脸色古怪。
「裴帅,刘府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刘尚书的尸身……」陈平咽了口唾沫,「不见了。」
裴寂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没了。灵堂已经设好,棺材也运到了,刚才要入殓时打开棺材,里面是空的。」陈平压低声音,「守夜的人说整夜没离开过灵堂,门窗都关着,可尸身……就这么没了。」
裴寂放下笔,站起身。
雨后的阳光很好,照在长安城的街巷上,亮得刺眼。但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慢慢爬满全身。
刘政会的死不是结束。
只是个开始。
漏断三更
太极宫,两仪殿西暖阁。
烛台上的牛油大蜡烧了大半,烛泪在鎏金烛盘里堆成小山。火苗忽然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细碎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黑暗,然后渐渐清晰——绣着金龙的帐顶,垂下的流苏,透过纱帐看到的、在烛光里摇曳的屏风影子。他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里衣却被冷汗浸透了,黏腻地贴在背上。
又是那个梦。
他慢慢坐起身,掌心一层薄汗,在烛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心跳得厉害,咚咚地敲着胸腔,像战鼓。他抬手按住心口,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呼吸,可喉咙里还残留着梦境带来的干涩感。
玄武门。总是玄武门。
十二年了,从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那天起,这个场景就像刻进了骨头里,时不时就要在夜里钻出来,搅得他不得安宁。起初几年,梦里只有刀光剑影,喊杀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后来渐渐变了,开始出现细节——李建成回头时惊愕的眼神,李元吉中箭后从马背上栽倒的姿势,还有血,那么多的血,在宫门前漫开,把青石板染成暗红色。
但今晚的梦不一样。
梦里,李建成骑在马上,穿着那身他常穿的赭黄色常服,背对着他。他策马追上去,像当年一样。就在马头快要追上马尾的时候,李建成忽然回过头。
不是惊愕,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李世民说不清楚的表情。平静?悲哀?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李建成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可梦里没有声音,他一个字也听不见。只看见兄长的嘴型,一开一合,像是在重复同一句话。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下,不紧不慢。子时三刻了。
李世民掀开被子下榻,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清醒了些。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雨后的潮湿气息。外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宫墙上的风灯在风里摇晃,像几点飘忽的鬼火。
「来人。」
声音出口,才发现有些发涩。
暖阁的门轻轻开了,当值的内侍王德躬着身子进来:「陛下。」
「把灯都点上。」李世民说,「所有的灯。」
王德愣了一下,抬眼看看已经足够明亮的暖阁,又看看huangdi的脸色,没敢多问,应了声「是」,转身出去吩咐。不多时,几个小内侍捧着烛台鱼贯而入,一盏接一盏地点亮。牛油蜡、蜜蜡、灯油,火苗跳跃着,把暖阁照得亮如白昼,连屏风上刺绣的龙鳞都纤毫毕现。
可李世民还是觉得不够亮。
他走到御案前坐下。案上堆着奏疏,最上面一份是房玄龄关于今春科考的条陈,已经批了一半。他拿起笔,想接着批,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墨汁滴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地说,「可要传太医?或是……安神汤?」
李世民放下笔:「不用。」
顿了顿,又问:「什么时辰了?」
「快寅时了。陛下要不要再歇会儿?离早朝还有两个时辰。」
「睡不着。」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去把袁天罡叫来。」
王德又是一愣:「现在?宫门已经下钥了,袁太史恐怕……」
「叫。」李世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王德不敢再多说,躬身退出去。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暖阁里又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和满室的烛火。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没有锁,打开后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摞旧信。最上面那封的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二弟亲启」,字迹清秀工整,是李建成的笔迹。
李世民没有把信拿出来,只是盯着那几个字看。
这封信是武德七年写的。那年突厥犯边,他奉命出征,李建成留守长安。信里没什么特别的内容,无非是叮嘱他注意身体,粮草已备齐,勿念后方云云。信尾还抄了半首前朝的诗:「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当时读来只觉得兄长体贴,如今再看,字字都像针。
他合上匣子,放回原处。转身时,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秦府十八学士图》。画上是武德年间,天策府最鼎盛的时候,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十八个人或坐或立,围在他身边。他站在中央,意气风发。
那时他才二十多岁,以为天下唾手可得,以为兄弟虽有小隙,终究血浓于水。
天真。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德的声音响起:「陛下,袁太史到了。」
「进来。」
门开了,袁天罡走进来。他穿着深青色的太史令官服,外面罩了件披风,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但脸上没有倦色,眼神清明如常。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不惊不躁,仿佛什么都算得到。
「臣袁天罡,参见陛下。」
「免礼。」李世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袁天罡谢恩落座。王德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门。
暖阁里静了下来。烛火噼啪,窗外偶尔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朕又做梦了。」李世民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
袁天罡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还是玄武门。」李世民继续说,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但今晚不一样。大哥……回头看了朕一眼,说了句话。可朕听不见他说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袁天罡:「袁卿,你精于占卜推演。你说,大哥想告诉朕什么?」
袁天罡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陛下,梦由心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只是陛下心有所思,故有此梦。」
「心有所思?」李世民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朕所思何事?是思当年不该动手,还是思……大哥若在,会不会比朕做得更好?」
这话太重。袁天罡站起身,躬身道:「臣不敢妄议。」
「坐下。」李世民摆摆手,「今夜这里没有君臣,只有两个睡不着的人。你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袁天罡重新坐下,沉吟良久,才说:「陛下,臣不通解梦之术。但臣观天象,近来紫微星旁有晦暗之气缠绕,恐非吉兆。」
「紫微星……」李世民眼神一凝,「主diwang?」
「是。且晦暗之气来自北斗方向。」袁天罡顿了顿,「北斗主死生,司命。星象如此,或与……生死之事有关。」
生死之事。
李世民想起刘政会。脖颈上六个红点,排列成北斗状。还有那张纸笺:天策府旧印,血债血偿。
「袁卿,」他缓缓问,「你可知『七星续命』之术?」
袁天罡的脸色变了变:「陛下怎知此术?」
「朕在书中见过只言片语。说是借北斗七星之力,以血脉至亲之血为引,可逆天改命,续人寿数。可是真的?」
「此乃xieshu。」袁天罡的声音沉了下去,「有违天道,伤及阴德。施术者虽能暂续性命,却要永堕轮回之苦。且需以七位至亲之人的精血为祭,每一星位对应一人,取血时辰、方法皆有严规。臣只在古籍残卷中见过记载,本以为早已失传……」
「若是此术重现,」李世民打断他,「会如何?」
袁天罡深吸一口气:「若真有人行此xieshu,必生灾殃。取血之人会如灯枯油尽,死状凄惨。且七星阵成之日,必有异象,恐殃及无辜。」
灯枯油尽。死状凄惨。
李世民想起裴寂描述的刘政会——胸口塌陷,像是内脏被掏空。
「袁卿,」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袁天罡,「若有人以此术害人,可能破解?」
「难。」袁天罡也站起来,「除非找到阵眼,毁去法器。或是以更强的力量反制。但……陛下,此事凶险,非人力可为。臣恳请陛下,莫要深究。」
「朕是一国之君。」李世民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有人在tianzi脚下行xieshu害朕的臣子,朕岂能不问?」
「陛下……」
「你只需告诉朕,」李世民走回御案前,目光如炬,「若朕要查,该从何处入手?」
袁天罡看着huangdi,知道劝不动了。他叹了口气:「若真要查,可从三处着手。其一,查近来长安城中非正常死亡者,尤其是死状诡异、似被抽干精血之人。七星续命需连取七人,刘尚书若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六个。」
「其二呢?」
「其二,查炼丹术士与方外之人。此术需精通丹道与星象之人主持,寻常人不得其法。长安城中道观、寺庙,乃至暗地里的炼丹工坊,都需详查。」
「其三?」
袁天罡犹豫了一下:「其三……查与陛下血脉相连之人。七星续命若以皇室为靶,威力倍增。且……」他顿了顿,「且施术者必与陛下有深仇大恨,否则不会冒险行此逆天之事。」
血脉相连。深仇大恨。
李世民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与皇室有血脉相连的人不少,他的子侄、兄弟的子嗣、甚至高祖的子嗣都算。但深仇大恨……
玄武门。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扇门。
「袁卿,」他缓缓开口,「你说,大哥和四弟……真的都死了吗?」
暖阁里静得可怕。
袁天罡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垂下眼:「陛下,当日之事,臣不在场。但臣听闻,太子与齐王皆已伏诛,葬入陵寝。」
「葬入陵寝……」李世民重复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啊,都葬了。可朕有时候会想,那棺材里躺的,到底是不是他们。」
这话太危险。袁天罡不敢接。
李世民也没指望他接。他靠回椅背,闭上眼,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梦里李建成的嘴型又在眼前晃动,一开一合,到底在说什么?
「陛下。」王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裴寂裴大人求见,说有急事。」
李世民睁开眼:「让他进来。」
门开了,裴寂走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但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见到袁天罡在,他愣了一下,随即行礼:「臣裴寂,参见陛下。」
「免礼。何事?」
裴寂直起身,看了一眼袁天罡,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李世民道,「袁卿不是外人。」
「是。」裴寂深吸一口气,「陛下,刘尚书的尸身……不见了。」
暖阁里烛火跳了一下。
「不见了?」李世民皱眉,「什么意思?」
「昨夜臣离开刘府后,陈平带人前去协助料理丧事。灵堂设好,棺木运到,今晨准备入殓时打开棺材,发现里面是空的。」裴寂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守夜的人说整夜未离,门窗紧闭,可尸身……不翼而飞。」
「查验过了?」
「查验过了。棺材无破损,棺盖内侧有抓痕,像是……像是里面的人自己推开的。但刘尚书已死多时,怎么可能……」
自己推开棺盖?
李世民和袁天罡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还有,」裴寂继续说,「臣今晨查了长安各衙署的案卷,发现近三个月来,共有四起死状类似的案件。都是中年男子,死时脖颈有红点,胸口塌陷。但死者身份低微——一个屠户,一个货郎,一个更夫,一个佃农。县衙都按急病猝死结了案,尸身也已下葬。」
四起。加上刘政会,是五起。
「死亡时间?」李世民问。
「屠户是腊月廿三,货郎是正月初七,更夫是正月十八,佃农是二月初二。」裴寂顿了顿,「都是朔日或望日前后。」
朔日望日,月相变化之时,阴气最盛。
袁天罡忽然开口:「裴大人可记得具体时辰?」
裴寂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屠户是子时三刻,货郎是丑时正,更夫是寅时初,佃农是卯时二刻。刘尚书……约在亥时前后。」
子、丑、寅、卯、亥。
不是按十二时辰顺序,但每一个时辰都对应着北斗七星中的一星方位。袁天罡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掐算,脸色越来越白。
「袁卿?」李世民察觉他的异样。
「陛下,」袁天罡的声音有些发干,「若是臣没算错……这五个时辰,分别对应北斗七星中的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五星的当值时辰。还差两个——开阳、瑶光。若再有两个人在对应时辰死去,七星阵……就成了。」
七星阵。
李世民想起刘政会脖子上那六个红点——排列成北斗状,但少了一个。现在他明白了,少的那一个,是留给下一个死者的。不,不是六个红点,是七个。只是刘政会只承受了六星之力,第七星要在最后一人身上完成。
「下一个时辰是什么时候?」他问。
袁天罡闭眼默算片刻,睁开:「开阳星当值,在辰时与巳时之间。下一次是……三月初九,也就是后天,辰时三刻。」
后天。
「瑶光呢?」
「瑶光是最后一星,当值午时。若是开阳星位有人死去,瑶光星位必须在七日内补齐,否则前功尽弃。」袁天罡看向李世民,「陛下,若这真是七星续命阵,那么后天辰时三刻,必有第六人死亡。七日内,必有第七人死亡。到那时……」
到那时,阵法完成。施术者将获得续命之力,而被取血的七人,将永世不得超生。
「能找到施术者吗?」李世民问袁天罡。
「难。」袁天罡摇头,「七星续命阵一旦启动,施术者必藏于极阴之地,借星力遮蔽气息。除非找到阵眼法器,否则……无从查起。」
「阵眼法器是什么?」
「通常是一件与北斗七星相关的器物,比如七星剑、七星盘、七星灯。但具体是何物,需看施术者所用何法。」
七星盘。
李世民想起裴寂昨夜提到的,刘政会书房暗格里的黑色铁片。陨铁所制,形状不规则,莫非……
「裴寂,」他转向不良帅,「刘政会书房里那块铁片,你带在身上吗?」
「在。」裴寂从怀中掏出油纸包,打开,露出那块黝黑的陨铁。
袁天罡上前一步,接过铁片,对着烛光细看。又用手指摩挲表面,闭上眼睛感受。良久,他睁开眼,神色更加凝重:「陛下,这铁片……不完整。」
「不完整?」
「这应该是某个法器的碎片。」袁天罡说,「看形状,像是从圆盘状器物上崩下来的。若臣所料不错,这原本应该是一面七星盘——以陨铁为基,嵌七颗宝石对应七星,用来牵引星力,操纵阵法。」
「碎片在这里,那完整的七星盘在何处?」
「在施术者手中。」袁天罡将铁片还给裴寂,「这块碎片可能是故意留下的……标记,或是警告。」
警告。天策府旧印,血债血偿。
李世民站起身,在暖阁里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屏风上,像一只困兽。
「裴寂。」
「臣在。」
「从现在起,不良人全部出动。第一,盯紧所有可能与皇室有关之人,尤其是体弱多病或近日有异状的。第二,查访长安及周边所有道观、寺庙、暗坊,寻找炼丹术士和左眼下有黑痣的游方道士。第三,」他顿了顿,「重查那四起旧案,开棺验尸,确认死状是否真与刘政会相同。」
「开棺……」裴寂犹豫,「陛下,死者已入土为安,且家属未必同意……」
「朕下特旨。」李世民走回御案前,提笔疾书,「凡阻挠查案者,以同罪论处。」
他写完,盖上玉玺,将手谕递给裴寂:「调金吾卫协助,若有需要,可先斩后奏。」
这是极大的权限。裴寂双手接过:「臣领命。」
「袁卿。」
「臣在。」
「你与李淳风合力,推算七星阵可能布阵之处。长安城中,何处阴气最盛,最宜施术?」
袁天罡沉吟道:「若论阴气,莫过于刑场、乱葬岗、废弃宫室。但七星续命需引星力,布阵处必须能见北斗。所以……高处或开阔处为佳。」
「具体。」
「臣需与淳风实地勘测,方能确定。」
「准。」李世民道,「朕许你们二人可夜观天象,出入禁苑。一有发现,即刻来报。」
「是。」
两人领命欲退,李世民又叫住裴寂:「还有一事。」
「陛下请讲。」
「刘政会的尸身……务必找到。」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朕的眼皮底下作祟。」
「臣明白。」
裴寂和袁天罡退出暖阁。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李世民独自站在满室烛火中,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块地方,沉甸甸地往下坠。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天边已经泛起灰白,寅时快过了,黎明将至。
风吹进来,带着晨露的清凉。他深深吸了口气,试图把胸腔里那股郁结吹散。
可就在他准备关窗时,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宫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小,很快,像是一道黑影闪过。
李世民眯起眼,凝神再看。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灯在摇晃。
是错觉吗?
他关上窗,走回榻边,和衣躺下。烛火还在燃烧,把暖阁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可他闭上眼,黑暗中又浮现出李建成的脸。
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这一次,李世民忽然觉得,他好像看懂了一点那个口型。
好像是三个字。
——小心。
小心谁?小心什么?
他睁开眼,盯着帐顶的金龙。烛火在帐外跳跃,金龙的眼睛在光里明明灭灭,像是在凝视着他。
小心。
李世民慢慢握紧了拳。
窗外,天亮了。
剧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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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兽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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