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我自己取

我妈因为给我姐取的名字一炮而红，成了远近闻名的取名诗人。

十里八乡谁家生了孩子，总要请我妈过去起名。

可诗人妈妈，却给我取名刘债婆。

我因为名字被全校霸凌时，哭着求她给我改名。

她却不耐烦地推开我。

「你懂什么，贱名好养活！」

可她转头却给家里的洗衣机取名清晏。

给车棚里的电动车，取名逐风。

甚至给阳台上的盆栽，取名栖春。

我崩溃大哭，磨破了鞋子和袜子走到外婆家，发誓再也不要回去。

外婆给我擦着药，语重心长。

「你妈生你姐只用了半小时，生你时却难产，生了三天三夜。」

「她疼你，却也忍不住怨你，孩子，你得体谅她。」

我沉默了。

再也没提过改名的事。

可直到我十八岁生日那晚，她带回家一只流浪猫。

她给它洗澡时，小猫突然应激，把她的眼睛几乎抓瞎。

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才康复。

可刚出院，她便抱着字典翻了两个小时。

「小猫的名字就叫檐下吧。」

「它胆小容易应激，以后我来保护它，做它的屋檐。"

我端着粥碗的手突然顿住了。

原来真正的爱，是即使被伤害也不会有怨恨。

被怨恨的，自始至终只有我而已。

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给自己换一个名字吧。

01

我压下眼底的情绪，若无其事地盛好饭。

妈妈抱着猫咪爱不释手。

「是不是想妈妈了？小檐下？妈妈回来了……」

姐姐坐在对面，噗嗤一声笑了。

「恭喜老妈老来得女！」

「另外庆祝老妈出院，这个月您辛苦了。」

妈妈欣慰地跟姐姐碰了一下杯。

「还是我大女儿贴心。」

她眼睛若有似无地扫过我。

「不像某些人，天天耷拉着脸，像谁欠她钱似的，看着都添堵。」

我指节攥了一下。

姐姐说她工作忙。

我妈住院三十天，我就陪了三十天。

就连今天这桌菜，还是我忙了一下午做的。

可姐姐只是说了一句好话，就成了最孝顺的孩子。

她们边笑边聊。

妈妈自然地将盘子里的排骨和鱼片夹到姐姐碗里。

「大宝，你最近加班太累了，多吃点补补。」

我垂下眼，视而不见。

可下一秒，她又夹过桌子上剩下的半条鱼。

不顾汤水油腻，她用手细致地剔着鱼刺。

我看向她，心底又升起一股期待。

可下一瞬，她剥好的鱼肉便放到了檐下的小碗里。

黄色小碗里的鱼肉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

可我的心却越来越沉。

终于，她擦了擦手，低头亲了亲小猫的脑袋。

「小宝，多吃点，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她眼角猫抓的浅浅疤痕。

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装满米饭的碗，心口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大宝……

小宝……

那我又是谁……

我才是最多余的人吧。

放下筷子，我抿唇开口。

「妈，我想改名。」

欢乐的气氛瞬间凝滞。

姐姐偷偷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示意我不要再说。

我推开她的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连流浪猫都可以有这么好听的名字，我也想要。」

我直直看着她。

这是自五岁那年后，我第一次提改名的事。

以前我因为外婆的话，体谅了她。

可如今，我不想再体谅任何人了。

妈妈筷子重重往桌子上一拍，脸拉的老长。

「我刚出院就跟我叫板，嫌你妈活得长是不是？」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baiyanlang？」

我背脊绷得笔直。

朝她伸出手。

「既然您不愿意给我改名，我现在也成年了，我可以自己改，只请你把户口本给我用几天。」

「户口本？不可能！」

她冷哼一声。

「这名字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你这辈子都别想改！」

她怒红着脸，左手抱着檐下，右手端着黄碗，回了房间。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又生气。

明明我已经不奢求她给我取名了。

姐姐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咱妈刚出院，债婆你今天太不懂事了……」

我猝然扭头看她。

「姐，你的名字是什么？」

姐姐被我的眼神一射，声音颤了一下。

「我是刘纸鸢啊，你发什么神经！」

我晃动了一下杯子里的果汁。

「我给你一千块，咱俩换一天名字，你愿意吗？」

她蹭地站起身。

「简直不可理喻，活该咱妈不喜欢你！」

她「噔噔噔」也回了房间。

房门摔得震天响。

我勾了勾唇角。

是了。

她的名字那么好听，怎么会真的理解我的心情。

不过是摆一下姐姐的架子罢了。

像以往无数次那样。

「债婆，我要上学，家里的活你要多替妈妈分担……」

「债婆，这是我初恋，你必须把你零花钱资助给我，不然你就太冷血了……」

「债婆，名字难听就难听吧，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妹妹……」

我抿了抿唇，将剩下的排骨全都吃完。

看着满桌的狼藉，我第一次觉得不想收拾了。

抓起外套出门散步。

刚下楼，手机突然响起。

「恭喜你，你已经被清北大学录取。因为你成绩优异，获得公费留学一年的名额。」

「按照流程，需要你和家人商量之后，给我们答复。」

我看着黑沉沉的天空，沉默了。

身后那所名为家的房子，传来一阵阵笑闹声。

似乎我不在家，她们更开心些。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留在这里碍眼。

我对着声筒开口。

「我同意出国留学。」

02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被我妈叫起来。

她一脸喜气洋洋，似乎昨晚的事没有发生过。

「拆迁通知终于下来了，你拿着尺子，我们先把房子尺寸量好。」

「檐下真是我的小福星，刚到家就给我带来这么大的好消息。」

我揉着眼睛，拉出卷尺。

等所有尺寸量好，妈妈一把抽过我手里记录的本子，兴冲冲跑去找户口本。

还不忘转头吩咐我。

「昨晚的碗筷我都给你泡水池里了，你赶紧洗干净。」

「你姐姐快起床了，你抓紧时间把她爱吃的小笼包蒸好，还有檐下的猫粮你别忘了泡。」

我顺着门缝，看到她放户口本的抽屉。

心里微微一动。

她拿着户口本，抱着檐下出了门。

等中午回来时，整个人容光焕发。

「老大，我打听过了，咱们这套房子到时候能赔两套房，还能赔个 100 万。」

「到时候一套我住，另一套就用来给你当婚房，咱们娘俩还住一块。」

姐姐一听这话，兴奋地眼都亮了。

正要说什么，瞥见一旁的我，闭了嘴。

我妈似乎才看到拖地的我，愣了一下补充道。

「债婆刚考上大学，离结婚还早呢，用不着考虑她。」

我没说话。

只低头继续拖地。

掌心的茧子厚厚的。

那是从小拖地、喂猪、做饭磨出来的。

厚厚的，没有一丝痛意。

「债婆，晚上不做饭了，歇歇吧，妈妈今天点外卖庆祝你考上大学。」

妈妈突然开口。

我点了点头。

正要说自己考上清北的事，妈妈拿着政策文件拉着姐姐回了屋。

我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洗了洗手。

等外卖送上门后，我才发现全都是海鲜。

我从小对海鲜过敏，吃一口就全身红肿。

而姐姐最爱吃海鲜。

「妈，我海鲜过敏。」

我妈拆外卖盒的手都没停。

「我专门给檐下点了小黄鱼，你可以吃点。」

「但别多吃啊，檐下还要吃呢。」

我姐看着满桌的海鲜，欢呼一声，搂住妈妈的脖子。

「耶，真是我亲妈！」

「以后咱俩住对门，我伺候你到老！」

妈妈笑着拍了她一下头。

「就你嘴贫。」

我看着饭盒里仅有的三条小黄鱼。

刚小心地夹了一筷子，我妈马上看了过来。

她伸手挑了两条最大的，开始熟练地剥刺。

边剥边笑着通知。

「我准备三天后给檐下办个重生宴，已经通知了所有亲戚了，你俩也把时间空下来。」

我拿筷子的手一顿。

我姐当年考上二本时，我妈大肆庆祝，逢人便说我姐优秀。

我考上清北，她连问都不问，更别提给我办升学宴。

如今，她甚至要给一只猫办重生宴。

我看着狼吞虎咽吃鱼的檐下，

第一次开始羡慕一只猫。

「妈，其实我考上清……」

「对了债婆，你一开学就申请住校吧，家里马上拆迁没空照顾你……」

我张了张嘴，突然存了试探的心思。

「妈，其实学校老师昨天联系我说有一个项目，如果去的话，可能很长时间回不了家……」

「去多久？」

「能去四年吗？」

我手指一僵：「可以。」

我妈松了口气，笑着给我夹了一个蟹钳。

「那刚好，等你毕业我和你姐的新房估计也能下来了。」

她没问什么项目，没问要去哪里。

甚至又忘了我海鲜过敏的事。

只关心我能不能去四年。

03

那晚我趁妈妈没注意偷走了户口本。

我给自己取了新的名字。

刘昭禾。

昭：光明破晓。

禾：顽强生长。

如同野草，不靠旁人浇灌，自己破土向阳生长。

三天后檐下的重生宴上。

大厅所有的彩色灯光都被关闭，所有的摆件都是素净的颜色，

甚至待客的点心也是小猫可以食用的。

所有亲朋都忍不住感叹。

「柔莲真是太用心了，考虑得好周到啊。」

「可不是嘛，它抓你抓得那么狠，你竟然还对它这么好，太善良了。」

我妈抱着檐下，笑得得体温柔。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咪，我跟它计较干什么。」

我站在人群外，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浑身发凉。

她不跟猫计较。

却要跟刚出生的我计较？

只因为生我时难产，就要记恨我一辈子？

似乎是看到了人群外的我，表哥表姐们笑看着我打趣。

「阿姨向来取名封神，可是只有表妹的名字简直是这辈子唯一的败笔。」

「债婆债婆，好像生来就是还债的一样……」

「我从来没听过比债婆更难听的名字，哈哈哈哈……」

大人们也在低低的笑，没人阻止。

妈妈瞥了一眼我。

「她就这糟践命，我取这名也是天意。」

话音刚落，周遭又响起一片哄笑。

我攥了攥拳，脸上一闪而过难堪。

亲戚却似是没看够笑话，凑到我身边问我。

「债婆高考考得怎么样？能有学上吧？」

「我儿子可是考上三本了，以后就是本科生了……」

我还没说话，妈妈突然开口。

「还能是什么好学校，就她那闷声闷气的样子，能考个专科都已经是烧高香了，哪比得上我家纸鸢。」

她话一出口，亲戚们马上顺着她的话开始调侃。

嘲讽轻视的眼神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我不愿意再听下去，转身找了个角落呆着。

正百无聊赖时，腿边突然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低头一看，是檐下。

我瞥了一眼，没理它。

可下一秒，几个小孩玩闹间突然推倒了桌子。

眼看着就要砸到檐下。

我伸手去捞它，它一受惊，狠狠挠了我一爪子，跑得没影了。

我捂着流血的胳膊唤她名字。

可刚站起身，一个结实的巴掌便甩到了我的脸上。

妈妈站在我面前，一脸盛怒，

「你对檐下做了什么？」

我捂着脸，指了指刚刚跑闹的小孩。

「我什么也没做，是他们……」

可我妈根本不听我解释。

「刘债婆！自己做的事不敢当吗？！」

「你自己嫉妒心强，心眼歪，看不惯我对只猫比对你还好，连只小动物你都容不下，你心理怎么这么扭曲！」

她狠狠瞪我一眼。

「早知道这样，我就该怀你的时候就把你打了，省的你祸害人！」

她像看苍蝇一样看着我。

姐姐在后面抱臂看着，面无表情，像在看一个外人。

我抬手碰了一下火辣辣的脸。

胳膊上的血珠顺着皮肤滚到地上。

没人注意。

我转身出门，打车去了医院。

心里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念想也彻底没了。

打完疫苗回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

手机上没有一通电话。

我拿出钥匙开门，却怎么也开不开。

走廊的声控灯明明灭灭。

门突然从内打开。

我妈满脸困意，看了一眼我包扎的胳膊。

「门锁换了，反正你马上也要去学校了，就不给你钥匙了。」

「以后早点回来。」

「不然没人给你开门。」

04

她又回了卧室。

里面马上传来夹着嗓子的声音。

「檐下宝贝，快进被窝，别冻着了。」

我站在门口，准备把钥匙挂起来。

可看到挂钩上并排挂着的一红一紫两个钥匙串。

顿了一下，伸手将手里的钥匙扔进了垃圾桶。

换好鞋，我去厨房倒水喝。

冰箱上花里胡哨的冰箱贴全是妈妈和姐姐旅游去过的地方。

甚至最近还新加入了一个猫咪冰箱贴。

我洗好水杯放回托盘。

餐桌置物架上的相框摆台里，只有两个人互相笑着。

我妈和我姐。

没有我。

旁边的一整面白墙上，全是姐姐零零散散的奖状和小时候的涂鸦。

每一张都被仔细地裱进相框。

最上面甚至还有檐下爪爪印下的杰作。

可依旧没有任何关于我的东西。

走回房间。

我的厚厚一沓的奖状被压在衣柜深处。

没人在乎，没人欣赏。

我拉出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和日用品。

又把奖状装进去。

坐在床边等到了天亮。

早上六点，我妈准时来敲门。

「快起床，我给你姐炖了红豆粥，你来看着火，我下去溜会猫。」

我接过汤勺，安静地搅着。

趁妈妈不在家，又把新户口本放回了原来的抽屉。

9 点的时候，我去屋里拉行李箱。

我妈看了一眼。

「去学校？」

我「嗯」了一声。

她指了指姐姐刚喝完的粥碗。

「把碗洗了再走。」

「还有阳台上的衣服记得收。」

我看了眼胳膊上延伸到手腕的挠痕。

「医生说不能碰水。」

我妈没说话，「砰」地一声把碗放到了水池里。

我姐出来上厕所。

看到我手里的箱子，抬了抬眉。

「这么早就开学了？你不会是去学校谈恋爱的吧？」

「我告诉你啊债婆，你第一次一定要给一个有钱的男人，不然可就亏大了。」

看我不说话，她「切」了一声。

「咱家拆迁分房又没你的事，你这性格也找不到啥好男人，还不如趁自己是个处赶紧捞一笔。」

厕所门关上。

我拉着行李箱到了门口。

关门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

这个家一如往常。

好像我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下楼的时候，我拔出电话卡，扔进了垃圾桶。

登机的时候，我拿出新的身份证交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面带微笑。

「欢迎刘昭禾女士乘坐本次航班，祝您旅途愉快。」

三年后，我以优异的成绩被保送到哈佛大学读研。

得知消息的小学、初中、高中老师纷纷来我家祝贺，

希望我能去学校给学弟学妹演讲。

我妈虽然心里疑惑我什么时候上的清北，又是什么时候上的哈佛。

但到底被众人恭维的满面红光，开始畅谈自己的育儿经。

并时隔两年第一次拨通了我的电话。

可电话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的女声。

05

妈妈脸上一闪而过尴尬。

她重新按了一下拨通键。

对面依旧是空号。

她将手机屏幕盖在腿上，挤出一点笑。

「这孩子可能忙着呢，估计一会儿就回过来电话了。」

其中一位女老师一脸艳羡地挽着我妈的胳膊。

「阿姨，昭禾真是太争气了，当年考上清北的时候学校要给她表彰，她谦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