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求不过两心同

表妹入宫探望我时，偶遇新帝。

他难得动心。

背弃了为我空置六宫的誓言，许她贵妃之位。

封妃夜宴上，群臣举杯道贺。

唯有我的竹马满脸幸灾乐祸。

李衍在偏殿醒酒时，恰听见他同人低语。

「皇后啊，性子最是决绝。」

「当年我和她母亲听信表妹挑唆，打过她一巴掌。」

「她同我退亲，同她母亲离心，至今不肯原谅。」

「陛下如今竟要册封她最恨的妹妹，恐怕她至死，都再不会理他了。」

李衍握着酒盏的手一僵。

急匆匆赶来景仁宫寻我。

迎接他的，是我死遁的消息。

1\.

我天生精力很低。

只肯分给值得之人。

十二岁那年，江南来了个表妹寄居府中。

她很会哭。

也很擅栽赃陷害。

勾得一同长大的竹马江霁川怜惜不已，为了她，斥责过我很多回。

甚至在生辰宴上扬言。

若我再敢欺负她，便娶她做妻，让我为妾。

我解释过一回。

他不信。

便不再多言，安静退了亲。

江霁川从未料想过我会这般决绝，顿时慌了神。

他日日红着眼登门，春日宴上追着解释，流水般送来一箱箱珍贵珠玉……疯了似的向我道歉求和。

不出半月，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仍然没原谅他。

母亲曾经最疼宠我。

但后来，渐渐也偏心表妹，对我失望不已。

她将表妹记在自己名下，千娇万宠。

甚至在我的及笄宴上，偏信表妹谎话，当众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在周遭贵女们看好戏似的低笑声中。

我垂下眼，默默疏远。

直到和七皇子成亲那日也没原谅她。

再见到母亲，已是新帝dengji第三年。

她连着递了半年的拜帖。

我才松口，允她进宫。

2\.

雨落琉璃瓦，景仁宫内沉香的轻烟袅袅散开。

母亲穿着厚重的命妇朝服。

隔着一道珠帘，很眷恋地望向我。

她眼眶发红，捏着帕子拭了很久的泪，才强笑道：

「多年不见，娘娘一切可好？」

我淡淡应了一声。

「都好。」

确实是很好的。

曾辜负过我的人，皆疏远离心，不必日日相对。

我的夫君李衍，又是当今shengshang。

我们于微末时相扶相持，他待我极尽珍重。

为我空置六宫，许以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的身体较之从前，亦康健许多。

总之，样样顺遂，事事圆满。

并无烦忧。

知道我过得很好，母亲似乎安心了些。

又挑拣了些宫外琐事说给我听。

我的手帕交远嫁沧州，几月前刚添了一对龙凤胎。

江霁川至今未娶，如今在大理寺当差。

至于表妹乔晚荷。

当年我出嫁不久，因一次意外，母亲和江霁川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她名声尽毁。

在京中说不到什么好人家。

这些年一直深居府中，并不外出。

……

旧人的消息，我早已略知一二。

此刻听着，只轻轻颔首。

殿内香渐渐快要燃尽了。

我抿了口凉透的茶，示意侍女青桃送客。

母亲却沉默两息，哽咽道。

「阿萤，你、你还在怪娘么？」

「同你离心后，娘才发觉，乔晚荷心思极重，并不是良善之辈。」

「她对你，有过诸多算计和栽赃，害你吃了很多苦。」

「娘从前太糊涂，错怪了你，错信了人，悔恨许多年，夜夜难眠……」

我垂下眼，没有说话。

母亲又说。

「这次进宫，我将她也一并带了来，此刻正在偏殿候着。」

「让她跪下同你赔罪，可好？」

她满眼皆是悔恨。

急急吩咐宫人去唤人。

似乎将此当做弥补我的一种方式。

我轻轻叹了口气，想说不必。

但传唤的宫人却很快回来了，脸色难看。

「娘娘，偏殿里没人。」

「洒扫的宫人说，乔二小姐借口找掉落的珠钗，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

3\.

李衍是很勤勉的君王。

每日这个时辰，他在养心殿批完折子。

才会往景仁宫来与我一同用膳。

表妹算准了时间。

选在太液池畔截住了他。

她着一袭粉白轻罗裙，青丝松松挽着，斜插一支桃花簪。

愈发显得人比花娇，妩媚动人。

表妹笑盈盈下拜，嗓音清甜婉转。

「好巧呢，在这里遇到您。」

「姐夫……」

母亲听闻宫人的回禀，气得指尖发颤。

「她、她竟做出这般轻浮不堪的勾当。」

「还是在宫中，去撩拨她姐姐的夫君！」

「从前在家中我对她的教导，竟都白费了。」

自己带来向我赔罪的人，做出这样的丑事。

母亲又羞又气。

拿帕子难堪地掩面，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又说。

「幸而陛下同娘娘素来恩爱，定不会受她蛊惑。」

我和李衍确实是很恩爱的。

当年我与竹马江霁川退婚之后，婚事成了难题。

因为表妹到处散播我狠毒善妒的谣言，我的名声很差。

只有七皇子李衍不信流言。

婚后，他待我很好。

踏春游湖，抚琴赏月。

为我写的情诗堆满案头。

亦时时望着我笑，画下很多不同的我。

微笑的，倚在榻上的，吃点心的，湖畔喂鱼的……

我说喜欢风筝，他堂堂皇子，竟也笨拙地学着亲手扎了一个。

他的偏爱大张旗鼓，令京中许多人看不惯。

崔氏旁支有个纨绔，倾慕表妹美貌很久。

赏花宴上，他借口喝醉。

嘴上不干不净，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诋毁我。

李衍知道了。

素来清风朗月的文弱皇子。

竟也提着刀，生生追了那人十八条街。

消息传到宫中。

陛下震怒，将李衍召去狠狠训斥了一通。

可当晚，他伏在我的膝上，并不很在意。

「若有人还敢这样对阿萤，我照砍不误。」

那一刻，我望着他，怔怔落下泪来。

其实最初嫁他时，我对他并无情意。

我天生精力微薄，动多了，便会胸闷气短，疲惫不已。

我厌恶应付繁杂的人情。

也并没有心力，去做大家族的当家主母。

而李衍是贵妃之子，上头有好几个皇后所出的兄长。

在夺嫡之争中，是最没有胜算的一个。

而且，他并不信流言蜚语。

嫁给这样的闲散皇子，于我是最好的归宿。

可我从未想过，他待我会这样好。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我开始学着为他打理中馈，将王府操持得井井有条。

替他走动同僚的内眷，逢年过节，各处打点得滴水不漏。

他在chaotang上遇到棘手的难题。

回府蹙着眉同我絮叨时。

我也会陪在身侧，同他一道思索推演。

我们很恩爱甜蜜地过了四年。

四年间，他头上的几个兄长为了夺嫡，无所不用其极。

到最后，死的死，残的残。

谁也没料到。

最后登上皇位的，竟然是李衍。

dengji大典那晚。

他卸下沉重的十二旒冕，脱去明黄的龙袍。

将我紧紧拥入怀中，轻轻叹气。

「皇位之争，当真惨烈，我万万不愿我们以后的孩子也经历这一切。」

「更不愿因有别的女子，而叫你伤心。」

他捧起我的脸，满眼都是珍重。

「阿萤，我向你起誓。」

「此生绝不纳妾，空置六宫，只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dengji三年，他确实做到了。

不选秀，不纳妾。

偶有宫女试图爬床，他也只会冷着脸将她们发落出宫。

就连我一直无所出，引得群臣纷纷上谏，要他广纳秀女。

他也轻飘飘地全拒了回去。

始终不肯松口。

成婚七载，我们恩爱如初。

幸福美满的日子过得太久了。

以至于，表妹入宫探望这晚。

李衍握着我的手，笑吟吟同我说，要让她做贵妃时。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4\.

少年夫妻。

我们感情向来甚笃。

引得京中女眷人人艳羡。

将我视若珍宝、捧在手心爱得无以复加的人，怎么会突然对旁人动心呢？

是以此刻，我只当他是在玩笑。

可是这种事，怎么能拿来开玩笑？

我生了气。

像从前闹无伤大雅的小别扭一样，背过身去不理他。

等着他同往常一样低头认错，温声来哄我。

但李衍只是笑了一下。

旋即，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

「阿萤，这些年你一直无所出，你可知，朝野非议不断。」

「朕夹在中间，实在为难。」

我咬住唇，没有说话。

他又道：

「你同你爹娘离心，朕这些年，未曾得过你母家半分助力。」

「是以dengji之初，在chaotang上举步维艰，有过很难的时刻。」

「朕体谅你，从未因这些事怪过你，你又为何不能体谅体谅朕呢？」

「朕守着你七年，从未碰过别人，如今难得有一看得过眼的女子，竟也不许吗？」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柔。

仿佛口中所言，并不是诛我心的话。

只是像从前每一个夜晚，我们含笑谈心而已。

「再者，她不过是个贵妃而已，越不过你去。」

「我们少年夫妻的情分，旁人如何能比？你又何苦为此拈酸吃醋？」

说完，他像往常无数次那样。

温柔地抚了抚我的头发。

「阿萤，好好想一想，嗯？」

而后，他起身，走出了景仁宫。

我跌坐在榻上。

死死攥着锦帕，眼泪终于无声滚落下来。

dengji三年。

这是他第一次，在私下同我独处时，以「朕」自称。

而更让我痛彻心扉的，是他方才种种。

恩情施压，软硬兼施，避重就轻……

原来有朝一日。

他也会将diwang心术，用在我身上。

用权力、人情和恩威并施，逼我妥协。

我恍然惊觉。

他是成熟威严的diwang。

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提着刀为我出气的少年了。

这一夜，李衍歇在别处，没有回景仁宫。

接连几日，我也没再见过他。

而表妹以陪伴皇后的名义，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宫中。

下朝后，李衍不再来同我用膳。

而是陪着表妹在御花园里赏花、放纸鸢。

听闻表妹喜欢跳舞。

他特意从教坊司拨了一群舞姬，日日陪她练霓裳羽衣曲。

宫人暗地里议论纷纷。

都说这宫里，大约要出个风头盖过皇后的贵妃了。

5\.

太后召见我。

她端坐在高位上，语重心长地劝诫。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diwang之家，更是如此。」

「何必贪恋什么真心？权柄在手，才是最要紧的。」

我强忍着眼泪，只轻轻说。

「我们不一样的。」

第四日。

我带着一只金玉小箱，求见李衍。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

李衍抬眼看我，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

「阿萤今日带了箱子来，里面可是装着什么奇珍异宝？」

我将箱子打开。

里面没有珍宝。

只有一沓泛黄书信，以及许多证词。

我天生精力微薄，只愿分给值得之人。

当初。

竹马怜惜表妹孤苦，想让她为妻我为妾时。

我没多劝，安静退了亲。

母亲偏信表妹谎话，当众扇我巴掌时。

我默默疏远，至今没原谅她。

可是李衍不一样。

他信我，宠我，给我毫无保留的偏爱，许以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们曾经恩爱七年，那样情真意切。

所以。

生平头一次，我费了许多心力搜寻证据。

将表妹曾对我做过的恶事，尽数摆在他面前。

我哽咽着说。

「乔晚荷害过我很多回。污蔑我chaoxi，冤枉我偷她首饰，编排很多不堪入耳的谣言……」

「最严重的一次，她在宴会上悄悄给我下药，把我带去偏房，又找了几个乞丐来。」

「若不是青桃察觉不对，及时找到我……」

「在闺中那几年，我过得很难。每日如履薄冰，处处小心提防，仍然吃了很多亏。」

「我恨她，我这一生最恨的人就是她。」

「所以阿衍，你不要封她做妃子，好不好？」

李衍看完了证据，沉默良久。

良久。

他合上箱子。

亲手拭去我眼角的泪，语气温柔一如既往。

「好啦，都过去了。」

「当初不是也没出事吗。」

「何必记恨这么久？」

6\.

殿外暮雨潇潇。

小窗半支着，外间有夹着水汽的风吹进殿内。

裹着凛冽的寒气，令我浑身颤了一下。

我望着李衍笑吟吟的、写满漫不经心的眼睛。

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陛下说得是。」

「是臣妾想岔了。」

我轻轻道。

「往后，再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