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未晚

段晟提法拉利超跑的第一天。

就被一个女生刮了。

她留下一封道歉信：

【贫穷女大，已老实，求放过！斯密马赛！】

段晟气笑了，调出行车记录仪，原本准备追究到底。

却对视频里的女生一见钟情。

他截了张照片发到超跑群：

【2 万，谁能弄到她的联系方式？】

我几乎秒回：【我有。】

段晟没有废话，直接转了账。

收完款，我立刻去交了奶奶的手术费。

然后，咬着牙把自己的小号推给了他。

整个暑假。

段晟都在热烈又赤诚地追求我。

而我拼了命地兼职打工，终于攒够了 2 万块，打到他卡里。

留下一句「对不起」。

便将他拉黑删除。

几天后，大一开学。

我正拎着大包小包往宿舍楼走。

却一眼看见——

向来高傲矜贵的段晟，红着眼将一个女生拦在了树下。

「为什么拉黑我？」

1

被他拦住的女生先是一愣。

下一秒。

她的视线从段晟脸上滑落，若无其事地扫过他腕间的百达翡丽。

随后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无辜又为难的笑：

「同学，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段晟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

「装不认识？」

女生眨了眨眼，语气委屈。

「我装什么了吖？」

段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却放缓了几分：

「不想在这里谈也行。」

「晚上自己加回来。」

「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大概是走得太急。

擦肩而过时，他撞到了我手里的帆布袋。

「哐啷——」

一声脆响。

袋子里的 2 罐咸菜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辣油味混着夏末的热气散开。

周围很快有人看了过来。

我慌乱地蹲下身，伸手就去捡那些混着红油的玻璃渣。

余光里，段晟也跟着蹲下。

我抬起头。

正好撞进他尚未褪尽躁意的眼睛里。

他指尖一顿，眼底的冷意散了几分。

「抱歉，撞坏了你的东西。」

我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没事。」

段晟没再多言。

他从皮夹里抽出几张百元纸钞，递了过来。

「算我赔你的。」

我犹豫一瞬，抽了一张：

「够了，谢谢。」

他没再勉强。

起身大步离开。

而树下的女生，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2

等我收拾完，推开寝室门时。

才发现——

树下那个女生，恰好睡在我对床。

她叫叶苒苒。

此时，另一个室友萱萱正激动地围在她的桌边。

「苒苒，你也太深藏不露了吧！」

「开学第一天，就被太子爷堵在树下？」

叶苒苒手上的动作微顿：

「什么太子爷呀？」

「段晟啊！」

萱萱拔高了音量，满眼艳羡：

「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京圈太子爷。」

「咱们学校新修的那几栋楼，都是他们家捐的。」

「苒苒，以后成了太子妃，记得带带姐妹啊。」

叶苒苒脸颊微微泛红。

「别乱说，我和他……」

她说了半句，就停下了，朝我们笑了笑。

「我出去打个电话。」

门关上后，萱萱还在感叹。

「真好命啊……」

我没说话。

拎着热水壶去了开水间。

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叶苒苒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查下……段晟，嗯，还有拉黑的事……」

3

我停在原地。

指尖一点点收紧。

显然。

叶苒苒是准备顺水推舟，接近段晟了。

其实，我该庆幸的。

只要她愿意接替我，这场骗局就能顺利收场。

两个月前。

奶奶心衰，好不容易等来合适的匹配源。

可手术前一晚，原本答应借我 2 万块的表叔，忽然把我拉黑了。

那天shenye，我蹲在医院走廊，把通讯录翻烂了，连高中老师我都厚着脸皮求了一遍。

却依然凑不齐这 2 万。

医院说，钱不交，手术只能顺延。

可奶奶等不起。

所以。

哪怕我暗恋了段晟三年。

我还是毫不犹豫地骗了他。

用小号加他时。

为了不让他起疑。

我还拍了几张自己的侧影照，发了仅他可见的朋友圈。

因为我和叶苒苒身形有几分相似。

他果然没怀疑。

4

等我打完水。

叶苒苒已经回了寝室。

不知道她找谁打探的消息。

似乎知道不少我和段晟的事。

当天晚上。

她就成功加到了段晟。

那之后。

叶苒苒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宿舍打电话。

我躺在床上。

听着她偶尔压低的娇笑。

最后只能翻过身，默默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得知他们正式在一起。

是在开学一周后。

那天，我刚找到一份新的兼职。

中途休息打开手机时，宿舍群里已经多了几十条消息。

点进去。

第一条就是叶苒苒发的：

【姐妹们，我好像脱单了。】

5

盯着那条消息。

我恍惚了片刻。

往下滑。

她还发了许多奢侈品的照片。

【段晟送的，说是正式在一起第一天的礼物。】

【可我觉得太夸张了。】

另外两个室友纷纷劝她收下。

【男朋友送的，有什么不能收？】

【苒苒，你不要给我，我替你收！】

叶苒苒却像是还拿不定主意。

接连艾特了我好几次。

【江阮，你也觉得太夸张了，是不是？】

【我真的不想收，可我又怕拒绝了，段晟会伤心。】

【江阮宝宝，你别这么冷漠呀！人家第一次谈恋爱，真的拿捏不好分寸！呜呜呜~~~】

那时候，我正在后厨洗盘子。

手机被放在储物柜里。

根本没有空看。

一个小时后。

她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阮阮，我今天又忘记办水卡了，你的继续借我用一下哦～】

被水泡得发白的指尖微微顿住。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在我们学校。

洗一次澡的水费，大概是一块五。

叶苒苒已经连续借了五天。

一次也没提过给钱。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最后只引用了水卡的消息。

【你明天还是抽空去办一下水卡吧。】

叶苒苒几乎秒回。

却没有提水卡。

【阮阮，你终于出现了！】

【所以你也觉得我应该收下，对不对？】

【可是这样会不会显得我特别物质呀？】

我按灭屏幕，没有再回。

忙了一整天。

我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替她为几万块的礼物烦恼。

6

回到寝室时。

已经快十一点了。

另外两个室友都拉上了床帘，应该已经睡了。

叶苒苒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涂护肤品。

手机支在一旁。

我收拾好睡衣，准备去浴室。

手伸向桌面时，却发现水卡不在那里。

我顿了顿，走到叶苒苒身边。

「苒苒，我的水卡还在你那里吗？」

话刚出口。

我就后悔了。

因为这时我才看见——

她正和段晟通着电话。

手机还开着免提。

我的心脏蓦地一缩。

开学那天。

为了不让段晟听出我的声音，我和他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嗓音。

可刚刚，我的声音没有半点遮掩。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

电话那头的段晟突然开口：

「苒苒。」

「刚才说话的，是谁？」

8

叶苒苒看了我一眼。

很快关掉免提，将手机贴到耳边。

「就是开学，带咸菜的。」

「阿晟，你先等我一下哦。」

很快，她挂断了电话。

随后转过身，朝我双手合十，无辜地眨着眼。

「阮阮，对不起呀！」

「我刚才洗完澡，正好碰见一个同层的女生。她也没办水卡，我就顺手把你的卡借给她了。」

她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本来想马上去拿回来的。」

「结果段晟给我打电话，我一高兴，就把这件事忘了。」

「都是我太迷糊了。」

「你骂我吧，我保证不还嘴。」

我抱着睡衣，沉默了几秒。

「那你现在去把水卡拿回来吧。」

叶苒苒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可是马上就熄灯了。」

「万一人家已经睡了呢？」

她为难地看着我。

「而且，我连她叫什么、住哪个寝室都不知道啊！」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

后背还黏着在后厨干活时留下的汗。

「我明早 6 点还有兼职，今晚必须要洗澡。」

「麻烦你现在去找一下。」

叶苒苒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忽然拿起手机，低头飞快地敲起字来。

没过多久。

我的手机便响了。

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抬起头。

叶苒苒正抱着手臂看我，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甜软。

「江阮，你接一下吧。」

「是我男朋友打的。」

9

其实。

看到那串号码的第一眼。

我就知道是段晟。

毕竟整个暑假，我们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

一开始加他时。

我不是没想过坦白。

可那两万块，我暂时还不起。

只能在其他地方弥补。

于是。

他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我都会认真回应。

他心情不好，我就想办法逗他开心。

我努力扮好一个幽默、体贴的完美倾听者。

可我没想到。

那个向来高高在上的京圈少爷，会越来越认真。

我们都在越陷越深。

我想停下。

想和他坦白。

可那天。

段晟在国外旅游，发消息说要去蹦极。

语音的最后，他说：

「下次带你一起。敢不敢？」

我知道。

我们不会有下次了。

沉默了三秒，我说：

「不用下次。」

「现在就可以！」

那时。

我刚下夜班，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

打了辆车，就直奔市郊的蹦极台。

10

如果是以前。

我绝不会去的。

毕竟，钱和精力。

是穷人最不能浪费的东西。

可活了十八年。

父母早亡。

奶奶靠捡垃圾把我养大。

在那些贫瘠灰暗的日子里。

老天从未给过我哪怕一颗糖。

段晟是第一颗。

最后一次——

我想用尽全部的热忱，去回应他。

站上蹦极台时。

我的腿还在微微发抖。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耳机里。

段晟低声数：

「三。」

「二。」

「一。」

我和他，在地球的两端，一起跳了下去。

强烈的失重感。

加上熬夜后极度疲惫的心悸。

我的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可那一刻。

我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我这具麻木、贫瘠的躯壳，原来也是会为了一个人，热烈跳动的。

风声从耳边剧烈掠过。

段晟带着笑意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怎么没声了？」

「害怕了？」

我悬在半空，眼泪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却忽然用尽力气喊：

「阿晟，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一声比一声大。

我把这三年里，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全都喊给他听。

耳机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我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喊这么大声。」

「是怕我在国外，听不见？」

我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等我回去。」

「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别到时候又不敢认。」

我悬在半空。

望着倒过来的天空。

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这是我对他说的。

最后一个谎。

那天回去以后。

我又接了三份兼职，每天只睡 5 个小时。

赶在开学前，把那两万块打了过去。

然后。

亲手将他拉黑。

并注销了号码。

11

刺耳的电话铃声忽然穿透回忆。

屏幕上。

那串号码还在不断跳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段晟微沉的嗓音：

「说个数。」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压低了声音。

「什么？」

「弄丢你的卡，是她不小心。」

「但你让她这么晚去找，不合适。」

「要多少，我替她赔。」

我下意识解释：

「是她不经过我同意，把卡乱借……」

「江同学。」

段晟打断我：

「我只是不想我女朋友受委屈。」

解释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我垂下眼，压下喉咙里泛起的酸涩：

「算了。」

「不用了。」

段晟没有理会我的拒绝，只是冷淡地问：

「你水卡里，还有多少钱？」

「……15。」

话音刚落。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顶端弹出了zhifubao的到账 1000 元通知。

「够了吗？」他又问。

我攥紧手机，木然「嗯」了一声。

段晟语气稍缓：

「明天我会找人再送张水卡给你。」

我刚想说不用。

电话已经挂断了。

叶苒苒偏过头，将我僵硬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

「阮阮，其实…你不用绕这么一大圈的。」

我捏紧手机，刚想开口。

她却已经低头，重新和段晟聊了起来。

「谢谢阿晟替我摆平麻烦～」

我只能咽下所有的情绪。

默默拿起脸盆，去了走廊尽头的浴室。

没有水卡，出不来热水。

初秋的shenye，凉水从花洒浇下。

我咬紧牙。

才没让自己发抖。

12

第二天醒来时。

我浑身发烫。

头也昏昏沉沉的。

我从柜子里翻出剩下的半板布洛芬。

吞下一颗。

又灌了几口凉水，便拎着包出了门。

今天早上的兼职是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

连轴转了三个小时。

直到换班休息。

我从储物柜里拿出手机，才发现上面有两个陌生的未接来电。

怕是之前借钱的债主。

我不敢耽搁，立刻回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对面传来一个散漫的男声：

「江阮？」

我愣了一下：「你是哪位？」

「周淮南。」

听到这个名字，我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一顿。

周淮南。

我高中三年的同桌。

当初就是他把我误拉进超跑群的。

但其实，我和他并不算熟。

记忆里的他，是趴桌上睡觉，也能考进前三的天才。

而第一，一直是我。

「找我有事吗？」我声音有些沙哑。

周淮南在那头轻笑了一声：

「段大少爷差遣，让我来给你送张水卡。」

我垂下眼，语气平静：

「不用了。」

「昨晚他转的钱，够买很多张了。我自己去办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淮南的嗓音染上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慵懒：

「别啊。」

「我可是拿了段晟跑腿费的。」

「你要是不拿着，我这钱赚得不踏实啊。」

我捏着手机。

总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

周淮南家境优渥。

高中时，送他来学校的车，比段晟那辆还招摇。

这样的人。

会在意一笔跑腿费？

可我头昏得厉害。

也没力气多想。

「那……学校南门见吧。」

13

走到学校南门时。

我一眼就看到了靠在黑色大 G 旁边的周淮南。

他穿着简单的黑 T。

眉眼仍旧是记忆里那副冷淡模样。

见我走近。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住。

「脸怎么这么红？」

我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额头。

「没事。」

周淮南皱眉。

「发烧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问：

「昨晚没水卡。」

「你不会洗的冷水澡吧？」

我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干涩：

「没有。」

周淮南没再废话。

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shangche。」

「去医院。」

我站着没动。

「不用了，我回宿舍睡一觉就好。」

话音刚落。

我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身体晃了一下。

下一秒。

周淮南扶住我的肩，将我按进副驾驶。

掌心垫在我头顶。

「安全带系好。」

没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

车子已经汇入车流。

14

医院门口。

周淮南刚把车停稳，我便有些撑不住了。

后面的事，我记得不太清。

只记得自己被人扶着下车。

急诊大厅的灯很亮。

护士问我身份证在哪。

我烧得脑子发木，翻了半天包，也没找到。

周淮南也帮我找了一遍：

「会不会在宿舍？」

我含糊地点了下头。

隐约中，听到他拨了个电话。

「挂号要身份证…」

「让她找一下…你方便的话…送过来。」

没多久。

我被扶到急诊外的长椅上。

头很重。

眼皮也重。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有人将身份证递给周淮南。

声音冷淡。

「她身份证。」

周淮南接过。

「我去挂号。」

「你先看着她。」

那人只「嗯」了一声。

周淮南走后。

长椅旁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烧得浑身发冷。

却又觉得有人站在身边。

「要喝水吗？」

熟悉的声音落下来。

低沉而克制。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喊了一声：

「阿晟。」

那人明显僵住。

下一秒。

段晟低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叫我什么？」

15

周遭微冷的空气。

让我从昏沉中勉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