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弃的小透明

占据了我三年身体的穿越者回来后，皆大欢喜。

爸妈把他收为养子，男友也对他关照有加。

他明媚、热烈，人见人爱，像个小太阳温暖着身边的每个人。

相比之下我是那么愚钝、不讨喜。

于是渐渐地，我成了家里最透明的那个。

后来有一天，我意外遇到从前有过几面之缘的大佬。

他盯着我，声线带有几不可察的颤抖：

「凌雾声？」

1

不远处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循声看去，凌乐言笑着朝我招手：「快来，我们要拍合照了！」

「哦。」

我应了一声，虽然知道我们相隔的距离以这个音量大概率无法传递过去。

爸妈他们没有看我。

妈妈笑着替凌乐言整理了额头的碎发，爸爸把他落在座位上的帽子递给他。

弟弟凌子墨兴致勃勃地对他说着什么。

其乐融融的一幕，仿佛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

能不能看看我呢。

不管是妈妈、爸爸，或者弟弟。谁都好，能够看一看我。

可惜期望落空，像以往无数次那样。

心中陡然升起了委屈和愤恨。

我想大喊一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或者赌气地走掉，把合照留给他们四人。

可在脑海中模拟了后果。

便觉得好累好累，完全没了动力。

他们无非会斥责我不懂事，遇上点小事摆脸色，莫名其妙。

再借此来和乖巧懂事的凌乐言做对比，并在以后任何的时间地点翻出来教训我。

我沉默地走过去。

几个人似乎在商量站位，当然，讨论途中没有我。

所以听了半晌，我也没搞懂他们要怎么站。

身子僵硬地凑了过去。

刚靠近就被妈妈伸手推了推：「别挡着乐言啊。」

随后爸爸动作不算轻地把我拽到他身边，还不耐烦地「啧」了声。

我站在最边缘，只觉得难堪极了。

却又听见正笑得灿烂的妈妈口中挤出一句话：「凌雾声，开心的时刻你别再给我板着张脸。」

「……」

我看着镜头，艰难地扯起嘴角。

拍好后，妈妈他们都凑过去摄影师那边看成片，我在附近的露营桌旁坐下。

应当拍得不错，只是不完美。

因为有我在。

我看见妈妈蹙眉朝我这边瞟了一眼。

凌子墨乐呵呵地招呼他们：「某人不乐意拍就算呗，稀罕似的。」

「爸妈，乐言哥，我们四个拍吧！」

我当没听见，定定坐住。

听那边笑着、闹着，一片欢愉。

我将目光转移到了荡漾着涟漪的湖面上，思绪飘远。

2

凌乐言原本并不是凌家的孩子，不是我的手足。

他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大约三四年前，我平静的生活突然发生异变。

某天我发现自己的灵魂似乎被困在了一隅黑暗中。

我没有办法操控自己的身躯了，却能看见「凌雾声」在动，在说话。

不久，我意识到我的身体里住进了别的人。

我很着急，很恐慌，想要大声呼救，却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用我的身体，顶着我的名字，把属于我的一切占据了去。

他和我是不一样的人。

不同的性格、习惯和处事方式……

相比我的内敛和安静，他要张扬热烈很多。

熟知我的人，会发现端倪的吧？说不定还会想办法帮我。

我如此期盼着。

在黑暗中惶惶度日。

渐渐的，爸妈和好友们似乎发现了「凌雾声」的不对劲。

他们困惑，试探过，得到了离奇的结果。

「眼前的人并不是凌雾声」这一结论太过不可思议，令人难以置信。

也或者是，那人真的太会讨人欢心，能让别人轻易喜欢上他。

爸妈他们纠结煎熬许久，冷落了「凌雾声」一段时日后，最终还是接受了他。

我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被浓重的黑暗和无力感锁住。

后来，灵魂越来越困倦，我陷入了沉睡。

再睁眼便是三年后。

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躯。

看见关切地围在身边的家人，扑进他们怀里，惊恐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心有余悸。

却没有注意到他们眼底的错愕和慌乱。

「凌雾声」再次变回了凌雾声。

因为这离奇的遭遇，我更加珍惜和家人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光。

害怕哪一日那人又来夺走我的躯体。

家人们耐心地安慰我，劝我忘了那段黑暗的遭遇，待我十分关切。

相识多年的竹马谢叙珩在不久后也向我告白，心意相通的我们正式谈起了恋爱。

日子慢慢步入正轨，我回归到了以前安定的生活。

可我隐隐觉得，有什么变了。

餐桌上，妈妈会将我并不爱吃的菜推向我，示意我喜欢就多吃；

爸爸会让我陪他去钓鱼。在钓鱼期间长叹一口气，起身离去，留下一头雾水的我；

弟弟兴冲冲地来到我跟前说最近的赛车比赛有什么什么看点，我接不上话时，他愣怔片刻扭头离去……

还有男朋友谢叙珩。

相处时，经常会莫名其妙地走神，眉眼覆盖着淡淡的失落。

我发现，他们看向我的目光都藏着怀念和悲伤。

他们竟在怀念那个外来者。

3

后来某天，有个陌生人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精准地说出了和家人好友他们相处的那三年发生的事。

他说他叫乐言，是从别的世界穿越而来。

原本的他是孤儿，意外死去后穿越到我们的世界，不得已才靠着我的身份生存下去。

他说得好可怜，那张与我截然不同的清秀脸庞流下了一行行眼泪。

妈妈再也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喜极而泣。

那天，身边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围住他。

大家都很开心。

除了我。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又置身于那样纯粹、无法逃离的黑暗。

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如坠冰窟。

恍惚间，他们离我越来越远。

我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穿越者说他无处可去。

爸妈心疼地把他收为养子，从此他的名字变成了「凌乐言」。

谢叙珩对他关照有加，那三年里，他们相处得应当很不错。

如今自然也相得甚欢，无比和谐。

凌乐言是个十分活波开朗的人。

他明媚、热烈，人见人爱，像个小太阳温暖着身边的每个人。

相比之下的我沉闷不爱说话，是那么愚钝、不讨喜。

于是渐渐地，我成了家里最透明的那个。

其实我也崩溃过的，大吵大闹，想要把凌乐言赶出我的家。

我本就不是那种很会表达需求和情绪的孩子。

说出那些话，是堆砌了太多委屈和失望后才喷涌而出的冲动。

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并不喜欢太吵闹的场合，生日从来不让爸爸妈妈们举办什么宴会。

一家人和和睦睦地去吃顿饭，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的。

在讨论餐厅的时候，我表示想要去之前吃的那家餐厅。

凌乐言却提出不同的见解，举例了一大堆什么法餐、料理、海鲜餐厅。

我不想，正要驳回。

就听妈妈笑着应和：「那就听乐言的吧。这孩子注意多，肯定是个新奇的体验。」

脑海中一声轰鸣。

我再也忍不住，站起身大声说：「我不要！这是我的生日，为什么要听他的？」

话一出口，心底压抑的委屈便再忍抑制不住，源源不断地涌出。

也刚好成了我反抗的勇气。

「我不吃什么西餐海鲜，我就想像以前那样。」

我瞪着凌乐言，冲动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我……我不想要凌乐言参加我的生日。」

这话一出，现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接着是爸爸严厉的斥责：「凌雾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妈妈也满脸失望地看着我：「雾声，乐言现在和我们是一家人。你这么说，他会伤心的。」

一家人……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够毫无芥蒂地接受一个偷了我三年时光的人。

4

「他才不是我的家人。」我狠咬下唇，眼眶酸涩，掩在衣袖下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我不会原谅他。」

凌乐言的反应很平和，没有生气没有反驳。

他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露出歉疚的神情，对我说：「抱歉雾声，原来你还在对这个耿耿于怀。」

「可是，请你相信那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刚才是我考虑不周，这是你的生日，该由你来决定。我向你道歉。既然你不想我参与，那我就不去了。」

「你别生气，我们不吵架好不好？」

他这样「通情达理」，反倒显得我不知好歹了。

果然，下一秒，大家的训斥接连不断地朝我砸来：

「凌雾声，能不能别胡闹了！」

「他又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乐言以前过得很辛苦吗？孤零零一个人。」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胡搅蛮缠。」

「我告诉你，乐言现在就是我们的家人，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

……

面前一张张脸，在我眼中慢慢变成了陌生扭曲的模样。

我低下头，勇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谢叙珩上前来拉住我的胳膊，沉声劝告：「别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你今天过分了，该向乐言道歉的。」

我挣开他，转身上楼。

这年生日最终没有过成。

生日那天傍晚我待在房里没有出门。

房门外，家人们的谈笑声渐渐散去。

后来我在凌乐言「不小心」发出又迅速删去的朋友圈里，看见他们这晚去吃海鲜的照片。

我依旧无法接受凌乐言。

却再也不敢，也没有力气去抗议了。

因为没有任何作用。

得到的只是家人们对我的失望和嫌弃。

往后的日子，在家里，我更多地沉默下来。

有意避开凌乐言在的场合。

即便如此，我的无声依旧被看作不懂事的挑衅，是在「针对」凌乐言。

爸妈和弟弟会用斥责的话和冷落来惩罚我。

谢叙珩会更加在意凌乐言的感受，当着我的面安慰、爱护他。

仿佛只要我不接受凌乐言，就成了罪大恶极的人。

凌乐言则还是那副模样，善解人意，体贴宽容。照顾所有人的情绪，努力缓和我们的关系。

我的无声抗议便变得更加不可理喻。

度过着这样煎熬的日子，我内心也曾掀起几丝怀疑。

我是不是真的很无理取闹？是不是真的错了？

或许罪魁祸首真的不是凌乐言，他也是迫不得已。

可后来有一天，独处的时间。

凌乐言突然对我冒出一句：「其实你挺蠢的。」

我愕然转头，看见他带着温和笑意说出违和的话：

「xiaogege是不是觉得自己可委屈了？三年而已，我占就占了，你又能怎么样。」

「哦，别说三年，要是我想，我完全可以让你滚出凌家，你信不信？」

「傻 x 炮灰，看不惯我就去死啊。」

凌乐言嘴角的笑勾勒成恶意的弧度。

我浑身发冷，错愕惊惧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起身走过去将要理论时，玄关处传来动静，是家里人回来了。

我抓住凌乐言的胳膊，急切地想要拆穿他的真面目：「他是故意的！」

「妈妈，爸，凌乐言刚才亲口承认了他想要赶我走。他之前都是装的，他根本就……」

爸爸沉着脸打断我：「凌雾声，住嘴！」

弟弟凌子墨上前，把凌乐言带过去他们那边，神色不虞：「哥，你太过分了。」

凌乐言被他们护在身后，摆出伤心委屈的模样，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几个人统一战线，同仇敌忾地看着我。

明明我才是那个和他们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有血缘关系的人。

他们却更愿意相信凌乐言。

5

回过神来后，原本还在拍照的他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突然有点后悔来参与今天的家庭露营。

他们应当只是随口和我一说，并不想我来。

我却因为心底那点可笑的期盼，如此没有眼力见地跑来打扰他们。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才再次回到露营地。

驾车返家的路上。

我目光看向窗外，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

坐在副驾的妈妈透过后视镜瞥了我一眼，冷淡道：「不乐意出来就在家待着。」

「出来还板着个脸，真是不知道谁欠你了。」

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太多次。

此刻却还是能感觉道心口尖锐的刺痛。

我没有说话，习以为常地沉默着。

几天后，谢叙珩找上门来。

他先是在楼下和凌乐言谈笑风生了许久，两个人的声音我在楼上都能偶尔听见。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响我的房间门，是谢叙珩。

见我开了门，男人倚靠在门框抱臂看我，语气无奈中混杂着些许烦躁：「还没闹够？」

我平静抬眼：「我没跟你闹。」

「不是在发脾气又是什么？」他叹了口气：「连分手的信息都发来了。」

我说：「我要跟你分手，认真的。」

谢叙珩眯眼看了我一会儿。

似乎发现我没有在开玩笑，表情这才变了变。

直起身子：「为什么？」

「我们之间不合适。」我道：「在一起并不快乐。」

谢叙珩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因为你爱乱想，总是胡乱揣测别人。我说过，我和乐言只是很好的朋友。」

「你总是针对他，现在又以分手来要挟我。凌雾声，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你以前很善良的。」

我敛下眼眸，轻声：「我变成什么样子了。」

「你变得多疑，善妒，心胸狭隘，蛮不讲理……为什么就不能接纳乐言呢？非要搞得这么难堪，让大家都不开心。」

「你觉得自己和我分手后，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你本身就沉闷不爱说话，去哪里认识别人？又有谁愿意像我这样包容你。」

我一瞬晃神。

从什么时候开始，谢叙珩也会这样贬低我了。

记忆中那个总是护着我，照顾我，无条件对我好的谢叙珩突然变得好遥远。

遥远到像是我自己的臆想。

我想了想，认真对他说：「其实，你真正喜欢的人应该是凌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