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宠

我和淑妃斗了十年，每次都是我赢。

这日，陛下有意封贵妃。

他念着淑妃的救命之恩，只好做做样子说：「你俩谁先绣出佛母图，谁就是贵妃。」

三日后，淑妃满手是血地捧着佛母图见驾。

我压根儿没动针。

可最后贵妃的位置还是我的。

入宫十年，陛下事事偏心我，我早已习惯了。

直到那日，我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殉葬名单上。

1

「娘娘，贵妃的翟衣已经送到宫里了。」

春雁走过来，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淑妃，不屑一笑：「奴婢看过了，当真是华贵无比。」

淑妃变了脸色，蹭地站起来。

她的十根手指还是肿的，三日内绣好佛母图到底还是伤到了她。

只是更伤她的却是陛下的言而无信。

「贵妃娘娘，」淑妃忍着眼泪：「嫔妾先告辞了。」

我没有说话，她转身离开。

「呸！」春雁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也敢和您争？」

「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孩子呢？」

我看着淑妃的背影，想起她的两个皇子，想起今早在侍德殿看到的那个名单。

名单上只有我一个。

我原是林将军的妻子，是如今皇后的弟媳。

林将军战死后，周谌在丧仪上见了我一面。

只这一面，他便不顾一切求娶我。

那时，他是太子，先帝已经快不行了。

没人敢惹怒未来的huangdi，急忙将我送了过去。

我就这样被养在外面，不过一年，先皇驾崩，周谌迫不及待地将我抬进了宫。

我是周谌的女人中，第一个进宫的，比皇后还要早。

整整十年里，他确实对我做到了专宠。

他的孩子，都是在太子府生下的。

太后几次将我叫到宫里责罚，只是她的旨意还没下，周谌就急着赶过来求情。

甚至好几次他还在早朝，竟这样直接扔下朝臣跑来救我。

太后怕影响huangdi的声誉，再不敢为难我。

太后如此，皇后虽恨我不为其弟守志也不敢说什么。

但是她们的眼神骗不了人，她们恨极了我。

「去让我哥哥找几个民间大夫，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让我生下皇子。」

春雁不解我为什么突然如此急切，也不敢多问快步离开了。

宫外的大夫总有许多偏方，大约是他们看了太多妇人总结而得。

我信了，跟着他们的方子调理了三个月。

这日我从御花园回来，周谌已在我宫里等了一个时辰。

能让huangdi等待的人，怕也只有我了。

「陛下怎么不让人来叫我？」

他放下书：「你难得愿意出去逛逛，我唤你回来做什么？」

他指了指一侧的海棠桌：「去看看喜欢吗？」

我缓缓走过去，是几副十分华贵精美的头面，还有一副凤冠。

「这也是我的？」

他说是。

「你要废后？」

他面上一肃：「别胡说。」

皇后是他的发妻，他当日失宠被流放，也是皇后陪着他。

每每我说起皇后的不好，他总厉声呵止我。

尊卑有别，我无论如何得宠也越不过皇后去。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喜欢吗？我想让你开心开心。」

「那我能戴着它去给皇后请安吗？」

他微微蹙眉：「不许对皇后无礼！」

我将东西放下，说了声是。

送这东西是为了叫我开心，我却不配戴，何必呢？

他看出我不悦，想来哄我，我先开口传了膳。

周谌今年三十有五，为何早早草拟好了殉葬名单？

周国虽有殉葬的祖制，可那都是些无宠无子的嫔妃。

稍得宠些的嫔妃，huangdi都会在死前特旨免其殉葬。

除了先帝的梅妃……

夜里，周谌依旧对我十分迷恋，折腾了许久才罢。

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身子不适？」

我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他的脸，小心试探：「我似乎是有孕了。」

他一怔，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当真？」

「不知道，只是月事许久未来。」

他开心地坐起来，就要传太医。

「陛下，」我将人拉住：「我要是生下孩子，你会封他为太子吗？」

他转过脸看着我，眼中已有怒气。

这些年，我在后宫如何娇纵放肆他都不会怪我，只不许我干涉朝政。

从前有一次，我只说了一句：「皇后的大皇子若是当了huangdi，我怕也离死不远了。」

他便冷了我一个月。

最后，还是我服软才将人哄回来。

「先宣太医看看。」

原本只是为了试探周谌，谁知太医一瞧竟真的有孕了。

周谌开心极了。

他娶我的时候就知道，我身子不好，极难有孕。

他当夜下旨，封我为皇贵妃。

半年内，从贵妃到皇贵妃的，只有我一人。

「陛下是真的开心吗？」

「自然是真的。」他朗声笑起来：「我做梦都想有个和你的孩子。」

我又想起那个名单。

说是名单，其实是赐死我的圣旨。

他觉得殉葬残忍，所以百年之后只叫我一人陪着他去死。

「陛下，我要是生个皇子，你怎么封赏他？」

周谌握着我的手：「只要是你生的，无论男女，都是我最爱的孩子。」

「如果是个皇子，你会封他做太子吗？」

他冷了脸：「后宫不得干政，再有下次，朕就要罚你了。」

「那你能不能别立皇后和淑妃的孩子做太子？」

她俩是我最大的死对头。

赵嫔也有皇子，她性格温和，我若是与她交好，我们母子或许能有一条生路。

「朕去侍德殿理政，你好好休息吧。」

周谌甩开我，拂袖而去。

他当真一点也不在意我和孩子的以后吗？

第二天，太后传旨要我过去。

「跪下！」

2

我不解地看着她。

太后横眉竖目，几个嬷嬷将我按在地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妄议立储？」

她话音刚落，我还未辩白，一个耳光便迎面打来。

「你平日里骄纵无礼也便罢了，前朝之事也是你配说的？」

太后纡尊降贵走到我面前，尖利的指甲划过我的脸：「哀家不妨将实话告诉你，huangdi早已与哀家商议过，太子之位只会是颂儿的。」

周颂尧，皇后长子。

「你若安分些，你的孩子哀家会替你保全。」

「那我呢？」

她呵呵冷笑，并不作答。

难怪她不再为难我，看来殉葬之事，周谌也与她商议过了。

那我算什么？

一个趁手的玩偶吗？

「念着你有孕，哀家不重罚你，以后谨慎行事。」

「是。」

春雁将我扶起来，刚走出去，就看到秋荷急急跑来：「奴婢没有见到陛下。」

太后传召，我便让她去找周谌来救我。

「都怪奴婢无用。」

我摸摸她的脸：「不怪你。」

回到宫中，我疲惫地躺在床上，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

我和周谌的枕边话太后如何知晓？

这一巴掌，其实是他想赏给我的吧？

一连数日，周谌都没有来我宫里，封皇贵妃的事也搁置下来。

春雁为我梳头，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又是一阵犹豫才说：「淑妃被封了贵妃。」

「应该的。」

春雁早已做好了我砸宫的准备，此刻见我如此平静瞪大了眼睛。

之前就因为周谌在淑妃宫里留宿，我不仅将宫里的摆设砸了个遍，连院子那两树他亲手种下的玉兰都砍了。

「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

平日里我仗着宠爱横行无忌，皇后看在眼里一定很想笑吧？

我这时候才真正明白了哥哥的那句话：周国只有三位主子，huangdi，太后，皇后，其余人都是他们的玩意儿罢了。

周谌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呢？

他一旦龙驭上宾，照着后宫女人对我的恨，我岂能苟活？

就连我的孩子，也无法幸免于难。

但是他并不在意这些，只要他在世时我能叫他开心即可。

他喜欢我这样，我越骄纵他的宠爱越多。

我不知何时懂得了这一点，便按照他的心意越发目中无人。

再次见到周谌，已经是一个月后。

皇后生辰，我许久未出宫也不得不去道贺。

淑贵妃看着我的肚子，轻蔑一笑：「妹妹脸上的伤可好全了？」

众人都看过来，等着看我的笑话。

「多谢姐姐关心，已经好了。」

我没有气得跳脚，众人十分失望。

周谌目光也缓缓落到了我的身上，我没有看他。

夜里，他本该去陪皇后的，却来了我宫里。

我感觉自己的身上又多了一刀，皇后砍的。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周谌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自责。

见我不语，又轻抚我的脸：「还疼吗？」

「多谢陛下关心，早就不疼了。」

「祯儿，」他无奈叹息：「你还在怪朕吗？」

「臣妾不敢。」

他也冷下了脸。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感情，其实这样脆弱。

「不许跟朕闹脾气！」

我仰头看他，很快知道，他生气了。

「没有，只是孕中不适。」

我拉起他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孩子是不是更大了些？」

他脸上缓和：「我以后都陪着你和孩子。」

「你说的，可不许食言。」

他笑起来：「你呀，就仗着我宠你。」

我也跟着他笑。

夜里，我梦到了梅妃。

因为我入宫最早，所以我是见过嫔妃殉葬的。

十几口棺材被缓缓抬出去，我好奇带着春雁去看，刚走近便听到其中一口棺材里发出闷响。

动静太大，几个太监抬不稳，棺材重重砸在地上。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里面坐起来，她的指甲全部朝后翻过去，满手的血，脸上头发上满是木屑和朱砂，或许不是朱砂。

「陛下不会这么对我的，是皇后那个贱妇要害我。」

她来来回回只有这句话，不过并没有说太久，就被几个身材粗壮的太监按回棺材里。

棺材被再次钉死，我和春雁数着，四十九根钉子。

我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别怕，我在这儿呢。」

我转头看到周谌，残存的清醒彻底被恐惧覆盖，猛地将他推下床，瑟缩在床头。

梅妃的孩子在她死后不久便去了封地，可惜遇到了山匪，至今连尸体也没有找到。

周谌怒不可遏，下令剿匪为弟弟报仇。

「你到底怎么了？」周谌不顾身上的疼将我再次抱进怀里：「做噩梦了？别怕别怕，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我逐渐平复下来，告诉他我梦到梅妃。

他是知道的，我见过梅妃殉葬。

为此，我还生了几个月的病。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第二个梅妃。

梅妃自然也不会想到，她和孩子会落得如此下场。

被宠爱时，我们总以为自己会是不一样的。

「她真的是先帝下旨要求殉葬的吗？」

周谌点头说是：「她树敌太多，活着反而是一种折磨。」

我点点头：「先帝也是为了她好。」

周谌身子一僵：「你能懂先帝的苦心便最好了。」

几日后，春雁小跑着进来禀报：「公主进宫了。」

昌平公主，是梅妃的女儿。

她的驸马是征西大将军，两人感情很好。

「公主难得进宫，本宫去见见她。」

3

昌平公主已经许久没进宫了，太后不愿意见她，因为她和梅妃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些我也是听周谌说的，我虽远远见过一次梅妃，却没有看真切。

如今见了公主，倒也明白梅妃因何如此受宠了。

「贵妃娘娘。」

她屈膝向我行礼。

「几个月了？」我看了眼她的肚子。

她恭敬回答：「快七个月了。」

她和陆将军感情极好，这桩婚事是先帝定下的。

两人本就情投意合，先帝原是不同意的，梅妃求了许久这才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和梅太妃可真像。」

她一怔：「你见过我母亲？」

「殉葬那日见过一次。」

她眼圈微微泛红，上下打量我，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如今的我，可不就是当日的梅妃嘛。

「不耽误公主给太后请安了。」

她点点头，我转身时她又说：「我想给小皇子准备一份礼物，希望娘娘不要嫌弃。」

「怎会？本宫开心还来不及呢。」

她没再说什么，朝着太后宫里走去了。

夜里，周谌过来，第一句便问了我今日见公主的事。

「你不是说她和梅妃长得一模一样吗？我xiangkan看梅妃到底有多美。」

我本就是空有美貌的女人，周谌听了我的解释，不疑有他。

「你呀，」他抬手捏了捏我的鼻子：「都当娘的人了，还这么胡闹。」

「你说先帝是因为梅妃漂亮才那么宠爱她的吗？」

周谌抱住我：「这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灼灼：「情爱之事，外人是说不清的。」

「我只记得，父皇每次见了梅妃都很开心，无论朝政如何叫他疲惫生气，只要梅妃出现，他的眉头就舒展了。」

我抱住他的腰：「就像你对我这样？」

「嗯。」

「今日是有件事与你商量的。」

「什么？」

他拉着我坐下：「我去见了皇后，她愿意养育你的孩子。」

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叫养育我的孩子？」

「你不是一直担心我百年之后，孩子会被欺负吗？这也是一个解决之法。」

我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就是为我们母子想出来的保全之法？」

「那就给淑贵妃，他做了别人的孩子就不会被人针对了。」

「你……」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这还是陛下教我念的。」

他笑着将我抱到腿上：「哪有这么严重？只是养育在她们宫里而已，又不是不让你见孩子。」

「陛下当初也是养在别的嫔妃宫里，也常和我说这一路以来的不易，怎么忍心教我们的孩子也受这样的苦？」

周谌冷下脸来：「皇后和淑贵妃你选一个。」

我低着头，咬着牙，不说话。

「我疼你才给你选择，若是旁人便是直接将孩子抱走，你能奈我何？」

我看向他，再一次对他心寒。

「臣妾无可奈何，若真如此，宁可抱着孩子一起去死。」

「你……」

他将我推开，收着力没让我摔倒在地。

「你怎能用自己和孩子的性命来威胁朕？」

「这也是陛下逼的。」

「嫔妃自戕你知道后果吗？」

我呵呵一笑：「抄家灭族？这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我和我哥哥早就做好准备了。」

周谌盯着我的眼睛，他知道我是认真的。

许久，他突然叹了口气：「罢了，是我欠考虑了。」

我见他不再生气，走过去抱住他：「让皇后抚养我的孩子，也可以，不过……」

他眼中刚闪过一抹喜色，随即又眉头紧蹙：「又要讲条件？」

「陛下也知道，我母亲走得早，我父亲又是那样子……」

「我是哥哥带大的，能不能让我哥哥入内阁？」

我仔细观察他，见他并没有生气，才接着说：「就当是我这个做妹妹的，一点报答吧。」

他不说话，我双眼含泪，梨花带雨地说道：「以后若我不在了，也让我们的孩子有个舅舅撑腰。」

我哥哥才能如何他最清楚，这些年也是被我连累才一直被文官针对弹劾。

他握住我的肩膀：「真是拿你没办法，容朕缓缓安排。」

「谢陛下，就只有陛下最疼我了。」

「你知道就好。」

第二日中午，皇后想必是接到了信儿，宣我过去。

我大着肚子，周谌免我对任何人行礼。

「本宫没想到你会松口。」她说着轻咳了一声。

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要见缝插针地叫我不好过，真是难为她了。

「这有什么，皇后娘娘驾鹤西归后，孩子还是我的。」

「你……」

她看了眼周围，叫所有宫人都下去，才缓缓起身，恨恨看着我：「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你当初在林府多么温柔乖巧？」

4

「惊鸿当初对你那么好，他尸骨未寒你就急着投入他姐夫的怀抱，你对得起他吗？」

我听得想笑：「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