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迟到半生

我的死讯传来时。

秦阅正带着白月光爬雪山。

兄弟打电话给他，语气发慌：

「沈柠她……车祸，人没救回来。」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

「你别也跟着她闹，等我回去再哄。」

挂了电话，他给我发消息：

【程薇没几个月了，你跟一个将死之人争什么？】

十分钟后，他又发来一串号码：

【不是要给你哥找肿瘤专家吗？人我给你约好了，你自己去。】

【别再闹了。】

这串号码，我哥等了两年。

上周，他走了。

1

我飘在上空，愣愣地看着秦阅发给我的那一串号码。

一个月前，我给他收拾书房的时候见过。

写着号码的纸条被压在文件下。

我怕风吹走，拿鼠标压在上面。

第二天，却见这张纸条被扔在废纸篓里。

原来他那时候就拿到了。

可后来我每次问，他都说：

「在联系了，急不来。」

我信了他两年。

我哥等了两年。

最后都没等到。

2

大概是没得到我的回复，秦阅眉心蹙起，打开通话记录找到我的号码。

正要拨过去，身后响起程薇的声音：

「阿阅，嫂子又来催了吗？」

秦阅熄屏，转身时，神色缓和许多：

「没事，让她闹。答应了要带你玩一个月，不能食言。」

「可是……」程薇低声说，「我怕嫂子真的会跟你离婚。」

秦阅笑了笑：「她不会，也不敢。」

他说的没错。

我不敢。

我和秦阅结婚，是因为双方父母定下的娃娃亲。

三年前，家里破产，爸妈被债主逼到跳海，尸骨无存。

哥哥为了不拖累我，一个人扛下巨额债务。

可一年前，哥哥晕倒在工作岗位上，送医后查出脑部有恶性肿瘤。

六神无主时，秦阅握着我的手说：「别怕，有我在。」

他给哥哥安排了最好的医疗团队，又托人去联系国外的顶尖专家。

那时候我真以为，他是我最坚实的依靠。

直到半年前，程薇拿着诊断结果来找秦阅，哭着说自己得了绝症。

从那以后，秦阅每天早出晚归。

有他的地方就有程薇。

就连吃饭他都在托人为她找texiaoyao。

那时我没少和他吵。

吵得最凶的一次，我歇斯底里地提了离婚。

秦阅轻嗤：「离婚？你哥的医药费从哪里来？」

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来，我愣在了原地。

那天晚上我睁眼到天亮，终于想明白，我连离婚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我就不闹了。

对秦阅和程薇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概是出于愧疚心理，他也从不在外面过夜。

我想，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是不行。

可事实总是不尽如人意。

3

秦阅要陪程薇去旅游的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是哥哥交治疗费用的日子。

但一直到晚上，秦阅也没把钱打过来。

我在会所找到秦阅时，他们正聊得热闹。

「阅哥，你这大半年为了嫂子她哥跑前跑后，也该歇歇了。」

「可不是，这次带程薇游山玩水，看星辰大海，多浪漫啊。」

「当年要不是家里用那娃娃亲逼你，哪用等到今天才出发。」

「……」

程薇坐在秦阅身边，红着脸。

秦阅没反驳，端着酒杯笑了一下。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帮我照看点。」

有人朝他眨了眨眼，

「我懂。嫂子要真遇上急事，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当时我还感激他，以为兄弟里总算有个公道的。

可我哥进 ICU 后，他拦着我不让我联系秦阅。

「阅哥才出门半个月，你就是现在告诉他，他也未必会回来，你别自取其辱。」

他还说：「阅哥对你们兄妹俩也是仁至义尽了，你别不识好歹。」

我攥着手机，屏幕还停在拨号界面。

号码拨到一半，我又摁掉了。

其实哥哥进抢救室那天我打过一次，没人接。

再打，就是程薇接的。

我艰难启齿：「能不能把电话给他？」

程薇甜甜应道：

「嫂子，阿阅借了民宿老板的厨房给我做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有事吗？」

挂断电话，我心如死灰。

周凯说得对。

他不会回来的。

所以，我没再拨过那个号码。

4

一周后，我哥病情突然恶化。

在 ICU 抢救了三天，最终还是没能醒来。

周凯站在走廊里，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哥的事，阿阅已经尽力了，你别去打扰他和程薇。」

我没说话。

他甩给我一张卡：

「拿着吧。就算阅哥在，这些琐事他也是交代别人去办，没区别。」

「这些年他给你的足够多了，不就是陪程薇几个月，这点气度你都没有？」

我捏着那张卡，锋利的卡边硌得掌心生疼。

有那么几秒，我几乎控制不住地，想把这张卡狠狠砸到他脸上去。

凭什么我哥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可以随便打发的琐事。

凭什么我只是想要自己的丈夫回来处理哥哥的后事，都要被安上一个没气度的罪名？

可我没说。

那些话堵在喉咙翻滚几圈，最后悉数咽了回去。

哥哥看病，花光了我们兄妹所有的积蓄。

这大半年里，秦阅是我们唯一的经济来源。

哥哥虽然走了，但各种催费单还在我口袋里烫得慌。

他的后事也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

所有不甘和委屈，在我摸到口袋里的催费单时，无力地化为乌有。

周凯说得没错，这些年秦阅确实给得够多了。

多到我连质问他的底气都生不出来。

葬礼那天没什么人来。

周凯没露面。

兄弟几个里，只有平时最沉默寡言的左佑来了。

「我送你。」他说。

我没应声。

哥哥生前说过，要葬在老家的后山。

如今记得这句话的，只剩我和这个不爱说话的人。

我捧着骨灰盒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

骨灰盒贴着掌心，凉得发沉，像哥哥最后那几天一点点冷下去的体温。

那点凉意顺着掌心往心里渗。

我眼眶发热，却一滴泪也掉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木。

车子拐上蜿蜒的国道时，一辆大货车从弯道冲出来，没减速。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只听见左佑撕心裂肺地喊了声：

「沈柠——」

再恢复意识时，我已经在秦阅身边。

像被什么拴着，魂魄无法离他太远。

5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我总觉得嫂子再怎么闹，也不会拿这件事来开玩笑。」

程薇翻身就要下床。

「别动！」

秦阅大步冲过来，我还没来得及闪开，他就从我身体里穿过去了。

他按住要下床的程薇：

「医生说你要卧床休息。」

程薇无奈：「我真的没事，你看，生龙活虎的。」

秦阅悠悠瞥她一眼：「上雪山之前，你也这么说。」

她讪笑：「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高原反应这么严重。」

顿了顿，她又说：「那嫂子那边……」

秦阅打断她的话：

「专家的号码已经给她了。况且有周凯他们看着，真有事，他会打电话。」

程薇妥协了。

三天后，程薇出院。

她突然改变主意，要去秦阅的高中看看。

「那两年我没跟你在一个学校，真的好遗憾啊。」

秦阅面色几不可察地僵了僵，而后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就是几栋教学楼，有什么好看的？」

程薇叹息：「看来我只能带着这个遗憾离开了。」

秦阅也叹息：「走吧。」

「去哪儿呀？」

「不是要去看看我上的高中吗？」

程薇笑得灿烂：「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我被强行禁锢在他身边。

跟着他上了飞机，又被迫坐进他的车后座。

一路上，程薇的兴致很高，翻来覆去讲他们中学时代的事。

那些属于她和秦阅的旧时光，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人无处可躲。

我索性跑到车顶，欣赏着越来越熟悉的风景。

这条路我再熟悉不过了。

再往前，就是哥哥以前骑车带我上学时，每天必经的路口。

车子最后停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甜品铺。

老板头发白了一半。

一见秦阅，便热情地打招呼：「你小子好久没来了。」

转头看向程薇：

「沈柠也来啦，这么多年了，你们还在一起。」

「当年我就说了，只有你治得住这个刺头。」

程薇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抬头看向秦阅，语气酸溜溜的：

「没想到你跟沈柠这么早就认识了。」

秦阅面无表情地坐下，没接老板的话，点了两份甜品。

老板手上的动作没停，笑呵呵地说：

「他们都说你小子没心，你那不是没心，是心思全放在沈柠身上了。」

秦阅身形一僵：「我没有。」

「没有？没有你还记得沈柠就爱喝杨枝甘露？」

老板端着刚做好的杨枝甘露走过来，放到程薇面前，随口说：

「看来这小子对你不错，长胖了不少，脸上都有肉了。」

程薇脸上得体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怒而拍桌：

「你眼瞎啊，我不是沈柠！」

我飘在旁边，愣住了。

老板也愣了愣。

他眯起眼凑近仔细看了看，讪笑道：

「抱歉啊姑娘，我前阵子做了眼睛手术，视力还没恢复，你别往心里去。」

秦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只是把那碗杨枝甘露推了推，对气鼓鼓的程薇说：

「你尝尝，味道不错。」

程薇哼了一声，到底是没再追究。

老板看看他，又看看程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离开前，老板终究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秦阅：

「沈柠那丫头现在过得怎么样？」

秦阅淡淡道：「挺好的。」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们结婚了。」

老板一听，乐了：

「结婚好啊。当年谁都看得出来你喜欢她，就你不承认。」

「下次你把她也带过来，我给你们包个红包。」

秦阅弯了弯唇：「好。」

6

走出甜品铺，程薇的脸黑如锅底。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校道上。

她哼了好几次，秦阅却像没听见，目光落在前面的校道上，不知在想什么。

走到篮球场，程薇不肯走了。

「阿阅，我想喝水。」

秦阅点头：「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小卖部就在篮球场旁边。

他一走进去，老板娘便抬头招呼：

「哟，这是哪个帅哥回来了？」

秦阅淡笑着和她寒暄。

老板娘一边给他拿水，一边往他身后张望：

「你那个小女朋友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秦阅抬眼：「什么小女朋友？」

「就是你们的年级第一啊。」

老板娘把水递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当年你没吃早饭晕过去，她跑来我这里买糖，脸都白了。」

「我打趣她，问谁晕过去了，她红着眼睛说是她同桌。」

「哈，正经同桌哪有急成那样的？」

秦阅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谢谢您，当年我没钱吃午饭，您每天都给我带便当。」

老板娘手上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

「便当啊……那是沈柠做的。」

秦阅接过水的手停在半空。

老板娘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

「那丫头每天一大早就先送到我这儿，求了我好久，让我别说是她做的。」

「说你要是知道是她给的，肯定不肯吃。」

「为了维护你那点自尊心，她可没少费心思。」

秦阅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瓶水，半天没说话。

老板娘擦着柜台，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你晕倒那次，怕你真出什么事了，她买完糖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