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宗三百年，归来后杀疯！

我是青岚宗的护山神兽，一头吞过三座城的上古凶兽。

三百年前，我把半妖女儿阿蘅托付给掌门，自己沉进镇山石里。

约定是：他们护她长大，我护宗门千年。

此后每月十五，掌门都跪在石前上香。

「阿蘅结丹了，您放心。」

「阿蘅给您绣了个香囊，针脚还是歪的。」

每次说完，他都会再磕一个头：

「后山镇着的妖孽又在撞阵，求神兽借力。」

我每次都借。

今年阿蘅生辰，我提前醒了。

我没惊动掌门，化成巴掌大的白猫，先去后山看看那个被镇在后山的妖孽。

守阵弟子一把拎起我的后颈，嗤笑道：

「哪来的野猫，也来看那妖孽挨雷？」

话音刚落，一道天雷劈下。

雷光落处，吊着一个人。

是阿蘅。

九道锁链缠在她身上，另一头，全钉进我睡了三百年的那块镇山石里。

1

雷光落下的那一瞬，我从他手里挣了出去。

半空中，白猫的皮囊寸寸剥落。

落地时，我已是一身素衣。

第二道天雷紧跟着劈下来，直奔阿蘅天灵。

我抬手，五指一合。

那道雷在我掌心碎成了几缕青烟。

脚下是化妖池。

三百年前，这是我亲手凿出来的一眼灵泉，引的是我自己的本源，专给阿蘅温养半妖体质用。

如今池水黑红，泛着焦臭。

阿蘅就吊在池子正中，头垂着，看不清脸。

身后两个守阵弟子愣了好一会儿。

拎过我后颈的那个先回过神，上下打量我：

「哟，还真是只猫妖成了精。」

另一个凑过来，鼻子抽了抽，笑出声：

「一身野气，连件法器都没有，八成是这妖孽从前喂过的那些野猫。」

「听说她当年在后山养了一窝，没想到还真有念旧的。」

拎我的那个把手里的鞭子抖开，鞭梢上倒刺森森，还挂着碎肉。

「抽魂鞭认得吗？抽一下，魂魄掉一层。」

「识相点，把妖丹吐出来，爷爷饶你一条命。不然锁链多的是，正好陪她一起挨雷。」

我没看那根鞭子，只盯着池中那九道锁链。

锁链另一头，没入后山深处。

那里是镇山石。

是我睡了三百年的地方。

我开口，声音不大：

「青岚宗门规第一条。」

两人一愣。

「凡半妖血裔入宗，受护山契庇佑，任何人不得私设雷刑。」

「你们奉谁的命，在此行刑？」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笑得前仰后合。

「门规？你从哪个土坑里刨出来的老黄历？」

「那条早废了。如今青岚宗只认一个人，清音仙子。」

「得罪了清音仙子，别说你一只野猫，就是护山神兽从石头里爬出来，也得趴下给仙子当坐骑。」

他拿鞭柄往池底角落一指：

「瞧见没，那就是替妖孽出头的下场。」

角落里蜷着一个少年。

十根手指光秃秃的，指甲全被拔了。

两侧琵琶骨各穿着一个铁环，皮肉早烂成了黑色。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是个哑巴。

「这小哑巴叫石生，偷偷往池里扔过两回伤药，就成了这样。」

弟子说着，抬手就是一鞭，冲我面门抽来。

「少废话，交丹！」

我没躲。

鞭梢离我眉心还有半寸，我五指成爪，往前一探。

两声闷响。

两人胸口同时塌了下去，心脉尽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直挺挺倒进池里。

我踏过尸首，走到阿蘅身前。

九道锁链冰凉，上头流着我的本源。

我认得这股气息。

每月十五，那人跪在石前，我借出去的，就是这个。

我攥住锁链，一根一根扯断。

锁链断时，阿蘅浑身抽了一下。

我接住她。

她轻得不像话，浑身焦黑，碰到哪里都是烫的。

我不敢用力，只能先用妖气护住她心口那一点微弱的火。

满山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可不是现在。

我得先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身后传来窸窣声。

石生拖着两条烂透的胳膊，一点点爬到我脚边。

他伸出没有指甲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写字。

字迹歪斜，一笔一划却极用力：

【莫回前山，清音仙子今日饮血。】

我还没来得及问。

后山禁制里，警钟骤然炸响。

一声接着一声。

远处山道上，几十道剑光正朝化妖池合拢过来。

2

妖气一点点渡进去，阿蘅那口将散的气总算被我稳住了。

我这才敢低头看她。

她的脸被雷火燎得辨不出原样。

眼皮塌着，底下是空的。

我伸手探进她经脉，从丹田一路摸到脊骨。

那条我亲手传给她的纯阳兽脉，不见了。

是连根刨走的，断口处结着层层叠叠的旧疤。

我去握她的手。

十根手指全是歪的，骨节一截一截错开，又在错开的地方长死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寸碾碎过。

她怀里鼓着一块。

我掰开她蜷紧的手臂，摸出半块布。

是个香囊，只剩一半，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

上头绣着半个「安」字，针脚东倒西歪。

我的手顿住了。

「阿蘅给您绣了个香囊，针脚还是歪的。」

那人跪在石前说这话的时候，我信了。

我还想过，等她长大些，手就稳了。

怀里的人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大约是认出了我的气息。

她浑身发抖，嘴唇一张一合，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娘亲……别劈阿蘅了……」

「阿蘅再也不敢说……是您的女儿了……」

我抱着她，半天没动。

这些年，他们不止拿我的雷劈她。

还让她以为，劈她的是我。

头顶一阵鸾鸣。

一驾白羽鸾车落在池边，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白衣女子，眉心一点华光流转，左右各跟着一个佩剑的年轻男子。

赶来的弟子们齐声行礼：

「恭迎清音仙子，陆师兄，周师兄。」

柳清音扫了一眼池里的尸首，又扫了一眼我怀里的阿蘅，眉头轻轻一蹙。

「哪来的野妖，敢闯化妖池偷魔孽血髓？」

她没等我答，转头吩咐：

「取玉碗来，趁她还热着，先把今日的血放了。」

立刻有弟子捧着玉碗上前，拔刀就要割阿蘅手腕。

我抬眼看向柳清音。

她眼眶里那一双瞳仁，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

净世妖瞳。

阿蘅生下来那天，睁眼看我，就是这个颜色。

我视线往下移。

鸾车踏板上铺着一块脚垫，边角露出半个歪歪扭扭的「平」字。

是香囊的另一半。

「你这双眼睛，从哪来的？」

柳清音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微微扬起下巴：

「天赐神瞳，与生俱来。」

「倒是这半妖，两百年前勾结魔修，想挖我的眼睛，没得手，才被镇在这里。」

左边那个男子按住剑柄：

「我陆景行亲眼所见。她当年是替我们挡过兽潮，可那又如何，残害师妹，罪无可赦。」

右边的周衍跟着冷笑：

「一个半妖，也配跟清音师妹比？」

我把阿蘅轻轻放在石生身边。

一步踏出。

再停下时，我已经掐着柳清音的脖子，把她提离了地面。

陆景行和周衍的剑才拔到一半。

「净世妖瞳，只有半妖的纯阳兽脉托得住。」

我盯着她那双眼睛，一字一句：

「你天生阴寒绝脉，夺了她的兽脉，也养不住她的眼睛。若不是常年喝她的血压着，这双眼早该烂穿你的颅骨了。」

柳清音的脸由白转紫。

陆景行和周衍举着剑，谁也不敢往前。

她两手乱抓，袖口一翻，一蓬乌黑的细针朝阿蘅和石生射过去。

我衣袖一拂。

那蓬针倒飞出去，噗噗几声，全钉进了周衍双肩。

周衍惨叫着跪下去。

我手腕一沉，把柳清音狠狠地掼在池边石柱上，石柱裂开一道缝。

她呕出一大口血。

陆景行脸色发白，捏碎了腰间一枚玉符：

「掌门已经出关了！你等着！」

我没理他。

蹲下身，俯视着蜷在地上的柳清音。

指尖燃起一缕暗金色的火，慢慢按向她的眼眶边缘。

她瞳孔里映着那团火，疯了似的往后缩。

就在这时，天边压下来一股极沉的威压。

池水被压得一层层往下凹。

3

来人踏空而下，一身青袍，袖口绣着青岚宗的云纹。

三百年没见，他鬓边多了几缕白，眉眼间那股浩然正气倒是半分没少。

裴玄度。

每月十五跪在我石前的那个人。

我收回了指尖的火。

不急。

我想先听听他怎么说。

柳清音像是见了救星，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袍角：

「爹爹救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了一下，慌忙改口：

「义父……义父，这野妖要挖我的眼睛！」

裴玄度弯腰扶她，两张脸凑在一处。

眉骨、眼尾，连嘴角往下压的那点阴鸷，都有七分像。

我心里有了数。

什么收养的孤女。

是亲生的。

我抱起阿蘅，走到他面前。

「裴掌门。」

他看向我，目光在我怀里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青岚宗什么时候立了规矩，抽半妖的骨血，养自己的私生女？」

四下一片哗然。

柳清音尖声道：「你胡说什么！」

我没理她，继续看着裴玄度：

「退一万步，就算她真犯了错，门规写得明白，半妖血裔交由护山神兽发落。」

「两百年雷火穿身，是哪一条？」

裴玄度负手而立，面上一丝波澜都没有。

「护山神兽沉眠已久，不问俗务。」

「本座身为掌门，代天行道。此女身负凶兽戾气，当年险些弑杀同门，留她一命，已是仁至义尽。」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

「至于你，一只敢伤清音的野妖，今日便在此形神俱灭吧。」

我看着他。

三百年里，他在石前流过多少回泪。

「尊上放心，玄度定待阿蘅如亲女。」

「玄度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原来天雷是真的落了，只是落错了人。

柳清音见他撑腰，腰杆立刻挺直了。

她拿袖子按着嘴角的血，眼神怨毒：

「听见没？还不跪下！」

「先把你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再爬过来，把我靴子上的血舔干净。」

她拿下巴点了点我怀里的阿蘅：

「然后把她的心剖出来，给我炖一盅汤压惊。」

「少一样，我就让你尝尝万雷噬魂是什么滋味。」

周围弟子跟着起哄：

「跪下！」

「野妖也敢在仙子面前放肆！」

「掌门亲至，看她还能狂多久！」

我低头看了阿蘅一眼。

她的眼眶空空的，睫毛上还挂着焦灰。

我把她交给石生。

石生用两条烂胳膊小心翼翼地搂住她，冲我拼命摇头。

我说：「护好她。」

然后转身。

裴玄度的护体罡气刚刚撑开。

我已经站在柳清音面前了。

后山的禁制在我身侧裂开一道口子，像被撕开的一张纸。

柳清音甚至没来得及眨眼。

我的手指刺进了她的眼眶。

她的惨叫声劈开了整座后山。

我手腕一翻，两颗泛着金光的眼珠落进掌心，还连着几缕血丝。

暗金色的妖火从我掌心腾起，把那上面两百年的污秽一寸寸烧干净。

金光重新亮起来，干干净净。

跟阿蘅生下来那天一模一样。

四周几百个弟子，没一个出声。

柳清音捂着两个血窟窿，在地上来回打滚。

裴玄度的手还停在半空，连罡气都忘了收。

4

我走回石生身边，蹲下来。

阿蘅的眼眶还是空的。

我把那两颗妖瞳托在掌心，咬破指尖，挤出一滴精血抹在上面。

「阿蘅，有点疼，忍一忍。」

她听不见。

我把妖瞳轻轻按了回去。

精血化开，暂且替缺失的兽脉托住妖瞳，金光顺着她的眼眶一点点往里渗。

她眼皮颤了颤，没醒。

但我知道，长上了。

柳清音还在地上滚。

我起身走过去，一脚把她踢到裴玄度脚边。

「眼睛我先收回了。」

「剩下那条纯阳兽脉，待会儿一并抽。」

裴玄度低头看着脚边的女儿。

他脸上那层浩然正气，终于碎了。

「妖孽！」

他一抬手，一口古钟从袖中飞出，迎风暴涨，钟身九只铜环叮当作响。

九环镇岳钟。

一道灭妖法印从钟口轰出，紧跟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几十道法印接连砸下，每一道都有半座山头大。

围观弟子吓得四散奔逃。

法印落到我身前三寸，像砸进了一潭深水。

没了。

连我鬓边一缕头发都没吹起来。

裴玄度的手在抖。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可他还是想错了。

「大乘期的妖修……」他咬着牙，「难怪敢闯我青岚宗。」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盘，盘面上刻着繁复的阵纹。

我认得。

那是我的伴生骨。

三百年前，我亲手削下一截交给他，说镇山石若有异动，凭此盘可唤我。

裴玄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盘上。

「你修为再高，也不过是只野妖。」

「此盘直通我青岚宗护山神兽本源。那头上古凶兽吞过三座城，今日本座就借它的威，把你炼成一滩灰！」

地上的柳清音不滚了。

她撑起半个身子，两个血窟窿对着我的方向，嘴角慢慢咧开。

然后笑出了声。

「护山神兽……哈哈哈……」

「你听见了吗？那是护山神兽！吞天噬地的凶兽雷火！」

「你再厉害有什么用？在它面前，你就是一只臭虫！」

「我要听你叫，叫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景行扶起周衍，两人退到远处，脸上都浮起了笑。

弟子们也重新围拢过来：

「掌门要借神兽之力了！」

「这野妖死定了！」

裴玄度双手捧盘，开始念诀。

那段咒诀我听了三百年。

每月十五，一字不差。

后山深处，镇山石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

紧接着，石身从中裂开。

万道紫黑色的雷火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缠翻滚，渐渐凝成一头遮天蔽日的巨兽虚影。

天色一下子暗了。

那虚影张开巨口，带着雷火，朝我当头罩下。

柳清音笑得浑身发抖。

裴玄度眼里映满了雷光。

雷火落到我眉心。

停住了。

满天翻涌的紫黑雷光，在那一刻全都静了下来。

然后，一缕一缕，慢慢地缠上了我的指尖。

温顺得像是归了巢。

裴玄度手里的阵盘发出咔的一声。

一道裂纹从中间爬开，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阵盘在他掌心碎成了一捧骨粉。

半空中那头巨兽虚影缓缓低下头，冲着我，伏下了身子。

柳清音的笑声断了。

她看不见，却听得出四周忽然没了动静。

「怎么了？义父？她死了没有？」

没人回答她。

裴玄度死死盯着我。

我抬起眼。

我知道那双眼此刻是什么样子。

赤金色，竖瞳。

「后山镇着的妖孽又在撞阵，求神兽借力。」

我把他的原话，一个字一个字还给他。

「裴玄度，我借了你三百年。」

「好借好还，今日该你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