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之恩

在江南养病的时候，我的丫鬟救了一个人。

她将他偷偷养在自己的房间，用自己的月银给他买药。

这事最终还是被我发现。

我认出了男人腰间玉佩的样式，得知此人身份定不凡。

于是我冒领。

男人醒来后，坦言自己是南阳侯的世子。

他拉着我的手，「你救我一命，等我回京，我一定下聘娶你！」

我成功嫁入南阳侯府，成了尊贵的世子夫人。

我为他打理南阳侯府，替他拉拢人心。

可半年后，裴昭知道了真相。

他立马纳了春晓为妾室，日日宿在她的房里。

因着他明目张胆的偏爱，我这个主母成了全府的笑话。

他为了给春晓出气，将我迷晕，送上了陌生男子的床榻。

然后带人捉奸。

一时间，我成了京城人人唾骂的荡妇。

我被他休弃出府。

母家怕受牵连，和我断绝关系。

我无处可去，只能躲在破庙中苟延残喘。

一个雨夜，一群乞丐进破庙躲雨，看到我。

我被欺辱至死。

再睁眼，我回到了发现丫鬟救了男子那日。

1

床上的人唇色发白，却也难掩英俊之姿。

丫鬟春晓紧张地捏着帕子，垂着头。

「小姐，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瞒你的！」

「奴婢只是瞧他可怜……」

春晓说着跪在了我的面前。

「还请小姐行行好，千万别将他丢出去！」

「他身体还没好，丢出去……他会死的。」

春晓红着眼眶给我磕头。

我的目光落在放在床头的那枚玉佩。

玉佩通体雪白，雕着五爪行龙逐珠纹，一看就贵不可言。

上一世，我就是看到这枚玉佩。

猜出此人的身份定是贵不可言。

于是揽下了。

谁曾想，却将自己推入火坑。

如今，看着男子身旁的玉佩，我叹了口气。

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春晓。

「我不会将人赶走！」

「你照顾好他！」

说着，我抬脚就要往外走，却被春晓挡住去路。

她又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小姐！您可以不可以，给他请个大夫看看！」

「奴婢……奴婢没钱。」

上一世，为了揽下这。

我将裴昭转移去了更好的客房。

又为他请了大夫医治。

裴昭身上有多处剑伤。

其中后背的伤最为严重。

大夫来瞧的时候，已经开始溃烂。

春晓只是一个丫鬟。

她没有多少月银。

将人带回来也是偷偷摸摸，根本不敢让我发现。

没钱，也不敢请大夫。

所谓的救他，不过是去药店买了一些金疮药给他敷上。

可这番操作并不能治好裴昭。

其实要说，我想，我的付出不比春晓付出的少。

2

我顿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你去请郭大夫，让他来瞧瞧。」

春晓有些惊喜地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匆忙跑出去了。

春晓回来了，郭大夫跟在她身后。

搭了脉，又看了伤口。

郭大夫眉头皱得很深。

「他是如何伤得那么严重的？」

「后背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了，只能清除腐肉才能重新上药！」

「他失血过多，身子亏空得厉害！还有点高热！」

郭大夫摇头叹息。

开了方子，又给裴昭清理了腐肉。

一套操作下来，额头都浸出汗水。

「从明日开始，老夫每日都会来一次，清理腐肉，重新换药。」

春晓拿着方子去抓药，我送郭大夫出去。

这一趟，足足花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是春晓半年的月钱。

更不用提，还有抓药的钱，还有日后每日清理腐肉换药的钱。

我坐在裴昭的床边，看着他紧闭的眼眸。

「裴昭，你可知，若是没有我，你根本活不下来！」

「明明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对我，为何会那般残忍？」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之后的日子，我没有再去看过裴昭一眼。

为了让春晓能够更好地照顾裴昭。

我让她这段时间都不用来照顾我了。

春晓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裴昭。

每天喂药擦身。

有时候晚上都趴在裴昭床边睡着。

一如上一世的我。

裴昭醒了。

他看到了趴在他床边累得睡着的春晓。

裴昭手动了动，春晓立马醒了。

看到裴昭睁眼，春晓很高兴。

「你醒了？」

「是你救的我？」

春晓激动地点头。

「对，是我！」

「谢谢。」裴昭身子还是有些虚弱。

不过说了这么几句话，就累得咳嗽。

春晓赶紧给他倒了水，伺候着喝了下去。

裴昭眸色柔和，说出自己的身份。

「我叫裴昭，是京城南阳侯府的世子，此次是来这边剿匪，不幸被匪徒所伤。」

他一把拉住春晓的手。

「你舍命救我，待我回京，我一定下聘娶你！」

3

春晓的脸红了。

她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垂着头。

说话声音都开始颤抖。

「我……我只是一个小丫鬟！我配不上你的！」

「配得上！」裴昭眼神真诚。

「你救了我，你就配得上我！」

见春晓犹豫，裴昭有些急了。

「我和你们家小姐说！」

裴昭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春晓一把拦住。

「你当心点，你身体还没恢复。」

春晓的手不小心搭在了裴昭的手上。

两人双手交叠，指尖微滞，流光暗度。

满屋的寂静只剩那一处滚烫。

裴昭动作一顿，直直盯着春晓。

下一秒，春晓被他搂进怀里。

「谢谢你救了我。」

我站在窗边看着浓情蜜意的两人。

上一世，裴昭得知是我救的他。

也是如今日这般激动。

只是，他没有抱我。

裴昭的身子一日日地好起来。

一个月后，裴昭身体彻底大好。

有人找上门来，裴昭跟着那人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裴昭将那枚玉佩放在春晓的手心。

「你等我，我一定回来娶你！」

春晓每天都抱着那枚玉佩。

做事也开始不上心。

让她给我倒水，她将滚烫的开水递给我。

让她去煎药，汤汁熬干了，她才发现。

春晓跪在我面前，脑袋抵在地板上。

「小姐，奴婢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

我叹了口气。

「春晓，你跟了我几年了？」

春晓抬头狐疑地看着我。

「十年。」

是啊，我六岁的时候就买了春晓。

她的名字是我起的，她的启蒙是我教的。

上一世，我抢了她的。

她也没哭没闹，还是和以往一样伺候我。

原本我是不想让她跟着我一起加入侯府的。

出嫁前，我甚至给她找了一门好亲事。

是春晓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带上她。

她说她不想嫁人，她说她只想伺候我。

我这人心软，又没什么脑子。

于是答应了。

刚入侯府的时候，一切都是好好地。

裴昭待我也极好。

只是不知怎么的，裴昭忽然就知道了一切。

裴昭纳春晓为妾的前一晚。

春晓哭着跪在我面前指天发誓，她什么也没说。

她说她也不知道裴昭如何会知晓。

可是，裴昭宠妾灭妻的时候，她没拦着。

裴昭为了替她出气，给我做局毁我清誉的时候。

她也没有站出来。

她默认了。

她也恨我。

恨我抢了她的侯府夫人的位置。

我说：「春晓，裴昭马上就会来娶你，你马上就是侯府夫人了，往后，你不用再喊我小姐了。」

我将春晓的卖身契给她。

「裴昭来娶你，我会给你准备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春晓捏着手里的卖身契，泪流了满脸。

4

桃花压枝的时候，我回了京城。

我是京城陆家的嫡小姐。

京城陆家，是商贾之家。

我虽出身商贾，但该学的礼数我从小就学。

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

我娘最大的梦想，就是希望我能嫁给官宦之家。

这也是为什么，上一世，我会冒领功劳的原因。

回去没多久，裴昭就上门了。

看到裴昭上门，我爹十分欣喜。

他以为裴昭是来求娶我的。

直到裴昭说出春晓的名字。

我爹愣了，我娘懵了。

「你说？谁？」

「春晓！大姑娘身边的丫鬟！」裴昭嘴角挂着笑，笑不达眼底。

我爹娘面面相觑。

送走裴昭后，我娘来我房里找我。

我将江南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娘。

我娘轻敲我脑门。

「你啊！也是个糊涂的！」

「既是春晓救的人，你就说是你救的不就成了？」

「横竖，他的医药费总是你给的吧！」

「春晓，能有那么多银钱？」

我笑着摇头，「娘，我不能冒领别人的！这不道德！」

「什么道德？现在春晓要嫁入侯府，她一个低贱的丫鬟，就因为救了世子，成了世子夫人，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我又不是没有嫁入过侯府。

我说，「娘，别说了。我会给春晓准备嫁妆，让她风光大嫁！」

五月十五，春晓出嫁。

侯府的花轿吹吹打打停在了陆家门口。

我亲自扶着春晓上了花轿。

春晓出嫁了。

我坐在房里，看着红帐摇曳有些出神。

上一世，出嫁的是我。

春晓是我的陪嫁丫鬟。

这一世，我拨乱反正。

成功让裴昭娶到了他的救命恩人。

上一世的惨剧不会再发生。

我不会再被世人唾骂，不会在破庙中惨死。

5

春晓走了，我娘给我重新安排了两个丫鬟。

春桃、春梅。

两个丫鬟，一个原是在厨房帮忙的。

另一个是我娘房中的丫鬟。

春桃做得一手好点心。

春梅做事麻利。

有了她们，我日日待在房里不出门。

我娘怕我想不开，带着京中适龄男子的画像来我房里。

她将画像铺在桌上。

「意儿，你也不小了，该相看人家了。」

我娘叹息，「此前，我一直想你能嫁给权贵人家！」

「只可惜，没有缘分！」

权贵之家怎么会看得上我们这些低贱的商贾呢！

画像被我一张张拿在手上。

商贾之家能够匹配的，多半也是商贾之家。

只是，京中的商贾。

要么早早地就已经开始行商赚钱。

心眼子比我爹还要多。

要么后院已经有了好几房通房，是烟花之地的常客。

翻来翻去，竟是一个看得上的都没有。

我娘劝我，「别挑了，再挑就要被挑剩下了。」

我撒娇似的搂着娘。

「挑剩下了，我就不嫁了，一直陪着娘！」

「你啊！」我娘轻轻戳我脑门。

春晓嫁去侯府，日子过得并不好。

侯夫人十分看不起春晓。

觉得她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婢女。

不过是仗着一点，就死乞白赖嫁入侯府。

真是不要脸。

她每天变着法地磋磨春晓。

还请来了教养嬷嬷，整天教春晓规矩。

走路姿势不对，一鞭子。

吃饭姿势不对，一鞭子。

行礼姿势不对，又是一鞭子。

春晓委屈，晚上睡觉的时候和裴昭抱怨。

裴昭却搂着她小声哄。

「娘也是为了你好！」

其实春晓的规矩礼仪都是跟我学的。

我娘给我请的嬷嬷教得不比宫里的差。

侯夫人不过是借此机会磋磨春晓罢了。

上一世，她也这般磋磨过我。

但我有钱。

这世上，有谁会嫌钱多呢？

名贵的头面一套套往侯夫人房里送。

名贵的补品一箱箱往侯夫人房里送。

没多久，侯夫人看到我就笑盈盈喊我意儿了。

春晓没有娘家，陆家便算是她的娘家。

三日后，春晓回门。

裴昭没跟着一起来。

许是觉得丢人。

马车停在陆家门口，丫鬟将她扶下马车。

她看到我，红着眼眶朝我跑来。

那个「小」字刚喊出口，教养嬷嬷的鞭子就要落下。

被我一把抓住。

教养嬷嬷瞪了我一眼，讪讪收回了鞭子。

春晓拉着我说了好多话。

她说裴昭对她挺好的。

她说婆母规矩很多。

她说做侯夫人虽然好，但是条条框框太多了。

她拉着我，「小姐，我是不是选错了？」

无论选没选错，已经选了。

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6

今年的七月，格外的炎热。

太阳火辣辣地晒着地面，京城有不少乞丐被活活热死。

我娘心善，她搭了棚子，免费给百姓煮凉茶喝。

我闲着没事，跟着我娘一块去分凉茶。

在棚子煮茶的时候，听到后面传来推搡争吵声。

春梅小跑着过来，语气急切。

「小姐，前面打起来了！」

我赶紧走过去。

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手里死死攥着一只碗，碗已经空了。

他嘴唇开裂，脚上没穿鞋。

想来已经渴了好几日。

被夺了碗的人站在一旁，恶狠狠地瞪着他。

「好了好了，横竖不过一碗凉水。」

「再舀一碗便是。」

春梅重新给那人舀了一碗凉水。

我端了一碗过去，给那个乞儿。

乞儿拿着水一饮而尽，捏着碗直直盯着我。

我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人眼熟。

那张脸虽然满是黑泥，但逐渐与我在江南时住在我隔壁的燕哥儿重叠。

不可能的。

燕哥儿今年秋闱考试，如今估计已经进京准备备考了吧。

怎会是眼前人。

就在我别开眼不去看他的时候。

男子张了张干涩的嘴唇。

喊了我一声，「陆姑娘？」

他很激动，拿着碗的手都在颤抖。

「当真是陆姑娘？」

他用手拨开乱糟糟的头发。

「我是燕哥儿啊！你在江南的时候，我住在你家隔壁，经常给你送东西的！」

我懵了，呆呆地看着眼前人。

「燕哥儿？你当真是燕哥儿？」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燕哥儿声音都哽咽了。

「我……我想着快点到京城，就走了小路。」

「谁知遇到了山匪，所有东西全都被抢了，幸而他们留了我一命。」

我将燕哥儿带回家。

清洗干净后，换上了崭新的衣裳。

燕哥儿差点给我跪下。

「陆姑娘，多亏有你，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当乞丐了！」

我一把扶住他。

「我们曾经是邻居。」「应该的！」

还记得我刚搬去江南宅子的时候，燕哥儿就带着琵琶敲响了我家的门。

那个时候的他，还有点怯生生的。

「我娘说，这院子新搬来了一户人家，让我来给你们送点东西！枇杷是我自己种的，很甜！你尝尝看！」

枇杷真的很甜，我们也慢慢相熟了。

他叫周彦。

他娘叫他燕哥儿，于是我就这么喊他。

一开始，他喊我小意儿。

一年后，他就不这么喊了。

他家种了很多东西。

夏天的时候，他会送来西瓜。

秋天的时候，会送来南瓜。

冬天的时候，会送来他娘做的梅花糕。

我家和他家就隔了一条街，很近。

他以前经常会来找我玩。

他和我说，他在读书，以后要考状元。

「等我考上状元，我就娶你！让你当状元夫人！」

他笑呵呵地看着我。

我点头，「好，我等你考上状元娶我。」

后来，他不再出来了。

因为他要读书，他娘不让他出来。

他娘还是会给我家送吃的。

每次拿东西过来都会提一嘴燕哥儿。

「他现在可勤奋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晚上很晚才睡。」

「先生夸他，说他定能一举高中。」

上一世，我离开江南的时候，他来送我。

站在他家门口的枇杷树下看着我坐上马车。

这一世，我走得急，他没能来送我。

7

周彦不能住在我家。

我将他安排在我们家的庄子上。

我娘得知此事，晚上就敲响了我的房门问我怎么回事。

我将江南的事情和我娘说了一遍。

我娘眼睛亮了。

「他说过考上状元会娶你？」

我笑着说道，「娘，那是幼时的玩笑话。」

「意儿，你告诉娘，你对他可有意思？」

「娘，我对他有意思没用，得他对我有意思才行！」

我娘笑呵呵。

「你救了他，他肯定对你有意思！」

我娘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希望周彦能考上状元，来求娶我家意儿！」

「娘！」

上一世，周彦没有考上状元。

上一世，周彦或许都没能参加考试。

那个时候我已经嫁入侯府，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周彦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