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度的选择

体育课结束，我把空调开到 26 度。

转学生拿着卫生棉起身，冷脸调到 27 度，指责我：

「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僵持时，竹马抱着篮球进门。

扯起球衣擦了擦额头的汗，懒洋洋地笑：

「27 度行啊，一点都不热。」

我心里一沉，可依旧强装镇定：

「班主任明确说过，体育课后空调开 26——」

这时，年轻帅气的班主任进门。

淡淡瞥了我一眼，声音冷冽：

「一度而已，能有多大差别？

「27 就 27，坐回去上课。」

转学生得意挑衅的笑了笑，我再也忍不住。

仰头对班主任：

「哥！你怎么也偏向她？」

1

话音刚落，刚才还吵吵闹闹的班级安静下来。

几秒后。

才有人开始讨论：

「她为什么叫班主任哥？

「太有心机了吧，还和班主任套近乎。

「靠，就是嫉妒转学生余茉比她漂亮吧。」

我咬着唇看向哥哥，无比希望他此刻能说出我们的关系——

我们就是亲兄妹。

可他只是冷着脸，皱了皱眉，居高临下道：

「这是学校，不是你乱认亲戚的地方。」

哥哥将书本扔在桌子上，声音冷漠：

「宋时宜，你要是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这个班长你也别当了——」

「行啊。」我回望着他，无力地笑了笑：

「本来老师你也觉得我能力不够——

「哪怕我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哪怕从小学初中到现在，都是班长。

「你都觉得我不配。」

哥哥瞳孔微颤，似乎很意外。

也是。

从前我只会梗着脖子，固执解释自己真的可以。

现在忽然懂事听话，他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

我吸了口气，将考勤本和保管的钥匙放到讲台，转身往座位走。

竹马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道：

「老师——」

我脚步顿住。

以为他会和从前那样，为我说话。

或者作为唯一知情人，帮我证明时。

他一本正经地提起：

「班里总得有个班长吧？我觉得余茉可以试试，理由是——

「刚才宋时宜那么凶地说要开 26 度，她依旧不卑不亢。

「而且她热情性格好，转来没多久就和大家打成一片。」

竹马越过我，对着余茉挤眉弄眼后，郑重其事地总结道：

「所以我觉得，余茉能胜任。

「而且还能比宋时宜做得更好。」

酸楚顺着喉咙往上涌，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落座那一瞬间，我听见平日里一向严肃高冷的哥哥，轻轻笑了笑：

「余茉。」他温柔地问：

「你愿不愿意试试？」

2

余茉眨了眨眼，真诚地拒绝：

「不了吧……我担心我做不好的。

「一方面是我没有经验，一方面我不像宋时宜那样……吹毛求疵。

「就拿开空调的事情来说，她就会严格按规定开 26 度，可如果是我，就会考虑到有特殊情况的同学——」

竹马蒋燃把球放好，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红糖水。

递给余茉，紧张地小声说：

「你情况特殊，本来就应该被照顾到。」

他的脸都红了，蔓延到下颌线，连脖颈都染上薄粉。

见余茉怔住，蒋燃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陡然拔高声调：

「哎呀，总之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宋时宜从小就一根筋，说什么是什么，不会随机应变。

「我们需要的又不是机器，是一个情商高，会随机应变的班长。

「再说了，不就是你想调 27 度？多大点事，我打了一节课篮球，一点儿都不热——」

上课铃响了。

哥哥利落挽了挽袖口，露出小臂，拿过粉笔敲了敲黑板。

快速将我的名字划掉，改成了余茉，

「就这样。

「上课。

「大家把试卷拿出来。」

蒋燃阔步走近，在我旁边坐下。

我看了眼他额头被汗水浸透的碎发，冷笑一声，

「把我试卷给我。」

见他发呆，我没好气道：

「昨晚你借走了，还给我。」

眼看哥哥就要随机抽查。

大家都紧张地盯着试卷，生怕不该错的题错了被罚站。

只有我一个人，桌子上是空空的。

哥哥目光如炬，扫过来，发现了我的异常。

走到我座位时，蒋燃才小声地抱歉道：

「坏了，我拿着给余茉讲题，忘拿回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祖宗，我错了——」

下一秒。

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我看着桌上落下的一片阴影，缓慢僵硬地仰起头，解释：

「哥……老师，我的试卷被蒋燃落在了余茉那里。」

3

哥哥顺着目光望过去。

发现余茉只是摇头否认道：

「没有啊，老师不是说了，必须独立完成——」

她人畜无害地对我笑了笑：

「宋时宜，你是不是落在家里了？或者根本没写啊？」

这下。

哥哥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凛声道：

「因为你耽误了一分钟。

「全班三十八人，三十八分钟。

「高考在即，你就这样耽误大家时间？」

不等我再辩驳。

哥哥下了最后通知，

「前边站着听课。」

我无话可说。

站在讲台正中央。

一整节课，都因为被哥哥嫌弃碍事，左右挪地方。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

哥哥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宋时宜，跟我来办公室——」

一抬头，发现我已经跑了出去。

4

我本来想质问余茉。

可她当了班长，立刻上手开始筹备成人礼的事。

被一群人围着，我根本插不进去。

蒋燃也怕我会揪着不放，一下课就买了两块提拉米苏，在我面前晃，

「好时宜，小的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原谅我呗~」

我面无表情。

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装看不见，俯身凑近，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可是我从学校栅栏那里，跟一个姐姐偷买回来的……

「你看我为了拿蛋糕，胳膊都划破了。

「你尝尝，就一口？」

余光中，蒋燃胳膊上那道长长的血痕让我难以忽视。

我终于还是卸了力，

「好吧，那我吃这个草莓——」

「这个不行。」蒋燃立刻把那块往后拽了拽，对我挑眉笑了笑：

「余茉喜欢吃草莓味，这块是给她买的。

「你都不知道草莓味有多难抢，我嗓子都喊哑了才抢到最后一块。

「你吃抹茶的，也很好吃——」

「蒋燃。」我冷冷地打断他，在他茫然的目光中，一字一句：

「带着你的提拉米苏，给我滚。」

蒋燃笑容僵住。

闪过一丝不知所措后，嘴角又扯出一抹极淡的讥诮弧度，语气轻飘飘的：

「行，宋时宜，你好样儿的。」

5

接下来整整一天，我都没和蒋燃说话。

见到哥哥，也隐匿在人群里，很安分。

直到放学下起了大雨，走出校门，我收到哥哥的信息：

【给你转了五十，自己打车回家。】

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我从书包翻出雨伞，看着门口的同学们，都被家长拥入伞下。

眼眶蓦地一红。

妈妈的视频电话打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赶忙深呼吸，调整状态，扯出笑容。

那端的妈妈看清我后面的背景，皱了皱眉，

「你哥哥没接你吗？」

我不想让她担心，没有说：

哥哥为了避嫌，在公共场合都是躲着我的。

所以我笑嘻嘻道：

「他kaiche去啦，我在这等他。」

妈妈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看了天气预报，你那边雨下很大。

「哦对了，你还是决定高考后留在南城、和哥哥在一起吗？

「如果确定好，我下个月退休就卖了房子，去那边——」

「我再想想吧。」我不敢直视妈妈，故作轻松：

「你一直在天津生活，那边随性松弛，你都习惯了。

「来这边，还要重新开始，而且到时候免不了还要见到爸爸。

「你们离婚这么多年，我不想你不开心。」

妈妈温柔地弯了弯唇，「没关系」脱口而出。

我生怕被听出哭腔，语速极快的：

「哥哥来接我啦！晚会儿再和你说~」

电话挂断。

我笑容一秒收回。

看着滂沱大雨，艰难的将伞撑开——

骗你的妈妈。

哥哥才不来接我。

而且这么大的雨，根本打不到车。

我认栽的闷头往前走。

裤腿脚没几步就湿透了。

正弯腰整理时，听见余茉欢快俏皮的声音：

「老师你真好呀~愿意送我们回家！

「这么大的雨，实在打不到车……

「我和蒋燃还准备跑着回家来着。真是太谢谢你啦！」

我顺着望过去，刚好看到余茉上了哥哥的副驾驶。

6

哥哥清冷好看的侧脸映入眼帘。

我愣住了。

看着他温柔地笑道：

「举手之劳。

「不用客气。」

车子启动的前一秒，哥哥看到了同样没有家长接的两个同学。

对着余茉说了两句，余茉立刻伸出手，明媚地喊道：

「你们快上来！

「林老师送我们回家！」

车子很快就满了。

只是没有我的位置。

在我身边疾驰而过时，我面无表情，看着车内温馨的打打闹闹——

像是有什么感应。

蒋燃莫名看过来。

忽然就和我四目相对。

他不可置信地拍了下车窗，一直往后看。

可哥哥开得很快。

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大雨里。

7

也是这一瞬，我下定了决心。

回到家，怕自己感冒，快速洗了热水澡后。

给妈妈发了信息：

【南开大学是我的梦想。

【所以我决定，高考结束就回去。

【我现在一想到天津炸糕，还有八大碗，都要流口水了。】

我将手机放在一边。

搅了搅泡面。

抬头打量着自己住了三年的「家」——

那年，哥哥带的毕业班出了好成绩。

所以主动提出，要我来这边上学。

蒋燃不想和我分开，也跟着来了这边。

我内心欣喜激动，比起那个存在感极弱的爸爸，我更喜欢这个哥哥。

以为自己会有哥哥的偏爱，和悉心教导。

可三年了。

我才认识到，自己有多天真。

妈妈回【好】时，哥哥刚好推门而入。

他慢条斯理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臂弯，淡淡道：

「送几个同学回家，很热情地留我吃了个饭。

「你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我摇了摇头，不再和以前一样，撒娇地晃他手臂，央求给我做好吃的，

「我吃过了。」

哥哥动作微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哦。」

瞥了我一眼，走进了浴室。

出来后，不自然地主动提起：

「今天学习上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他擦着头发，懒洋洋坐在我身边。

随手递给我个苹果。

我纠结几秒，「没有。」偏头看他，认真地问：

「生活上，倒是遇到了难题——

「哥，今天你为什么会偏心余茉呢？」

7

哥哥脊背一僵，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声线平淡道：

「为什么这么问？」

我盯着悬在半空的苹果，没有接，

「空调的事，明明是你规定好的——」

「就因为这个？」哥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了声：

「空调 26 和 27，能有多大差别，至于你这么——」

「那你为什么不选择 26 度？」我直视他的眼睛，没有退让。

我想，如果他说「因为我就是不喜欢你，我和你亲近不起来」，我也接受了。

可哥哥什么都不说。

只是冷着脸将那个苹果扔在桌上，「不可理喻。」

大步回了卧室。

苹果咕噜噜滚了一圈，落在茶几边缘。

我看着它。

虽然在我对面。

如果我现在立刻伸手去够，弯弯腰，也是能够到的。

可我吃泡面已经很饱。

不想吃苹果了。

于是我也起身。

回了卧室。

关门那一刻，我听见苹果落在地上。

咚地一声。

8

也许是下雨的原因，今天温度骤降。

我早早到了学校，坐在位置上，裹了裹外套。

没一会儿，同学们也进来了。

大家热热闹闹围着余茉，七嘴八舌道：

「班主任对你真好，跟qinmeimei似的，我们都跟着你沾光了。

「哎，我昨天在班主任车上，真看到了一张照片，是小时候的兄妹合影，一看哥哥就是林老师，妹妹是谁啊？

「不知道唉，只知道林老师的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或者他妹妹真在咱学校也说不定呢。」

短暂的安静了一秒，就有人爆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余茉，你爸妈是不是也离婚了！这么巧！

「你就是隐藏的妹妹吧？我去！怪不得班主任平时那么凶，对你却这么好。

「啊啊啊啊啊余茉，我排长队刚买的小笼包还热着呢，送给你吃，你帮我给你哥说一声，下次家长会别说我作弊的事儿呗？」

不等余茉回答，众人就你一言我一语。

用各种好处「收买」余茉。

而余茉犹豫片刻，没有否认。

只是嗔怪道：

「哎呀，你们别乱讲~」

转而就说：

「你们说的这些，我只能说帮你们提一下，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做到哦！」

这下，班里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都跟着起哄鼓掌。

我在这热闹氛围中，有些格格不入。

起身打算去卫生间。

才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哥哥。

他脸色阴沉沉的，盯着我，却不说话。

我一头雾水。

直到和他并肩站着的蒋燃，颤抖着开口质问我：

「时宜，我们不是说好一起留在这上大学？

「我妈怎么今早打电话给我，说你决定高考完就回天津？」

9

蒋燃伸手拉我，手心烫得厉害。

他喉结滚了滚，低声说：

「哥……林老师还在隔壁买了新房子，就是为了以后你在那住方便些。

「我也和爸妈商量好，在南城陪你。」

我躲开他。

蒋燃扑了空，有些不耐烦地双手插兜，别过脸去，下意识脱口而出：

「而且余茉也决定考南大。

「到时候你要是回天津，那我——」

瞬间一股无名火，我冷冷地扫过去。

蒋燃一怔，后半句没说完。

沉默时。

哥哥薄唇抿了抿，似笑非笑道：

「高考完不就是暑假？」

他眸色沉沉，审视地望着我。

生怕别人听见，声音压得很低：

「还不知道能考出什么成绩，就想着暑假回去玩的事——

「宋时宜，你的心思究竟什么时候能放在学习上？

「每天除了想办法让别人知道你是我妹妹，就是想着暑假回去玩。」

我深呼吸，压制着怒气，忽然想，和他们彻底分开也不错，索性顺着敷衍：

「以后不会了。」

转身要走。

哥哥却叹了口气，难得带着哄的意味对我说：

「我知道你一直想让我陪你去天津之眼打卡，但就靠你现在的成绩，我见了妈，怎么交代？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把和学习无关的小心思都收起来。

「等考出好成绩，我一定会和你一起去。」

我垂着眸子。

看着哥哥雪白干净的衬衫，被风吹得翻飞。

将喉咙那句，问了无数次的「承认我是你妹妹这么难吗」咽了下去。

乖巧温顺地说「知道了。」

离开后，我听见哥哥阴恻恻地问蒋燃：

「大学你还要和宋时宜在一起？

「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10

回教室时，被余茉撞了个正着。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哦。

「我着急去找班主任，所以有些急。」

我一只手捂着肩膀，一只手拉住要走的她，

「上次那张试卷，蒋燃说落在你那——」

「宋时宜，我知道你因为班长换成我的事情生气，但是——」余茉鼓了鼓腮帮，可爱又郑重，「我现在真的有更急的事。

「我答应了班里同学，帮她们为家长会的事求情。

「所以你现在不是在浪费我一个人的时间，而是所有人。」

我这才注意到。

全班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而除了少数的疑问，大多是不耐烦。

我犹豫了两秒，无奈松开了手。

径直回了位置。

收拾课本的空档，我脑子还是忍不住想。

哥哥肯定不会同意吧。

毕竟这有悖于他的原则。

上次我发高烧忘了写作业，他还是公事公办，记了我大过，还让我在全班人面前做了检讨。

「余茉回来了！」起哄声打断了我思绪。

我攥着课本的手都有些抖。

可我低着头，依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却下意识屏住呼吸，去听余茉的回答。

漫长的沉默后。

余茉俏皮地「嘘~」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林老师答应了我，但是，你们要保证，没有下次！」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我的心彻底归于死寂。

欢呼声中。

蒋燃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一只笔，无意识地感叹道：

「啧，班主任真好，自从知道余茉是单亲家庭后，对她总是格外照顾。

「其实让别人误会余茉是班主任妹妹也挺好的，这样能保证没人欺负她。

「你说是吧？」

说完，他后知后觉，慌乱地停了动作，笔掉在地上，

「时宜，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挺好的。」我没看他，面无表情地低头做题。

余光中。

我才发现，摔坏的那支钢笔。

是他去年生日，我攒了零花钱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