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

我和竹马偷偷谈了六年。

三分三合，都没让各自爸妈知道

听说他受伤，我妈非要拉着我探望。

「裴渊腰受伤了，我带你去看看他。」

「这么多年邻居，你和他不是亲兄妹，也差不多了吧。」

我磨磨蹭蹭地上门。

没想到裴渊身边有个白裙黑发的姑娘。

她好奇地看向我:「这是谁?」

裴渊冷静地说:「无关紧要的人。」

我低下头，没有反对。

毕竟我提分手的时候，裴渊就提醒我了。

「沈，你想清楚，我不吃回头草。」

「我下一个女朋友，一定会比你聪明，比你漂亮，比你学历高。」

1

医院的病房，水果和营养品摆了一桌子。

我和裴渊四目相对，都保持着温和的浅笑。

表面上，我们是朋友。

实际上，他的腰，是我喝多了坐他身上摇伤的。

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吗？

有的。

比如说，裴渊妈妈看着我笑。

「我瞧咱们好像胖了点？」

「其实女孩子有点肉好。」

病床上的男人眉梢轻轻一挑。

刚做了个小手术，裴渊脸色泛着青。

那双眼睛却依然很亮。

他垂下眼，打量我一会儿。

「嗯，是胖了不少。」

昨晚抱我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好沉啊，沈。」

「跟我分手这几天，你吃很好？」

「看来你真的是半点都不想我。」

那是分手的第十天。

我和裴渊在一个不经意的场合碰面。

彼此都有点喝醉了酒。

酒吧灯光映在裴渊脸上。

如玉一般，高高在上。

他真的有双很漂亮的眼睛。

盯着人看的时候，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在含情带笑。

所以我冲动了。

搂着他的腰，一声接着一声。

「想。」

「怎么不想。」

酒意上涌，理智失踪。

我骑到他身上，死命地摇。

他一边扶住我，一边无奈地笑。

造作一夜。

把以前不敢的姿势都试了。

后果就是——

他腰伤复发。

我妈非拉着我来看望。

不知道我和裴渊现在，到底算是分手了，还是没有分掉？

想到这，我浮起一丝苦笑。

趁没人注意，拉了拉我妈衣襟，催她走。

但她扭一扭身子，反而说我：

「急什么？我和你阿姨多聊聊，你也和裴渊多聊聊。」

「听说裴渊明年博士毕业，就要去研究所。」

「你这辈子是比不上了，但多跟聪明人聊聊天，比当个傻子强。」

这，还用聊吗？

世界上最了解裴渊的人可能就是我了。

而且我还知道，江姿的伯父是那家研究所的高层。

哦，江姿就是刚刚病房里这姑娘。

现在我放弃裴渊了，她一定很高兴吧。

但她不会表现出来的。

她的人设是裴渊最天真活泼的师妹。

当着裴渊的面，她肯定会很惋惜地说：

「其实姐很好。」

「就是笨了一点，才读了个二本。连师兄的脚指头都比不上。」

2

想到这里，心又开始疼了。

我站起身：「我出去买个咖啡。」

但裴渊比我先一步出声：「妈，扶我去洗手间。」

其实裴渊住的是单人病房，有配套的洗手间。

可他这个人有点洁癖，一定要用外面的。

两位妈妈的八卦正聊到关键的地方。

裴渊妈妈笑着说：「你忍五分钟，我说完这件事。」

我妈也笑：「让扶你去。」

「没什么不方便的。」

「这么多年邻居，你和她不是亲兄妹，也差不多了。」

裴渊的腰一直不太好。

是高考前夕，出了一场车祸，留下的后遗症。

那次车祸真的很凶险。

如果不是他挺身而出，出事的就是我妈妈了。

所以听说他腰伤复发，我妈比谁都紧张。

她本来就把裴渊当儿子养。

这会儿更是怎么着都行了。

在我妈的怒目之下，我只能咬牙扶起裴渊，一步一步往外走。

裴渊的身体很热。

但他眼神很凉。

声音更凉。

「沈，慢一点，我走不快。」

「能用点力吗？是没力气了吗？」

「手抬高。」

但他无论说什么，我都像个闷葫芦，一声不吭。

裴渊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点。

「沈，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在一起这么久了。」

我怔了片刻。

在一起六年，我对裴渊说过了太多。

说想跟他结婚。

说喜欢他穿白色衬衫。

说如果再忘记我生日，我就生气了。

可是他没有记住，一件都没有。

无论我是歇斯底里，还是悲伤到语无伦次。

他就那么冷漠地、好像无关紧要地看着我。

所以后来，我也不想再说了。

现在他问我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我说：

「送你去洗手间我就走了嗷？」

「我要去买咖啡。我找个护士送你回病房。」

裴渊的脚步突然就停住了。

他说：「沈，你现在是在给我脸色看吗？」

「现在不理我的是你，昨天趴我怀里哭的也是你。」

「这么变来变去，你有意思吗？」

心里重重一跳。

我直接松开了裴渊的手。

「我去买咖啡了。」

「不想听你说教。」

3

我尽可能在店里多磨蹭了一会儿。

咖啡买回来，四杯拿铁，两杯无糖，两杯有糖。

裴渊和他妈妈都爱吃甜的。

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裴渊在往病房走。

两个护士小姐姐一左一右扶着他。

脸上都是那种跃跃欲试的笑。

我太熟悉这种笑了。

从小到大。

出现在裴渊身边的姑娘，脸上都带着这种笑。

我不想被裴渊看见，就揣着咖啡，不远不近地跟着。

然后就听见一个护士姐姐问裴渊。

「她真不是你女朋友啊？」

「可是我看你们离得很近。」

「刚才她走了，你还看了她好一会儿呢。」

裴渊却是漫不经心地笑。

「她答应扶我，结果半路就跑了，我还不能看她一会儿么。」

我就知道，裴渊不会承认我的。

在一起六年，知道我们事情的人，除了我守口如瓶的闺蜜，就没有人知道。

连江姿也不知道。

哦，她差一点就知道了。

那时候她刚进裴渊的实验室。

活泼，开朗，又黏人。

我几次找裴渊，她都守在他旁边，像小狗在盯着她的肉骨头。

我应该是有点挂脸了。

所以江姿带着哭腔问我：

「姐，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啊？」

「我知道你和师兄是朋友，但你对他占有欲也太强了！他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最看不得别人哭了。

「我没有看你不顺眼，但裴渊是我——」

可是裴渊按住了我的肩膀。

「，你没事做就帮我们洗洗器具吧。」

器具不知道洗了多少。

我和裴渊圈子里的人也熟了。

他介绍我的时候，我的身份很多。

邻居。

妹妹。

同乡。

只不过。

不管怎么变，都不可能是他的女朋友。

我撇了撇嘴角，举起咖啡喝了一口。

真苦。

还好加了糖。

坏消息是，裴渊发现我跟在后面。

他又把手伸过来，想要我扶他。

好消息是，我们一回病房，我妈就告辞要走。

她神神秘秘地对我笑：

「啊，我有新八卦，你听不听？」

「裴渊问他妈妈要那只手镯了，就是他家祖传的那一个。」

「他这是准备结婚了！」

4

妈妈说的手镯，我也知道。

我见裴渊妈妈戴过，像一场春雨，别提多漂亮。

说是清代的老物件了，要是卖掉，能换京市的一套房。

那一瞬间，我的嗓子干涩得厉害。

「裴渊要结婚，我怎么不知道？」

妈妈瞪我一眼：「他结婚，还要等你同意啊？」

「沈，你也抓紧时间。」

「你和裴渊年纪差不多，从小他个子比你高，读书比你好，现在你结婚都比人家晚。」

「我和你阿姨虽然是好朋友，但怎么可能一点攀比之心也没有呢？」

「你让我风风光光赢她一次，行不行啊。」

我苦笑，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妈，你要是知道他想娶谁，肯定下巴都惊掉了。」

可是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想笑。

我怎么就能确定，我就是他想娶的那个人。

……

我想象中的自己，就是裴渊最近的那个人。

裴渊比我大两岁。

我们的妈妈是闺蜜。

两家人又是邻居，关系特别好。

五岁那年，父母出国工作，让我借住在他家。

我怕打雷。

偏偏那是个台风肆虐的夏天。

裴渊就在我房间打了两个月的地铺。

我喜欢葡萄。

裴渊真的找了一株，在自己阳台的花盆里养。

后来我还喜欢过小乌龟、小麻雀、小兔子。

他家阳台也变成了我的动物园，简直可以收门票。

裴渊拿我当妹妹疼。

情窦初开，我喜欢他，也是顺理成章。

那些年我是如此执着地喜欢他。

他校服掉了一颗扣子，我悄悄捡起来，缝在自己的衬衫上。

他哪天对我说了什么话，我甚至会写下来，做成手账。

喜欢裴渊的人从来都不少。

每个都比我嘴甜，比我漂亮。

我唯一占优势的，大概就是认识他比所有人都早。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和裴渊好像，越长大，越疏远。

两家人聚餐，他永远坐在离我最远的角落。

我发给他的消息，他很少回复。

很多次，我都觉得，他应该是一点都不喜欢我。

直到大二那年夏天，我去裴渊在学校外的公寓送书。

雷雨来得毫无预兆。

我浑身湿透了。

裴渊的眼神第一次那么慌张。

那一天，雨声喧嚣。

他吻我被雨水浸湿的嘴唇，气息滚烫。

5

裴渊说：「就说我们还是朋友吧。」

「两个人在一起，没必要向其他人交代。」

我理解他的顾虑。

两家父母是朋友，一旦公开，他们必定要指手画脚。

而且能拥有裴渊，我已经得到命运的垂怜了，还有什么不知足？

可是，我们在一起六年。

身边的情侣，一对一对修成正果。

只有我，什么也得不到。

闺蜜婚礼那天，专门把捧花拿给我：「，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我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抱着捧花，向裴渊转身。

他却垂下眼睫，好像没有看到我。

我嘴角的笑容冷下来了。

也许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

其实裴渊，并没有打算跟我结婚。

我不是一个悲观的人。

但那段时间我真的很焦虑。

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哪怕睡着了，也全是噩梦。

我克制不住地反复地想，如果真的离开裴渊，我该怎么办？

然后又狂骂自己发癫，给自己洗脑，说他还爱我。

后来，我累了，也不想这件事了。

毕竟，维持现状比刨根问底更轻松。

闺蜜夸我不内耗了。

其实是，我表面好了，但内里已经糟糕透顶了。

但这样也不错。

坏到底，我才能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一件事——

只要离开裴渊，我就能过得比现在好。

那我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第一次跟裴渊闹分手，我还会抽抽搭搭地诉苦：

「为什么你宁可失去我，也不肯承认我？」

最后一次分手，我已经可以很平静地说：

「那就好聚好散吧。」

「以后还是朋友。」

……

不得不说，我妈人脉很广，办事效率也高。

才两天，就给我找了四个潜在的相亲对象。

唯一的 bug 是，每位男嘉宾都有点硬伤。

要么是一米六。

要么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妈说：「也没让你现在就谈啊！」

「多见见人，你就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样的。」

我气得脑袋都疼了：

「你分不清好坏吗？那你夸裴渊的时候，不也好话一套一套的吗？」

她却好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腰都弯了：

「啊，你这个条件，要是按照裴渊这个样子找，那一辈子也找不着。」

「你自己想想，身高，学历，样貌，你哪样配得上？」

「唉，可惜了，我当年是厂子里的厂花，可你这张脸，偏偏跟你爸一个样。」

6

其实我一直知道我和裴渊之间的差距。

我二本。

他在 top2 一路硕博，还在德国做过交换生。

我哪怕化完妆也算不上小美。

他却无论何时，站在人群里都能被一眼看到。

我和裴渊的差距，就像电视剧里的结界。

再怎么努力，也是迈不过去的。

裴渊这样的天之骄子，天生享受一切，拥有一切。

所以他不懂得如何珍惜我，似乎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妈又啰啰嗦嗦说了很多事情。

我公放，然后戴上了一只耳机。

其实我也很想拥有安静。

但刚搬到了新的房子，空空荡荡。

需要一点声音来让自己没那么彷徨。

分手才半个月，仿佛有小鬼撵着我一样，我办了好多事情。

删掉了手机里裴渊的一万多张照片。

清除了音乐播放器里保存着的他喜欢的歌单。

在我最喜欢的公园附近租了个小房子。

下一件事情是什么呢？

我出神想着，手机突然一震。

「明天去你公司附近开会，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是裴渊。

裴渊还不知道，半年之前，我就已经离职了。

我本来想告诉他的。

但那天，我去实验室找他的时候，江姿也在。

她报了个普拉提课，但因此拉伤了臀部肌肉。

裴渊看我发呆，就问我：「你能不能给江姿捏一捏？」

「她喊疼。」

我姥爷是开中医馆的，我打小耳濡目染，会一点推拿针灸。

裴渊受伤之后，每逢阴雨，腰部不适，我也会帮他舒缓。

但是江姿？

凭什么。

我是这么想的。

也是这么问的。

可裴渊说：「这有什么，你们都是女孩子啊。」

「让她状态好一点，我的实验也能早点做完。」

那个时候我真的无法抑制那种感觉。

像是被人背叛了一样的悲伤。

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地爱裴渊。

他忙实验、跑出差、昼夜颠倒，不回复我消息，我从不抱怨。

他需要我时，我永远随叫随到。

他再过分的请求，我都不会拒绝。

为什么他不能像我爱他那样爱我？

我是后来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裴渊对我的态度，是我默许的。

我不能再让他这样做了。

7

裴渊的联系方式被删掉了。

但我妈没有。

她总能时不时跳出来，提醒我裴渊的存在。

半个月后，她报了个旅游团，路过 A 市，给我带了酱牛肉。

然后丢下一句：「是两份，另一份拿给裴渊。」

「上次看他，瘦了那么多，得补一补。」

我知道我妈疼裴渊。

但我不疼。

我把肉拿到公司，分给同事。

几天后我妈打电话问我：「东西拿给裴渊吃了？他说怎么样？」

我面不改色：「他吃了，说很好。」

然后她就急了：「放屁！」

「我这会儿就在裴渊办公室。」

「要不是我xiangkan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你现在这么能撒谎。」

我只能灰头土脸地去裴渊学校找我妈道歉。

小老太太气性真大。

当着裴渊的面，她也没留情，给我好一顿数落。

「小时候考砸了怕我说，自己偷偷改卷子！要钱买辅导书，结果买了漫画书！」

「现在长大了，更会糊弄我了。」

「以后还知道怎么戳我脊梁骨呢。」

如果是当着外人，我可能还有点尴尬。

但当着裴渊，我真是债多了不愁了。

我拉我妈要走。

她不走。

「裴渊说请我吃晚饭，你也一起吧。」

「你也见一见人家师妹，看看人家姑娘是不是跟你一样爱撒谎？」

师妹？

我感觉两耳尽是轰鸣，胃里更是火烧火燎：

「是江姿吧？」

「裴渊，你要带她和我妈吃饭？」

全程目睹我妈教训我。

裴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

哪怕这会儿提到了江姿，他也只是嗯了一声。

「顺便就带了。」

「你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