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中荷

夫君是从青楼里寻到真千金的。

她患了脏病，奄奄一息，几乎没有活的希望。

她跑到我的院子外面偷看我。

我正笑着陪女儿玩耍。

她古怪地说。

「原来，这才是我本来的生活。

「是你占了我的夫君，该和他有孩子的人也是我。

「你的女儿好漂亮啊。

「我比你好看，要是我和小公爷有孩子，一定比她还要漂亮。」

我已经告诉过她。

我不是假千金。

我是她的亲表妹。

当初她被拐子拐走后。

她母亲常常将我认成她，疯癫异常。

我家里人这才将我过继到她母亲名下，当作安抚。

可她不信我的话。

夜里，她将我打晕。

痴痴地对着镜子试穿我的衣裳、戴我的发饰。

「这是我的人生……这才是我的人生……」

1

我醒来时。

宋婉已经被送回了她的院子。

我后脑勺剧痛。

夫君歉疚地扶起我坐了起来，喂我喝药。

我偏头躲过。

「你既然找回了她，就应该将她送回侯府，送到她亲生的父母跟前。

「而不是这样放在我们家。

「她现在认定是我抢了她的身份，认定我现在的日子是她本来应该过的日子。

「说不定哪天她就会想不开杀了我。」

夫君沉下了脸，药碗被他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

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碰撞声。

「她是你表姐！

「她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这些年，你占着她母亲女儿的位置，享受了她母亲原本属于她的母爱。

「你觉得你自己不欠她的吗？

「她打伤你是她不对，可她已经命不久矣，如今瞧见你过得幸福美满，她受了刺激，才会如此。

「说到底，还不是你过分显摆！」

他的话，令我心跳加速，身体发抖。

我控制不住抓起手边的花瓶。

重重地朝他头上砸了下去。

他扑通一声ruanle身子倒了下去。

我耳边瞬间清静下来。

心也不跳了，手也不抖了。

整个人都好起来了。

我思索片刻，吩咐丫鬟。

「去平远侯府将我姨母请来，再去定国公府将我母亲请来。」

有些事情，该了断了。

2

姨母来后，看见我头上的纱布。

急道。

「这是怎么弄的！王衡打你了？！他疯了是不是！

「和离，立马和离，我们回家去！我给你撑腰！」

我审视着她垂泪心疼我的模样。

心里没有半分感动。

只觉得好笑。

宋婉刚被拐子拐走的那几个月。

她失心疯，整日整日地抱着我不放，一遍遍喊着阿婉，不允许我回家。

我母亲与她是双胞胎。

我与宋婉，也生得有五六分相似。

尤其是眉心同一部位，都有一颗红痣。

我母亲在闺中待嫁时，夺了她的婚事。

母亲心里歉疚多年。

陡然见着她抱着我不撒手的痴狂样子。

竟然拿我赎罪。

将我过继到她名下。

我被迫与她同吃同住。

因她总是发疯，我才五岁，就要学着照顾她哄她。

一直到我十四岁。

与安国公世子王衡订亲后。

她的病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她不许我喊她母亲。

让我重新喊回了姨母。

她埋怨我的眼神，控诉我的话语。

至今记忆犹新。

「一想到我的阿婉不知道在何处，我就心如刀绞。

「你如今有两个母亲爱你宠你，还有了国公府这样好的婚事。

「我的阿婉却什么都没有。

「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啊，凭什么你过得这么好？凭什么被拐走的人不是你啊！」

我如遭雷劈。

极端的痛苦与心寒之下。

我竟干呕出血。

我撑着崩溃的精神与她彻底决裂，搬离平远侯府。

母亲找到我呵斥我。

不准我因为她一句无心之失，就生气回家。

她也哭着说我小气。

养我九年，不过一句话，就让我生了怨恨。

多说无益。

我拿出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买了个小院子，住了进去。

她们没有办法，骂我太犟。

最终母亲服软。

我重新回了定国公府，直到出嫁。

自那以后。

我从不见姨母，也不许她登门。

任凭她哭也好闹也罢，使多少人来说好话都没有用。

我成了婚，有了新的住所、亲人。

我不愿再沉溺在过往的痛苦里。

只想逃离她与我母亲。

这样没有她们进入生活的日子我过了六年。

直到我的夫君王衡从青楼寻回了表姐宋婉。

我再次陷入怪圈。

我的安稳生活在此消失。

我努力解决宋婉，想要让我和女儿的生活回到正轨。

可当我发现王衡一次次游离。

一次次对宋婉心软、退让。

一次次如同母亲、姨母一般忽略不在意我的委屈时。

我不得不如六年前决绝地离开侯府离开姨母一般。

离开王衡。

可在这之前，该收的债我要收，该拿的补偿我一分也不会让。

3

今天，是这六年以来，我第一次请姨母过来。

也是阔别六年的第一次相见。

她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压制不住的幸灾乐祸。

「当初你和我闹得那么翻，现在知道我的好了？

「受了委屈，才想起我，也就是我养你一场，同你感情深厚，不与你计较。

「王衡一向尊敬我这个长辈，我会出面，为你训斥他，让他与你赔罪。」

我盯着姨母暗含愉悦的眼睛，轻蔑地笑了。

「不是王衡。

「是你的亲生女儿宋婉打的。

「我夫君寻到了她。」

她瞳孔放大，时间仿佛被拉长定格。

她高兴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手舞足蹈地抓着我母亲。

「阿姐，你听见了吗？！

「我的女儿回来了！

「她被找回来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她泪流满面。

母亲激动地说。

「这是好事……这是好事……咱们终于苦尽甘来了。」

她看了一眼我头上的伤，劝我。

「你不要怪你表姐，她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打伤你。

「流落在外的这些年，她一定过得很苦。

「你想想，你这些年过得多好啊。

「让让她，不要记她的仇，她已经很可怜了。

「说到底，还是你占了她的位置，欠了她的，终究是你理亏些。」

我厌恶道。

「母亲，你们这些人里面，我最恨的还是你。

「用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弥补妹妹的失女之痛，你真的好大度啊。

「我凭什么要让着宋婉，就因为她可怜吗？

「她的可怜不是我造成的，但我的可怜却是你一手铸就。

「你不配为人，也不配做母。

「有生之年，只要我活着，我不会放过你。」

没有做母亲前，我无法开解自己。

却因为爱她，总是想尽办法为她开脱。

可当我做了母亲后。

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不爱我。

她用她的冷漠、不在意，一遍遍让我认清一个现实。

我的母亲，不爱我。

甚至不在乎我的死活。

如今我成为了母亲。

我设身处地，站在她的位置。

不管设想再多的理由。

我也无法做出她的决定。

将年仅五岁的女儿送到旁人家去。

九年不闻不问。

偏偏孩子幼年时爱母亲，却是天性。

如同我的女儿如今全身心地爱我依恋我一般。

当年的我，也是这般日日夜夜幻想她能带走我。

可是。

她没有。

她只是每次见到我，嘱咐我，诉说姨母的悲惨不容易。

要我好好照顾安抚姨母。

多可笑。

「你这种人啊。」我盯着她震惊的眼珠，「就该去死啊。」

母亲哀嚎出声。

「你！你！你怎么变得如此跋扈！

「我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怎能如此同我说话！」

姨母急迫道。

「别吵了！当务之急，是让我见一见阿婉。」

我看向她，恶意道。

「姨母怎么不问问，我夫君是在哪里寻到你女儿的？」

两人的目光一齐看了过来。

我笑得恶劣，心中却只有难过。

可怜宋婉，也可怜我自己。

「青、楼。」

我想，我终究变成了令人生厌的小人。

她们折腾我这么些年。

我也要报复回去。

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不好过。

凭什么，我要承受她们痛苦带来的波及。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4

姨母在听见青楼两个字后。

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母亲捂住嘴，朝后退了好几步。

「不行……宋婉！她不能回来！」

她捂着嘴，眼泪恐惧地漫下。

「阿玉和我儿子还没有成婚！阿淮也还没有娶妻！

「宋婉要是回来，一切都毁了。

「若是传出去，我儿子娶了娼妓的妹妹，国公府和侯府几百年的脸面都将毁于一旦！」

阿玉是姨母的次女。

阿淮是姨母的长子。

母亲满脸痛色地将晕倒的姨母搀扶起来。

掐人中喂水。

紧闭的门扉被一脚踹开。

夫君头上缠满白布，满脸阴沉地质问我。

「宋荷月，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他看见屋里手忙脚乱的母亲时，愣住了。

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忙帮着一起查看姨母。

我笑地没什么温度。

「你不是说我刺激到宋婉，她才会打伤我的头吗？

「如今，你刺激到我，我也只能照做了。

「我和宋婉学的。」

5

王衡哑口无言，碍于我母亲在场，瞪了我一眼，用眼神让我适可而止。

母亲不敢喊大夫，怕姨母醒来乱喊乱叫，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她只能自己喝了水，喷在姨母脸上。

姨母悠悠转醒，见到王衡，如同见到救世主一般，哭道。

「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阿婉怎么会在青楼！阿婉怎么会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你说啊！你说啊！」

王衡挣脱姨母，怒不可遏地朝我发火。

「你怎么能告诉她们！

「明明我们已经在寻找医治阿婉的办法了！你为什么要这样捅出来！为什么！」

他猛地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空气安静下来。

他也愣住了。

「阿月，我……」

我一巴掌重重地扇了回去。

忍不住鼻酸眼热。

「因为，连你也在委屈我！

「她！她们！还有你！」

我指着姨母还有我的母亲，恨声道。

「从宋婉被拐子拐走的那一刻开始，这些人都在委屈我！」

我看着我的母亲，她躲避着我的目光。

「母亲，你为了你qinmeimei能够走出失女之痛，将与宋婉有几分像的我过继过去。

「你明明知道姨母已经受刺激得了失心疯，却还是要将才五岁的我和她放下一个房间里睡觉吃饭。

「我每天要承受她的尖叫发疯，我要一遍一遍地哄着她，我要一直喊她娘！

「我就像是被你丢给她用来安抚她的一条弃犬！」

我狠戾地擦掉自己的眼泪。

「母亲，你不就是觉得自己抢了姨母的婚事，高嫁到了国公府，觉得自己亏欠姨母吗？

「她记恨你和你老死不相往来，却因为失去女儿，将我认成了她女儿。

「你高兴地拿我去弥补，安你自己的良心。

「你还是人吗？！」

母亲冷冷看向我，没有丝毫愧疚和心虚。

她高高在上地训斥我。

「你忤逆双亲，我没有你这种女儿！」

王衡挡在我母亲身前。

「你有完没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早就过去八百年了！

「你为什么要一直记着，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我反手又是一巴掌。

忍无可忍地哭喊了出来，崩溃道。

「因为我委屈！我一直在委屈！

「而你们这些伤害我的jianren，从来都没有一个人！哪怕是一个人在意正视过我的委屈！」

我逼近姨母，双手死死抓着她的双肩摇晃。

泪流满面。

「就你会发疯，就你有失心疯是不是。

「你口口声声你养了我九年，我难道死了爹娘要你养？！难道国公府不比你侯府高出一个爵位！

「如果不是你有病抓着我喊女儿，我会过继到你家吗？

「你倒好，见到我议亲的门第高，竟然说出那样chusheng的话来。

「我哄了你九年，我扮演了你记忆中的女儿九年！

「你稍有不满意，就发疯打骂大喊说我不像！

「你究竟对我有什么恩啊！」

母亲一把拉开我，怒不可遏地扇了我一巴掌。

「baiyanlang！

「你只记得这些不好的，何曾记得我们的好？

「生恩养恩便是天大的恩情，你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突然笑了。

心里莫名地畅快起来。

我一点都不会再不安愧疚了。

无论我接下来做了什么。

都是她们自找的。

「娘。」

我摸着自己发烫的脸，直视她烦躁的眼睛。

「你会后悔的，不过，后悔也没用了。

「人都该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我饶了你六年，算是还了你的生养之恩了。

「以后，我不会了。」

她冷冷道。

「早知会生出你这种不孝不悌、忤逆双亲的女儿，当初还不如摔死来得好！」

她收回目光，转身拉住姨母的手。

「妹妹，你不是只有宋婉一个女儿！阿玉和阿淮也是你的亲生儿女，是你亲手养大的。

「你难道要为了宋婉一个人，就断送另外两个孩子的一生和我们两家的名声吗？

「他们不能有一个娼妓的姐姐，你必须做出抉择来。」

姨母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下。

半晌。

她放下了手。

做出最后的宣判。

「宋家不能有一个做过娼妓的女儿。

「我们不能认回她。

「我的女儿早在五岁的时候就死了，她不是我的女儿，她是假冒的。

「我会将她送走，给她在千里之外寻一门亲事，让她再也不能回京。

「如此，也算是全了我们母女一场缘分。」

话音刚落。

她身后的屏风轰然倒地。

露出宋婉那张死气沉沉的渗人脸庞。

姨母吓了一大跳。

跌坐在地上。

她看着宋婉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时。

仿佛惊天霹雳，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阿婉……阿婉……我的女儿……」

母亲骤然回头，死死盯着我，难以置信。

「你把我和你姨母喊来，就是为了这一幕？！

「你！你怎能如此歹毒，专程设局诓骗报复我和你姨母！」

她冲上来，再次抬手，想要打我。

却被我拔出发簪，插入她掌心。

她痛苦哀嚎，我冷冷道。

「报复你们怎么了，难不成我待在女儿这个身份，就应该逆来顺受饱尝委屈，然后还对你们感恩戴德吗？

「我用六年时间明白，你不配为母亲。

「也用六年时间下定决心，要让你们也不好过。

「什么伦理纲常，父母不慈不爱，又凭什么要孩子孝顺听话！」

我的报复，才刚刚开始而已。

6

姨母红着眼圈，跌跌撞撞奔向宋婉。

却在看见宋婉脖子上手上的红疹时，惊恐地止步。

「你，你怎么了？」

宋婉咬唇，死死抓住了她的手。

「母亲，你不想我吗？你怕我？为什么怕我？因为我得了治不好的脏病吗？」

姨母顿住，猛地甩开她的手。

像甩开一块脏东西一样迅速、不留情面。

「你，你说什么？你得了什么病？你，你怎么能做出这样不知廉耻让家族蒙羞的事情啊！」

宋婉笑出了泪。

「你嫌弃我？

「你是我的亲生母亲。

「你竟然嫌弃我？

「母亲，你当真一点都不心疼我吗？！」

她去抓姨母的手，却被姨母躲过，踉跄着摔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王衡急忙抱起她。

出去之前，还不忘对我说。

「宋荷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