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来满盈

我妈是标准江浙沪独生女。

爸爸替她吹头发、剥虾、挑鱼刺。

外公外婆怕她累，早就说过了，她只负责生，他们负责养。

可以说生下我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

所以我刚出生不到两小时，我还没哭，她先嚎啕大哭起来。

全家都围过去哄她。

没人发现护士调换了我和她的女儿。

上辈子我哇哇哭，这才留在了原生家庭。

可没想到，我妈连我的醋都吃。

婴儿期爸爸多抱我一会儿，她就委屈。

「有了女儿，就不要老婆了是吧？」

从那以后，我哭得再凶，也没人敢抱我。

初中我第一次穿裙子，外公外婆都说好看，她却上下打量我半天。

「腿这么粗，还是穿校服吧。」

就连我结婚那天，她都穿着高定礼服、戴齐三金，非要压我这个新娘一头。

直到我的孩子出生后，被她活活饿死在襁褓里。

事后，她还委屈地扑到我爸怀里哭。

「以前都是你外公外婆带的你，我哪养过孩子？」

「我怎么知道小婴儿刚出生是要隔两小时喝一次奶的？」

「还以为和大人一样，一天三顿就够了……」

我产后抑郁爆发跳了楼。

因此，这一世，我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被调换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这辈子，我终于不用活在妈妈的阴影里了。

1

「给我吧，你伤口还疼，别站着抱。」

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下一秒，我被挪到另一双手臂里。

尽管已经做好了离开前世那个家的准备，突然进入一个新家庭，还是有点提心吊胆。

我吓得连忙睁开眼睛。

新生儿视力不足，眼前的人高高大大，轮廓模糊。

靠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机油和汗水混杂的气味。

刚刚抱我出来的女人伸手，想把我接回去。

男人轻轻躲开了，掀开一点包被，低头凑近看我。

「这就是咱闺女？」

「我昨天接到电话就往回赶，偏偏高速上堵了半天。你提前这么多天发动，我都没赶上她出生。」

「让我看看咱闺女长得像谁！」

女人忙捶了他一下，生怕他察觉不对。

「尽胡说，这么小的孩子能看出来什么？你抱稳点。」

「稳着呢，我在家拿冬瓜练了半个月。」

他把我往怀里拢了拢，腾出一只手去扶妻子。

「快回床上躺着，护士都找你两回了，你自己刚生完，还在这操心别的。」

我看着眼前这一对恩爱的夫妻。

男人叫周鸣，女人叫许芸，看着就是普通人家。

周鸣轻轻把我放到床边的小推车里。

先给许芸倒了杯水，又从袋子里翻出一双厚袜子。

「脚伸出来。」

「妈说你坐月子不能受凉，我把她发的那些注意事项都存了，等会儿挨条落实。」

另一边，许芸还在盯着我，杯子捧在手里半天没喝。

我忽然有点饿了。

嘴巴蹭到包被，下意识左右找奶，肚子里空得发疼。

但我第一反应不是哭，上一世养成的习惯竟然也跟了过来。

哭了会惹妈妈烦，她一烦，全家都会跟着不高兴。

所以我不能哭。

周鸣很快察觉到不对劲，疑惑道：

「她嘴巴怎么一动一动的，是不是要找吃的？」

许芸这才放下杯子，去拿床头的奶瓶。

她本身有母乳，但产后用了药，暂时还不能喂。

周鸣重新把我抱起来，奶嘴送到嘴边，我含住就不肯松口。

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奶顺着嘴角溢出来。

周鸣吓得立刻撤了奶瓶。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许芸抽纸替我擦脸，擦着擦着，手停了。

她忽然轻声问：

「周鸣，养孩子一直得花钱，你会不会嫌麻烦？」

「现在才想这个？订的尿不湿都到驿站了，嫌也来不及咯。」

周鸣没把这话当回事，等我顺过气，又把奶瓶递了过来。

「再说我能修车，你又上班，咱俩慢慢挣，养一个孩子没问题。」

「以后等她上学了，我就把店里那间小屋腾出来，别让她写个作业还写不安稳。」

许芸笑了笑，伸手碰了碰我的小脚。

「万一是个魔丸，不好带呢？」

周鸣看向她，哈哈笑了起来。

「那我就多费点心，总不能让你累着。」

2

在他们的聊天中，我得知，周鸣在老小区门口开了家电动车维修铺。

许芸当初跟他结婚，家里没少反对。

这天她母亲来医院送饭，捶着腰，隔着病房门就开始数落。

「一个月就挣那点钱，店面还是租的。」

「人家隔壁生孩子，月嫂直接请两个。」

「你倒好，想喝口鸡汤，还得我坐一个钟头公交送来。」

周鸣接过保温桶，没跟她争。

老太太走进来，先看了眼女儿，又转头打量我。

「这孩子倒挺会长，专挑你们俩好看的地方像。」

许芸正在扣睡衣扣子，闻言扣了两次都没扣上。

老太太把汤盛出来，继续喋喋不休：

「我昨天托人问过了，你姨那家月子中心还缺护士。」

「等你出了月子就过去，工资还高点，还能管住。」

「孩子我来带，你每个月按时把钱打过来就行。」

「不去。」

许芸声音不大，老太太没听清，自顾自接着说那边的待遇。

周鸣把枕头垫在许芸腰后，顺手将保温桶盖好。

「妈，换工作也得等她身体养好再说。」

「孩子我们自己带，真忙不过来，到时候再麻烦您搭把手。」

「你们自己带？客人来了你修不修车？她这身子能带孩子？现在说得好听，最后还不是我受累！」

老太太嘟囔着，满脸不高兴，勺子重重往碗边一放。

「要我说，趁孩子现在还没认人，送到乡下待两年最省事。」

「你爸也退休在家，多个孩子，不过就是添碗饭的事。」

我吃奶的动作停了。

上一世，我的孩子刚出生时，我那个亲妈宋智涵也是这么说的。

添碗饭的事。

月嫂贵，育儿嫂不放心，外公外婆年纪又大了。

她主动提出帮我带孩子，我当时感动得哭了一场，还把准备请月嫂的钱全给了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答应得那么痛快，不过是那天听见我爸夸邻居能干，一个人把一对双胞胎带得那么好，她吃醋了。

非要亲自上手，证明她更厉害。

可最后，我的孩子，就那么被她活活饿死在襁褓里。

「养孩子不只是添碗饭的事。」

周鸣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

「行，你们能耐，以后别有事求到我头上。」

说完她拎起包就走。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走廊传来路人压低的交谈声。

「诶，你看到十八床那个女的了不？」

「看到了！说孩子哭得她头疼，家里人直接抱到外间哄去了，命真好啊……」

声音渐渐远去。

许芸显然也听到了。

她叹了口气，手下意识地揪紧了被子。

3

我满三天时，许芸带我出院了。

周鸣没开他那辆装满工具的三轮车，特意找朋友借了私家车，又借来一个婴儿安全提篮。

他在楼下折腾半天，打视频给许芸，反复确认安全带是不是系错了。

许芸嘴上骂他笨，自己也反复看了好几遍，才让他照着说明书重新装。

我被抱出病房时，迎面撞见前世的外公，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

他手里提着两只购物袋，全是宋智涵点名要的东西。

周鸣背着大包小包，差点跟他撞上，赶紧让到旁边。

前世的外公目光落在许芸怀里的我身上，随口问：

「这孩子看着挺漂亮的，也是刚出生啊？几斤啊？」

许芸抱着我的胳膊收紧了些。

「六斤四两。」

这不是我的体重。

我出生时，只有五斤八两。

前世的外公笑了笑。

「跟我们家那个差不多啊，你们也是今天出院？」

周鸣应声说是，又问他电梯往哪边走。

外公刚给我们指完路，手机响了，那头传来宋智涵带着哭腔的声音。

「爸，你怎么还不回来？妈非要我喝汤，上面全是油！你们不是说就算有了这个小孩，我也永远是你们最疼的宝贝吗？！」

「不喝那个，爸买了别的，马上就上来。」

外公转身就走，购物袋蹭着裤腿，发出窸窣的响声。

许芸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麻木地任由周鸣扶着她，慢慢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里还有两位家属。

有人瞧我安安静静的，随口夸了一句好带。

「刚才有个孩子哭得哟，她妈也跟着哭，她爸一个人两头哄，忙得团团转。」

许芸下意识开口：「哪个病房？」

对方报了房号。

她没再接话，抱着我退到电梯角落。

周鸣挡在她身前，隔开后面进来的人，小心避开她产后的伤口。

到车边，他打kaiche门，让许芸先坐，再伸手来接我。

许芸却迟迟不肯松手，目光遥遥望向住院楼，神情纠结。

周鸣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只当她伤口难受，把座椅又往后挪了挪。

「别急，慢慢来。」

我却知道，她是在担心她的亲生女儿，我也跟着提心吊胆起来。

她该不会……又想把我们换回来吧？

还好，最终我还是被放进了提篮。

束缚带压在胸前，我不舒服地动了动。

周鸣检查了两遍依旧不放心，又掏出手机对着说明书反复确认。

许芸坐在我身侧，始终望着窗外。

一路上，周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最后把车里的暖风调高了一格。

「不舒服就说，别硬撑着。」

她没接话，只轻轻地拍了拍我。

车开出医院时，她终于不再望向那栋住院楼。

我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4

回家的路上，我睡着了。

醒来时，周鸣正在跟人吵架。

「店里不能抽烟，跟你说多少遍了？我老婆生了，她和孩子都不能闻烟味！」

卷帘门外，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推走电动车。

他走后，周鸣立刻挂上「今日有事」的牌子，这才转身进了里面的小屋。

屋子不大，床边摆着新买的婴儿床，墙上还贴着一张手写表。

隔多久吃奶、换尿布、观察体温。

最后一栏，写着许芸的用药时间。

他见我醒了，先洗手，又把手放到暖气旁烘了烘。

许芸正扶着床沿想起身，又被周鸣按了下去。

「我来，你先躺着。」

「你不是还要做生意？」

周鸣把我抱起来，伸手摸了摸尿布。

「少挣一天也不打紧……」

他换尿布时手忙脚乱，被我蹬了一脚，还乐。

「这闺女有劲儿！」

周鸣给我起名叫周满。

许芸问他是不是满分的满。

他摇了摇头。

「是有了她，我很满足的意思。」

……

我第一次放声哭，是满月前的一个夜里。

肚子胀得难受，怎么蜷都不舒服。

我忍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

许芸先醒了。

她连拖鞋都没穿，把我抱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周鸣被惊醒，伸手去开灯，灯泡偏偏在这时候坏了。

他摸到床下的工具箱，举着充电灯照过来。

「要去医院吗？」

「先拿个体温计给我，再收拾去医院要用的东西。」

他们没有嫌我吵。

许芸抱着我在屋里慢慢踱步，周鸣把去医院要用的东西装进袋子，连她的外套也一并拿上。

折腾了半夜，医生说问题不大，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回家时，天已经亮了。

周鸣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重新抄在纸上，贴到原来那张表旁边。

许芸坐在床边抱着我。

我不疼了，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她却忽然哭了。

周鸣只当她是后怕担心，蹲下来一直喋喋不休地安慰她。

她听了半天，才把我交到他怀里，捂住脸去了卫生间。

水龙头一直开着，掩盖她的哭声。

那天以后，许芸夜里醒得比我还勤。

我稍微哼一声，她就过来看。

有时候我只是睡醒了，睁着眼睛看床顶。

她也会坐在旁边陪一会儿，再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

我渐渐敢哭了。

饿了哭，尿了哭，醒来找不到人也哭。

周鸣跟来修车的老邻居念叨：「我闺女现在脾气可大了。」

嘴上嫌弃，手里却不停，周鸣把店里噪音最大的机器挪到了外头。

有人忍不住笑他。

「这么惯孩子，以后可有你受的。」

他却把扳手往工具架上一挂，大大咧咧地道：

「她这么点大，除了哭还能干吗？让她下床给你修车？」

许芸站在门里，脸上本来带着笑，笑着笑着，慢慢转过了脸。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对调两个孩子。

但我知道，此时此刻，她又在想她的亲生女儿了。

5

三岁那年，外婆又提起送我去乡下。

修车铺生意稳当起来，周鸣换了一间大点的门面，我们也搬到后面小区住。

外婆依旧替许芸不值，觉得她为了照顾我，把自己的前途耽误了。

「夜班不上，培训不去，评职称你也往后让。你图什么？」

「等孩子长大了，她未必记得你的付出。」

许芸正给我梳头，梳到一半，梳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从镜子里看她，她愣愣的，外婆这句话歪打正着，正好戳中了她最担忧的地方。

我出声道：「妈妈，我会记得的。」

这才让她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外婆被我逗笑，伸手来捏我的脸。

「你记得什么？」

「昨天妈妈给我买了好吃的小笼包，没放醋，因为我不爱吃醋。」

她笑得更厉害了，许芸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晚上，周鸣在阳台晾衣服，她过去搭手，隔着门，我听见她说：

「你说，只要是为了孩子好的事，做了就没必要后悔是吗？」

周鸣以为她是在说工作上的事，把我的小袜子夹好后才说：

「想多陪陪孩子也可以，想发展事业也可以，我都支持你。」

「我会调整修车时间，好好照顾你们母女俩。」

许芸靠着洗衣机，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天，她翻出一本存折。

里面的钱原本是攒着换车的，她取出一部分给我买了保险，又去打听家附近的幼儿园。

我蹲在地上玩积木，她坐在一旁填入园表格。

「周满。」

她叫我全名的时候不多。

我望过去，她已经把表放下了。

「以后要是知道妈妈做错了事，你可以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