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是个笨蛋美人

我胆小、骄纵，又愚蠢，一点儿心思全写在脸上。

恰好高叡自小长在深宫，厌倦了勾心斗角、人人算计。

就这样，我成了他的宠妃。

旁人说贵妃的宫殿漂亮，我便缠着他要贵妃之位。

做了贵妃，我又瞧着皇后的凤冠华贵。

当了皇后，却觉得太后才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于是，我又跑去撒泼打滚，让他立我的儿子为太子。

高叡盯着我，那眼神以我的智慧是读不懂的，只觉得心生寒意。

可他还是允了。

第二日一早，立太子的旨意便下了。

只是我不知道，与此同时，他也写下一道密旨：

「立子杀母」。

1

我捧着鎏金圣旨，指尖一遍遍抚过冰冷的御印，心底欢喜得快要溢出来。

「满意了？」

高叡眸光带着惯有的无奈，垂眸细细为我处理颈侧的划伤，指尖力道温柔至极。

我仰脸，凑上去轻轻吻过他的下颌，眉眼弯弯：「我就知道，陛下最疼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命人将划破我脖子的匕首扔了。

那是我十六岁时，他送给我的。

那时候他还不是huangdi，被他兄长派去打仗。

我在王府里等他凯旋，却等来了他重伤难治的消息。

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勇气，我竟孤身一人跋涉千里，去凉州找他。

我还怀着身孕，我的谌儿就是在凉州生下的。

那时候他也像如今这样，温柔地为我擦去脸上污泥。

也是那样寒苦的夜里，他替我拭去满脸风尘污泥，低声问我：

「你不怕吗？」

我摇头。

这世上我只在乎一人，就是高叡。

他若死了，我岂会独活？

高叡解下随身匕首，放入我掌心，字字郑重：「日后我若负你，便以此刃，了结了我。」

没想到这把匕首，先伤到了我自己。

「我命人送你回宫去。」

我一愣：「回宫？今夜不要我陪你啦？」

他没看我，招手叫人扶我起来，送回宫去。

谌儿已经接到了消息，在宫门口等着我。

他一眼就瞧见了我脖子上的伤：「母后，您怎么受伤了？」

我晃了晃手中的圣旨：「儿子，不不不，是太子殿下。」

谌儿却半点喜色也无，只快步上前牵住我的手，将我带入寝殿，屏退所有宫人。

「怎么了太子殿下？」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脸。

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对他自然寄予厚望。

不论是相貌，还是这沉默克制的性格，都和高叡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母后，这太子之位也是你一哭二闹三shangdiao求来的？」

我摇摇头：「这倒没有。」

谌儿松了一口气。

我得意一笑，指着脖子上的伤：「我跟你父皇说，若不立你为太子，我就抹脖子。」

谌儿呼吸一滞，呆呆看着我。

「母后厉不厉害？」

谌儿苦笑一声：「厉害，母后真厉害！」

「等你父皇百年之后……」

我话还没说完，谌儿一把捂住我的嘴：「母后慎言！」

我笑嘻嘻地将他的手推开：「人都是会死的，你父皇哪有这么小气？」

谌儿总说高叡生性多疑，可我并不觉得。

他的心思其实很好猜。

入夜，我换了一身小太监的青灰衣袍，悄悄溜去侍德殿。

他果然在生闷气。

我溜到他背后，想伸手捂他的眼睛，谁知才刚伸手，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

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在他怀里了。

「陛下怎么知道是我？」

他只是低低一笑，笑意浅浅伏在唇角，眼底却不见半分暖意。

「你还在生气呀？」

他垂眸看着我：「我生什么气？」

「气我今天威胁你。」

他轻轻叹息，取下我头上的太监帽，动作温柔：

「你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我窝在他怀里，软着声音，字字坦诚：

「我只是担心我们都死了，我的孩子会被人欺负。」

我知道他懂的。

他自幼丧母，由旁人抚养时，饱受冷眼与不公。

他再次叹息，目光落在我脖颈处的伤痕上，目光沉沉。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责备。

我知道，我又将他哄好了。

第二日他上朝，我忍着浑身的疲惫爬起来，为他穿龙袍。

他抬眼看我，语气带了几分戏谑：

「如此勤勉？又想要什么赏赐？」

我仰头看他一眼，娇声一笑：「让孟相国去做谌儿的老师吧。」

陈公公手指一顿，眼皮猛地垂下，呼吸都变轻了几分。

2

孟相国乃三朝元老，文官之首，朝野半数官员皆出其门下，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有了孟相国支持，谌儿的地位一定更加稳固。

这次，高叡却没有允。

他静静凝望我良久，轻声道：

「阿绮，今日是朕的生辰。」

说罢，推开我的手，转身离开。

陈公公急忙拿起他的冠，追了出去。

这话是何意？

我自然知道今日是他的生辰，也为他备了贺礼。

可这和让孟相国做谌儿的老师有什么关系？

他走得干脆，我只好回宫去。

自我嫁给他后，他的每一个生辰都是和我一起过的。

我的也是一样。

「娘娘，奴婢方才听说，陛下下旨命大皇子回京了。」

大皇子？

他是许皇后的独子，谌儿出生前高叡只有这一个孩子，十分疼爱。

许皇后获罪自戕后，高诃被赶去了边塞。

他明明答应过我的，高诃此生都不许踏入京畿一步。

我心口骤然一疼，猛地起身，就往御书房去：

「我要见他。」

春雁一愣，不明白我说的是谁。

「我要见高叡。」

她倏地瞪大了眼睛，扑通跪在地上揽住我的去路，劝道：

「娘娘，您如今在气头上，定会惹怒陛下的。」

我想起他今早的神情，止住了步子。

可心里依旧酸痛难忍，转身回去将锦盒内的香囊取出，一通剪子剪得稀碎。

「娘娘，这是您给陛下的生辰贺礼呀。」

我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不配。」

「阿绮，这是在说谁？」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高叡负手站在门口，脸色十分阴冷。

春雁跪在地上重重磕头，磕磕巴巴替我解释着。

「你出去。」

春雁回头看我一眼，跪在地上不动。

直到我又说了一句，她才缓慢起身，退了出去。

高叡走进来，拿过桌上的香囊碎片，指尖抚过细密针脚，声音微哑：

「这是……」

「我亲手用鹿绒织了线绣的。」

先帝尚武，高叡却自小孱弱，是以并不受重视。

每次先帝围猎，他都是被留在宫中的那一个。

直到十岁生辰时，先帝不知怎的想起了他的生母，叫人送了一只小鹿给他。

那只小鹿被他养了十几年，死后，也是他亲手埋的。

「做了很久吧？」

他将碎片一个个捡起来，语气温柔。

「你为什么要让高诃回来？」

「他也是我儿子，为何不能回来？」

我转身，刺骨寒凉瞬间漫遍四肢百骸，声音发颤：

「那我的详儿呢？他可还能回到我身边？」

高叡眸中所有温情瞬间褪去，只剩冰冷漠然。

「高诃明知道详儿身子弱，却以玩闹为由将他推下水，害得详儿旧病复发不治而死。」

「他死的时候才四岁。」

详儿死后，高叡以此为由废了许皇后，彻查许家。

很多事情，我不愿意细想。

我相信，详儿死了，他和我一样伤心。

我也相信，他是为了给我的详儿报仇才去清算许家。

高叡紧紧攥着手中的碎布，手背青筋暴起，冷声道：

「旧事，不要再提了。」

「旧事？」我的眼泪哽在喉咙里，心如刀绞：「对陛下而言，是旧事，对我却是一生的痛。」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自缢而亡，又在苦寒之地待了这些年，难道还不够抵消你心中的仇恨吗？」

「不够，」我死死盯着他，眼底恨意昭然：「除非他死。」

高叡猛地扬起手。

我往前迎了一步，毫无惧色。

他的那记耳光，迟迟未曾落下。

「父皇……」谌儿冲进来抱住了高叡的胳膊，跪在地上哭求：「母后是想起弟弟伤心糊涂了，这并不是她的真心话，求父皇不要责怪母后。」

高叡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殿内死寂良久。

高叡终是轻叹一声，伸手将我拥入怀中，语气疲惫妥协：

「君无戏言，我已经下了旨，诃儿是一定要回来的。」

见我不语，他再度退让：「就依你的意思，让孟相国做谌儿的老师，如何？」

我神色松动。

他挥了挥手，命谌儿与春雁他们出去。

殿内只留下我们两人，高叡低头吻了吻我的脸：

「就当是送我生辰贺礼，让我们父子见一面，好吗？」

「见一面之后呢？」

他蹙眉，沉声道：「我再找个由头将他赶出去，这样总行了吧？」

我忍不住笑：「他只要回来，就不会再走了，陛下不用骗我，我不是傻子。」

高叡耐心耗尽，骤然松开怀抱，语气冷沉：「那你想如何？」

我摇摇头，疲倦至极：「我再怎么为难他，我的详儿也回不来了。」

「阿绮……」

「陛下难道还要我欢天喜地地去迎接他吗？」

他身形一怔，眼底漫上浓重的愧色，低声道：

「是我对不住你。」

夜里，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上一次我俩这样安静，还是详儿离开我的那个夜晚。

高诃回来得很快，见过他父皇之后，便来我宫里请安。

年方十五的少年，身形挺拔修长，眉眼轮廓酷似年少的高叡。

一身素色锦袍，眉眼藏着边塞风霜打磨出的沉冷隐忍，尽数是数年苦难留下的痕迹。

「母后……」

他屈膝行礼，恭顺谦卑。

「别，我不是你母后，你也不用这样阿谀奉承。」

他大约没想到我连表面的和谐也不愿维持，沉默了片刻，突然拿出一把小匕首。

春雁极快地护在我身前，扬声要喊侍卫，被我制止。

「你想做什么？」

他跪在地上看着我，目光万分虔诚：「儿臣知道，母后担心儿臣回来是要和二弟争夺太子之位。」

我安静看着他，并不否认。

「儿臣不愿让母后有这样的担忧，更不愿手足相残。」

他猛然举起匕首狠狠朝着自己的手上砍去，血立刻涌出。

须臾间，他的小拇指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剧痛浸透筋骨，他额间布满冷汗，身形微微颤抖，依旧稳稳跪立，字字清晰：

「我大周早有祖制，身体残缺者，不可继承大统。」

我心头一震。

这个孩子和他母亲一样，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够狠。

「陛下……」

春雁惊恐地看向门口。

高叡已经冲进来，一把抱住了虚弱的高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