聒噪夏日

灯牌砸下来的时候，季安晏率先护住了牧雪晴。

我的头部遭到撞击，听力受到了严重损伤。

我也随之变得沉默，不爱说话。

然而一向嫌弃我聒噪的季安晏，却开始变得「吵闹」。

不停地给我发消息。

不停地在本子上写各种话给我看。

我不回复、不理他，他好像也不在意。

执拗地每天来看我，一坐就是一天。

我终于觉得烦了。

将他曾经对我说过很多次的话，认真地重复给他。

「季安晏，你去陪牧雪晴吧。」

「毕竟，她更需要你。」

季安晏的脸色白了下来。

1\.

他僵了片刻，从桌上拿过纸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紧绷着唇线，举到我面前。

「我先救她，是因为她当时离我更近。」

「而且我没想到灯牌会砸到你。」

同样的话，他在weixin上、短信上、纸上，说过很多次。

他说得很对。

每句话都对。

可能他也没想到灯牌会倾斜，会砸到我。

可能他站得离牧雪晴那样近，确实来不及顾及我。

我信的。

所以我想了想，平静地说：「我知道。」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只是想要安静地休息一会儿。你在身边，我觉得……很累。」

季安晏的神色出现一瞬的茫然。

说完，我也怔了下。

这句话，他也对我说过。

2\.

季安晏很忙。

我们一起出行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我没少与他抱怨，总在他耳边念叨。

他烦不胜烦，终于松了口，说会空出六月里一周的时间，陪我去北极。

我早早开始准备，冲锋衣，防水靴，羽绒服。我的，他的。

还有戒指。

我联系设计师，每个细节都反复雕琢，准备了好久的戒指。

我要在冰川上向他求婚。

告诉他我爱他。

我悄悄期待着，开心地睡不着觉。

忍不住想象他被我求婚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很开心，会不会和我一样激动。

可就在临行前三天，他突然说，不能去了。

我愣住。

他揉着眉心：「这次的会议很重要，我实在不能缺席。」

「小存，你体谅我一下。」

过了很久，我钝钝地点了点头。

在他出差离开后，我退掉了机票。

一个人窝在沙发里，面对着静悄悄的房子，看电视剧，玩手机，给季安晏发很多消息，跟他说我今天把家里的零食都吃完了，说明天要和朋友出去逛街，说我很想他。

我总是这样话多，什么都想跟他分享。

虽然他因为出差工作，从来不回复。

两天后，我刷到了一条 INS。

照片里的人全副武装，连眼睛都被一双护目镜遮住。

但我认得出，那是季安晏。

旁边站着牧雪晴，对着镜头比耶。

两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和 X 先生来北极看冰川啦！超美！」

留言是许许多多的祝福。

「配一脸！」

「祝 99！」

还有她回复的笑脸。

出差是假的。忙碌也是假的。

他和别人去了北极。

我不知道人的心跳是否真的可以在某些时刻停止跳动。如果不可以，有那么几秒钟，甚至半分钟，我想自己可能是没有在活着。

因为手脚都冷了。

呼吸好像也不在了。

3\.

第一次见到牧雪晴，是在警局。

那天是我生日，蛋糕切到一半，季安晏接了个电话，隐约漏出女生在哭的声音。

他脸色瞬间变了，转身匆匆拿起外套。

「你去哪……」我举着蛋糕，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关上门离开了。

我懵然地在桌边站了许久。

几个小时后，我接到警局的电话，让我去接季安晏。

素来讲究体面的一个人，浑身上下沾着灰尘，衬衣皱巴巴的，眼中还有未退的狠戾。

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受伤的嘴角，忍不住埋怨：「你以前不是说会动手打架的人都是冲动鲁莽的吗，怎么你还和人当街打起来了呢？」

他没说话，越过我，看向我身后。

皱起眉心。

我转头。

一个女生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看着季安晏，眼里蓄着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说：「对不起，季总，都是我的错。」

季安晏推开我，将外套披在她身上，用力拢了一下，语气很冷地说：「不是你的错。不要什么都瞎道歉。」

那个瞬间，我猜到她是谁。

牧雪晴这个名字在季安晏口中出现过很多次，是他的新助理。

他说她聪明，倔强。总是闷头做事，受了委屈不说，被欺负了也不说。

语气里满是欣赏，提起她时，总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此刻他语气虽冷，可眼里却有更柔软的东西。

我仿若被什么东西击中胸腔。

回去路上，我不停地问。

「你一声不吭地把我一个人扔下，就是来找她？」

「你还为了她跟人打架？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她在酒吧被人欺负，为什么不找她自己的朋友，要找自己的上司？她是没朋友还是勾引你？」

「夏存……够了！」他低声打断我，满脸的厌烦和不解，「你见到一个女生受欺负，满脑子就只有这样肮脏的想法吗？」

「你的生日，难道比一个人的安危更重要吗！」

「真的，夏存，你要是这么不讲理，不如安静点，不要再说话了……我听着很烦。」

我愣住。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发这么大的脾气，说这么难听的话。

也是以后我们无数次争吵的开端。

我和朋友约好带各自的男朋友一起吃饭，吃到一半他收到条消息，只留下一句「公司有事」便突然离席。

但在他的手机聊天框里，我分明看到了牧雪晴的头像。

他难得的休息时间，我们一起去逛街。

我换好裙子，笑着从试衣间跑出来：「安……」

外面空荡荡的，他不见了。

服务员尴尬地说：「刚刚那位先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我怔住。脸上的笑容也淡去。

那晚他很晚才回，面对我的质问，只说：「雪晴被客户为难，我不去，客户怎么谈下来？」

「我是在忙公司的事情，夏存，你能不能客观一点？」

我看向他换下的沾满了酒味的西装，好久没说话。

我们一起吃烤肉。

我从卫生间出来，他不见了。

烤盘上的肉散发出让人恶心的焦味。

服务生说：「那位先生让我转告您，他有事去公司了，叫您不用等他。」

我愣了愣，说：「好。」

走到椅子边，停住，又说：「算了，收了吧，不吃了。」

后来，他参加牧雪晴的升职宴，一整夜没回来，早上回家换下衣服时，露出了衬衣上的口红印。

那是我唯一一次没有与他争吵，眼泪先流了下来。

他瞬间慌乱，与我解释。

「雪晴只是照顾我……」

「小存，我喝醉了，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你相信我，好不好？」

那天我哭着看了他许久。

最后很没安全感地问：「季安晏，你想过我们的以后吗？」

「你想过……以后，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吗？」

他静了静，抱住我。

「当然。」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

可看到眼前这张照片，我还能信任他吗？

4\.

我分不清白天黑夜地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几天。

季安晏回来了。

将行李箱放到门口，脱下外套，走进门廊，开灯。

见到我，怔了下：「还以为你不在家，怎么坐在客厅不出声？」

我哑着声问。

「你和牧雪晴去北极了？」

他愣住。

我站起来，将手机打开 INS 的界面，摔到他面前。

「季安晏，你不是说你去出差了吗？」

「那这是什么？你不是说好了要陪我去北极吗？我连……」求婚都准备好了。

剩下的半句话始终没能说出口。

而是抖着声音问：「……为什么啊？」

他按了按眉心。对比我的失控，他冷静得近乎冷血。

但满是不耐。

「对不起，我确实骗了你。」

「但我最近真的太累了，我只是希望休假的时候可以安静一下。」

「你总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待在你身边很疲惫！」

我怔住。

缓缓问：「所以，你是觉得……和牧雪晴待在一起，让你觉得放松和舒服，是吗？」

「你更……喜欢和她在一起，是吗？」

他蹙起眉。

「我没有这样说。」

他语气冷硬又充满烦躁：「夏存，我不想一回来就跟你吵架。假期我下次赔给你行不行？」

「但今天，这件事能不能到此为止了？」

我愣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压低了声吐出一口气，从我身边擦过，径直回了卧室。

关上了门。

我摊开掌心，戒指摩擦的指腹出了血。

很疼。

我转手扔进了垃圾桶。

5\.

自那之后，我不再没完没了地给他发消息。

他临时要去找牧雪晴时，我也不再多问。

只说：「那你忙。」

他动作微微迟疑，看着我：「只是因为工作上的事。」

我点点头：「好。」

他皱起眉，但还是离开了。

有次我去他公司找他，路过茶水间时，听到两个男员工在闲侃。

「这个牧雪晴真是有手段，看样子是要把季总这个大结果拿下来了。」

另一个说：「季总有女朋友吧。」

那人便笑。

「你什么时候见过总裁对助理手把手教学的？又什么时候见过季总对其他员工这么照顾的？」

「牧雪晴才来一年就升职调岗，名义上是成了市场部二把手，实际他们部门老大都要看她脸色。」

「你当是为什么？因为她背后的季总啊。」

「别说有女朋友了，就算季总有老婆了又怎么样？季总的心——可是在人家牧雪晴那啊！」

我站在门后，直到这两个人离开，才走出来。

没有想过去找季安晏质问或争吵。

而是直接从他公司离开。

转天发起了高烧。

他把我送到医院，陪我输液。

我昏昏沉沉睡着，后来是被疼醒的。

旁边的陌生女孩一脸担忧。

「你的药输完了，血都回流了。我刚刚叫了护士来帮你把针拔了。」

「你怎么一个人来的医院啊，没有人陪你吗？」

我怔住。

打开手机，看到季安晏一个小时前发的消息。

「公司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而另一边，一个朋友发了条在酒吧拍摄的视频。

视频里，季安晏半抱着牧雪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牧雪晴没有回应，直接倒在他身上。

他顿了几秒钟，将人抱了起来，向外走去。

朋友问：「这是你男朋友吗？」

我没有回复。

我向女孩道了谢，一个人离开了医院。

在楼下站了会儿，发现自己实在不想回那个家，于是沿着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不一会儿，手机响。

「小存，你醒了？我一会儿就回医院。」

我静了静：「不用，我已经走了。」

他怔了下：「走了？去哪里了？」

我没说话。

抬头间，突然怔住。

几步外，竟然遇到了季安晏。

他扶着已经清醒了些的牧雪晴，与我对面走来。

他也怔了下。

而后脚步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头顶响起。

再反应过来时，年久失修的灯牌已经砸了下来。

季安晏转身护住了牧雪晴。

我被砸到了头。

混乱中推开灯牌，我摸到了一手血，抬头时，看到满脸惊愕和慌张的季安晏。

他向我跑来。

我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在医院。

医生说，由于头部受到剧烈撞击，造成了神经性损伤。

我听不到这个世界的声音了。

6\.

回忆在怔然中闪过。

季安晏忽然紧紧抓住了我，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口，又抿紧了唇。

过了片刻，他松开我，重新在纸上写。

「好，我不打扰你，你先好好休息。」

「我去给你买点水果。」

我反而拽住他。

平静而认真地说。

「季安晏，要不你别再来了。」

「我们……就走到这吧。」

他倏地怔住。

脸上闪过错愕，竟方寸大乱似的对我说了很多话。

我听不到，疑惑地皱眉。

他又猛地顿住。

……

「小存……」

这一次，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但他只叫了我的名字，没有说后面的话。

反而看向我。

「别生气了。」

过了好久，他哄孩子似的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伸到我眼前。

很奇怪，他嫌我麻烦很久了，我主动提出分手，他该高兴。

为什么他看起来很不高兴，还有些无措。

我不需要他哄我。

我摇摇头。

「我没生气。」

「我想分手了，季安晏，分手吧。」

他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你现在心情不好，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谈。」

「你先休息。」

写下这行字，他不等我说什么，便离开了病房。

7\.

我睡着，梦到以前上大学的时候。

他听我天马行空地讲故事，笑得不能自抑。

前桌无奈地说：「夏存，你天天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可跟季安晏说啊。」

我嘻嘻笑。

「因为看见喜欢的人，就是会有很多话想要说给他听啊。」

季安晏笑得更大声。

前桌捂脸：「受不了你们撒狗粮。」

后来毕业，他进了他家的公司，我做了自己喜欢的事业。

他听我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

对我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他满脸烦躁地对我说：「夏存，你不觉得自己很吵吗？」

「你就不能闭上嘴，安静一会儿吗！」

我猛然惊醒。

耳边是一片荒芜。

很安静。

是梦。

我抹了把脸，找到鞋子，走出房间，一转头，愣了下。

季安晏扶着牧雪晴，她眼眶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季安晏大约在哄她，那副耐心的样子，像极了我梦里的人。

看到我，季安晏僵了下，马上松开牧雪晴，朝我走过来。

牧雪晴却拉住了他，说了句什么，弯腰捂住了肚子。

季安晏皱了皱眉，转身重新搀扶住了她。

他再抬头时，我已经不见了。

我站在医院一楼的奶茶店，仰头看了会儿新品的宣传广告，用手机扫码点餐。

安静地在一旁等待，仔细看着屏幕上的订单数字。

一阵风扫过来，我抬头，季安晏的脚步在我面前停下，脸上还有未散去的焦急。

他给我看手机。

「雪晴肠胃炎。」

「是之前一直加班留下的后遗症，这次受到惊吓，情绪过激诱发了。」

我没耐心看完这几行字，点了点头，推开他，取走我的奶茶。

直接绕开他离开。

他怔了下，跟在我身后。

要跟着我进病房时，我转身拦了下。

「别跟了。」

「我们分手了。」

他紧绷着脸，说：「没有。」

8\.

他依旧每天都来。

勉强笑着说很多话，写很多话，我能读懂越来越多的口型，但越来越沉默。

他一日三餐都会送来。

我当着他的面，叫护工阿姨把他带来的饭、带来的水果都送到牧雪晴的病房。

毕竟，她喜欢别人的东西。

而我可以不要。

季安晏脸上的表情僵硬。

「我让牧雪晴转院了。」

「你讨厌她，以后我不会让你见到她。」

我想了想，把他手里的纸和笔拿过来，在这两行字下面写。

「我也讨厌你，也不想见到你。」

他看着那张纸愣了很久。

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跟他说话，如果烦了，就抢他的纸和笔写字。

给他写：「分手了。」

「季安晏，分手了。」

他抿紧唇，撕掉，扔进垃圾桶。

「小存，我知道你埋怨我。」

「但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我冷淡地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垃圾桶，讥讽地笑笑。

他只沉沉看着我。

于是我连字都不再写给他。

他写的东西我一概不看。

某天傍晚，黄昏光线里，他垂眸看着背对着他的我，轻声说。

「小存，跟我说话吧，我想听到你的声音。」

「跟我说说话吧……」

我闭上眼。

好久后，才感觉到身后的人离开了。

出院那天。

朋友来接我。

她戳戳我的耳朵，问我什么都听不到吗？

我摇摇头。

她于是一直用高高低低的声音跟我说话，试探我。

我连猜带蒙，聊得咯咯笑。

抬头的瞬间，突然看到倚在病房门口，一直看着我的季安晏。

表情很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