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花深处

我生来不驯礼教。

曾在世家公子前，脱袜戏水。

也曾与情郎私会，闹得声名狼藉。

可偏偏，我是先帝钦定的太子妃。

皇后为逼我退婚，召我入内，疾言厉色：

「太子自小稳重，端方守礼。」

「你这般寡廉鲜耻，怎配做他的妻子？」

前世，我一气之下嫁入东宫。

成亲后，卫询果然不喜我。

他厌我轻浮，毫无国母仪态。

更厌我霸道，六宫之内，只许他有一个女人。

夫妻多年，从未给过我好脸色。

哪怕后来，他病入膏肓。

也要亲手赐死我，才肯合眼。

重生一世。

皇后面前，我点头如捣蒜：

「娘娘骂得对，臣女的确不配。」

1\.

话音落下，皇后怔了瞬。

似乎不敢相信，我会这般轻易答应。

毕竟前世，听到她如此贬低我。

我顿时火冒三丈：

「我不过是与公子们多说了几句话，相会过几次，娘娘凭什么这么说我？」

「皇子们不也是早早就通了人事，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吗？」

皇后出身清流，最重礼教。

听了我这番话，差点没气背过去。

可这桩婚事，是当年先帝指腹为婚。

她身为儿媳，不敢违逆先帝的遗命。

只得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想到这，我连忙道：

「太子乃是人中龙凤，理应娶贤良的女子为妻。」

「等臣女回去，便让母亲主动退婚，绝不让娘娘为难。」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很明了。

若非上一世，我和皇后赌气。

爹娘本也想退了婚事，将我留在身边。

我是被家里宠坏的女儿。

不驯礼教，随心所欲。

仗着一张漂亮的脸。

今日与王公子吟诗作赋，明日与小侯爷泛舟共渡。

风言风语传得满京都是。

天家森严，原容不得我这样的人。

见我如此有自知之明，皇后欣喜不已：

「好孩子，本宫这就召你母亲入宫，签下退婚书。」

我点头。

殿外的日光亮得刺眼。

我与卫询迎面走过。

他的视线遥遥地落在我脸上。

只顿了一秒，便冷淡地移开。

反倒是他身旁的女子，低眉顺眼地朝我行了个礼。

一举一动，得体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不愧是皇后的亲侄女。

京中人人称赞的大家闺秀。

失神间，皇后笑盈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询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沈小姐已经答应退婚了。」

「蕖华与你同样性格沉稳，又知书达理。」

「不如你就娶她为妻，如何？」

2\.

前世，皇后本也想让宋蕖华嫁给卫询。

太子妃不行，那便做侧妃。

我得知后，抱着卫询又哭又闹。

还当着他的面，给自己挂到房梁上去。

我父亲是开国功臣，母亲是镇北侯独女。

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

皇后吓得脸色苍白。

卫询也冷了脸，一把将我捞回怀里：「你怎能拿生命胡闹？」

「动辄寻死觅活，可有半分太子妃的仪态？」

他不喜欢我。

成亲那晚起，就不肯碰我。

我只能脱掉外衣。

穿着赤水鸳鸯的肚兜，软绵绵地贴了上去。

卫询本来要去书房睡。

被子都搬了过去。

但半柱香之后，他便没了力气。

仰着头，泛红的眼睛，恨恨地盯着我：「不知羞耻……」

我没有回答。

快乐地亲他：「殿下，我好快活啊！」

「比自己一个人看春宫图快活多了！」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妃。

整日游船赏花，纵情声色。

而卫询是与我相反的人。

大到处理国事，小到饮食起居，都隐忍克制。

可自从娶我后。

他每日拖到辰时才起。

起晚之后，便惩罚自己抄书。

而后在第二日清晨，循环往复。

皇后听闻，狠狠地骂我一顿：

「你身为妻室，不能督促夫君上进便罢了，怎么能拉着他放纵？」

我委屈极了，忍不住争辩：

「我又没有不让卫询起床，我是可以自己睡懒觉的。」

「熬夜也不是我要的，卫询重欲，每次我都昏过去了，他也不肯停……」

「住嘴！」

皇后娘娘脸色铁青。

罚我跪在檐下，反思一个时辰。

她长叹一声：

「若是渠华做这个太子妃，本宫何须如此操心？」

3\.

如她所愿。

卫询dengji后。

群臣上奏，请他封宋蕖华为贵妃：

「皇后性格乖张，又无子嗣，恐不能服众。」

「宋氏入宫，一来绵延子嗣，二来管理后宫。」

「明君贤妃，才是天下之幸。」

最后一句话，重重地落在卫询心头。

册封贵妃的旨意压在案前，被我发现。

母亲入宫时。

我抱着她哭诉：

「娘，你带我走吧。」

「陛下一直欺负我，我不想做皇后了。」

于是父亲亲自入宫。

三朝元老，跪在年轻的新帝面前，老泪纵横：

「皇后无德，惹得朝野不安，影响陛下清誉。」

「求陛下废后另立……送她入寺庙清修。」

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出宫，方便父母为我安排出路。

废了我，也并不影响卫询做他的明君。

可卫询只淡淡地道：「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你们沈家，拿皇家当什么？」

一句话落下，将我困在了深宫。

我不甘心。

在万寿节上，与小侯爷约好，wuye出逃。

皇后私奔。

于diwang而言，天大的羞辱。

卫询恨极了我。

虽然没有废后，却将我幽禁深宫。

就连我诞下皇子，他亦冷淡至极：「你道德败坏，不配抚养朕的骨肉。」

于是宋蕖华封为贵妃，抚育皇子。

贤妃明君，人人夸赞。

直到卫询三十二岁那年。

夙兴夜寐，积劳成疾。

一场潇潇的秋雨，几乎要了他的性命。

他快死了。

父亲派人传信，让我忍耐。

卫询一死，我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我每天都默默地祈祷卫询快点死。

却在他的榻前，哀戚地落泪：

「陛下，臣妾好爱你……」

「臣妾舍不得你……」

卫询靠在榻上，毫无血色的脸，静静地看着我。

并不说话。

素日里杀伐果断的人，一时间温和下来。

我松了口气。

盘算起卫询死后，我的美好生活。

抚养我的孩子，吃喝玩乐，再养几个男宠……

直到养心殿的大门，在身后无声地关闭

卫询的声音轻得宛若叹息：

「皇后，毒酒和白绫，你选一个吧。」

5\.

殿内藏了暗卫。

一箭击碎了我砸向卫询的瓷瓶。

方寸之地，是他为我准备的刑场。

我不想死。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娘了。

我惶恐地跪下来。

生平第一次，如此卑微地去求一个人。

可卫询只是笑。

笑容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皇后，你以为朕会容你留在世上风流快活吗？」

夫妻半生。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恨我至此。

水蛇般的白绫，就这样缠绕在我脖颈上。

我拼命摇头，流泪去扯脖子上的手：「不要，我怕疼……」

他温柔地拂去我的眼泪：「朕就是怕他们弄疼你，才亲自动手。」

「生同衾，死同穴。」

「你是个没良心的人呐……朕要在地下亲自看着你，才能放心。」

6\.

母亲顺利地为我退了婚。

看着那一纸退婚书，我如释重负。

皇后更是开心。

当即下了懿旨，赐宋蕖华为太子妃。

她欣慰地道：「这下，本宫与太子总算可以安心了。」

卫询垂眼听着。

明明心愿得偿。

他的脸上却没有喜色。

凤仪宫前，

宋蕖华低声叫住了我。

她眉眼低敛：「谢沈小姐成全我和殿下。」

我失笑：「不必，我退婚是为了自己。」

宋蕖华也笑了下。

那笑容有些讽刺：「沈小姐何必自欺欺人呢？」

「难道你是不同样心仪殿下吗？」

我怔了下。

才想起来在此之前，我和卫询已经接触过很多次。

他生来清隽。

又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婿。

马球雅集，宫廷宴会。

每次见到他。

我总忍不住上前挑逗：

「殿下，我一见到你，心跳就得好快。」

「殿下，你的手好好摸……你耳朵怎么红了？」

「诶呀，我不就是亲了你一口嘛，你别生气啦……」

我对许多公子说过这样的话。

从不走心。

但在她们这些大家闺秀眼中。

我是痴心于卫询，才sipilailian地接近。

放荡行径，令人不齿。

想到这，我轻轻一嗤：「放心吧，我以后一定离他远远的。」

「宋姑娘，你安心待嫁吧。」

6\.

我说到做到。

接连几天，闭门不出。

从早到晚黏在母亲身边。

不是逗猫，就是看话本子。

又或是吃父亲在下朝时，顺路带回的樱桃酥。

一旬后，母亲便嫌我腻歪了，拧着眉道：

「你日日躺在家中，岂不是要躺废了？」

「侯夫人办了场马球赛，下了请帖，你去散散心。」

于是，我被无情地赶出了家门。

到了马球会，我先去拜见了侯夫人。

小侯爷就在她身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金明池畔，柳树依依。

他将方才赢来的彩头，懒洋洋地为我戴上：

「这上面的玛瑙，是我娘的陪嫁。」

「美玉配美人，正好衬你。」

我摸了摸，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眼前浮现出前世。

夜黑风高，明月高悬。

我们在离城门仅有几米的地方，被卫询捉到。

他揽过所有的责任。

最后极刑而死。

卫询还找了人诅咒住他的尸体，让他不得超生。

曾经的天之骄子。

最后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我眼眶有些发红。

牵过他的手，十指紧扣：「还是你最好了。」

「在我心里，天下男子都不如你。」

小侯爷斜睨我一眼，不咸不淡的语气：「当真？」

「王家那小儿子，也不如我？」

我毫不犹豫：「他就是个木头，闷闷的，哪有你知情识趣？」

果然男人都爱好听的。

小侯爷笑了半晌，又问我：「太子呢？」

我一阵恶寒：「他？」

「我只觉得恶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声似乎静了一瞬。

余光里，有人面无表情地立在几步之外，不知道听了多久。

我皱起眉，转头去看。

裴忱却错开一步，挡住了我的视线。

他慢条斯理地道：

「沈容与，我站在这里，你还有心思看别人？」

7\.

我和裴忱一直腻歪到马球会结束。

离开前。

侯夫人捏着手帕，从后面叫住了我。

她看着我嘴角晕开的口脂，神色无奈：

「你们总不能一直这么胡闹下去。」

「既然东宫的婚事退了，你与忱儿又两情相悦，何不堂堂正正地成亲？」

我怔了下，连连摆手：「夫人，您想多了。」

「我不嫁人的。」

话音落下，侯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我解释道：

「爹娘只有我一个孩子，我若嫁人了，家里的财产谁来继承？」

更何况，世上好看的男人如此之多。

可嫁为人妇后，只能忠于一个。

太不划算了。

还是裴忱懂我。

和我在一起，只玩乐。

从来不提成亲。

侯夫人急了：「忱儿是世子，早晚是要成家的。」

「现在因为你，满京的贵女都不入他的眼，再这么下去，这侯府的香火岂不是要断了？」

对哦。

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是想快活而已。

马车上，我仔仔细细地补好了妆，去见王公子。

他是国子监祭酒。

古板的人，偏偏生得眉目秀媚。

当年中元灯节。

我一眼就看中了他，死缠烂打，才把人追到手。

可惜前世，我早早入了东宫，与他断了联系。

后来卫询病重，我本想等做了太后，招他入宫做幕僚。

他又偏偏英年早逝。

我来到了国子监门口，挥着手帕站住。

左等右等，也没看见王公子的身影。

反而等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几次三番装作路过，拿余光偷偷看我，耳廓通红。

那模样可爱极了。

我眨了眨眼，刚要上前。

有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卫询静静地看着我，似有不解：

「你一定要四处留情吗？」

8\.

我浑身一紧。

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记忆里。

好像每次我玩得开心的时候，都会被卫询阻挠。

初春踏青，我见溪水澄澈，兴致勃勃地脱了鞋袜，跳进去踩水。

白嫩嫩的脚在冰凉的水里，一摇一晃。

卫询看见，硬逼我穿上鞋子，沉声训斥：

「女子的脚与贞洁同重，你怎可让这么多外男看？」

夏日炎炎，我不想像旁的贵女一样，裹得严严实实，捂出一身汗。

马球场上，我将裙子掀到膝盖，快乐地跑来跑去。

卫询亦冷着脸，派宫女将我捉住，送回家中。

如今，金乌西坠。

氤氲的夕阳里，他垂下眼帘：

「女子当卑弱，从一，慎言语，端举止。」

「你这样肆意妄为，迟早会害了自己。」

话音刚落，他便抬起眼，去看我的反应。

如果是以前。

我会气鼓鼓地和他争辩一通：

「殿下管得比我爹娘还多。」

「我又不想嫁你，凭什么要为你守节？」

「哼，什么三从四德，男女大防，我就不遵守，你能拿我怎么办？」

但如今。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

卫询蹙眉上前。

我一惊，下意识后退，后腰撞到了马车上。

一瞬间的痛楚，仿佛回到了前世。

被他生生掐死于掌心。

我低下头，脸色微微发白：「谢殿下教导。」

「天色不早了，臣女先归家了。」

9\.

我不想再单独和卫询见面。

也不去找什么王公子李公子了。

再次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

裴忱来看我时，我也不肯见。

隔着门缝，垂泪道：「我们分开吧。」

「我这样轻浮的女子，属实误你前途。」

「以前是我不知羞耻，死缠烂打，我如今良心发现了，决定放过你……」

裴忱沉默地听完。

他问我的婢女：「你家小姐近日见了谁？」

婢女犹豫片刻，如实地道：

「三日前，小姐在国子监等王公子的时候，与太子说了几句话……」

他轻嗤一声：「知道了。」

而后用力地亲了我一口，转身离开。

留我站在原地，迷茫地看着他的背影。

初秋，tianzi带贵族及其亲眷到行宫行猎。

在山林里，发现了一株漂亮至罕见的牡丹。

几个世家子弟围起来，商议将它移植回宫里。

热火朝天的讨论声里，唯有裴忱抱着胳膊，并不赞成：

「这里距离京城要数日的路程，山高路远，只怕它走不到半路，就会萎靡而亡。」

「更何况，八方各异气，它也未必能适应京城的气候和水土。」

「要我说，不如将它留下来。」

裴忱顿了下，似笑非笑地道：

「这么漂亮的花，我们有什么资格要求它只能对谁绽放？」

「都说爱人如养花，只要花开心，谁欣赏它都可以。」

「殿下，您觉着呢？」

长亭中。

我正坐在一众贵女当中。

百无聊赖地拿糕点逗鸟。

却在不经意间，碰上卫询的目光。

四目相对。

他轻轻收回视线，折下了那枚牡丹：

「既然带不走，孤宁可毁掉，也不容他人亵玩。」

10\.

裴忱从花园回来，就一直沉着脸。

像是谁要抢他东西一样。

我觉得有些奇怪，提着裙子追了上去：

「不就是朵花吗？」

「唉，行宫附近还有很多牡丹呢，你等我为你再采几朵……」

我向来言出必行。

托婢女去打听，行宫哪里的花开得最漂亮。

下午时，她才回来，认真地同我道：

「宋姑娘身边的婢女告诉我，行宫东南角地下有温泉，热气足，花开得最多最好……」

不错。

前世，宋蕖华也喜欢花。

总送我一些亲手做的胭脂香料。

想到这，我立即赶了过去。

可那里的牡丹零零碎碎的，并不好看。

我不死心，又往深处走了几步。

再转过身时，跟着我的丫鬟小厮，竟然都不见了。

喊了几声，也无人应答。

冷风吹过，草木萧瑟。

我陡然警觉起来，开始往回跑。

下一秒，脚底踩空。

我不由自主地向深处跌去。

千钧一发之际。

有人朝我扑了过来。

11\.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

很淡。

像一缕冷冽的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