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鸟

和周京隽地下恋 5 年。

我一直以为瞒得很好。

直到刷到一条帖子：

【有点心疼我们公司的牛马鸡了！跟了总裁 5 年，白天牛马，晚上牛马鸡。结果今天发年终奖，白月光拿了 100 个月薪，连实习生都有 10 个月，她年终是 0。】

【她从进公司到现在，一次都没升过职。反观总裁的白月光，天天划水却年年升职，现在已经是总监了。】

【最绝的是，全公司几千号人，就她一个，连续 5 年绩效评定都是「不达标」】

有人问：

【那她业务水平肯定很差咯？】

帖主回道：

【并不，相反，她能力很强。前两年她在白月光的部门，被连续打了两年不达标。后来她察觉不对，求总裁把自己调去了别的部门。】

【可她不知道，白月光只要跟总裁撒个娇，她的绩效每年还是白月光打的。】

【这都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

【她每天在公司里小心翼翼地跟总裁装不熟，却不知道，白月光早就把她怎么倒贴总裁的，当八卦讲给所有人听了。】

1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

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几个小时前。

公司发年终奖。

办公室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我也点开了邮箱。

【年度绩效评定：不达标。】

【年终奖金：0 元。】

连续五年。

年年如此。

因为觉得太丢人。

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出，我的年终是零。

所以同事们欢呼、起哄、互相道贺时，我也跟着欢呼。

可直到此刻。

我才知道——

原来。

所有人都在暗地里看着我。

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有人接着问：

【都被作践成这样了，她还不走？】

帖主回：

【应该是不会走了。】

【因为我听说，总裁要和她求婚了。】

那人更迷惑了：

【不是？总裁不是喜欢白月光吗？】

【怎么又和她求婚？】

帖主秒回：

【因为白月光情况特殊，总裁不能娶。具体不能说，怕被扒。】

【白月光原话是：如果不是她，总裁本人是娶谁都无所谓的。】

【而那位，廉价又好用。不用追，不用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2

廉价。

好用。

我愣愣盯着这四个字。

手机屏幕在长久的静默中，自动暗了下去。

漆黑的屏幕里，映出一张因连续加班三个月，而毫无血色的脸。

真像个笑话。

就在这时。

浴室的水声停了。

周京隽带着一身水汽走了出来。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半湿的头发，一边用那种很淡的语气开口：

「温舒，把下周五空出来。」

「我带你去个地方。」

帖子说的是真的。

周京隽真的要求婚。

如果是半个小时前听到。

我会很高兴。

这五年。

我拼了命地努力。

不过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想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可现在我才明白。

他娶我。

大概就像帖子里说的那样。

谁都可以。

只要听话就行。

胸口的痛意一阵接着一阵。

这一刻。

我决定放弃这段廉价又难堪的关系。

3

见我不说话。

周京隽随手扔掉毛巾，走到我身后。

他俯身贴近，将脸埋进我的颈窝。

「明天会有人送礼服和珠宝过来。」

「试好告诉我。」

湿热的气息拂过耳侧，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渴求：

「宝宝。」

「给我。」

我浑身一僵，抬手按住他的手背。

「别碰我。」

空气静了一瞬。

这些年。

周京隽在这方面，几乎到了不知餍足的地步。

我曾以为。

这种近乎狂热的占有，就是爱。

所以，我从没拒绝过。

可现在。

我只觉得反胃。

周京隽垂眸看了我一眼。

没问为什么。

只是拿起一旁的手机，扫了眼日期。

「经期提前了？」

我没说话。

他便当我默认。

「脾气倒是不小。」

他替我理好被弄乱的衣摆，语气依旧平静。

「去躺着。」

「我让张妈煮红糖水。」

顿了顿，他又道：

「今晚我睡书房。」

「正好有个跨国会议。」

4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我坐在床边。

一股强烈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冲上鼻梁。

我强忍住。

打开邮箱写辞职报告。

第二天到公司。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见我过来，又立刻散开。

我昨晚发的离职邮件，大概已经传遍了整层楼。

我没理会。

开始整理交接材料。

刚建好文档。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温舒，来一趟会议室，面谈。」

是宋音音。

帖子里那个被周京隽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

也是如今周氏的人力资源总监。

我提离职。

她找我面谈，也算流程的一部分。

我平静道：「好。」

「对了，」挂电话前，宋音音轻飘飘地补充，「顺路去茶水间帮我冲杯美式，少冰，拿过来。」

挂断电话。

我拿着离职申请表，推开了小会议室的门。

宋音音正翻着资料。

见我两手空空地进来。

她动作一顿，往椅背上一靠。

「怎么，还没走呢，就指挥不动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我的工作职责里，没有端茶倒水这一项。」

宋音音挑了挑眉：

「架子端得这么大？是知道京隽下周要求婚，提前演起总裁夫人了？」

我没接她的话。

「不是谈离职吗？」

「是啊！」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公司已经决定。」

「你不用辞职。」

「直接开除。」

5

我低头扫了一眼协议。

上面写着：

【温舒在职期间，长期无法胜任岗位，顶撞上级，态度消极。现予以开除，经济补偿金为 0。】

宋音音把笔扔到我面前。

「签吧。」

我将协议推回去。

「首先，我没有违反任何公司规定。」

「其次，按集团规定，工作满五年的员工，即便主动离职，也该有 N+1 补偿。」

「这份协议，我不可能签。」

宋音音也不恼，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温舒，我劝你，还是签了吧。」

「以能力不足开除你，是给你留最后一点脸面。」

「今天你不签，明天的开除通报上，内容可就没这么干净了。」

我盯着她。

「赔偿金花的是公司的钱。」

「你宁愿捏造理由，也要扣下这笔钱，为什么？」

宋音音轻轻笑了一声。

慢条斯理地开口：

「因为，就在昨天。」

「我离婚了。」

「抱歉哦，温舒。」

「你嫁不了周京隽了。」

6

看着她笃定又得意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

五年前，宋音音刚进周氏时。

还不是这副面孔。

那时，她被分到我手下做助理。

入职第一天。

她的自我介绍，没有履历，只有爱情：

「大家好，我是宋音音。」

「已婚，老公是我初恋，这辈子我就认定他了。」

同事笑着揶揄她。

她也笑得一脸幸福。

但周氏不是靠爱情就能留下的地方。

入职第二天。

我就发现她几乎什么都不会。

正打算按流程淘汰她。

她却红着眼睛来求我：

「师傅，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不足。」

「可我丈夫已经失业很久了，女儿也还小。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求你帮帮我，我会很努力的。」

同为女性。

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决定拉她一把。

于是，从那天起。

我对她格外严格，却也倾囊相授。

只是在带她的那段时间。

我渐渐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周京隽讨厌宋音音。

项目名单上出现她的名字，他便会皱眉。

偶尔听见她提起丈夫，他的脸色更是难看。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你是不是和宋音音有什么过节？」

周京隽沉默片刻，才冷声告诉我。

宋音音是他世伯的女儿。

堂堂宋家大小姐。

为了嫁给一个凤凰男，不惜和家里闹翻。

宋家一气之下举家移民，断了她的经济来源。

可她放弃一切选中的男人，婚后没多久便原形毕露。

没工作，没担当。

宋音音跟着他吃尽苦头。

却始终不肯离婚。

「她蠢得无可救药。」

周京隽眼底满是嫌弃。

「碍于世伯的情面，我没法直接拒绝她入职。」

「但她要是过不了试用期，你直接走开除流程，不必顾忌。」

他眼里厌恶太真实。

我信了。

可一年后。

宋音音却连升三级。

从我的助理。

一跃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7

也是从那时开始。

我的绩效，再也没有合格过。

我不是没怀疑过。

但宋音音还是和从前一样。

三句话不离多爱丈夫。

每次有人拿她和周京隽开玩笑。

她都会第一时间澄清：

「别胡说，京隽和我，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这辈子，我都是我老公的梦女。」

而周京隽看向她时。

眼里的冷意，也一日比一日更深。

于是。

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

直到现在。

我才终于明白。

周京隽的恨。

是求而不得的因爱生恨。

他恨宋音音。

恨她宁可跟着那个男人受苦。

也不选他。

可他到底舍不得看她受苦。

所以宋音音年年升职。

今年更是直接给了 100 个月的年终奖。

按宋音音如今的月薪。

那笔年终奖，至少有 400 万。

8

宋音音抬手。

轻轻敲了敲那份开除协议。

「以后，京隽是我的。」

「周氏也是我的。」

「我提前替自己家公司省点钱，有什么问题？」

「你的赔偿金虽然不多——」

「但也够我买只 Birkin 了。」

她笑了笑。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拿自己家的钱，去补贴一个跟过我老公的女人！」

「温舒，但凡你还有点羞耻心，今天下班前，签好给我。」

说完。

她踩着高跟鞋离开。

而我拿起协议。

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碎纸机。

正准备回工位。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京隽。

【上来。】

9

推开总裁办的门。

周京隽正低头签文件，连头都没抬。

「为什么突然提离职？」

我站在离他办公桌三步远的地方：

「绩效连续五年不达标，年终奖连续五年为零。」

「这个理由，够吗？」

笔尖在纸上顿住。

周京隽抬头，神色冷淡。

「如果是因为钱。」

「我的副卡一直在你手上。」

「你可以随便花。」

他顿了顿：

「如果是因为绩效不合格。」

「公司有完整的绩效评价体系。」

「你的产出一直低于预期，换谁来打分，结果都一样。」

「温舒，连续五年不达标，你应该先反思你自己。」

我忽然有些想笑。

笑意却刚浮上来，眼眶就先热了。

这五年。

无论是我的感情。

还是我的事业。

周京隽从来没正视过一次。

我闭了闭眼。

把喉咙里的酸涩咽下去。

「您说的对。」

「是我能力不够。」

「所以麻烦周总跟人事打个招呼，尽快批了我的离职。」

我的平静，似乎超出了周京隽的预料。

他盯着我。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焦躁。

随后，他放下笔。高大身躯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温舒。」

「把离职邮件撤了，周五那天，我不会让你失望。」

我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怎么？」

「周总还不知道吗？」

「你的白月光——宋音音。」

「已经离婚了。」

叩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京隽看了我几秒。

眼底竟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所以呢？」

「她离婚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10

像是终于明白了我突然离职的原因。

周京隽神色反而松弛下来。

「你以为只要她离婚，我就会娶她？」

「别多想。」

「除了你，我没打算娶别人。」

听到周京隽这么说。

我对他为什么不娶宋音音。

没有生出一丝好奇。

因为无论为什么。

我都无所谓了。

「周京隽，周五我不会去的。」

「我们——」

分手两个字刚到唇边。

就被周京隽沉声打断：

「温舒。」

「再闹，就没必要了。」

我定定看着他骤然绷紧的神色。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确实。

没必要说了。

两年前。

公司里有人造谣，说我为了升职勾引已婚的部门总监，传得极难听。

那时我试探着，想让周京隽公开我们的关系。

他只回了冷冰冰的三个字：

「不合适。」

虽然隔天，他就把那几个造谣的全开了。

可我还是跟他提了分手。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我哭到浑身发抖，眼泪把床单浸透了一大片。

而周京隽只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温舒，我和你之间。」

「是需要说分手的关系吗？」

所以，这次。

我不说了。

不清不楚的开始。

只配得上。

不清不楚地结束。

11

我垂眸，将所有的情绪压进眼底。

「好，周京隽，我不闹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婚后，我不想上班。」

周京隽看了我片刻。

「我养得起你。」

「但我不建议你做全职主妇。温舒，你应该有自己的事业。」

我指尖蜷了蜷，不想再争辩。

「这么多年，我累了。」

他目光停在我脸上，静了几秒。

「好。」

「那你现在就把我的离职批了。」

「可以。」

「我也不想交接。让财务把补偿金结给我，我明天就不来了。」

周京隽皱眉。

「这不合规矩。」

我看着他。

「入职周氏五年，我没让你为我破例过一次。」

「就这一次，不行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也没再开口。

片刻后，他拿起内线电话，交代了几句。

「财务总监今天去税务局办事。明天你找她签字，款项会直接到账。」

我点头。

「谢谢。」

周京隽放下听筒的手一顿。

我已经转身。

「温舒。」

他叫住我。

「我要出趟国，今天走。」

「下周五之前，我会赶回来。」

「等我。」

我笑了笑。

「一路顺风。」

12

从总裁办出来。

我回工位拿上包，便走出了周氏大楼。

上午的阳光很亮。

五年来，我第一次在工作日，毫无负担地走在街上。

微热的风吹过来，竟泛起一阵久违的轻松与释然。

我拿出手机。

点开程岚的对话框。

程岚是我以前合作过的甲方。

三十二岁就坐上了合伙人的位置。

上周，她准备出国创业，向我抛来橄榄枝。

「温舒，以你的能力，真的甘心继续在周氏蹉跎吗？」

「跟我走吧。」

那时，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我当然不甘心。

只是放不下周京隽。

可现在。

我已经没什么放不下了。

我平静地敲下回复：

【程总，我想清楚了。】

【我跟您走。】

程岚回得很快。

【我们团队明天的航班。】

【你那边应该还要交接，等你处理好，我再让助理给你订票。】

我看了一眼时间，回道：

【不用。】

【明天我和你们一起走。】

13

算算时间。

周京隽的航班，大概已经起飞。

我回了我们住了五年的别墅。

收拾完行李。

我把密码锁里录入的指纹删了。

副卡也放在鞋柜上。

然后打了辆车，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第二天。

我到公司时。

财务总监还没回来。

我坐在工位上，安静地等着。

没多久。

宋音音带着人事部和审计部的人，朝我走来。

她停在我桌前，抱着胸：

「温舒，由于你严重违规，公司对你做开除处理，通报已发全员邮箱。」

「现在收拾你的私人物品，立刻离开周氏。」

周围的键盘声瞬间消失。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我缓缓抬头。

「宋音音，我的离职申请，昨天周京隽已经亲自批了。」

「我今天来，是找财务总监拿我应有的补偿。」

「钱到账，我自然会走。」

宋音音嗤笑一声。

「京隽批的，今早我已经发邮件申请驳回了。」

「财务总监你不用找，字她不会签，赔偿金也一分没有。」

「温舒，看在京隽的面子上，我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限你三分钟内收拾东西离开。否则，等我把你被开除的真正原因当众说出来，难堪的只会是你自己。」

我盯着她：

「我在周氏这 5 年，说句兢兢业业也不为过。」

「所以，我也很想知道。」

「我到底犯了什么严重违规的错！」

宋音音眼神冷了下来。

「既然你自己不要脸，那我也没必要替你遮丑了。」

「公司有男实习生shimingjubao，你利用职级便利，长期对他进行职场骚扰。」

「经 HR 与审计组联合核实，证据确凿。」

「依据《员工手册》严重违纪条款，公司正式对你予以开除，扣发所有奖金及法定补偿，并记入行业黑名单！」

14

我拿出手机，亮出录音界面。

「既然shimingjubao，证据确凿。」

「那就请你把举报人叫来，当面对质。」

宋音音的笑僵了一瞬。

「举报人需要保护，公司没有义务——」

「所以不需要听我的申辩，就能向全公司通报？」

宋音音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反驳。

我却已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上午十点。

航班在下午两点。

我没时间和她再耗下去。

我只想拿到属于我的补偿金，干干净净地离开。

于是，我拨通周京隽的电话。

前两次，无人接听。

第三次。

终于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温舒，我在开会。」

「有事晚点再说。」

「不行。」我握紧手机，「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听筒那头静了一瞬。

周京隽向来讨厌别人打乱他的节奏，尤其是工作。

但顿了两秒，他语气竟然压低了些，带着妥协：

「……你说吧。」

「宋音音发的开除邮件，你看到了吗？」

「嗯。」

「所以，你也同意？」

「没有，等我回去，我会和她谈的。」

我反问：「为什么要等？」

周京隽回答得很快。

「温舒，邮件已经抄送了全集团。」

「她是人事总监，我现在不能当着几千号员工的面直接驳回她的面子，影响管理层的威信。」

15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几秒后，我开口：

「所以，她的面子是面子。」

「我的自尊和名声，就可以让所有人踩在脚底下，是吗？」

「周京隽，你知道她今天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是怎么污蔑我的吗？」

周京隽沉默了片刻：

「音音做事不至于没有分寸。」

话音刚落。

电话那头，就有人小声提醒他对方总裁到了。

「温舒，几百亿的合同等着我签。」

「别在这个时候跟我闹情绪。」

「我先挂了。」

下一秒。

电话挂断。

我听着忙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紧接着。

手机弹出一条银行卡到账通知。

一千万元。

周京隽的消息随之而来。

【给你的补偿金。】

【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乖。】

我自嘲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