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口令 · 试读

血脉宗亲

悬疑·新文小时级 · 30722字试读 · 更新 2026/09/25

辛枫、左起、郭齐等人卷入龙屯拆迁事件,揭开沧海市官场隐秘与现实冲突的现实题材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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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62字试读

长篇内容,共 17 章,其中前 0 章免费

沧海旧事

2025 年 8 月,我进入沧海市政府办地方志。

组织部报到、党校培训……一系列流程按部就班,没有寻常人口中那种一跃成龙的兴奋感,也没有寻常官场小说中的那种被豪门抛弃、发奋图强的俗套感,就像一粒沙子融入到通天塔中。

地方志在编制上隶属于政府办,全名叫做「地方志整理办公室」。

职责上负责整理全市所发生的大事要事,权力上则是名副其实的清水衙门,至于工作方面,早八点半晚五点半,中午政府大院有食堂。

原本以为一个萝卜一个坑的生活会持续一辈子,在这座已经矗立四十多年的政府大楼中某个狭小屋子内熬过未来人生。

却不想一封借调书信,让我触碰到了一个「秘密」。

每年新来公务人员都会被组织集中学习,说是集中学习,一般都会被抽调到各个科局、科委参与具体工作。

身边同志一个一个被抽调走,我也在等待着属于我的那一份调动。

在此之前我的老上级因为提拔走了,那件藏着所有地方志材料的钥匙也落在了我的手中。

按照流程,我需要整理工作之前的所有目录,形成台账做好交接。

昏暗的档案室内整整齐齐,甚至能够闻到一股牛皮档案袋发霉的味道。

那扇巴掌大的小窗是外面阳光的唯一来源,空气中的灰尘随着微风在阳光下上下飘荡。

我走过档案架,用手轻轻划过架子上带有年份的标签,最终在其中一架停留下来。

......

2010 年 7 月。

恰逢初夏,早晨 6:30。

伴随着城中村的鸡鸣,阳光和往常一样,如约而至地洒到了这座位于平原、内海与港口码头皆存的北方重工业县级市——沧海市。

原本在街头巷口簇拥在一起准备「拦截」上班族的早点小吃摊突然全部消失。

让往来行人更为诧异的还是那数台大功率推土机和六七辆金杯面包车。

「这里是龙屯!龙屯的事儿应该由我们龙屯人自己说了算。」

「我说大爷,你那两个眼睛看清楚,这是征地文书,我们是合理合法的,你们这算钉子户!」

一名戴着白头盔的矮小胖子气急败坏地掏出一份带有沧海市的红头文件,在众人眼前一晃而过。

已经上头的村民自然不会情愿,他们手持笤帚扫把形成一堵人墙,硬碰硬地堵截在拆迁队面前。

矛盾激化,场面一时间更是骑虎难下。

恰是正逢早高峰,好事儿、看热闹的车辆和人群如同塞子一样堵塞了本就狭窄的双车道。

乱成了一锅粥。

「老大。」

「和你他妈的说了多少次了,叫什么老大,叫老板。」

被一名小弟拽到一旁的拆迁队长一脸愤愤不平道:「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改不了这个臭毛病呢!」

看到小弟支支吾吾、垂头丧气的样子,拆迁队长这才算是稍微缓和了一下心情。

「行了,有什么事儿赶紧说。」

「刚才在镇政府门口值班看守的兄弟说郭书记朝咱们这边来了。」小弟慌忙汇报:「还有公安城管住建都来了。」

「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拆迁队长爆着粗口道,「事儿闹大了,不行,告诉弟兄们赶紧撤。」

「撤不了了。」小弟道:「那一伙儿子村民把咱们的推车给占了。」

「feiwu点心,把他们给轰走啊!」

虽然拆迁队长很谨慎地处理这种事,却还是爆发了肢体冲突。

一名年轻的拆迁队员在拉拽过程中一不小心推倒了一名上了岁数的老人。

这种环境下,任何细小的行为都会变成导火索。

事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大规模群体事件是一道红线,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警车内,刑警队长丁宁对正在穿防弹衣的辛枫千叮咛万嘱咐:「小子,我和你说,咱们过来是为了维持现场秩序,你别给我惹事儿。」

「知道了,大师兄。」辛枫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刚从省会警校毕业,好多情况还不了解,多听多看少说话,知道没有。」丁宁道:「这里的水可深了。」

「好。」辛枫一脸嫌弃:「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

「嗨,你小子,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丁宁道:「咱师傅特意让你跟着我,就是为了让我拴住你……」

辛枫不言语,丁宁还特意在副驾驶上扭过头来再三确认:「听见了没有?今天来的可有大人物……」

丁宁的话还没有说完,车窗外玻璃上传来「咚咚」响声。

「怎么了?」摇下车窗的丁宁探出头来说道。

「周局叫你,好像有打斗事件,让你过去控制一下。」小警员传话道。

「知道了。」丁宁看了一眼辛枫:「走。」

龙屯村村口广场上,依港口镇党委书记郭齐为首的几名领导分散左右,在他们身后是拎着包的都是办公室副主任。

「郭书记,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龙屯村主任左福来一脸无辜道:「您可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

「老左,政策不是都和你们说了吗?像咱们这种城中村都要开发,全市都要一盘棋。」住建局副局长段平解释道,「你们这样不配合,接下来的工作要怎么开展?」

「是是是,领导们教训的是。」左福来先是肯定了自己过失,随后连忙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不过我们村真的是委屈,别村都是按照一比一点五折算的,可就单单我们这是按一比一换算的,村民们有怨气,我这一碗水实在是端不平。」

趁着领导们迟疑的片刻,左福来继续先入为主:「就说今天的事儿,明明大家伙儿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但这些人非要使用强制武力。领导,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左福来那双小短腿捣腾得飞快,连忙拦下了将要被抬上救护车的老人。

「左大有,我们村的老组织委员了,年轻时候还为我们村建设做了不少贡献……」左福来一个劲儿地念叨。

龙屯拆迁

「领导,病人受了伤,需要休息。」

实在是听不下去的医生只好在一旁将其打断。

也算是找到「借口」的段平连连摆手示意左福来不要再说了。

郭齐看向一旁的公安局周副局长道:「老周。」

「人已经控制起来了,当时周围人很多,说什么的都有,具体情况还要经过我们的调查。」

「好。」郭齐点头道:「去把那个拆迁队长给我喊过来。」

「领导好。」

自知自己已经闯下大祸的拆迁队长早已经没有刚才的嚣张跋扈,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乖巧和不安。

「谁让你过来强拆的?」郭齐声音不大,但却极具穿透力。

面对一顶这么大的帽子,拆迁队长自然是不敢承担,脑袋摇晃的像是个拨浪鼓一样:「不是,真不是,我们都是有合法证的,是他们,是他们。」

拆迁队长指向一旁的左福来:「这些人阻碍拆迁,领导,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

「生意人?生意人敢光天化日过来?」郭齐道:「你们哪来的那么大胆子?」

拆迁队长有些心虚,眼神一个劲儿往段平那边瞟。

「我在问你话,你老是看别人做什么。」郭齐冷哼一声道:「就凭你baoli拆迁,危害社会公共罪,我就可以已城中村拆迁管理办公室副主任的权限将你移送司法机关。」

拆迁队长作为「河里鱼」自然也清楚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临时专班究竟有多大能力。

正琢磨要不要竹筒倒豆子的拆迁队长冷汗直流,这时恰逢一通电话打来。

郭齐接到电话后先是愣了片刻,一连说了两声好后,挂掉了电话。

「老段,老周,曲副市长让咱们回去一趟。」郭齐深吸一口气:「这件事儿好像闹大了。」

「那咱们先回去吧。」段平立马应和道。

「老周,人交给你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要详细,并且形成书面报告,今天下午要开专班会。」郭齐嘱咐道。

「放心吧,受伤的人已经送往医院了,我让专人看守。」

......

沧海市市医院。

辛枫无聊地用手机玩着水果杀手,他的力度很大很快,看得出来他怨气很大。

「枫哥,吃点东西吧。」小警员将饭盒递了过来。

「没胃口。」辛枫直截了当地拒绝。

「还生气呢?丁队不是为了你好嘛,省得出去风餐露宿的。」

「好什么好?让我在这里盯摊,瞧不起我就直说。」

「你看你这话说的,咱们队里谁不知道丁队最照顾你了。」小警员道:「你们可是师出同门的兄弟,再说了,看守被害人也是咱们的主要工作,革命分工不同。」

辛枫忧郁片刻,还算是不情不愿地接过小警员手中的饭盒。

「这就对了。」小警员道,「肉三鲜的饺子,我妈刚包的。」

「审讯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有说法吗?」

「不知道,目前来说就是正常的强拆受阻引发的baoli冲突,最近咱们市区不是要搞新区,目标百强县嘛。」小警员道,「我听维稳办的说他们这阵子可没少加班。」

两人闲聊之际,外面响起了急促的叫喊声。

「妈,妈。」

「护士小姐,我妈呢?」

辛枫刚准备出门,却和来人撞了一个满怀。

「你谁啊。」

「我来找我妈。」

「你妈是谁啊?」

「早起村里的人给我打电话说我受伤住院了。」

辛枫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气喘吁吁的男人。

和自己差不多的岁数,一头二八分刘海有些几分土气,身上服装是工装,上面还有不少泥点子。

「左起?」

「对对对,是我。」

「放心,你妈没事,只不过是受了点刺激,刚吃了药,现在睡着了。」辛枫指了指门外,示意两人出去聊。

交谈过程中,辛枫了解到左起从小学习优良,父亲早逝,母亲将他一手拉扯大,是省建筑工程学院的高材生,土木工程系,和自己一样今年刚毕业。

「听说最近两年学土木挺赚钱啊。」

「也就一般般,好就业嘛。」左起道:「我妈想让我学金融,不过那个行业回钱太慢,干我们这一行虽然苦点累点,不过薪酬还算可以,也是为了补贴家用嘛。」

左起得知辛枫会好好照顾自己母亲后十分感动:「辛警官,多谢你了。」

「没关系,你在哪上班?」

「就是咱们沧海市的金龙建筑有限公司。」

「这个公司我听过,也算是咱们县的龙头建筑企业了。」

「对啊,也是因为这个,我才没有去外地,守着我妈还近一点。」

「行了,你先回去吧。」

「好。」

「等一下。」

「还有事儿吗,辛警官?」

「给我留个电话,有什么事儿好找你。」

「对对,你看我这个脑子。」

......

沧海市小会议室内。

上一秒还在谈天说地的几名副局长在看到门开的那一瞬间立马闭上了嘴。

曲致,沧海市的常务副市长,也是沧海市发展新区域的「冲锋主帅」。

「具体情况怎么回事,赶紧说,我二十分钟后还有一个招商会议要主持。」

这是曲致的开会方式,按照他的话来说,多精简一分钟,就能多干一件为民服务的好事儿。

「情况是这样的。」郭齐率先表态发现:「根据我们了解,龙屯的百姓似乎对这个拆迁款有所不满,才爆发出这种事儿。」

「拆迁款?」曲致看向一旁的段平,「所有的拆迁款不都是经过你们住建部门的核算了吗?怎么还会出现这种问题?」

「是这样的,曲市长。」段平立马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趁着曲致阅读文件时,段平开口说道:「龙屯属于城中村,按照土地使用标准和配套设施规定要求,那里要将土地性质从农业用地变成商业用地。作为咱们的新城区来说,拆迁款项的补贴金额高,当然比例就要下降。」

原本还有些怒气的曲致眉头稍微松开:「群众的要求要重视,你们再去做做企业的工作。」

暗礁险滩

「那我们的态度?」段平道。

曲致微微开口:「首先对受伤的群众组织安抚,郭齐这件事儿你去办。」

「好的。」

「第二,特事特办,针对城中村的实际情况进行会商商谈。老周,以你们公安局维稳办的名义牵头处理,三天之后给我结果。」

「是。」

「第三,重新了解底线,具体情况可以与法院联系。」曲致道,「段平,这件事儿拍板儿给你们了。」

「明白。」

这就是曲致的高效办公水平。作为决策者,曲致从来不喜欢偷懒耍滑,按照他的原话来说,改革就如同冲锋,宁愿犯错,也不愿意停止脚步。

「对了。」曲致道,「准备好备用方案,如果存在谈不拢、撂不服的情况,可以让司法局安排,专门针对这种情况安排律师用法律援助的办法帮助龙屯村民。有问题要走司法途径,但是绝对不允许出现今天这种情况。拆迁工作也必须要有所进展,省里的高速公路和省路会从咱们市通过,整件事儿对于咱们而言是一个机会。沧海市八十多万口老少爷们能不能吃上三菜一汤,全在咱们身上。现在中午十一点,我也没给你们准备饭,散会。」

几人刚准备起身时,曲致道:「老段,你留一下,我还有事儿要和你说。」

......

沧海市虽然位处内陆,可却紧紧挨着东南西北四条高速公路,一条运河贯穿其中,虽是内海却对朝鲜半岛和北美各国贸易频繁。

最出名的便是特色海鲜了。

一艘私人游艇之上,两个男人穿着睡袍斜身倚靠在真皮沙发之上。

「段局,你这不是难为我吗?」

「难为你什么?这件事闹得这么大,要不是领导出面给你摆平,现在就要拉你下水了。」

「人真不是我派出去的,我现在也在查呢,这明显是给我做局。」

「雷总,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段平恨铁不成钢道,「就算不是你找的人,那这个工程是你负责的吧?五千多万的拆迁款是不是打到你们惠民建筑公司的账上了?」

雷松,沧海市惠民建筑公司的董事长。

「是给我五千万,可除去工程上的三千多万,剩下的两千多万不都给领导……」

接下来的话雷松甚至都没有说完,就被段平打断。

「老雷,你又在胡说八道了,这件事和领导有什么关系?」

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雷松立马改口:「段局,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是我说的醉话。」

「知道是醉话就好,我再提醒你一遍,有些话不说出来还有三分余地,可随便说出一个字,那就是死。」

「是是是。」

听到雷松如此表态,段平继续说道:「事儿既然已经出了,怎么查是你的事儿,这件事儿还是要解决,明天你自己去一趟医院,正面回复一下,领导已经差人和电视台报社联系了,到时候会给你一个积极正面的影响力。」

「至于怎么善后,你们也研究一个方案。」段平提醒道:「既然他们想多要点钱,那你就多给点钱呗,重新签订合同。」

「多出来的费用?」

「你是不是脑子这么多年让女人和酒给弄得反应迟钝了?」段平道:「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不会重新起草一份合同?」

「合同?」

「有一块位置是要打算建造大型商贸中心的。」

「是,听说已经招商了。」

「对,按照招商协议,新来的商贸中心出资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由政府作为扶持资金垫付。」

看到雷松更加不解:「段局,你说的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段明道:「现在市财政紧张,就算是百分之十也拿不出来。」

「别卖关子了,我的段局长,都快要火上房了。」

「你们惠民建筑公司下面不是有一个子公司叫惠民物业管理公司吗?」

「没错,不过那是一个kongkegongsi,寻常的时候为了平账用的。」

「你用这个名义,接手这百分之十的资金注册,然后和商贸中心一起做。」段明道:「到时候商贸中心会给你做物业,会给你一层楼作为租金。」

「你是想让我收租金来给那些村民钱?」

「对,但不完全对。」段明道,「听说过虚拟房产吗?按照规划,这栋商贸中心的房产面积大约是两万平米,按照市值估算,每平米是两百块钱,一共是四百万的产权。你在合同上点明这一点,我算了一下,龙屯村民的安置费用大概在两千万左右,你每年给二百万分红,差不多十年就能还清。」

「那资金注册的事儿?」

「你还是不清楚。既然那些村民已经承认租金的事儿,那么就少了房产平摊。」段明道,「等到别墅区起来,只需要两套别墅区的利润,资金注册的钱就能回来。」

「这是一套一石三鸟的计策。由你出面帮助政府分担,领导高兴;你解决了这个麻烦,还能小赚一笔;老百姓拿了钱,心里也痛快。」

经过段明的「点拨」,雷松立马恍然大笑:「不愧是你啊。」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雷松道,「如果这个商贸企业出现问题了怎么办?咱们这不是拿未来的窟窿堵今天的窟窿吗?企业不赚钱了,租金自然也就下来了。」

「听说过什么叫人多必乱吗?」段明道,「虚拟房产就是没有人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几万平米的商厦,谁都想要一块好地方,就算是闹事了,他们也不会掀起什么大风大浪。就算真的有问题,到时候大不了就让他们走司法程序。」

「哈哈。」

雷松敞开怀大笑:「没想到,真没想到。」

「行了,正事儿说完了,我该走了。」

「别走啊,明天星期六,嫂子和孩子又不在家,咱们还不好好放松一下。」雷松道,「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你耗神耗力呢。」

正说着,一艘游艇缓慢驶来,严肃的四五名保镖和六七名比基尼女郎,无言证明着接下来这场派对的「疯狂」。

财哥预谋

「昨天的事情肯定是有策划、有预谋的。」

「这件事儿咱们要不是不彻底彻查,怎么对得起那个受伤的老人家。」

「我想不通。」

公安局刑警大队长办公室内,辛枫一屁股侧坐在丁宁办公桌上,手里还拿着一沓档案,一脸质问。

看着来来往往的下属有些好奇地往里面看,丁宁既宠溺又无奈。

没有做出任何回答的他只是默默走到窗户旁边,先是用眼神吓唬走了聚集在门口的众人,关门拉窗。

「你嚷嚷什么,就你嗓门大?」丁宁平稳道,「这个案子本来就属于人家治安大队,是矛盾冲突,又不是恶意伤人。」

「怎么不是恶意伤人?」辛枫道。

「好好好,你说是恶意伤人,你能拿出来证据吗?」丁宁反问道。

「可以验伤……」

「验伤是需要受害者同意。」

丁宁坐在办公椅上,拉开抽屉,从中拽出一儿报纸,递给辛枫。

「人家惠民建筑公司的雷松已经为此事道歉了,还给了不小的赔偿款,人家当事人都没说话,还能说什么?」

「给钱就能了事?」辛枫不解道。

眼见自己一两句话解释不清,丁宁很是无语,只能佯装要打,将辛枫赶下去。

「下去下去,现在是上班时间,我是你上级,是你的大队长。」

「师兄。」

「少套近乎。」丁宁提醒道,「工作时间称职务。」

「是,丁大队。」

辛枫嘴服心不服的模样还是引起了丁宁的无奈。

「听话,咱师傅让我看着你,听话,沧海市没那么简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丁大队,你可是警察,你听听你说的话像是个警察说的吗?」

「少来道德绑架,干咱们这一行讲究的是疑罪从无,纳税人的钱是让咱们保驾护航的,不是让你浪费警力物力查这种空穴来风的事儿。」

「要有底线,要讲规矩,回去给我抄十遍警规,写一百遍疑罪从无。」

听着丁宁不容拒绝的口吻。

辛枫只好嘟囔着:「官大一级压死人。」

「又说什么呢。」

「说我们丁大队长,铁面无私,秉公执法,伸张正义。」

「你小子。」丁宁脸上明显浮现出了无奈苦笑:「挺好的话,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了味道?」

辛枫准备出门之际,丁宁叫住了他。

「等一下。」

「又有什么事儿?」

「我这里有个案子。」丁宁从抽屉里拿出一套牛皮档案袋,「你跟进一下。」

「什么案子?」

「三天前,沧海码头旁边的一处砂石场发生了伤人案件,一重伤两轻伤。这里面是相关材料,你有时间熟悉一下。」

「有犯罪嫌疑人了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从目前线索来看,是一个叫财哥。」

......

「财哥,我们两个可都是按照您吩咐做的,一点折扣都没打。」

沧海市一处隐蔽茶室内,昨天还水火不容的左福来和拆迁队长此时好的就像是一对亲兄弟一样。

能够让血缘不同的男人有如此「情谊」,除了感情,就只有「权力」了。

而像线一样将两人穿起来的就是面前这个男人。

寸头,刀眼,下巴上一道长长疤痕,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你们做得很好,老板一定会犒赏你们的。」

「能跟您干我们就已经够荣幸的了。」拆迁队长以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轻声说道,「财哥,您说还需要我们干什么?」

「你们我另有重用。」财哥压低声音道,「福来。」

「财哥,你说。」

「村里人心怎么样?」

「已经按您的指示做了,我组织了一批小伙子作为护村队,只要外人进来,肯定好不了。」

财哥满意地点点头:「好,按照我说的准备,这一件事儿要拖,拖到拖不下去的那天。」

「您放心,我们心里都有数。」左福来欲言又止:「财……财哥。」

「还有事儿?」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那个...」左福来支支吾吾半晌。

财哥点点头:「记着呢,二十万已经存入你表弟银行账户了,老板说了,事成之后,另有奖赏。」

「您放心,我左福来代表整个龙屯村表态,所有人皆围老板马首是瞻。」

那副谄媚模样就连同等想法的拆迁队长都自叹不如。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儿和老板有关系?」

财哥语气一顿,整个房屋中都透露出一股阴森寒意。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左福来连忙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看我这脑子,这种事儿怎么会和老板有关系呢,一切都是我们自发的。」

财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不敢多做停留的左福来没有任何迟疑,躬身后退着离开了茶室。

这样做完全不是因为有多尊重财哥,而是害怕让财哥看到自己那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衬衫。

「财哥,左福来这老小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按您的想法,这次闹事本来应该再大一点,结果就伤了一个老婆子。」

左福来前脚刚走,拆迁队长就直接拆起了台。

本以为会得到财哥的肯定,没想到直接被打断。

财哥从抽屉掏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万块钱,你给下边多少我不管,帮我处理个人。」

「谁啊,那么牛逼,敢招惹您?一句话,我保证让他后悔。」拆迁队长表忠心表得很好,手却下意识伸了过去。

「不要命,吓唬他,蓝天砂石场。」

一听蓝天砂石场,拆迁队长原本灿烂的脸顿时阴沉了下去。

「财哥,那可是大头的地盘。」

「不久之前,还差点出了人命,现在警察正是盯紧的时候。」

「我要是过去……」

财哥微微抬头,凶狠眼神中带有几分不容置疑。

「怎么?不想去?」

本想拒绝的拆迁队长如鲠在喉,脸色格外难看,半晌之后才挤出丝丝笑容。

「去,当然愿意去,财哥吩咐我,那是看得起我……」

「少废话。」财哥轻声开口:「不用你sharen,帮我搞点事情就行。」

你我兄弟

每年 7 月正是沧海市的捕鱼期。

也是沧海市码头最为忙碌赚钱的时候。

从凌晨两三点捕鱼船轰鸣声划破天际开始,到夕阳西下归家客的声音惊扰饕餮用餐的海鸥。

「辛哥,咱们都在这里蹲守一天了,一点线索都没有,要不咱们先回去吧。」小警员哀怨道。

「这才哪到哪?」辛枫道:「蹲守要点没学过?」

「学过是学过,不过这里味太大了,我海鲜过敏。」小警员道:「而且丁队不是让咱们查砂石矿的事儿吗?来这里有什么用?」

小警员刚吐槽完,辛枫连忙制止:「别说话,看。」

一间鱼货仓库大门被轰隆一声推开,四个彪形大汉缩头缩脑地走了出来。

「那不是砂石矿经理大头嘛!」小警员吃惊道:「辛哥,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

「砂石矿平常都是晚上开工,最近他们又出了事儿,白天干活儿的可能性不大。」辛枫道:「这里离市区三十多公里的路程,想要养活那么多司机肯定不能找没人的地方,码头上来人来往多,也方便打听渠道。」

「可是渔货码头上这么多仓库……」

「鱼货讲究的是快进快出,很多饭店都为了讲究新鲜,直接拉走。今天咱们kaiche转了两圈,除了这间仓库从来没有开门过,其余的哪个不是人来人往的?」辛枫道。

「牛啊,早就听说邬局长手下一门三杰,各个都是破案高手,今天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少来这套。」辛枫问道:「对了,这个大头什么来历?」

「根据我们了解,大头原名赵建国,早年间是当地一片的混子,年轻的时候混账事儿可没少干,三进宫,最后一次是三年。」小警员道:「一年半之前被放,同年三月份,就承包下来了这个砂石矿。」

「这么快?」

「谁说不是呢,我们都怀疑这里面有局。」

「行了,你在车上呆着,我下去看看。」

「辛哥,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我就是侦察一下,你接应我就行。」

还不等小警员阻拦,辛枫直接下车关门一气呵成。

大头路过就好像蝗虫过境一样,熟悉的老街坊纷纷目光躲闪,送瘟神一般。

两个焖尖儿狮子头在大头手里盘得飞起,横七竖八的模样更有一种「流氓范儿」。

「四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路过一个摊贩的时候,大头忽然停了下来对着一个老太太毕恭毕敬问道。

「大头哥,我妈前两天不是受了点刺激,刚出院,我带她回老家来散散心。」

「左起!好多年没见了吧。」

大头看清楚左起模样后立马吃惊起来。

「你不是去上学了吗?」

「年前回来的,刚上班,我妈出了事儿,我就请了假。」

一副渔民打扮的左起看着面前木盆里面所剩不多的鱼货:「大头哥,吃饭了吗?我给你送鱼。」

「不吃了不吃了,一会儿还要去上工呢。」

「你还跟我客气……」

左起和大头争吵之际,一辆面包车疾驰而来,下一秒急刹在两人面前。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车门打开,十几名小伙儿窜了出来。

手拿棍棒的他们不由分说,直接朝着大头扑了过去。

猝不及防的大头被当头一棒,鲜血立时就顺着头皮流了下来。

左起本想上前拉架,没想却被一把推倒,连带着还将盛鱼和虾的水盆也蹭倒。

水顺着衣裤滴答了一身。

「没你事儿啊,别瞎掺和。」

一个用黑丝蒙住面的男人用棒球棍指向脑袋。

「那有我的事儿吧。」

话音刚落,左起就看到一道身影如同蛮牛一样直扑男人。

侧身翻踢,回旋两连踹。

辛枫就像一道旋风一样冲入人群,三拳两脚直接救下了已经因为缺血导致有些昏迷的大头。

「大哥,这家伙是个条子。」

「妈的,算你小子走运,告诉你,再敢挑事儿,小心你的狗命,弟兄们!撤!」

辛枫本想拦截,奈何面包车处于待机状态,自己还要看护大头和左起,一时间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包车扬长而去。

......

码头派出所内,辛枫和左起并肩而坐。

和辛枫那种洒脱相比,左起可以说是格外狼狈。

还有水从裤脚缓缓滴落。

「又见面了。」

「嗯,两次了。」左起低着头道:「多谢了。」

「谢什么,我穿这身衣服不就是为了救你吗?」辛枫呵呵一笑:「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和大头?」

「大头是我远房表哥,我妈早些年的时候是从这里嫁出去的。」左起道:「龙屯村里最近很乱,而且她又受伤了,我想这是不是带她换换环境能稍微好一些,没想到……」

说到这里的时候,左起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辛枫,笔录整理好了,进来签个字吧。」码头派出所所长看着两人说道:「你真行啊,一个人就敢上手,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儿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辛枫不以为意道:「反正我就是孤家寡人一个。」

「你快别这么说了,丁队要是知道了,那还不跟我翻脸啊。」

两人闲谈之际,左起也已经在笔录上签了字。

「辛警官,还有事儿吗?没事的话我能回去了吗?」

「当然可以。」码头派出所所长道。

「那大头?」

「大头需要休息,而且我还要找他谈话。」辛枫送着左起走到派出所门口,「放心吧。」

「好,辛警官,您忙。」

「等一下。」

辛枫好像想起什么,三两步跑到左起身边,上下其手在口袋处摸了摸。

「这点钱你拿着。」

「不行,这我可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妈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上次我看护的时候聊得也算比较合得来,我还想去看看她呢,正好,现在我也走不了,你帮我带个好。」

「那也不行。」

「你这人,得得得。」辛枫转念一想:「这样,反正你家也是卖海鲜的,这钱就算我买海鲜了,这总行了吧,你先回去,有时间请我吃海鲜。」

「行,那我等着你啊。」

「知道了,快走吧,省得你妈担心。」

强人所难

「警官,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可都说了,你说我都这样儿了,还有什么好隐瞒你们的呢?」

大头坐在谈话室的木制长条座椅上,指着自己脑袋上的绷带不情不愿。

「不是这些事儿,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还有什么消息没告诉我们?」

「警官,你们这不是强人所难嘛?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大头还没说完,门外咣当一声。

被吓了一激灵的大头看向辛枫,立马乖巧下来,低着头缩着脖子一言不发。

「说啊,怎么不说了?你不是挺厉害嘛?」

辛枫故意将拉凳子的声音弄得很大,坐好后直接拿过大头的笔录。

「半个小时了你就给我说这点?是觉得我是二傻子,还是觉得我好糊弄?」

「辛警官,我真不知道你让我说什么?」

「再装?」辛枫道。

大头也来了脾气,梗了梗脖子:「辛警官,我是受害者,是我被打了,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给受害者做笔录的呢。你们要是有本事,去抓那些打我的人啊。」

「而且我也懂法。」

「我没有伤人,你们不能传唤,就算传唤也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要不然你们就违纪了。」

辛枫噗嗤一笑:「行,知道懂法就好。知道懂法我也就不用太费嘴皮子了。」

「你现在坐着的地方叫做会客室,不是审讯室。」

「今天是我救了你,我要是晚来十分钟,你小子现在应该在 ICU。说你欠我一条命,有点过分,可是说你欠我一个人情,不过分吧?」

大头依旧不说话。

「装死是不是?」辛枫道,「行,你不是想走吗?我现在就让你走,没准你刚走出去这个大门,立马就会被车撞死。」

打蛇打七寸,大头听到这话的时候,明显有些慌神。

「那你们赶紧出警啊,我需要你们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保护你的人身安全?」辛枫道,「怎么别人日子都过得好好的,就你挨打?因为你长得好看?还是因为你的脑袋大?还是因为你得罪了人?」

最后一句话辛枫咬字咬得很重,字字像是木槌一样捶打在大头即将破损的心理防线上。

「大头,三进宫了吧。」

「今年虽然还是不消停,不过惹出来的麻烦还算好解决。」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今天才出手救你。」

「你老娘七十多了吧,你上面两个姐姐,你可是独苗,要真是出点什么事儿,可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别,别说了。」大头连忙摆手。

「想通了就赶紧说,马上就要下班了,我还要回县城呢。」辛枫有些不耐烦道,「我有和你瞎耗的功夫,还不如回去扶老奶奶过马路。」

「我真不认识他。」

「他?他是谁?」

「这话说起来要往前倒半个月了。」大头娓娓道来,「那是一个早上,我刚准备要下班,找了几个兄弟说一起去吃羊肠子,可还没出门,一辆车就开了进来。」

「车牌子还记得吗?」

「记得,沧 A767ZA。」

辛枫与一旁警员对视一眼,示意大头道:「接着说。」

「那个人一下车就说要二十车砂石。」

「买卖不小。」

大头拍大腿道:「我们就是怕这种大买卖!」

「嗯?什么意思?」

「你想啊,寻常人家盖房子,最多就是一两层,了不起盖一个小别墅,半车一车的砂石也就差不多了。」

「这么大的量,肯定是大工程。」大头道:「市里现在大工程都有自己的供货商……」

大头欲言又止,臊眉耷眼地看向辛枫。

「辛警官,这里面涉及行业秘密,我看……」

「你们那点龌龊勾当谁不知道?我不是住建局,这事儿不归我管,说事儿。」

「哦哦,事儿就是我一看这人来头不小,我这种老实本分的商人也不敢招惹。」

「你说这话自己听着想笑不?」辛枫道:「说干货。」

「干货就是我最后答应了帮他弄货,他多给我点钱。」

「然后呢?」

「一切都很顺利,钱也过来了,货也送过去了。」大头道:「我以为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转过天来,这家伙就带着人过来,二话不说,直接就开砸。」

「你没问怎么回事?」

「当时那场面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大头道:「我手下的几个兄弟也因为这事儿受了伤……」

不知是感动,还是害怕,大头竟然开始抹起了眼泪。

「见过那些人吗?」

「没有,我只是听到那些人是外地口音。」

「还有什么情况,我没有提你却记忆深刻的?」

「没……没有了。」大头道:「还有一点,为首的那个人左脚好像有点跛。」

「知道了。」辛枫起身拍了拍一旁小警员的肩膀:「让他签字画押,放人,我先走一步,要不然回去的班车快没有了。」

「放心,辛哥,我明天正好去市里开会,我把材料给你带着。」

......

「这么点事儿还能惊动警察?」

「财哥,真不怪我,一开始挺好的,谁也不知道警察就来了……」

沧海市一处废弃工厂内,拆迁队长一脸哀怨地站在财哥面前。

黑漆漆的工厂内没有任何电器,只有一个汽油桶呼呼冒着火苗。

火苗蒸腾升空,忽大忽小。

「行了,最近这里不太平,这里是五万块钱,你带着你的弟兄们都出去躲一躲,风头过了再回来。」

「多谢财哥,多谢财哥。」

拆迁队长心里一块巨石算是落了地,拿到钱的那一刻没有半点迟疑,仓皇逃离,那种感觉就像是恨不得爹妈少生一条腿。

等到四下无人之后,财哥从怀中掏出手机,拨打出去通讯录上唯一储存的电话。

「老板,事办完了,只不过和咱们想的有点偏差,有警察卷进来了。」

「行,我会处理。」

「嗯,好,知道,您放心,龙屯那边?」

「明白,我立马让他们停止闹腾,等市里开完专题研究会,我再听您安排。」

一月之期

曲致是一个「善于处理事情」的官员。

雷厉风行、开疆拓土是他的优点,但在这优点之下却是「大权独揽」「独断专行」的格局。

作为常务副市长,虽然曲致头上还有两名领导。

可和从外地任职的他们相比,这条土生土长的「地头蛇」明显更有威严。

按照组织部的规矩,非特殊情况不允许副处以上官员在本地任职,更别说是从政府办主任一跃成为常务副市长的规定了。

历年来上级组织部的考核只有一条不变。

「该同志身上有一股拼命三郎的劲头。」

在沧海市的官场上曾流传过一项纪录,曲市长一天主持了九场大小会议,并对每项会议的每条具体工作做出详细安排。

这种堪称政界「大兵团作战」的经验让每一名下属一提起他所主持的会议,不亚于上一次「刑场」。

今天是汇报会,有关于城中村龙屯的拆迁开发工作。

和往常一样,市长做出表态发言后,由曲致进行详细总结。

而这次曲致的突破口正是郭齐。

得到许可的秘书先是利用投影将新城开发区在屏幕上进行展示。

沿运河的住宅区、沿码头的物流区、沿高速公路的工业区,一排排商务大楼、一栋栋工业厂房拔地而起。

在这个经济高速发展的时期,这一切唾手可得。

「各位,这是人民交给咱们的重担,也是历任领导班子的梦想和希望。」

「一旦视频上的成果转化为现实,那就是将落后的阴影变成发展的光环。」

这就是曲致的政治手段。

对于下属,曲致一贯的想法是让所有人「参与」进来。

这种「参与」感虽然有些「营销」手段,但毕竟是将个人目标转化成所有人的共同努力。

但很是高效,这种近乎「画饼」的手段。

既能让各级官吏有一种参与感,又能让所有人都有一种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由内而外,任何人只要拖后腿就会在主观意识上将自己判定为「阻碍一方发展」的罪人。

就算再自私自利,这种政治良心多多少少还是存在的。

即使有人想要躺平,这种大局观的说辞,也足以成为一柄尚方宝剑。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我在各种各样,甚至上级会议中也强调了咱们城中村拆迁项目工作的重要性,要求主要负责人、分管负责同志,哪怕是基层干部都要有一种重视性,做好维稳和发展双驾并行。」

「我知道大家伙儿的工作很辛苦,但我们只要顶过这个关口,那沧海市前景必定一片光明,别说 GDP 和财政税收,就是百姓面貌那也是刮目相看。」

领导的话语总是别有韵味,在充分肯定一众下级工作时,也将压力施加了下来,再不打击积极性下,也为敲打进行了铺垫。

「可在这种严肃发展的关键时刻,竟然还能出现这种大规模群访事件。」

话风急转直下,会议室的空气也随之而来变得谨慎稀薄了几分。

「这不是给咱们这些工作成果抹黑吗?这不是扯后腿吗?」

六七个人的房间内只能听到曲致那质问的声音来回徘徊。

打一顿棍子,给个甜枣。

平稳下来的曲致抿了一口早已泡好的茉莉花茶。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知道这都不是你们xiangkan到的结果,说说吧,到目前为止的进展情况。」

做足准备的郭齐首先表态:「经过我们商谈和安抚,龙屯村的村民情绪已经稳定,可以表示继续商谈。」

「所有的舆论也有了改变,维稳办明确表态,受伤群众已经痊愈,并且自行不再追究责任。」周局长道。

紧随其后,段平也肯定道:「承办龙屯村的总开发商沧海市惠民建筑有限公司也同样表态,对于租金问题可以商谈……」

曲致摆手示意段平停止发言:「你口中的这个沧海市惠民建筑有限公司招投标的时候有没有存在违规现象?是不是有baoli拆迁的历史?你们有没有进行过实地考察?这次的情况是有预谋的还是意外?」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段平没有想象的慌张,胸有成竹一般严谨:「曲市长,您放心,事发之后我们立马对该企业进行了约谈,这是我们的约谈会议纪要。」

在曲致接过汇报之后,段平保证道:「按沧海市惠民建筑有限公司的说法,这次属于突发性商业政策引发的矛盾冲突,对此他们也做出了应急方案,也表明了相关诚意。作为我个人来讲,我还是想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嗯。」曲致说道:「知错就改也是好同志,企业也一样,嘴唇和牙齿还经常吵架。」

眼瞅着曲致不再追究,段平这才放心,看起来自己的努力还真是没有白费。

「既然思想都已经统一了,那咱们就接着商量下一步怎么干。」曲致依旧大权独揽:「一个月,一个月拆迁工作必须完成。」

「一个月?是不是太着急了?」

当得知今天会议精神的雷松不由得开始对段平埋怨起来。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曲市长在大会上决定的。」

「那你和他提一下意见,三百多亩地,一千多户人家,先别说能不能拆完,就是能拆完,那么多废渣、废料运出去也是个事儿啊。」

「我和他提意见?我敢和他提意见?」段平也有些委屈:「我刚给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解释完,我再拖延时间,那我成什么了?就算傻子也能看出来这里面的门道。」

雷松将酒杯中的伏特加一饮而尽,满脸有些忧愁。

看到雷松默然不语,段平也只好安抚:「这样,你先多组织组织人手,加班加点的干,最起码外围工作要开展,要和领导们表示你的一个态度,至于龙屯的事儿,咱们可以在商谈。」

「外围工作也不好干,那需要很大的工程量。」

「找人干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不满大街都是?」

「不是这个事儿,你也是老住建了,应该清楚,每个人每台机器工作时间都是有上限的,就算我多给钱也没有用,能拆的面积只有这么多。」雷松道:「除非……」

「除非什么?」

「我现在的建筑工地或者从别的建筑工地上挖技术工种。」

谈心交情

「丁队,你不是那我和基层的兄弟当民工用了吧。」

「就算是民工,工作压力也没我们这么大啊。」

「整个沧海市固定居住人群和流动人口加起来不下一百万人,让我们捞这么一个人,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丁宁办公室内,负责对接派出所的办公室副主任正坐在椅子上大倒苦水。

一头雾水的丁宁连忙上前询问道:「老冯,你痔疮犯了?怎么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

「还不都是因为你整的。」

「别胡说八道,让你媳妇听到还不杀了我?」丁宁笑呵呵地宽慰道:「到底怎么了?」

「你看看,这是你们出的协查通报。」

接过文字材料的丁宁愣了一下,随后拍着胸脯保证道:「老冯,这不是我出的。」

「不是你出的?不是你出的上面写着的是你刑警大队的抬头。」

「老丁,我不是不配合,主要是你这姓名年龄样貌都不全,就一条左腿微跛,我实在是没法和基层的弟兄们说。」

「老冯,这样你先回去,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查查,到时候我再联系你。」

「行,那我可就真的谢谢你了,我的丁大队长。」

「你可别这么叫,把咱俩的感情都给叫生分了。明天,明天晚上我请你吃炒鸡,好好给你去去火。」

......

「辛枫,好好的你出协查通报干什么?」丁宁一脸怒气地看着辛枫道。

「排查啊。」辛枫不明所以。

「你和我汇报了吗?就排查。」丁宁道,「我是你师兄,也是沧海市刑警大队长吧,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你都应该给我汇报一下吧。刚才老冯来找我了,整得我很被动,又是几百块钱花出去了。」

「要不我给你?」

「滚蛋,我和你说是因为钱的事儿吗?我说的是这个事儿。」丁宁道,「你就知道这么一条消息,就想调动所有警力?要是查不到怎么办?我让你抄的东西没记住是吧,再去给我抄三十年行动手册。」

「丁大队长,我可是为了破案。」

「我是为了让你更好地破案!」丁宁道:「在获得更准确的凶手信息之前,不能鲁莽行事。」

「是。」辛枫刚准备离开,却被丁宁叫住。

「等一下。」丁宁道:「按大头的话来说,他是因为和砂石矿的材料问题受到打击报复,那什么地方才能用到砂石矿?」

「大头说过,使用这么大量的砂石矿肯定不是小工地。」辛枫恍然大悟:「明白了。」

......

「辛警官,找我来这儿干啥啊,多贵啊。」左起打量着周围环境布局,搓了搓手掌心说道:「有什么事儿您就吩咐我一声就行了。」

「没事,这里是私家菜,挺便宜的。」辛枫拿起水壶给左起倒了一杯后说道:「对了,你妈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静养。」左起道:「今天她听说你是约我还挺高兴的,说给你包饺子让你去我们家吃。」

「折腾你妈多不好意思,突然想起来约你,也没准备什么礼物,空手去没有礼数。」

「您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你可是救了我家两条命。」左起拍了拍自己厚实的上衣口袋道:「今天我请你。」

「那可不行,我们有警纪,不能随便和别人吃饭。」辛枫道:「我刚抄了几十遍,熟悉得很。」

「特色招牌菜,油爆双脆。」

辛枫随手夹起一筷子放入嘴里,咯吱咯吱地上下咀嚼。

「工地上经常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吗?」辛枫道:「我可是听说你们经常山珍海味。」

「技术工虽然不用吃大锅饭,不过也不是天天下馆子,有肉有菜。」

「你说要我这个样子的现在转行还来得及不?」

左起被吓了一跳,嘴里的菜差点喷出来。

「辛警官,您开什么玩笑呢。」

「没和你开玩笑,我想进去打听一个人。」

当左起了解到辛枫打算化妆侦察的时候,连忙道:「辛警官,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这瘦胳膊瘦腿的,干小工,别说打听人了,能坚持一天就算不错,别的都需要有施工证明。」

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的辛枫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样吧,辛警官,你把那人情况告诉我,我帮你去打听打听。」

「真的?」

「当然,警民合作嘛,再者说了你帮了我家这么多,这也是顺带脚的事儿。工地上人口流动大,没问题。」左起思索片刻后说道:「正好家里马上就要拆迁了,我用这个名义回家不会有问题的。」

「龙屯的事儿解决了?」

「还没有,不过我看村里发的公告,政府的态度很是强硬。」

「我以为你家不太想拆。」

「我家还好,毕竟占地面积不大。」

「那你家还……」

辛枫话没有说清,不过左起也猜到了什么。

「这件事儿我也问了我妈,我妈说是有人组织的,三百块钱一天。」左起压低声音道:「辛警官,这……」

辛枫没有回答,左起也猜测到了答案,旋即闭口不言。

「那你们现在同意拆迁了?」

「不知道。」左起摇摇头:「咱们这里虽然是北方,宗族纽带不如南方,但是毕竟涉及到所有村民的利益,人和人打交道的事儿哪有那么容易的。村里内部也搅成一锅粥了,三个房各占据一片地方,有外人的时候,他们可以一致对外,不过外人一旦消失,关起门之后,他们吵得也很厉害。」

「你家?」

「哦,我爸年轻的时候死得早,我妈生怕我学坏了,就把我送到寄宿制学校去了,我对龙屯的情感没有那么深。」左起道:「这次拆迁的范围都是最外层的农田用地和基本建筑范围,进展还能快一些,不过到村里的时候可就说不准了。」

「他们还能抗拒拆迁?」

「这我也说不准,不过我听说今天要开全民村代表大会。」

「那这是正事儿啊,你怎么不去?」

「我不是村代表,族谱上还没有我的名字,这个会我没资格参加的。」

南方论宗族,北方论血脉。

沧海市作为大槐树搬迁的一个固定点位,从一开始便是三个异父异母同姓兄弟携带全家老少居住在这里。

斗转星移,一眨眼百年已过。

数百年的流血战争让血脉纽带早已名存实亡。

从奴隶地主到小资产阶级再到合公社,分包制。

如今的龙屯早已经物是人非,虽然都还姓左,实际上已经是远房亲戚了。

左福来稳坐在头把交椅上,身为村主任的他俨然一副大权独揽的模样。

左福财龙屯村委副主任,左福运龙屯村委组织委员。

福字辈的三兄弟并肩而坐,今天商讨的工作则是龙屯具体拆迁情况。

「政府的要求已经下来了,拆是肯定得拆了,怎么拆是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左福来当着聚集在祠堂的众人面儿轻声说道。

「加钱啊,咱们这个地方多好。」

「对啊,总不能让他们吃肉,咱们啃骨头。」

话题一开始,整件事儿的发展方向便直接朝着埋怨和厌恶方向发展。

不少人更是开始细数那些开发商的「江湖恶行」。

不知是道听途说,还是亲眼所见,反正口口相传下竟然有了几分「恶语相向」。

左富来和左福财两人对视一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作为龙屯村最有实际权力的两人,他们只需要稍稍拨弄话语,便可挑逗人心。

没有两把刷子,也不敢安稳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

今天他们的目的便是要「挑逗」大家伙儿站在沧州惠民建筑公司的对立面。

这也是财哥交代给自己的活儿。

「新的补偿方式不是出来了吗?」左福运轻声说道,「大队会计给大家伙儿算了一下,这笔收入能涨不少呢。」

左福运的横插一脚让整个局面顿时扑朔迷离。

「对啊,这个建筑公司还是比较有诚意的。」

「现在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到了咱们手里那才是真的。」

话锋有了明显转向,左福来连忙制止道:「各位,咱们村这么多年才有这么一次发展,可以这么说,前五百年不会有,后五百年也同样不会有。咱们脚底下是故乡土地,身后是祖宗八辈子的阴德。千百年来,咱们享受着先人蒙荫,没准从现在开始咱们就要流离失所。你们想想,败家子的事儿咱们干不干?」

以大局为主,左福来很快重新控制了舆论。

一个人搭台,两个人唱戏。

左福来将龙屯比做成了一块又肥又厚的肉,所有人都等着下刀,落在他们这些村民手中的还有多少,自然成了重点。

被宣扬得高涨的所有村民你看我,我看你。

最终决定抬高价格。

......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雷松看着村民们的请愿书,对着左福运颐指气使。

「雷总,你也别生气,这些都是左福来指使的,好多人都是被蒙骗的。」

「那你呢?你是干什么吃的?你也是组织委员,也是龙屯村的当家人。」雷松暴跳如雷,「我给你那么多钱,不是让你和我说困难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左福运轻声说道,「可现在村民们不听劝,要不然咱们找一下段局长?」

「不用,这个浑水,他也懒得蹚。」雷松缓缓平复了一下心情。

「那咱们?」

「你先回去吧。」雷松道,「让我自己考虑一下。」

等到左福运走后,雷松拨通了座机电话:「喂,施工队吗?今天晚上想办法给我把自来水公司的水管挖断。」

「赔偿?」

「赔偿好说,让自来水公司开罚单,你去找财务报销。」

挂断座机电话,雷松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通讯录备注中找到了自来水公司董事长王爱民的电话。

嘟嘟两声后,对面立马传出声音。

「王总啊,我是老雷,晚上有时间吗?我准备了点东西,有时间给你拿过去。」

......

一连三天的停水通知引起了龙屯村民的不满。

根据自来水公司张贴出来的告示,虽然字字恳切,仔细研读后却发现里面还有一点阴谋论的味道。

不是不修,是缓修,慢修。

这种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软刀子,就连舆论压力都阻碍不了。

要知道自来水和电网不一样,多处破损导致需要整体更换管道,连抛土带挖出最后填平,自然需要时间。

因为挖断的并不是龙屯村内的自来水管道,而是村外中转的水道,自然也没有了实际证据。

员工下属失误,惠民建筑公司补偿款项,并登报正式道歉。

发现问题,整改问题,解决问题,有理有据。

除去龙屯村被迫断了三天水以外,没有任何后果。

深知穷寇莫追的雷松还是主动伸出了橄榄枝。

海鲜酒楼的包厢内,十六人台的桌子上铺满了鸡鸭鱼肉,山珍海味。

地地道道的鲁菜讲究很多,色泽光亮油润爽滑。

左福来、左福财哥俩坐在台对面,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龙屯村民。

至于饭桌上的谈话内容,主要是关于拆迁计划。

饭桌上,雷松的项目经理夸夸其谈,唾沫星子到处横飞,那场面堪比演讲比赛。

可不了左福财突然放下手中已经包好的龙虾,用嘴唇裹了裹指尖油脂,突然抢话道:「算了吧,龙屯你们开发不了了。」

喧闹的宴会戛然而止,说到一半的项目经理瞠目结舌地看向雷松。

「左主任,您这话什么意思?」项目经理开口道。

「我再和你们老板说话,这里有你什么事儿,从刚才开始就叭叭,老子在这里忍你半天了,别咋呼了。」

国外海归大学毕业,一身西装革履的项目经理竟然被一身粗麻衣服的村干部给教训了一顿。

这种反差感愣是让项目经理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福财哥,中午吃什么了?晚上火气这么大?」雷松用餐巾轻轻擦拭掉嘴角的食物残渣道:「这可是我们公司的人才,你这么对他说话,我可不愿意听。」

雷松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当权者的威胁。

左福来也磕了磕左福财的肩膀:「让你中午少喝点,你偏不信,喝这么多,还不赶紧道歉。」

「对不起。」

左福财有些不耐烦,最后还是耐着性子道了歉。

商务宴请

雷松也没有将这情况放在心上,给面子地「训斥」一旁项目经理两声。

「今天什么局面,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你们几个都出去,把门带上,别让任何人进来,我和两位左主任有几句话要说。」

「雷总,他们……」

项目经理下意识看向两人。

「放心,我们只是谈谈生意,是不是?左主任。」

左福来点点头,对跟着自己来的年轻小辈道:「行了,晚上还没吃饭呢,去大厅吃点东西,我和你福财叔和雷总说两句话。」

金碧辉煌中推杯换盏,上一秒还差点翻脸的三人,三五杯酒下肚,俨然已经成为了「知心好友」。

「左主任,来,我敬你一杯。」

「雷总可是沧海市鼎鼎大名的企业家,给我敬酒,我受之有愧啊。」

「这杯酒也是迟到的敬意,前两天我一直在国外考察项目,家里的事儿都是让他们这些项目经理干的,没想到还得罪左主任,该罚!」

「雷总,瞧您这话说的,只有干事儿的人在一起才会磕磕碰碰,话又说回来,那件事儿确定是您干得不地道……」

「哪件事儿?」雷松略带酒意道,「现在只有咱们三个,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左主任,我的亲哥,别人的屎盆子我一定不愿意扣在我脑袋上,不过您!例外!以后龙屯村想要怎么开发,您说了算,第二杯就算是我的诚意。」

「爽快!雷总,您要是早点这样表态那该有多好。」左福来一边称赞,语气却下意识冷了几分。

「冤家宜解不宜结,现在也不晚。」

左福来有些尴尬道:「其实现在已经有点晚了。」

「哦?有什么困难了?左主任说来我听听,我个人能解决的肯定解决。」

直到图穷匕见的时候,雷松依旧是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那双被肥肉挤到有些看不见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是龙屯的村主任,就算是家里有事儿也不会牵扯到村里,但现在是村里的事儿,我也是着实无能为力。」左福来道,「不久之前的事儿,社会舆论太大了,当然我知道您是无辜的,不过阻力确实很大,而且村里人多嘴杂,说什么的都有……」

左福来用眼神扫了一眼雷松,随后一脸无奈道:「其实这话说出来,这不是胡扯吗,都是为了沧海市的经济建设做贡献,给谁干不是干?」

「说白了吧。」左福财立马接过话茬:「雷总,我们村里已经决定了,集资,我们自己干!」

「自己干?!」雷松笑着说道:「左副主任,您这玩笑可开大了。」

「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雷松,你以为地球离了你就不转了?实话告诉你,我们龙屯的民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大家伙儿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干不是干?」

左福财的声音很大,左福来却没有阻止,反而是观察着雷松那面目表情。

左福来的想法很简单,他既不想让雷松承包这个工程,也不想和雷松以及他的沧海惠民建筑有限公司结仇生怨。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小心翼翼不断试探着雷松的底线。

为了试探一个态度,左福财又将二两高脚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左副主任,话不是这么说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不是我看不起咱们的专业素养,就算是招投标的资质和违约金那也是不小的一笔钱。」雷松依旧是一副笑脸:「龙屯村一亿三千万的投入,从拆迁到建造,吃喝拉撒,行走坐卧,方方面面都要钱,这个压力是不是太大了,要不然我找他们给你们说说?」

「说什么说?龙屯村的事儿你说了不算,就算我们干不了,我们也可以找别人。」

「找别人?」

左福来立马岔开话题:「福财,你越说越来劲了吧,整个沧海市比雷总有实力的能有几个?你能代表龙屯村?我还在这呢!用不着你说三道四。」

这话旁人听起来没有半点毛病,可在雷松耳朵里,那却是指桑骂槐了。

左家兄弟今天话说得很明显,言外之意就是雷松你要让,他们不见得能够成事儿,但肯定能坏事儿。

商务宴请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文化,之所以可以被称为文化,那是因为文化是模棱两可的。

具体可表现为,说错话是喝多了,说实话是借着酒劲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阿谀奉承是您干了我随意……

进可攻退可守的「兵不血刃」,却可以厮杀一番,大有门道。

雷松作为老手,也知道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道理,这两个人要真是不愿意,今天就没有必要登自己这扇门了。

和斗地主异曲同工,小王可以管所有的牌,但大王却只能管小王一张。

「还是左主任说话中听,和气生财,要是我雷某人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可以直接说,咱们兄弟之间,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都是喝运河水长大的嘛。」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快人快语了。」左福来道:「村里的人的意思是,毕竟这是老一辈子给留下了的东西,拆了就拆了,但祖宗魂要有个归家的地方嘛。」

「您的意思是?」

「听说雷总您要盖别墅区?我们这些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按照政府安置的标准,龙屯村会集体搬迁并入各个乡镇街道。」左福来道:「打断骨头连着筋,村民们也不想离开太远,还望您能规划出一片地,给我们这些人盖上几栋高层,让大家伙儿有个归宿。」

雷松虽然表面上没有说话,心里却开始骂街了。

开玩笑呢!

按照计划,自己买下地之后,盖别墅区有七成利润,现在?最多不过三成。

这哪是吃肉,分明是把自己敲骨吸髓了。

左福来笑呵呵道:「雷总,只要您能答应我们这个愿望,我敢保证,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左主任,您这个条件,是在涮我啊,想让我给咱们白打工?」

「您看您看,我哪敢啊。」左福来皮笑肉不笑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这是龙屯所有老少爷们的意见,我就是负责传个话。」

高矮江湖

雷松长呼出一口酒气:「左主任,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啊。」

「咋地,姓雷的?你想威胁我们?你不就是一个扛大包看场子起家的混子吗?真以为我们怕你?」

这一次左福来并未说话,只是醒酒似的灌了一口矿泉水。

房门啪的一声被踹开。

几名龙屯子弟一涌而入。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

一名龙屯子弟闯进来的时候还一不小心踢倒了几个白酒瓶子。

叮当作响的声音更是给今天这个局面增添了几分矛盾性。

雷松不紧不慢地把玩着酒杯:「今天这顿酒喝得不够尽兴,下次,我保证下次咱们要是再喝酒,那肯定顺顺利利。」

说罢,雷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是是是,雷总豪情万丈,我是真佩服,那咱们今天就先这样。」左福来斜着眼睛看着雷松,眼见雷松不打算再发表意见,随即也将面前杯中酒直接干了。

左福来刚走到门口,雷松声音不紧不慢追了上来。

「左主任,外面天黑,喝多了酒赶夜路,小心摔着。」

左福来嘿嘿一笑:「多谢雷总惦记着。」

刚走出饭店的左福财立马恢复了正常,全然没有了刚才那种醉酒模样。

很明显,刚才的酒疯是装的,酒话借助醉酒的口说出,恰恰好好。

「你和他们先回去吧。」

走到停车场的左福来对着左福财道:「我出去一趟。」

「都快十一点了,你去哪?」

左福来没有回答,只是瞪了一眼左福财。

立马乖巧的左福财拍了拍自己嘴唇没有过多废话,径直坐车离开。

左家兄弟的表现被站在十二层落地窗前的雷松尽收眼底。

「雷总,这些人太嚣张了,这不是坐地起价嘛……」项目经理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雷松抬手打断。

「行了,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出过国,见过世面。」雷松安慰道,「天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不是我看不起他们,雷总你就是太善良,纯属多余和他们谈……」

「去吧去吧。」

西装领带的项目经理前脚离开,雷松那副温和的眉眼突然扭到了一起。

「大哥。」

这次推门进来的是个戴着眼镜看起很温和的男人。

只不过他进来的地方是饭厅内的卧室。

「听到了吧。」

「听到了。」

「龙屯这个项目我一定要吃下来。」

「嗯。」男人道:「我去做。」

「不行,太危险了。」雷松道:「找道上人去做。」

「道上人不安全,这种事儿有隐患。」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右手少了一根无名指。

「我不想让你的手再沾血了。」雷松道:「咱们弟兄几个,就剩下咱俩了。」

「大哥,和你没关系,这种打打杀杀的活儿还是我来干吧。」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雷松道:「一定要安全,要觉得自己动不了手就算了。」

「知道了。」眼镜男人微微一笑:「少喝点酒,医生说你肝功能不好。」

「小雯怎么样?」雷松从西服内衬中掏出一根雪茄,顺手想要递给眼镜男人。

眼镜男人摆手拒绝,自己则是从工装裤口袋里拿出一盒白塔。

两团烟雾自口鼻处喷射而出。外人单纯从衣着打扮层面看,完全不属于一个阶层的两个男人,此时却相谈甚欢。

「小雯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提起这个名字,两个快四十岁的男人也是难得露出了温情。

「会炒菜了?」

「嗯,大锅菜不好弄,放佐料是个技术活儿。」眼镜男人苦笑一声道,「有的时候齁,有的时候没滋味。要不是你收留她,还真没地方吃饭去。」

「大山里的女孩儿淳朴,善良之家有福气。」雷松道,「要不然也不能碰到你。」

「那天要不是你喝多了,我也不会送你去医院,也不会遇到她带着孩子在急诊。」眼镜男人道,「日子真快啊,一晃四五年了吧。」

「差不多了,孩子都上学了吧。」

「过完暑假一年级。」

「孩子都上学了,你还不行动?」雷松道:「车房彩礼只要你开口,这些我去准备,实在不行我可以送你们走,出国也行。」

眼镜男人摇摇头:「算了吧。」

「她男人不要她了,一个女人孤苦伶仃的,我见过她一次,看得出来她挺喜欢你的。」雷松道。

「干咱们这一行的,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主,我要是死了,别人会戳她脊梁骨的。」眼镜男人猛吸一口烟蒂道。

雷松踢了眼镜男人一脚:「说什么混账话呢。」

「大哥,怕什么。」

「废话,都过上好日子了,你说怕什么,你要好好活着。」雷松道:「好好活着知不知道。」

「知道,哥,从小你说什么我信什么,你说过好日子,咱们现在不就过上好日子了吗。」眼镜男人抽完烟,弹掉烟灰,临了还不忘将烟头踩灭后重新放回烟盒内。

「马上十二点了,工地上该交接班了。」眼镜男人从屋内拿出了一个手电筒和大檐帽:「你记得吃药,我去巡逻了。」

这次雷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眼镜男人嘴里哼唱着刚刚流行的一首歌。

「一将成,万骨枯,多少白发送走黑发……」

龙屯最外环施工日夜兼程,晚上十二点依旧有技术工人披星戴月地放点、测量。

「老严,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眼镜男人笑呵呵走入保安室:「换班了,赶紧回吧,晚上我自己盯着就行。」

「得嘞,我呀赶紧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给孙子买小鸡儿呢。」上了岁数的门卫老徐头晃了晃自己满头白发:「你说说,都说往好了发展,家家户户都住大高楼,这可倒好,我那小孙子长这么大没见过鸡鸭鹅,老师留个作业说写小动物,连庄稼都不知道长啥样咋写啊。」

「谁说不是呢……」眼镜男人笑呵呵回应道。

「晚上蚊子多,记得点蚊香。」老徐头事无巨细地叮嘱道:「对了,四点多送菜的车过来,你记得给放行。」

姐和姐夫

凌晨四点的沧海市已经有了热闹的景象。

渔货码头上的海鲜、新鲜屠宰的牛羊、褪毛去骨的鸡鸭鹅、往来成捆的蔬菜被整齐码在了三轮车、货车上,在红绿灯的指挥下,迎接它们最后的归宿。

「严师傅,受累开个门。」

送菜小伙儿摇下车玻璃,探出脑袋来对着眼镜男人笑呵呵地打着招呼。

两人很是熟络,眼镜男人凑了过来:「今天来得晚点了。」

送菜小伙儿也很是上道,递给眼镜男一根烟后道:「还是因为你们加人了。」

「是吗?」眼镜男人笑呵呵道。

「嗯,多了好几十张嘴,这个菜量也多了不少。」送菜小伙儿道:「听说都是技术工,赶工期?」

「不知道。」眼镜男人摆摆手:「咱们连高中都没有读完,怎么还能打听技术工的事儿。」

......

土木行业虽然经常和漫洼野地打交道,可在吃喝玩乐上从来不会亏欠自己。

三间集装箱组成的临时餐厅内,小娟已经开始洗菜了。

能够收留一个从大山出来还带着一个孩子的女人的地方不算多,能够容纳一个自尊心强又没有手艺的女人的地方更是寥寥无几。

工地食堂虽然有些劳累,有些不体面,不过除去一日三餐,倒也能时时刻刻关注到孩子。

原本五十多张嘴每天就需要上百斤蔬菜,更别说现在突然又多了几十张嘴,需求量骤然提升。

经年累月的操劳让这个原本清纯娇小的女人脸上多了几分沧桑和劳累。

手上更是多了不少伤痕。

「我来吧。」眼镜男人一如既往地站在了小娟身后。

「严哥。」小娟轻声说道:「今天量大,还是我自己来吧。」

「我帮你。」

没有少年的激情豪言,也没有青年的甜甜蜜蜜,一个一无是处的中年男人,一个离异带娃的壮年女人,就这样沉默无声地在黎明前默默维护着两人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却又戛然而止的尴尬关系。

水龙头的水潺潺流入蔬菜缝隙,看起来半人高的水桶很快就满了。

「孩子呢?」

「昨天晚上闹着要看动画片,十一点多才睡。」

「还烧吗?」

「已经好多了。」

「这里住得习惯吗?」

「挺习惯的,后厨的大家伙儿都很照顾我,很多重活都不让我干,仔细说起来,应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是你自己本来就干得好。」

「要是没有你给我介绍这份工作,我和孩子都有可能活不到现在,那天那么大的雪,要不是你在门岗执勤收留我们,可能我们还在露宿街头。」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者说了,你这么优秀,很招人喜欢的,不像我,没文化,没能力。」

「我不许你这么说。」小娟突然停下手里活儿看向眼镜男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了,你虽然不说,但我也知道,这里的人都很尊敬你,而且工地流动性很大,这么多工地,我去哪你都能去哪,谢谢。」

「菜洗好了,我该去巡逻了。」

又是这样,每一次小娟想要吐露心声的时候,眼镜男人总会岔开话题,这种故意躲避的样子,很明显让人有一种怀疑态度。

shenye的「情感爆发」总是会被黎明的「理性缓和」给压下来。

忙着盛菜打饭的小娟自然没心思顾得上个人的这点心思。

盛菜,装饭,还要看孩子,琐碎闲事压得这个女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工地上女人是个稀罕物,尤其是稍有姿色的女人。

不是所有工人都是善良正直的,一部分只不过是走投无路罢了。

「娟儿妹妹,今天起得挺早啊?」

几名上了岁数的年轻工人挑逗似的看向小娟。

小娟认识他们,他们是刚刚招揽过来的小时工。

最近拆迁工作赶工期,工地上招揽了不少在天桥下面扛xiaohuo儿的。这些年轻人下学早,进过电子厂,也送过外卖,但最后都因为各种原因选择了干不下去。

小时工,高工资,低回报,日结。

这些名词十分贴合他们的想法。

多多少少见过大世面的他们最喜欢的事儿就是谈天说地聊女人。

颇有几分姿色的小娟更是他们开口的对象。

小娟的委曲求全并没有让他们惭愧,反而是越来越胆大。

面对下了工以后要不要去喝两杯吃个饭的猥琐建议,小娟当即拒绝。

可感觉自己被扫了面子的小时工们立马不乐意了,在他们口中那些西装丝袜高跟鞋吹空调坐办公室的高级女人不给他们面子就算了,小娟一个带孩子的帮厨是不是太给他们面子了。

推搡争吵过程中,一名小时工大胆地朝着小娟伸出了魔爪。

「兄弟,这里是上班的地方,不是夜总会。」

一双大手好似钳子一样紧紧擒住小时工的手腕。

少了一根无名指的左手让小娟立马就认出了来人。

「严哥。」

上一秒还在看热闹的几名老工头立马起身相迎。

小时工们更是想象不到,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工头们竟然对这个保安这么客气。

「注意工地秩序,别让我为难。」

眼镜男人环视了一圈周围,几名工头立马领悟,没有丝毫迟疑,冲上前去就是两脚。

被打的小时工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得抱头鼠窜,不小心之间竟然踢翻了放在桌子上盛菜的盆。

哗啦啦,本就所剩不多的饭菜直接被端了。

这样刚刚下了夜班的测量工没了饭辙。

「姐姐,是不是没饭了?」

「左起啊,真不好意思,今天出了点意外,这样吧,姐姐给你点零钱你出去吃?」

对于小娟来说,同样是刚刚加入新工地的左起和那些小时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个大学毕业不久的孩子经常会主动帮自己做事儿,对于两人相差无几的遭遇,小娟更是满眼心疼。

闹事的几个小时工被连拉带拽地踢走了,左起主动帮着小娟和眼镜男人收拾着满地狼藉。

「谢谢。」眼镜男人道。

「没事儿,都是出来混饭吃的。」左起道:「是不是,姐,是不是,姐夫。」

命案已发

这一声姐夫不仅叫懵了小娟,更是叫懵了眼镜男人。

「左起,你说什么呢。」小娟低着头含羞带臊道。

「这有啥不好说的,你不是整天念叨人家嘛,再者说了,每次都给人家留小灶……」

还不等左起说完,小娟硬着头皮跑开了。

左起轻轻咳嗽了两声,对着眼镜男人道:「该主动点就主动点,都是男人,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谢谢。」眼镜男人对着左起微微点头表示尊敬:「帮我和小娟说一声,我这几天老家有点事儿出门一趟,等我回来就去找她。」

......

黄昏,霓虹灯闪烁的一条幽暗小巷内,几间发廊门口的美发转灯旋个不停。

心满意足的左福财拽了拽裤子,在一名留着大波浪发型的中年妇女搀扶下走了出来。

「左哥,明天记得再过来玩哈。」

「行,还是这个点儿,你在这里等着我。」

心情大好的左福财盘算着明天还要去趟情趣店,这店里的东西还真管用。

有些泛黄的软牛皮鞋踩在从排水管滴落下来的雨水汇聚成的小水坑里,发出疙疙瘩瘩的响动。

回味着今天战绩的左福财晃头晃脑,闭着眼睛哼着小曲小调,全然没有发现身后悄然靠近的身影。

白色手绢紧紧捂住左福财的口鼻处。

乍一来,左福财挣扎得很紧,只不过本就有些虚胖的他在经过半个多小时「鏖战」后,自然也反抗不了,很快就昏厥到了地上……

......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大半夜的都回来了?」

刚从澡堂出来的辛枫看着全员待命的办公室,不由得吃了一惊。

「辛哥,你刚才去哪了?丁队找你半天了都。」

「找我?」

后知后觉的辛枫这才打开了自己的橱柜。

果不其然,刚打开屏幕,十几条未接电话赫然映入眼帘。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名女警道:「辛哥,你还不知道呢,刚才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左福财。」

听到左福财三个字,辛枫立马应激起来。

「怎么回事?丁队呢?」

「现在在开案情分析会呢,刚才来找你了……」女警还没说完,辛枫随手拿起外套就要朝会议室跑。

「还没开完呢,周局主持的……」

等到辛枫走后,几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小警员笑呵呵道:「得了,又有好戏看了。」

会议室房门紧闭,不过隔着门窗都能看到烟雾顺着门缝飘散而出。

「这次我们的排查重点就是……」

丁宁作为主讲人正在阐述着自己的破案思路,正说到精彩之处,会议室的大门轰然打开。

被打算说话思路的丁宁本来很是恼火,不过看到来人是辛枫后,这才没有发火,那种又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实在是有些尴尬。

「丁宁,你干什么去了?给你打电话不接。」坐在主座上的周局率先开口。

「出去洗了个澡,没带手机。」辛枫挠挠头道。

「你倒是挺会挑时候。」周局抬头示意辛枫坐下:「丁队,你继续说。」

「好的,周局,根据我们对现场的调查情况来说,左福财是被乙醚堵住口鼻处放松昏迷后,用刀捅入心脏后直接毙命的。」

丁宁表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轻轻按动遥控器,投影上也播放出了死者照片。

「丁宁,你的想法是什么?」周局让他继续说下去。

「死者一刀毙命,左福财甚至没有一点反抗行为,而且案发现场很是偏远,恰逢shenye,周围没有目击证人更没有摄像头,我们甚至都没有在死者身上提取到相关指纹毛发。」丁宁道:「死者钱包身份证首饰都没有丢弃,可以排除仇杀或者情绪性sharen。」

「情杀呢?」

「可能性也不大。」丁宁再度切换投影仪,这次显示出来的是发廊照片。

「死者被害之前还去嫖娼,而且我们调查过他的情感背景,他十多年前结婚,两个孩子都跟着母亲在外地居住,没有什么情敌。」丁宁道:「我还是坚持预谋性sharen,凶手也应该是专业杀手。」

「好,这件案子由你负责,秉承命案必破的要求,给你们七天时间,全局上下都会配合你们,有问题吗?」

「没有。」

「散会。」周局道:「辛枫,你和丁队来我办公室一下。」

没有了正式会议的拘谨,本就自来熟的辛枫更显得胆大起来,和丁宁毕恭毕敬拿本随时记录领导想法不同,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辛枫很是自在。

「周局,我怀疑这件事和惠民公司有关。」丁宁道:「刚才当着大家的面我没好意思说,我想从他们那里下手。」

「说说你的想法。」周局给丁宁倒了一杯茶水道。

「左福财是龙屯村的副主任,社会关系很复杂。我们电话沟通了几个群众,得知左福财平常为人虽然嚣张跋扈,但外强中干,从来没有彻底和人翻脸过,没有多少亲戚,更没有多少家产。我们想不通杀他的理由。」丁宁继续道:「不过左福财和龙屯拆迁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怀疑就是这个惠民建筑公司。」

「好,我支持你们。」周局回答得很直接:「放心大胆地去干,有什么困难我给你们解决。」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

周局看向一旁的辛枫道:「辛枫,洗澡洗得舒服吗?你是南方人,不习惯我们这些北方浴池吧?我和你说,当年你们师傅第一次洗澡还是我带着去的,这么一晃,小三十年了。」

「我说我师傅现在天天下班没事的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找个大堂子泡着了。周局,原来都是你教给他的啊。」辛枫打趣道。

「这次他可没多少空闲时间了。」周局抿了一口茶水道。

「周局,你这是什么意思?」丁宁问道。

「你俩还不知道吧?这次你们师傅主动要求上前线,公安厅已经批复了,这次来沧海市任公安局长。」

「真的假的?」辛枫道「周局,您没开玩笑吧,我没听错?」

人有两面

和辛枫的惊奇不同,老道的丁宁一脸疑惑。

「周局,我今天刚和师傅通了话,没听说有这一步的人事变动啊?」丁宁一脸愁容,「沧海的事儿复杂多变,师傅年纪大了,能支撑下来吗?」

「这就不是你们应该操心的事儿了。」周局笑着说道,「你们师傅的本事太清楚了,刑侦十二年,经侦八年,法制三年,维稳两年,破的大案要案数不胜数,这次上面对他主动下沉一线也很是高兴,都是处级干部,也算是平调,并不违反组织干部的任用原则。」

「你们两个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尤其是辛枫,所以在他来之前,这个案子一定要有重大突破!」

「是!」

刚从周局办公室出来,辛枫便带有几分撒娇意味地对着丁宁道:「师兄。」

「又来了,现在是上班时间。」丁宁在反驳完辛枫后左右探查一圈,发现并没有人注意两人后小声说道,「有什么事儿?赶紧说。」

「左福财的案子我想跟进一下。」

「不行。」

「为什么?」

「砂石场的案子有眉目了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左福财这个案子不是着急吗?砂石场的案子交给治安大队就行了。」

「想得美,你这么做还不让治安大队的那些人笑话咱们破不了案?亏你想得出来。」

辛枫眼见公事说不清,连忙调转口吻:「师兄,我和你说,我来咱们局这么长时间了,还没给师傅露过脸呢,平常的时候也就算了,不过现在是什么时候?师傅马上就要来了,要是看到我天天混日子,那还不呲我一顿?你在咱师傅面前不是更说不过去。」

「少来这一套,你要是那么听话就好了。」丁宁道:「师傅说了,我能拴着你这头叫驴就算是有功。」

公事儿私事儿都走不通的辛枫眼珠子一转,立马想到了一个有些「缺德」的办法。

「那我要请假。」

「请假行,只要你不沾案子,我可以放你假,去办公室写假条。」丁宁道:「你干什么去?」

「师傅马上要来了,师娘一个人在家肯定无聊,我去买点土特产,顺便kaiche看看她去。」辛枫傲娇地抬起脑袋,转身就要离开。

「给我站住。」丁宁连忙将其拦住:「你别老拿师娘压我……」

言辞虽然很是正直,不过辛枫能够明显感觉到丁宁语气有些软和。

「走了,去办公室了。」辛枫以退为进,准备抬腿就走。

「等一下。」丁宁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辛枫。

「丁队,您还有什么事儿?」辛枫明知故问道。

「你去跟进左福财的案子,砂石场的案子也别落下。」

「好嘞,师娘这两天出去玩儿了,也不在家,我还是等过两天再去吧。」

「你小子!」丁宁叮嘱道,「你给我牢牢记死了,所有的案件线索要第一时间和我汇报,切记不可轻举妄动,知不知道?」

「放心吧。」

心满意足的辛枫离开后,丁宁皱紧眉头:「师傅,你怎么来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这堵墙还通着天。

段平坐在办公室内,脸色阴郁得都能捏出水来,耳边电话另一头传来低沉的男声。

「省里的人选既然已经安排了,那么很快就会履职,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我已经告诉雷松了,让他加快速度,但我真的没有让他去做这件事儿,这不是自毁长城嘛。」

「不要说这些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我们再不满意也只能推着雷松往前走,他要是落水了,整条船都会翻。」

「是,我会给老周那边继续施压,争取将负面新闻压到最小。」

「龙屯拆迁是领导最重要的政绩工程,重要性不言而喻,抓紧时间。」

挂掉电话的段平像是跑完一场马拉松,大汗淋漓的他却感觉到后背发凉。作为沧海市最有实权的领导之一,能够让段平如此惶恐接电话的人属实不多。

现在紧张的不只有段平,左福财的事儿就像一片乌云笼罩在龙屯村上空。

稍微有些能力的龙屯村民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里,没有能力且胆小的村民更是放下一句「随大流」直接闭门不出。

在进村的时候,辛枫明显感觉到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的样子。七月份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原本在村委会门口应该会坐着一排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可如今全部消失不见。

「辛警官,你看看,你看看,我们村里的人现在都麻爪儿了,都没人敢出来了,你可一定要给我们做主,抓出凶手啊。」左福来依旧是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可怜巴巴地对着辛枫道:「是惠民公司,肯定是雷松找人动的手。」

「你怎么这么肯定?」

虽然对惠民建筑公司没有什么好感,可同样,辛枫对左福来也没有什么好感。经过这段时间的走访,村民们的表述听起来很是直观。

有能力,但是贪婪,能够稳坐这么多年的村主任,靠的就是镇上领导支持,对上一脸谄媚,对下颐指气使,为人好出头。

可以这么说,龙屯的拆迁阻碍有最起码四成都是靠左福来弄出来的,不过村民们看到了既得利益,干脆也承认为帮凶。

将所有人绑在一起,想从拆迁款里捞出肉吃,这种人不能说对,同样也不能说错。

「当然了,这还用想吗?福财死了,龙屯村现在这个样子,乱糟糟的,正好是惠民公司所期盼的那样。」左福来拿出档案袋,里面是两张「请愿书」,一张写的是同意拆迁,一张写的是不愿意。

单从纸张上来看,同意拆迁的人已经将近七成。

「辛警官,这些都是我们村里老少爷们自发组织的同意拆迁书。」左福来道:「大家伙儿都不是自愿的,可是没办法,毕竟那些人嘴太大了。」

「这你放心吧,我们肯定会查清楚的。」辛枫收起纸笔,准备起身离开。

「家里刚宰了一只土鸡,辛警官,要不要一起吃点?」

「不用了,有规定。」

往事重提

「那我送您。」

被拒绝的左福来并未生气,反而更加谄媚地去帮辛枫开门。

辛枫刚走出大院不久,就和一个龙屯村村民擦肩而过。

村民慌慌张张、匆匆忙忙的样子让辛枫有些好奇。辛枫下意识地回头,却听到村民对着左福来急切道:「主任,你快去看看吧,老七他们几个把左起围起来了!」

「这些人真是的……走,去看看。」

龙屯村很大。早年间为了往外发展,稍微有钱一点的老百姓都在村外边盖了新房子,逐渐村内的老破小也就成为了贫穷的代名词。

穿过几条只能勉强通人的小胡同,辛枫终于来到「案发地」。

几名年轻小伙儿将左起围在一起,刺耳的喧闹中纷纷指责他是龙屯叛徒、外来zazhong。

具体经过辛枫在来的路上已经了解了一个大概。

左起来惠民公司本来是因为待遇好、工资高,可是没想到龙屯现在拆迁在即,再加上发生了左福财的事儿,可以说针尖对麦芒,问题矛盾达到了顶点。

一些执拗到钻牛角尖的村民没有胆量直面惠民公司,却敢将这些怒火全部发泄到左起身上。

按照左起的想法,自己这次回来是帮助母亲拿一点换洗衣服,没想到的是,却被几个村里无赖给堵住了!

找到情绪突破口的村民直接开始「人身攻击」起来。

指责谩骂,当面戳脊梁骨。

「喂喂喂,你们几个做什么呢,光天化日的!都是一个村的知不知道,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左福来叫住众人,言辞凿凿中却带有几分鄙夷:「你们整天不知进取,你们看看人家左起,年纪轻轻就能赚大钱。」

被左福来明褒暗贬一通,众人更是群情激愤。

「龙屯不欢迎背叛祖宗的狗。」

「baiyanlang,吃龙屯的饭竟然还拆龙屯的房!」

情绪化的众人眼瞅着就要克制不住,言语冲突即将转化成肢体冲突。

「都给我住手!」

辛枫窜到众人面前,那身正义凛然的态度再加上明晃晃的衣服,立马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左福来也不愿意让事情闹大,只得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

「没事吧。」

辛枫看着鼻青脸肿的左起轻声说道:「要不要去医院?」

左起摇摇头:「没事,只是被推了两下。」

「这群孩子一点事儿都不懂,左起啊,不行咱们去村里的医务室看看?」左福来安抚道:「都怪这个惠民公司,辛警官,这些人没什么文化,做事儿也比较冲动,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辛枫没有回话,只是拉着左起离开了村里。

有了辛枫的「护卫」,这一路上左起再也没有遭受欺负,不过即便如此,辛枫还是察觉到了从龙屯阴暗处传出来的敌意。

「你去哪?我kaiche送你?」

辛枫站在村门口轻声说道。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别闹了,都现在了,你回码头肯定是来不及了。」辛枫看了看手腕上的钟表说道:「正好也快到中午了,一起吃个饭?」

「吃饭?」左起第一时间不是拒绝,而是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口袋。

「好歹我刚才也算是救了你吧,你请我吃顿饭,不过分吧。」辛枫打趣道。

「行,当然可以。」左起连忙点头:「早就说想要请你吃顿饭,想吃什么?」

「你们村主任刚才可是想着请我吃土鸡,你好歹也不能太跌面儿吧。」辛枫道:「吃火锅鸡?正好我认识一个地方。」

「火锅鸡啊。」左起有些迟疑:「要不然明天吧,我明天去单位找你。」

「拉倒吧,我明天还不知道在哪呢。」辛枫直接上手抢过左起肩膀上的背包,直接扔到了车里:「走吧,我请客。」

「不用,辛警官,说好我请客……」

「我和你说,我们有规定,不能随便出去和别人吃饭。」辛枫系上安全带,轻点油门道。

眼见左起还是有心理负担,辛枫便岔开话题:「对了,我还没问呢,惠民那工地怎么样?」

「我干的是测量。」辛枫道,「我的工作就是放点,属于快活儿,来惠民工地也是赚点快钱。辛警官您也知道,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又去世得早,就给我们娘俩留下了村里的一套房子。现在房子一旦拆迁,我们就要临时找地方住,我妈上了岁数,还需要看病,我就想多赚点钱。」

「知道,看得出来你很孝顺,你妈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你长大。」

「我的梦想就是让我妈过上好日子。」辛枫憧憬道。

「现在可是大基建时代,你的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那也没有你光明啊。」左起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今天怎么回龙屯?」

话音刚落,左起便连忙自嘲:「是左福财的事儿吧。」

「你也听说了?」

「嗯,村里炸锅了,说什么的都有。」

「刚才听左福来说,好多人都说是惠民公司的事儿。」辛枫道:「你觉得呢?」

「网上好多人都说干工程的都是刀枪炮。」左起道:「土木行业和其他行业有些不太一样,几十万上百万,这种钱对有些行业已经算是天价了,但是在工程里面不过是毛毛雨。不能排除那些人为了钱会做什么不合适的事儿,不过凭我的了解,惠民公司的发家倒是有点传奇色彩。」

「传奇色彩?」辛枫道:「我是外地人,还真没听说过这个企业,你给我讲讲,我也听听,到底有什么传奇的。」

「惠民公司的雷松早年间是码头上扛大包的,闯码头听说过吗?」左起道:「那时候社会的法制还没有那么完善,九零年代还讲究刺刀见红,码头贸易繁盛,很多人都想在里面捞上一把。」

「听起来倒像是上海滩。」

「比上海滩可残酷多了。」左起道:「有人发财,那自然就会有人倒霉,当时最倒霉的就是这些底层工人,每次干完活收不到钱都是常有的事儿,有的时候还要倒交保护费,赚的都不够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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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简介

编辑导读摘要,便于发现与检索 — 非完整正文。

辛枫、左起、郭齐等人卷入龙屯拆迁事件,揭开沧海市官场隐秘与现实冲突的现实题材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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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问题

关于《血脉宗亲》的试读与内容问答

《血脉宗亲》小说的主角是谁?

主要人物包括警察辛枫、村民左起、镇党委书记郭齐等,多视角展现拆迁事件。

《血脉宗亲》是什么题材的小说?

偏现实/都市向,融合悬疑与官场元素,适合喜欢社会现实题材的读者。

《血脉宗亲》小说怎么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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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宗亲》适合哪类读者?

适合关注基层治理、拆迁矛盾、官场生态的读者,情节贴近现实,有悬疑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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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宗亲

  • 分类: 悬疑 · 新文小时级 · 正剧
  • 试读字数: 本页提供 30722字试读
  • 看点: 《血脉宗亲》在线试读。现实。主要人物:辛枫左起郭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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