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求你将我逐出师门

上一世，我对师尊的爱到了痴狂的地步。

为了得到他，我不惜恶堕成魔。

将他改造成我的炉鼎，囚于魔界日夜占有。

甚至喂他生子药，妄图用孩子绑住他。

最后师尊难产，我眼睁睁看着他和孩子一起没了。

再睁眼，我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那天。

师尊衣袂飘飘，眉目间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

我跪在他面前，声音平静。

「师父，求你将我逐出师门。」

1

谢清珩低头看着我，蓝瞳里映出我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脸。

沉默。

长久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你说什么？」

谢清珩终于开口，声音像平日一样清冷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求师尊将我逐出师门。」

我又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谢清珩看了我很久。

我在他的注视下，心脏像是被攥住了一样疼。上辈子我日日夜夜对着这张脸，欢喜过，疯狂过，也绝望过。

如今再到谢清珩活生生站在面前。

没有被我囚禁的憔悴，没有被生子药折磨的虚弱，没有在血泊中永远地闭上眼睛。

他好好的。

他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清高孤傲，还是那个我初见时就忍不住仰望的师尊。

所以我得走。

我得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理由。」

谢清珩声音还是那么淡，像是随口一问。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弟子心性顽劣，不堪教化，留在师尊身边只会玷污师门。求师尊成全。」

「心性顽劣？」

谢清珩重复了一遍，语调似乎有极细微的变化。

「你已经在我门下十年，若顽劣不堪，我早就将你逐出去了，还用等到今日？」

我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师尊……」

「回去思过。」

谢清珩打断了我的话，转过身去。

白色的广袖在风里轻轻扬起，像一片将要远去的云。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我跪在原地，看着谢清珩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后，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我喘不过气来。

想通？

师尊，你不明白。

我正是因为想得太通了，才必须得离开。

2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想尽一切办法远离谢清珩。

从前我是他最亲近的弟子。

晨昏定省，课业修炼，几乎时时刻刻都跟在他身边。

现在我把所有能推的课业都推了，实在推不掉的也让师弟代劳。

我搬到了离谢清珩住处最远的偏殿，每日早出晚归，专挑和他错开的时间出门。

偶尔在廊下远远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我便绕道而行，宁愿多走半座山也不肯和他碰面。

我像一只惊弓之鸟，用尽一切办法避开那个我曾经日日追逐的人。

师兄弟们都说我变了。

以前的我最爱往师尊身边凑。

端茶递水、研墨铺纸，什么事都抢着做，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刻进师尊的每一寸视野里。

如今突然变得冷淡疏远，像是变了一个人。

有人私下议论，说我是不是惹师尊生气了，被厌弃了。

我没有反驳。

如果他们非这么想，那就这么想吧。

被厌弃也好，被误解也好，总好过有一天我真的忍不住，又做出上辈子那些事来。

3

这样一连躲了半个月，我还是被谢清珩堵住了。

那天我从后山修炼回来，走的是最偏僻的那条小路。

没想到刚走到半山腰，就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靠在前面的老松树下。

他微微侧着头，白发垂落在肩，像是等了很久了。

「师父。」

我顿住脚步，低声行礼。

「还知道我是你师父？」

谢清珩的蓝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他看着我，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躲了半个月，躲够了？」

「弟子没有躲，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

「沈执，」

谢清珩低下头，视线和我平齐。

「看着我。」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到底在怕什么？」他问。

我怕什么？

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怕我待在你身边多一天，心里那些肮脏的念头就会多一分。

怕我明明重活了一辈子，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邪念。

「弟子只是觉得，和师父保持距离比较好。」我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保持距离？」

谢清珩语气低沉。

「沈执，你自己觉得这话说得通吗？」

「弟子知道荒唐，但……」

「行了。」

谢清珩打断我。

「明天再不来晨课，我不介意亲自去找你。」

我不敢再说什么了。

4

但第二天，我还是没去晨课。

而是去找了掌门。

掌门是师尊的师兄，平日里待弟子宽厚，对我尤其照顾。

毕竟我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天赋也不错，在门派里颇有几分薄面。

只是听了我的请求后，掌门的茶杯悬在嘴边，半天没放下来。

「你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弟子恳请掌门，解除我与师尊的师徒契约。」

我把头磕在青砖地面上，额角瞬间红了一片。

掌门放下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

「弟子与师尊缘分已尽。」

「缘分已尽？」

掌门笑了一声。

「沈执，你可知道当初谢清衍收你为徒的时候，修真界多少人眼红？他是剑道魁首，多少人踏破门槛想拜在他门下，他一个没收，偏偏收了你。你现在跟我说缘分已尽？」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句话：「弟子心性顽劣，不配做师尊的徒弟。」

掌门的语气沉了下来。

「师徒契约非同儿戏，不是你一句赌气的话就能断的。」

「弟子知道，弟子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掌门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行啊。」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要是真铁了心要走，老夫也不是不能帮。不过门规有定，若弟子要自请除籍，必得先立一功。」

掌门放下茶杯，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西荒有个秘境，前些日子刚刚开启，里面凶险得很。你若是能从里面活着出来，带一枚玄天果回来，老夫就准了你这桩事。」

殿内安静了一瞬。

我注意到他身边的大弟子陈序脸色变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被掌门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我跪在地上，心里泛起一丝苦笑。

掌门提出这个条件，分明是不想我解除契约。他以为这秘境太过凶险，我一定会知难而退。

可他不知道，我上辈子恶堕成魔后，被万箭穿心而死。

如今这点危险，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弟子领命。」

5

掌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弟子领命。」

我又说了一遍。

掌门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了，像是在琢磨我到底是真有胆量，还是纯粹脑子坏了。

这时候，旁边一直沉默的陈序开口了。

「师尊，弟子愿随沈执师弟同往。」

我转头看他。

陈序是掌门的大弟子。

他修为比我高出一大截，平日里对谁都和和气气的。

我跟他算不上多熟，他为什么突然要跟我去那个要命的地方？

掌门似乎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沉默了一阵，最后摆摆手。

「罢了罢了，你们两个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离开主峰的时候，陈序走在我旁边，什么都没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西荒秘境凶险，这几日我们好好准备。」

「师兄。」

我停下脚步。

「你不用陪我去送死。」

陈序回过头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温和清俊的面孔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同门一场，说什么送死不送死的。」

「可是……」

「何况。」

陈序打断了我的话，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眼神有些深。

「你既然铁了心要离开，总得有人搭把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师兄似乎对我离开这件事，有些过于上心了。

可那时候，我并没往深处想。

6

西荒秘境入口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深处。

风沙裹着灼热的砾石扑面而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陈序走在我前面的位置，替我挡掉大半的风沙。

「进去之后跟紧我。」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我点了点头。

秘境入口是一道悬浮在半空中的裂缝，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晕。

踏入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失重感从脚底窜上来。

紧接着是扑面而来的浓烈妖气，腥膻刺鼻，呛得我猛咳了几声。

陈序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他身后。

「有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猩红色的眼睛。

那些凶兽长着狼一样的体型，却比寻常的狼大了数倍。

皮毛漆黑如墨，利齿外翻，口水滴在地上，滋滋地冒起白烟。

它们从四面八方的岩壁后无声地围过来，幽绿色的竖瞳里映出我和陈序的身影，像在看等死的猎物。

陈序反应极快，单手结印，一道金色的屏障在我们面前撑开。

但秘境中的妖气太过浓烈，压制了他的灵力。

屏障只撑住了第一波扑咬，就被一头格外巨大的凶兽撞得裂开了纹路。

「你先跑，我殿后。」

陈序低喝一声，抓住我的肩膀往外一推，自己却转身迎上了那群凶兽。

灵力在他掌心炸开，金色的光刃斩在凶兽身上，溅起黑色的血花。

我不应该丢下他一个人。

可我的修为远不及陈序，留在原地只会拖后腿。

我咬了咬牙，转身朝东边飞奔。

7

可我还没跑出几步。

斜刺里一道黑影从岩壁后窜出来，速度极快。

我甚至没看清它的模样，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

左臂猛地一痛，衣袖被撕裂，深可见骨的抓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弯，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嘶——」

我倒吸一口冷气，反手一掌拍在那凶兽的脑袋上，将它击退几步，然后趁机加速跑开。

身后的凶兽被陈序的灵力击退，没有追上来。我一路跑进一片石林，扶着嶙峋的岩柱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伤口的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

不太对劲。

除了疼痛之外，还有奇怪的热意从伤口处蔓延开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液渗进了四肢百骸，在经脉里流窜、点燃。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视野也开始模糊，看什么都像是隔着水雾。

更糟糕的是，难以启齿的热潮从小腹处升起来，烧得我浑身发软，思绪混沌。

迷情类的毒。

我曾在书上看过。

西荒秘境中的某些凶兽，爪牙上带有特殊的毒液，能让人在短时间内陷入迷情状态。

若不得疏解，毒素会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最终爆体而亡。

「沈执！」

陈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他身上沾着凶兽的黑色血迹，显然经历了场恶战，但整体看上去没受什么重伤。

等陈序走到我面前，看到我面红耳赤的样子，脸色立刻变了。

「你中毒了？」

我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压抑的喘息。

陈序蹲下来查看我的伤口，手指才碰到我的皮肤，我就忍不住浑身一颤。

他注意到我的反应，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沈执，这是迷情毒，你应该知道该怎么解。」

8

我知道。

可我不想。

陈序看着我的眼睛，似乎读懂了我的犹豫，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沈执，」

他的语气郑重。

「其实我倾慕你很久了。」

我愣了一下，混沌的脑子里反应慢了半拍。

他在说什么？

「从你刚入师门那年起，我就注意到你了。」

陈序的目光很坦诚，没有闪躲，也没有什么算计。

「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你的师尊，所以我从来没说过。

「但你现在不是要离开他吗？你既然想走，那以后，让我来照顾你。

「我会帮你解毒，也会帮你完成秘境任务，拿到玄天果。

「你和师尊的师徒契约解除后，可以和我结为道侣，拜入掌门门下。」

陈序轻轻握住我颤抖的手，语气郑重又认真。

「我一定倾尽全力助你，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

我看着陈序温和清俊的脸，一时恍惚。

如果不是师尊的话，是谁都无所谓了吧。

反正这辈子，我没有资格再去爱师尊了。

我不能靠近他，不能再做那些上辈子毁了他的事。

陈序待我好，我说不定能和他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不再造成那些疯狂的、不可收拾的结局。

「好。」

我轻声道。

9

陈序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得罪了。」

他小心翼翼地扶住我，让我靠在身后的石壁上，伸手去解我腰间的束带。

他的指尖碰到我腰侧的皮肤时，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可陈序的手突然停下了。

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一种无形而kongbu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像是整个秘境的天地灵气都被强行拧紧了。

我睁开眼，发现陈序的动作僵在原地。

他的手指还悬在我腰侧，整个人却像被定格住，连眼珠子都动不了。

紧接着，我前方的空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从那里面走出来，落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我抬起头，视线已经被毒素烧得模糊，那道身影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可师尊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谢清珩平日里那一头如雪的白发，此刻变成了浓墨般的黑色，披散在肩后，衬得那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的蓝瞳也变了，转变成浓烈到刺目的血红色。

瞳心深处像有黑色的东西在翻涌，怎么也化不开。

一身黑衣，周身也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

那些气息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都在震颤。

谢清珩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我身上。

「师尊……」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体被毒素烧得酸软，根本用不上力气。

谢清珩几步迈到我面前。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抬手一挥。

陈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了出去，撞在远处的石壁上。

「师尊！」

我喊了一声，又惊又急。

谢清珩蹲了下来，和我的视线平齐。

黑色的发丝垂下来，扫过我的脸颊。

那双血色的眸子离我近得让我无处躲藏，里面翻涌着的情绪愈发清晰。

「你一心想要逃离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带着病态的意味。

「就是为了这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