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旧梦

守寡不久，我相思成疾，生了场大病。

家人怜我，定下亡夫的胞弟，为我改嫁。

那少年桀骜，翻过墙骂我：

「你老牛吃嫩草，拿小爷当替身，」

「呸！不要脸！」

我自知理亏，所以婚后，总让着他。

傲慢就亲一亲，暴躁就抱一抱。

少年人嘛，随便哄哄，就没气了。

等我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想起亡夫时。

「感觉，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

半天都没有回答。

我一抬头，发现萧允正呆呆看着我:

「你已经骗了我的身子，」

「如今还要骗走我的心吗？」

「你这个坏女人……」

1\.

萧允从宴会回来，就开始不对劲。

给他递茶，他不接。

跟他说话，他不理。

到了晚上，快要就寝。

更是一声不吭，抱着被子就要打地铺。

我喊他几声，他都装作没听见。

这人不知道又在做什么妖。

我没办法，只能走到他面前，戳戳他的耳朵。

「生气了？发生什么了，又跟我闹？」

又这个字，我只是随口一说。

夫君年少，性子也莽撞，爱闹别扭，是事实。

但萧允听到一下子炸了：

「又？你嫌弃我，怎么，才仅仅成婚三年，就嫌我烦了？」

这帽子扣得太大，我没吭声。

萧允就冷笑一声：

「嫌弃我你当年就别嫁啊，现在晚了，你认命吧。」

「你们这些世家贵女，惯常喜新厌旧。」

「我难道没年轻，没十八岁过吗？出现一个新的，长得像的，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恐怕你连回府的路，都要忘了吧。」

……这下总算知道，是哪里惹他了。

宫中举办中秋节宴，萧允在外游学的远房表弟，也参加了。

那少年相貌端正，气质温润，是个俊公子。

虽比不上萧允，可眼尾处有一颗红痣，位置大小都极像。

我不免多看了两眼。

「人家有喜欢的姑娘，听说去年就定亲了。」

我解释，叹了口气：

「一下午你都在我旁边坐着，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你都知道的。」

萧允却并不买账：

「你的意思是若没定亲，你就要去找人家说话了。」

「我就知道，你三心二意，见到个有些像的就走不动路。」

他越说越生气，突然冒出来一句：

「干脆我把人抢过来，我做大他做小，他初一我十五，两人一起伺候，肯定把你舒服死了吧。」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

萧允年纪小，差我三岁，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

他自小流落乡野，16 岁才被找回萧府，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我记得婚后第一次同房，醒后，我有些懊恼，还有些不知怎么面对。

结果萧允看着我，突然冷笑一声，语出惊人：

「十八岁的少年身体好用吗？你用了一晚上可还满意？」

所以此刻，我怕他再说出什么惊天言论。

赶紧凑过去，捂住他的嘴：

「乱说什么，我就你一个夫君。」

好在三年时间，足够我摸透，学会怎么拿捏人了。

再不把人安抚好，就要闹到天亮了。

我摸摸他的脸颊，小小打了一个哈欠。

「夫君，进宫一趟很累，我现在真的好困。」

我对着萧允弯了弯眉眼，声音轻柔：

「你不在我身边，我半夜总是惊醒，一醒就睡不着，很难受的。」

「夫君，你知道的，我总是离不开你。」

「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我躺到床榻上，没几秒，就困得闭上眼。

过了会儿，有熟悉的气息靠近。

修长温热的手臂搂住我的腰，萧允声音恨恨：

「又是这样，你总是这样花言巧语，言笑晏晏，着实可恶。」

「说什么离不开我，不过是骗我的鬼话。」

「我这辈子都被你毁了，我恨死你了，做鬼都会缠着你……」

2\.

萧允说他这辈子被我毁了，倒也不错。

我与他的兄长萧臻。

是青梅竹马，长大后，自然而然地成婚。

但一次意外，萧臻中毒病逝。

我受不了打击，终日以泪洗面。

食不下咽，日夜忧思，生了场大病，缠绵榻上。

林家就我一个女儿，极其爱护。

双亲和兄长急得不行，到处张榜搜寻神医妙手。

最后请来一位大师，算出萧家新找回的小儿子。

也就是萧允，萧臻的胞弟，八字与我相合，可来冲喜。

等我从昏睡中醒来，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相似的眉眼，却更显年轻桀骜的面容。

我看了许久，一眨眼，就落下泪来：

「夫君，你终于回来看我了。」

萧府上下。

都知道萧允是我那亡夫的替身。

我嫁给他，是因为他那张可以缓解相思的脸。

萧允被逼着穿上萧臻的衣服。

学习他的语气，模仿他的行为举止。

日夜守在我身边，抱着我喂药取暖。

硬生生地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当我终于认清现实，从虚幻的梦境醒来后。

已经是成亲三个月后。

我大病初愈，萧允烧掉了之前穿过的所有衣服。

撕掉温润的假面，露出他真实而又桀骜的性格。

「呸，拿权势压我，用家法威胁，把老子当替身，不要脸。」

清醒后，对于萧允。

他着实无辜又可怜，我是极度愧疚的。

「抱歉，我会去求父亲，给你补偿，让丫鬟拿来笔墨，我现在便可与你和离，你别怕，所有名声后果都由我一力承担。」

但我这样说，萧允又不愿意：

「逼着我成亲，现在又想与我和离，把我当猴耍？」

「你现在病好了，人精神了，把我利用完就想一脚踹开。」

「你们林家人就是这样言而无信，冷血薄情？」

我实在理亏，不能反驳：

「那你想要什么，你说，我都尽力去做。」

萧允哼了一声，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你现在已经嫁给我，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

「我不会纳妾，也不会养外室，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妻子。」

「家里的账你管，田产商铺都记在你名下。」

「我会护你，敬你，伴你，」

「我干净的、年轻的、强壮的身体，也会和你履行夫妻义务。」

萧允对着我呲牙。

很坚定地、冷冰冰地、极凶狠地威胁：

「但你记住，我什么都能给你。」

「唯一不能给你的，就是我这颗心。」

「哼，你毁了我一辈子，我已经不干净，这一生都完蛋了。」

「你这样欺我辱我，这辈子都别想得到我的真心！」

3\.

萧允说到做到。

他常常挂到嘴边的就是这几个字，我恨死你了。

床榻间，扣着我的腰，急切地吻我的唇时，一副难以自控的恼怒：

「我恨死你了。」

路遇劫匪，下意识挡在我身前，上药时痛得额头是汗：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快马加鞭，带回岭南的荔枝时。

发现我兄长早一步，早就差人给我送过来了两盘。

萧允风尘仆仆，气急败坏：

「你都吃够了，还能吃得下我专门给你带的吗？」

「你这个坏女人，我恨死你了！」

我比他大几岁，又理亏，多数时间都是退让。

他跟我闹别扭，发脾气。

我就亲亲他的脸颊，摸摸他的耳朵。

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

就直接抱住他的腰，钻进他怀里。

这个时候，萧允一般会卡壳，半天你你你发不出声音。

性子凶但好哄，脾气爆但青涩，顺顺毛，就没事了。

自小在我身边照顾的嬷嬷。

笑着调侃：

「萧家小少爷和大少爷长得像。」

「所以就算闹脾气，夫人也心软，不舍得和他吵架呀。」

刚成亲时，是长得很像的，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但后来，萧允上了战场，领了军务。

身量张开，眉眼锋利，手臂结实。

比起读书入仕、身型消瘦的萧臻。

乍一看，已经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了。

更何况两个人性子一个温润如水，一个暴烈似火。

更是千差万别。

嬷嬷这样一说，我恍惚了一会儿。

突然发现，我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想起亡夫了。

「这是好事啊，夫人，你沉溺在悲痛那么久，日夜思念。」

「可日子，是需要还在的人好好过的，早就应该向前看了。」

好事吗？

向前看……吗？

4\.

一下午，我都在想嬷嬷说的那句话。

我该向前看吗？该向前走吗？

可是该怎样看，又该怎样走呢？

心绪不宁下。

我忘记萧允去往军营处理军务。

临走时，我答应了要去接他。

一声惊雷，我被雷声惊醒，向外一看，竟下起了雨。

萧允带着一身雨进门，如一阵风。

开门声夹杂着冰冷的雨滴。

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茫然抬头：

「你又说话不算数，说了来接我，我等了许久，在一众属下面前，都等成了笑话！」

下人赶快过来给萧允递毛巾。

被他一把推开：

「你根本不在意我，拿我当乐子，我淋了这一场雨你高兴死了吧。」

我接过毛巾，对着下人微微摇头。

人都走了，我走上前去给萧允擦拭。

我往左他往右，我向前他仰后。

很不配合，半天都没能擦到雨水。

「抱歉，下午一直在看书，不是故意要忘记的。」

萧允却根本不听我的解释。

他阴阳怪气：

「对别人的事字字句句放在心底，对我，就轻飘飘一句忘记了。」

「我可是听我的同僚说，他亲眼见到你，茫茫大雪天，你那么怕冷，都要巴巴等在宫门口接人的。」

他惯常这样。

明明自己不喜欢旁人提起萧臻，一提就不高兴。

但每次跟我吵架，又都会翻出来，铆足了劲要和萧臻对比。

「也是，兄长是你青梅竹马，是你最喜欢的人，为了他，你病得连命都快没了。」

「兄长的事自然是头等大事，我呢，随便糊弄糊弄就好了。」

若是往日，我自然是要反驳。

不管是哄还是骗，都得告诉他，自己也很看重他，不比萧臻少。

可我此刻思绪杂乱，心绪不宁。

被他这样咄咄逼人，回答得就迟疑了些。

这样的表现，一下子就给萧允找到了机会。

他猛地站起来；

「好啊，不反驳，你就是这样想的吧。」

「你当时嫁给我就心术不正，这三年来天天把我当成他，缓解相思之情。」

「现在就连装也不想装了吗？我告诉你，那人已经死了，你就算再想也复活不了。」

我试图反驳：

「我没有，你不要这样说，我并没有把你当成他……」

雨水顺着萧允的眉眼往下落，他的眼神像是要吃了我：

「是啊，所以对着我就可以言而无信，想接就接，不接就找借口，看着我像只落水狗站在你面前很好笑吗？」

「你要把我当成他就当得彻底一点，怎样对我兄长就怎样对我。」

「觉得我像他，把我当替身，却不给我同等的待遇。」

「可恶的，可恨的，心狠的，薄情的，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并不懂萧允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就算我不去接。

他也大可以在军营等到雨停，或者差小厮回府报信。

我已经道歉了，也保证只是一次失误，今后不会再犯。

「你跟他真的一点也不像。」

我喃喃自语，无意识地说出了心里话。

「他从来不会这样斤斤计较，这样凶我。」

话一出口，我知道完蛋了。

果然，空气瞬间安静。

我眼睁睁看着。

萧允的表情从震惊，到呆愣，再到迷茫。

下一秒，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生气的时候，很吵，爱闹人。

像只麻雀叽叽喳喳不停。

但真的安静下来，一瞬间就让我不知所措。

我急得快步上前，想去拉他。

被他狠狠推开。

萧允转过头，抹了把眼睛。

他没回头，没看我，声音还是很骄傲的。

只带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

「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是呀，我不如他，即便成婚三年，我在你心里，还是哪里都不如他。」

「所以活该被你骗，被你轻怠，被你当成代替，像狗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林若，我知道，你自持身份，总是看不起我，可我却也未必瞧得上你。」

「我恨你，这辈子我都恨死你了。」

5\.

一场雨，

让我与萧允整整半个月都未说话。

他住到军营，忙于军务。

我独在府中，也常常发呆，心神不定。

嬷嬷进来，说今日天气好，很适合放风筝。

十几个风筝拿出来，保管得仔细干净，让我挑选。

我选着选着，又开始走神。

这些风筝，都是萧允一个人，一笔一画做出来的。

那是我们成婚的第二年。

贵女相约，一起去城郊踏青。

十二三岁的少男少女，笑着闹着。

在宽阔的草坪上放风筝。

我看着心动，却顾着身份。

年过二十，又已再嫁。

没办法像小孩子一样追逐打闹了。

回家之后，萧允冷不丁来了一句：

「看得眼睛都不眨，你也想放吗？」

第二天，他就带着我，寻了块风景秀丽人少的地方。

我放了一下午，线绕在树梢七回。

回回都是萧允爬上去，给我把风筝摘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心情好，对着萧允一个劲笑。

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风筝而已，兄长没带你放过吗？」

萧臻性子稳重，一板一眼，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我也脸皮薄，这么大还喜欢小孩的东西，实在说不出口。

「他公务繁忙，很少和我一起踏青。」

我这样回答，也的确是事实。

回去之后，萧允就一头扎进书房，饭都没吃。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他微微抬着下巴，在我面前故意晃。

等我看他，才从背后扯出一个东西：

「喏，那个风筝太差劲，总是歪，线也不好。」

「我做的，可比外面卖的要好一万倍。」

我接过来。

「你还会做风筝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做得好，画得也好。」

「真漂亮，有点怕弄坏，我都舍不得放了。」

「夫君，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我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瞧了许久。

挽上萧允的臂膀，迫不及待要和他去花园放。

扯了两下都没扯动，我疑惑地转头。

就看到萧允身体僵硬，耳尖发红：

「说话就说话，一个风筝而已，什么厉害不厉害的，总是撒娇。」

他总是这样胡言乱语，我没理他，开心地去放风筝。

缠到树枝了，就催促他去拿：

「知道了，就来了，天天把我当猴子使唤我爬树。」

太高了，萧允费了好大劲。

下来时，我拿着手帕，踮起脚给他擦汗。

他满脸不耐，脑袋却越来越低，乖乖对着我弯腰。

我觉得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很可爱。

擦完汗，突然一口亲在他脸颊上。

萧允像是被烫了似的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