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缚苍龙

我是天一阁差评最多的灵兽保养师。

每天被灵兽呲得一身伤，赚不到钱不说，还要倒赔它们一些。

我气得将手中的毛梳一摔。

「谁爱伺候谁伺候吧，反正老娘不伺候了！」

我气冲冲地跑了。

结果不小心撞到了一堵结实的墙。

一堵……毛茸茸的墙？

我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沉静到仿佛时间停止的金色眼眸。

1

神界灵兽多如狗，神仙坐骑满地走。

我是神界的灵兽保养师，在天一阁勤勤恳恳地做事。

老实巴交的小小打工人一只。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经手的灵兽们，都给我打差评。

为什么！！！！！

那群chusheng，脑子有坑吗！！！

我明明服务得那么好！！！

它们那些疯狂打结的毛，都是我一根一根梳开的！

生怕它们的毛会被去掉太多，我连剪子都不舍得用！

我那么疼惜它们！！！

这些goudongxi就这样糟践我！！！

以为自己是灵兽我就不敢打它们吗！！！

我气得在溯玉仙君面前蹦蹦跳跳，手舞足蹈地表达自己的愤怒和无辜。

溯玉仙君安静地看完我表演。

然后她说：

「你是不是在服务的时候，套了灵兽们的话？」

我浑身一僵。

「套、套话……？」

「对。」

「没、没没、没有吧……」

我心虚地移开眼神，搓了搓手：「聊天的事，也叫套话吗……」

「《灵兽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溯玉仙君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册子，「这是你写的吗？」

我垂下头：「……偶尔，偶尔写点东西，修身怡情嘛……无伤大雅的。」

「每十天出一册，内容相当劲爆，说得有鼻子有眼。读者们看得流连忘返。」

溯玉仙君将册子递给我：「你很有写作的才华。」

我颤巍巍地接过册子：「您过奖了……」

「灵兽们其实投诉的就是这个册子。它们说你把它们的黑历史都公布出去了，让它们没办法做兽了。」

「怎么可能呢！？我都是将当事兽的名字隐去了的！」

「……是吗。」

溯玉仙君平静地背出册子里的某句话：「『此兽』的姓名不宜透露，但其有九尾，声如婴孩……」

我把头垂得更低了。

溯玉仙君的声音凉凉的：「到底说的是什么灵兽呢，好难猜啊。」

「……」

「你不如直接念它的灵兽编号好了嘛，费这事。」

「还有这个。」溯玉仙君继续背诵，「此兽的姓名不宜透露，但其睁目为昼，闭目为夜……」

我的身子颤了颤。

溯玉仙君的声音更冷了：「厉害啊，徐长缨，你连烛阴的隐私都敢写进去。」

「它、它也没说什么啊……」

「你该庆幸烛阴平日里不爱跟外界联系，除了来做保养，其余时间都自己躲着睡大觉，否则让它知道你写的这些东西，别说是你，天一阁也早就被它掀翻了。」

「……哼唧。」

「你做保养就做保养，你套话干什么？你还把别的灵兽的黑历史拿去卖钱，你的心真黑啊，徐长缨。你是想死了，还是不想活了？」

「……呜呜呜……可我明明在开头写了『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啊！」

「那我是不是还要夸夸你啊？」

我抽泣起来。

溯玉仙君沉着脸。

「现在投诉你的灵兽太多了，我要将你停职一段时间，你好好地静思己过。还有，灵兽们付给你的宝物，你都要还回来。」

「凭什么啊！它们享受完服务，凭什么还把东西拿回去！」

「这是补偿！没要你的命就不错了！赶紧的！」

溯玉仙君横眉怒目。

我嚎啕大哭。

2

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的活儿。

一朝回到年初。

这个年过不好了！

我揪着瘪瘪的宝物袋，一边抹泪一边往后山跑。

溯玉仙君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徐长缨我可警告你，后山有贵客，你别冲撞了贵客……徐长缨！！！」

我没听见她喊什么。

我已经用风驰电掣的速度冲出去了。

——

我的心碎成了齑粉。

我想毁灭这个世界啊啊啊啊啊！！！

那些灵兽也太过分了，是它们要把黑历史告诉我的，说了又不许我写！凭什么呀！

我明明都给它们打码了！

呜呜呜呜呜……

我一边哭一边闷头往前冲。

噗！

我忽然扎进了一堵柔软的、毛茸茸的墙壁里。

我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抬起头。

一只巨大的金纹白狮，正一寸寸地低下头，看向我。

我对上了那双沉静到仿佛时间会停止的金色眼眸。

我怔怔地看了它许久。

周围的风似乎都安静了不少。

「……你、你是来做保养的吗？」我问。

白狮平静地看着我：「嗯。」

「那，那……」

我看了眼后山的庙宇。

「那里头有工作间，工具都齐全，环境也比前山舒服多了，要不你就去那儿？我来给你做。」

「行。」

我带头往前走。

白狮优雅地跟在我身后。

它太大了，体型堪比一座宫殿。

但我看得出来，它已经缩小过自己的体型了。

它的原身应该比现在还要大很多。

我看了眼庙宇的入口。

「抱歉呀，客官，你可能还要再缩小一点。」

它看了眼比它小的庙宇。

「如果我再缩小，你能给我护理到位吗？」

「那肯定能啊！我是天一阁手艺最好的灵兽保养师！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徐长缨的名号……」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我最近的名声可能不太好，立刻改口：「呃，客官不用出去打听，总之，总之我的手艺是极好的，客官试一次就知道了！不满意我不收你钱嘛！」

白狮点点头：「行。」

然后它又缩小了许多。

终于变成了普通狮子的尺寸。

我松了一口气，引着它进去。

3

我麻利地将工具准备好，开始干活！

白狮躺在软榻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我很少见这么安静的灵兽。

别的灵兽都很活泼爱动的。

白狮闭着眼，那双能将时间吸进去的金色眼眸被遮挡住，看不见了。

我走到它身边：「客官，那我开始了。如果有哪里不舒服，您及时告知我。」

「嗯。」

我拿起毛梳，给它梳毛。

我手法好，又耐心，灵兽们每次在梳毛的时候，都会舒服得将身子展开来。

但白狮没有。

它依旧闭着眼，安静地躺着，我梳了半天，它一动不动。

我忍不住问它：「客官，我手法还行吗？您觉得舒服吗？」

「嗯。」

我：「……」

「嗯」是什么回答？

我在心中嘀咕着，又问：「客官，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白狮沉默了许久。

我以为它不想回答，正要用别的办法撬它的话，结果它开口了：

「任尔。」

「……」

我努力思考「任尔」到底是什么灵兽。

没听说过这种灵兽啊……

它是不是唬我的？

「客官，您的种族还挺稀有的对吧。我都没听说过任尔这个种族呢。」

白狮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才说：「任尔，是我的名字。」

它微微睁开眼，金色的光从眼缝里流淌出来：「你刚才，不是问我的名字吗？」

我怔住。

它……它有自己的名字啊？

也、也是。

灵兽都有自己的名字的。

不过灵兽一般都会直接报自己的种族名，比如凤凰就说自己是凤凰，九尾狐就说自己是九尾狐。

它怎么跟别的灵兽不一样呢。

我讪笑着：「是呢，客官，我可能是今天有点累了，说话都不过脑子。」

白狮缓缓闭上眼。

「没关系，我有时间。你可以去休息好了再来。」

「啊？那不行。怎么能将客官扔在这里，我自己去休息呢？」

「……随你。」

白狮不再说话了。

任凭我怎么使出浑身解数勾它讲话，它都不再搭理我。

仿佛已经睡着了。

我气乐了。

第一次见到这种锯嘴葫芦一样的灵兽啊！

以老娘审讯的功力，保养都快做完了，竟然只套出它的名字，连它是什么种族都不知道！

此兽，心机深沉啊！

4

溯玉仙君找到我的时候，白狮的护理已经完成了。

它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身上每一条金纹都格外闪亮，每一根毛都梳开了，轻盈、蓬松，像蒲公英一样。

它很满意。

对着溯玉仙君，它说：「这位徐长缨保养师很好，下次我还找她。」

溯玉仙君怔了怔，随即欠身行礼：「是，谨从尊命。」

白狮看了我一眼。

金色的眼眸里，光浓郁得宛若岩浆。

它什么都没说，优雅地迈步离去。

到了室外，它将身形扩大十数倍，恢复了初见时的体型。

接着它腾云而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溯玉仙君直至白狮离开了，才敢大喘气。

「徐长缨！！！」

溯玉仙君的怒吼险些震碎天花板：「我说没说过你被停职了！？你当我讲的话是耳旁风是吗！？我这边刚给你停职，你那边就立刻给我重操旧业了？！」

我揉着泛红的泪眼：「我敬业爱岗还不对了吗……」

「你还敬业爱岗上了！说！你到底套了它多少黑历史！？我可警告你，这位贵客不是你能招惹的！不管你从它那里套了多少话，你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写！你敢透露只言片语，连我都保不住你！」

「它到底是谁啊，看把你吓成这样……」

「你跟它待了好几个时辰，你不知道它是谁？」

「我只知道它叫任尔，别的啥都不知道。它跟个锯嘴葫芦似的。」

溯玉仙君愣了愣。

「……你没套出它的话？」

「没呢，连它是什么种族都不知道。」

溯玉仙君呆了片刻。

忽然爆发出惊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黑着脸。

「看我吃瘪很高兴吗，仙君大人？」

「可算有人能治治你了！」

溯玉仙君扬眉吐气：「真不愧是……哈哈哈哈！」

「是什么？它到底是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溯玉仙君睨着我：「不该你打听的不要随便打听。赶紧滚，回去好好反省你的所作所为。在外面关于你的不良风声消失之前，你都不许复工。」

「呜呜呜呜呜……」

「对了，那位贵客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我下意识地捂住宝物袋。

「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又没得罪它，它给了我就是我的！」

「我就是好奇一问，我不要你的东西。」

「不该打听的不要随便打听。」

溯玉仙君：「……」

5

白狮也许真的很满意我的服务。

过了几天，它又来了。

溯玉仙君向它推荐别的保养师，它一概不看。

指定要我。

「我上次说过下次来了还找她，仙君上回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溯玉仙君脸皮一紧。

「这个……呃……主要是，徐长缨她……她……」

「她生病了？」

「那倒没有。」

「那是为何？」

「……」

溯玉仙君眼一闭，无奈地说：「没什么，贵客稍等，我这就去将她叫来。」

——

我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大老远看到白狮，我就兴奋地高举双臂挥舞起来。

「任尔！你又来啦？」

溯玉仙君脸色一变。

「徐长缨，你怎可直呼贵客名讳！？」

我一僵。

还没说什么，白狮便开口：「无防。」

溯玉仙君：「……」

我又得意地笑起来，眉飞色舞地跑到白狮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毛发。

「这才几天，怎么毛发又潮湿成这样？你去过哪里啦？」

白狮没说话。

溯玉仙君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徐长缨……好好做事，不该问的别多问。」

我撇撇嘴。

「行啦，知道了。」

我对白狮说：「客官，请进！」

白狮迈开优雅的步伐，率先走进庙宇里。

我正要跟进去，溯玉仙君一把揪住我的后脖领。

「徐长缨，我警告你，这位贵客的底细不是你能打听的，你把你的毛病收一收，别到时候害了自己，还把天一阁也牵连进去！」

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知道知道，我知道啦。仙君大人，我这个人知轻重、识好歹的，你放心吧。」

「我觉得你在说另一个人。」

「你要是这么不放心，就换人来做嘛。」

「它非要你！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就别想了，我麻溜儿地给它做完，什么事都不会有。」

「真的吗？」

「真的。」

溯玉仙君松开我的后脖领。

「徐长缨，你可真的要管好自己的嘴，不该打听的千万别瞎打听。」

「行啦行啦。」

我挥挥手，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