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口令 · 试读

朋友

新文小时级·现实向 · 22322字试读 · 更新 2026/09/25

林郁之在图书馆偶遇前男友吕崇文,被邀招待贵客引发争吵,一段虐恋往事逐渐揭开,现实向言情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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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97字试读

长篇内容,共 6 章,其中前 0 章免费

月老上线

2021 年 3 月。

连续吹了两周的西南风,这日的沙尘格外肆虐,天空呈铁锈色,太阳高悬,缩成了暗淡的虚影,似一枚氧化的旧铜钱。周围的一切像被罩上土黄的幕布,充斥其间的介质不仅降低了视觉能见度,连每一口呼吸都变得尤为沉重。

林郁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图书馆,下半学期刚开学,里面只有准备考公考研的学生。她去了最多关注一下邮箱里是否跳出来论文评审通过的录用通知,不过这其实并不重要,算上本科阶段,她已经发了两篇 C 刊,而研究生毕业并没有发表论文的硬性要求,做这些无非是一腔学术热情而已。

手机传来震动,是她的室友陈诗琪,目前正在杭州知名游戏大厂做文案策划的实习。诗琪在入学前选的导师名额已满,没有及时沟通,是被调剂了专业进来的,她算是院里明晃晃转行的典范:「郁之~我的二次开题申请了线上答辩,近期不会回学校了,保佑我这次能过(双手合十),我可不想延毕啊(哭)。你一个人在宿舍不要太想我哦~回去给你带礼物!」

她发去一堆表情包,表示「感谢大佬」,预祝她这次答辩千万顺利。又随手拍了张黄沙漫天的图片过去。

「我天,还以为你穿越到了《黄河绝恋》的现场。」

林郁之笑了笑,回复道:「可见口罩不仅是疫情下的必需品,今天要是不戴,晚上回去擤鼻涕能砌半块砖。」

那边回了一串「哈哈哈」。

图书馆东侧二层的创客空间。平日这里人少,每个位置都有挡板隔开,比起面对面的长桌拼接,更具隐私性。林郁之很喜欢在这自习。

东西一放,电脑一插,水杯一接,耳机一戴,直接开摆。

她玩了一上午手机,隐约听到拖椅子和走路的声音连续不绝,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至正午,刚好是饭点儿,环顾四周,人群走得七七八八。她晃了晃手腕,又转了转脖颈,站起来松了松筋骨,走向后面靠窗的躺椅休息区。

早上没吃饭,许是饿过了劲,此刻并无胃口。

窗外依旧是昏黄一片。

林郁之半躺下来,仰着头看天花板。外部环境过暗,室内早就开了灯。

她有轻微的近视和散光,素来不爱戴眼镜,现下看着那圆圆的射灯,仿佛一坨毛茸茸的蒲公英,眨眼之间便向外炸开——合上——又炸开。

她抬起手来遮住一半,越想努力看清楚光线越不听话,反而像生了触手,争先恐后往四面八方爬。

林郁之闭上眼睛,心脏涨涨的,说不出什么感受。

谢乘风的事情已经过去半年了,所有的道理都懂,但她依旧不能完全放下,他离开后,她的心也缺了一块,每天像是在梦里,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不真实感。

导师管理并不严格,组会也只是走个流程。研二已经没有课程,她的同门忙着备考,忙着实习,只有她仿佛是被过去那些年的高强度运转所摧毁,再也无力为自己精心规划严格安排的时刻表。她一停下来就控制不住地思考,感怀旧日,焦虑来日,她活在过去,活在未来,唯独不活在当下。她自我感知的能力越来越差,以至失去了发呆的自由,只能靠外界转移注意力而保持这片空白。

她自诩看得开,拿得起放得下,任何情况都可不以为意。可当事情真正降临的时候,却又实在无法自宽。

林郁之觉得自己身心俱疲,再也没有办法像过去那样不计后果地去爱了。那种从云端跌落的失重感,那种不被选择的、可以随时被替代的滋味,让她又回到了十几岁时怨天恨地的状态。她无数次说服自己重新萌发的对人的信任和依赖轰然坍塌,她变得草木皆兵。

林郁之长叹口气,缓缓睁眼,视线里忽然闯进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吕崇文半蹲身体,抱着胳膊,正目不转睛盯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笑盈盈的,眼尾炸花。

吕崇文从她身后一人高的隔板柜子后面拉过另一把躺椅,只坐上去,身体还是倾向她:「好久不见,小林同学,有没有想我啊?」

林郁之皱眉看向他,小声道:「这是图书馆,你有没有素质?干嘛那么大声说话?」

「早就走光了,他们都去吃饭了。」吕崇文漫不经心扫视了一圈,毫不在意,「这才刚开学呢,又不是考试周,图书馆里没几个人。」

「呵。真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少爷,现在有很多大三和研二的在备考。」林郁之白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事儿?」

「唉。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怎么找到的你呢,外面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可怜我跑了整个校区,食堂三层都转遍了,突然想起来你喜欢在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你有什么事情?」

「哎呀,好姐姐,有大喜事。」

林郁之上下打量他,并未看出此人身体有何隐疾:「你要死了?」

「……你怎么老是对我有误解呢?」吕崇文干笑,开始细数她的,「你一个,小隋和小沈也是,我就这么不招美女喜欢吗?」

「我服了。我本来不饿的,后面想着还是去吃个饭吧,一见你,又倒胃口了。」林郁之继续直言不讳,「我都问你多少遍了?你到底有什么事儿?」

「是这样。我有一个在清华读博的学弟——曾景荣,我们俩初高中一个学校的,算是发小。」他正色道,抬臂撸了把头发,开始掰手指头算,「他太爷爷的兄弟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几个儿子?这对吗?我想一下……第一个儿子是爷爷,第二个是……对,没错,所以第三个……」

林郁之扶额,开了软件里的音乐,戴着耳机,半睁着眼睛看他嘴巴一张一合说着话,不时还在空气里抓两下。

「景荣有个出了五服的远房堂哥——已经算是比较亲近的叫法了。这人背景硬得很,他爸正部级干部,叔叔是军队将官——」他拍拍自己的肩膀,「这儿有一颗金星的级别!早些年他爸妈离异了,他跟他妈去了澳洲,那可是实打实的家里有矿,市场交易,纯私有产权。后来做科研,生态修复和可持续发展方面的,现在是景荣学院外聘的客座教授,一来就成立了个基金会。我跟你说,他妈那一边也很牛,人家……」

吕崇文往前拱了拱,发现这人居然戴着耳机,难怪能安安静静听他讲这么久,他说了这样一车话,对方竟然什么都没听到,气急败坏地摘掉了她的一只耳机,先发制人:「不是,我特地从北京飞来的,你就这么对我?话都不听。我重讲一遍……」

「等一下。」林郁之打断他要继续分享的主意,「这些关我屁事?你是怎么个意思?」

「行吧,简单说就是景荣邀请他堂哥来玩,我们要尽地主之谊全程招待,你那么漂亮——我特地来找你一起去的。毫不夸张地说,你比我公司里所有的网红都好看,我去看的各种高定秀场,你这三围和比例,妥妥模特身材,还有品牌晚宴请的那些当红明星,真没几个能比得上你。咱这条件,那必须得带去给我们长长面子。」

林郁之忿然作色,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强忍怒意:「是吗?我们下一楼,北门那边没人的地方聊。」

吕崇文跟上她的脚步,滔滔不绝讲起这位贵人的生平履历,夸赞其有多出类拔萃、举世无双,末了不忘提醒她要是结识这样一位人物,能带来多少的好处和利益。

林郁之无言,一句话也没听进去,路上强压火气,在心里盘算等会要如何才能骂得他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一楼南北设计为梯形建筑,北门常年不开,这一侧更多是工作人员通道,一般来说学生们不会刻意上一层楼梯再下来从这侧按电梯上楼,所以成日里除了开洗地车的清洁大爷,没人出没。

林郁之将人拽到双层玻璃门的中间,立刻急怒骂道:「吕崇文我看你真是吃饱了撑得慌吧?你就这么闲?之前砸的不是你的店、骂的也不是你的人吗?你都听到zhunaozi里去了?」

「不是不是。」吕崇文忙打断她,做双手合十状,「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就是多个人来玩,你别想多了。」

「呵,我想多了?就是去玩一下、给你长长脸?装什么呢?这他妈是拉皮条!拿女人当门面和谈资,还招待?这他妈是招待还是配种?你不如直接跟你那个发小的哥哥说:『我这人既没什么魅力也没什么实力,只能靠消费女人来换点存在感』。怎么,吕大公子落魄成这样了吗?要靠女人卖笑才能活下去?今天找个漂亮女生作陪,明天你公司里那些实习生是不是得陪睡才能转正啊?哦,我忘了,您老人家得让男实习生陪睡,否则硬不起来。」

吕崇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五颜六色变化多端。

林郁之伸出食指戳他的肩膀:「亏你穿得人模狗样,西装领带,我看是人面兽心衣冠禽兽!好歹我们还谈过一段,你连谢乘风那个jianren都不如!看看你们这帮既得利益者的丑态吧,打着为女孩子拓展人脉的名义,把性骚扰baoli包装成人情世故,豫山呐,这世界大抵是病了!居然让这些会行走的生殖器掌握了话语权。果真是鱼找鱼,虾找虾,癞蛤蟆找癞蛤蟆,你是凶手、你那个shabi发小是帮凶,还有他那个伪君子哥哥,你们都是共犯!」

林郁之忍了半晌才没把巴掌呼到他的脸上,狠狠摔门而去。

公众场所的通道口加装了阻尼器,能减缓门的关闭速度,降低冲击感和撞击声,所以尽管她用了十成力度,却还是一丁点响声也没有。

林郁之更生气了。

吕崇文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还没缓过神来,要是旁人,他早就撸起袖子冲上去以牙还牙了。不过对面的人是林郁之,这不能全怪他,实在是他一看见她的脸就有些犯迷糊,晕晕乎乎的,简直无计可施。

林郁之迅速收拾了东西从侧面的楼梯间出去,吕崇文这个在上学时就常年不来图书馆的人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条通道,何况现在已经毕业两年了,他在二层转了一圈没找到人,遂跑到食堂,路上还呛了一大口风沙,又恰好碰上十二点半下课的学生潮,穿梭于各个窗口的排队队伍里,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最终铩羽而归。

无奈只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通过社交平台给人发去消息,果不其然,弹出了毫无悬念的红色感叹号。

他觉得自己很冤枉,至少这次是真的冤枉。

不对,他哪次都冤枉。

他真的只是想叫林郁之出去散散心,看到她苦苦困于哀痛而难以自拔,他实在无法袖手旁观。他自以为风流而不下流,是「假浪子,真绅士」,虽表面玩世不恭,然实高山景行金声玉振。这且不谈,就冲着他俩之前好过那一场,他怎么也不至于做出如此禽兽之事吧?

吕崇文坐在车里捶方向盘,这是对他人格的践踏,这是对他品行的亵渎,这是对他操守的玷污!他高山景行!他金声玉振!这是耻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误会

段书铨抵京上任没有多久,便被校方、政界、商圈各大知名人士和沾亲带故的三姑六婆们争先宴请拜访,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无法抽身。奈何应了他那堂叔的小儿子的邀请,只是他的辈分最低,被他的秘书排到了最后。说起这个堂弟,倒也是家中独苗。段书铨的曾祖只有两子,长者为他的祖父,幼者为曾景荣的祖父。他祖父是开国中将,得他父亲和叔叔两子,叔叔承袭父业,赤心奉国;父亲于领土无功,却也为社稷效力,一文一武,亦可称相得益彰。然而父亲自离异起,并未再婚,叔叔年轻时无暇顾及家事,至今未娶,祖父一脉的后辈独他一人,不过他在十几岁出国前便改随了母性。叔祖父子女颇丰,但兄弟姐妹间只有曾景荣一名男丁,家里人视若珍宝,命根子似的捧着,他自己也的确争气,品学兼优,不骄不躁,有教养,知进退,长相也十分周正,段书铨对他印象很好。小孩子诚心邀约,直接拒绝岂非显得他太不近人情了?

殊不知他的行程委实太满,基本上每天的晚餐都被那些「拨冗帖」拨出去了,甚至有几日的午餐也被安排了商务宴请,几乎使他应接不暇。

于是同景荣之约只能往后一拖再拖,直至五一节后才稍稍清闲下来。

吕崇文一接到消息,便四处请托,奔走相告,没有宰相的命,得了宰相的病。眼高手低想弄一艘游轮,然而城市内河的水深较浅,大型游轮吃水深度不够;桥梁净空高度有限,更是无法通过。于是退而求其次,转念搞一只超大型游艇,虽装修豪华,娱乐设施完善,但核载人数较少,即使更加私密,在吕崇文眼里却是极为小气,难登大雅之堂的。于是退无可退,权宜之下改造了一艘游船,除却各五星级酒店餐厅的几位名厨,又联合了鹿鸣春、新奉天的老师傅们,时刻待命献上辽菜。

事实证明吕崇文的确偶有小慧,像人家这种大人物,什么样的富贵没有见过?要是他力拔山兮把浑河往下挖深了几十米,真弄来一艘游轮,抛开此景到底有多么怪异不谈,单说这力排众议的奇思,就差把「我吕崇文要巴结你」写在脸上了。待客之道需匠心独运,不能过于追慕浮华,切忌眼高于顶班门弄斧,在华人面前借重洋场,岂非贻笑大方?大人物看中的并非珍馐和场面,而是真诚。一席家乡菜,便可四两拨千斤了。

段书铨深知吕崇文的用意,诸多费心之举,何况日日相陪,他非不通情理之人,几番周旋下便投资了几个小项目。

吕崇文大喜过望,转头就剪了家里给的信用卡,对待段书铨更用心、隆重了起来,一口一个好哥哥地叫着,嘴上说着「愿上刀山下火海」等等虔诚之语。被景荣羡慕又鄙夷。

这天的杭州。

段书铨近来清闲自在,整日闲云野鹤,便应了吕崇文的约,现下正莅临他的办公室进行指导。

「MCN?你当时介绍的时候只讲了收益,后面又灌了我很多酒,导致我有些东西都没有听进去,这是广告公司吗?」

吕崇文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简单来说是网红经济公司,是连接旗下签约内容创作者、主流网络平台和品牌方之间的枢纽。」

「网红?就是 Influencer 吗?」

「对。网红是本土化的词汇,几乎所有平台上有一定粉丝量的账号都可以称为网红。」

「我大概知道了,你们利用网络传播,与商家合作宣传推广产品,通过算法研究实现精准投放,以此盈利。」

「对。除了广告收入,网红还可以带货,买家从直播间购买,我们获取佣金。大佬也会打赏——就像我之前各种陪玩,铨哥您大手一挥给我投资,这也算打赏,不过您给的能直接到账公司,还可以作为股东得到分红。那些大佬的打赏就不一样了,平台抽成、公司抽成,最后剩下的才能到网红手里。」

「这样层层盘剥,解约率会很高吧?」

吕崇文不禁看了他一眼:「目前不高,MCN 算是新兴领域,业态丰富,市场广阔。而且,高额违约金是行业默认的约定俗成。」

段书铨皱眉:「行业发展前景越是可观,越是要提早预判未来发展趋势,并规划实现路径。雇佣关系利用高额赔偿金作为牵制手段本就不合理,这可以被认定为霸王条款。网红自主权缺失,全都按照公司提供的模板创作内容,同质化在所难免。长此以往,利益分配不均,个人成长受限,注定会带来人员流失。况且,如此庞大的网络用户群体鱼龙混杂,都是目标潜在客户,难道你们只停留在平台层面吗?全供应链能力是核心竞争力,没有线下渠道和自有品牌,一旦失去平台支持,按照目前的盈利模式,至少 80% 的 MCN 公司会在一夜之间倒闭。」

吕崇文收起了嬉皮笑脸,心下思考他的话。

本以为段书铨的领域与此毫不相干,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想到大佬果然是大佬,只跟他寥寥几句对话就能发现很多问题。

他忙递上去几份报告,虚心请教。段书铨就内容升级重构、商业模式变革、技术驱动、全球化布局展开,简单叙述。

「这只是我个人拙见。其实按照目前国内互联网和经济的发展趋势,平台会继续支持 MCN 行业,毕竟这部分营收占比很大。」

「不不不,目光要放长远,铨哥您教导得很对!不愧是段教授,说话就是比别人有道理,小弟佩服佩服!」吕崇文作拱手状,又开始嘻嘻哈哈。

转眼到了中午,传来敲门声,不等里面人应答,一位穿得异常清凉的女孩子就径自走了进来:「吕总~订餐要不要带你的一份啊?」声音妩媚,目光流转,细细打量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哟,吕总~这位帅哥是谁啊?怎么不给妹妹们介绍介绍,也好让咱们认识认识呀~」

说完便要凑上去。

段书铨双臂交叉环在胸前,眼神玩味,嘴角翘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吕崇文本想将人斥责一番再撵出去,见人这副表情,却不知如何是好了,飞快思索后皱眉呵道:「盼盼,你当进来逛窑子呢?一点规矩都不懂,这是段总,叫段教授。」

「段教授~」三个字拐了八个弯。

「嘶——」吕崇文作势要打她,「好好说话。」

「哎呀吕总~你吓到人家了~」

吕崇文抖了抖鸡皮疙瘩,觑了眼段书铨的脸色,他依旧淡淡的,不恼,倒也不怎么有兴趣。

他心中快速闪过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猜想,段书铨这样的人物,身边竟没有女人,初见他时,连几名随行的核心团队成员也全是男的,难道?

他既不从政,商业也做得马马虎虎,段书铨却不拜高踩低,纡尊降贵和他做,要是被林郁之见到,定要骂他「同流合污,竟然跟吕崇文这种臭鱼烂虾沆瀣一气」。想到此,吕崇文不禁扭捏起来,转头道:「盼盼你先出去,我们等会出去吃。」

「不用麻烦,帮我们订餐吧,谢谢。」段书铨好脾气地婉拒。

盼盼扭着腰出去了。

吕崇文紧张起来,他装作去书架上找资料,实则借着文件挡住半边脸,鬼鬼祟祟审视他。

这着实让人头疼,段书铨完全不像是个喜欢同性的人。实际上,他看起来根本就不喜欢人类。

要怎么样既不打草惊蛇又能投石问路呢?

他绞尽脑汁,随意翻开手里的档案盒,第一页便是张女孩子的照片。

吕崇文灵光一闪,主意这不就来了?

他侧过身,把这一格子里所有的档案盒子都拿出来,抱在怀里朝段书铨走去:「铨哥,这是已经签约了的网红的个人简历,您过目一下?看看要是有喜欢的……」他点到为止。

段书铨并无什么表情,只是迟迟未动作。

吕崇文急了,直接拿过最上面的打开,放在他面前。

站着的吕崇文比坐在椅子上的人高出许多,不消说他本来就比段书铨高上个几厘米。

他没有看是哪一位,只将视线集中在段书铨脸上,这样的高度可以不被轻易察觉地仔细注视对方的神色变化。

段书铨对此不甚感兴趣,只是当盒子被打开的一瞬间——他就无法挪开视线,穿裙子拿话筒和手卡的女孩子直直望向镜头,笑容可掬。

背景是杂乱的人群和舞台,最上方的 LED 显示屏亮着红色的标题,有些虚化且未完全入境,似乎是学院的元旦晚会。

女孩子一身银色的礼服上镶满了水钻和亮片,一字肩的领子挂在上臂,连着一圈细细的链条,项链耳坠是同样的流苏重工款,低垂的侧边丸子头落下几缕发丝,妆容是极淡的,与繁乱的衣饰形成对比,更衬托她出水芙蓉般的风华。

段书铨目不旁视。

吕崇文终于发觉古怪,低头一看,心中大惊,怎么会是她?

「这位……还在你公司吗?」段书铨开口,拿出照片,开始看压在下面一层的简历,「英语六级,普通话一乙,互联网+全国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金奖,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项目国家级,『挑战杯』、『外研社·国才杯』……你们的门槛这么高吗?」

「技能:唱歌,播音,主持,熟练使用 Word、Excel……身高 176,体重 48,三围 825989……」段书铨没意识到自己读了什么,话一出口倒微微局促起来,开始找补,「你这简历顺序似乎有点奇怪,而且为什么没有名字?」

吕崇文尴尬得无地自容,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他这是在 28 楼,钻的话也只能掉到 27 楼,算上地下停车场,他得继续找 30 个地缝才能钻进去,他暗暗佩服自己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自我打趣,结巴道:「这个……这个是我瞎写的,不是公司里的人。」

段书铨察觉他刻意的回避,知他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恰逢盼盼敲门进来送便餐,气氛才稍许回转正常。

吕崇文扒拉着米饭,心思活络起来。难怪他觉得事有蹊跷,怎么都感知不到对方身上的雷达,还以为是撞号了,亦或者是自己变年轻了——多年前他就分不出来,甚至觉得自己身体有隐疾。

他暗暗庆幸多亏留了个心眼,万一要是问了出来,那场面不知道会有多难堪!不过很快他就高兴不起来了,前两个月刚被林郁之指着鼻子狗血淋头痛骂一顿,今天就把她的三围曝光了……

他长叹一口气,决定晚上回家给自己多上三柱香。

撮合

吕崇文简直要狂扇自己几个嘴巴子,好好的他为什么非要去动那一沓子档案呢?现在好了,段书铨表现出那么明显的兴致,他能怎么办呢?

他在心里深深为自己哀悼,又狠狠谴责自己实在不是个东西。林郁之骂得对,他连谢乘风都不如,居然会不顾情分把她像交易品一样推到别人身边。虽然他最初的想法是好的,但如今情随事迁,他的确是坐实了倒行逆施、为非作歹的罪名。

虽然段书铨没有继续再问,吕崇文还是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当然省略了他和林郁之那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往。

小聪明如吕崇文,他立刻接洽了南湖资土学院的外联负责人夏老师,后者本来在办公室摆弄那一抽屉印章,并未将对方发来的 Email 放到心上,午间过后直至下午才慢悠悠点开了附件文档。PPT 首页为英文,最下面缀了一整排 logo,夏老师没看内容,只放大图标一个个看下去:我国国旗;英国并六颗星的……应该是澳大利亚国旗;澳洲地图镂空了左右各一部分的图案……应该是某企业的标识;后面两个均为绿底白图……看上去像是什么环保组织;最后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校标和两片叶子的院徽。

夏老师这才回到邮件处看了眼消息内容:「澳洲矿业大亨、地球未来基金会和深时文化基金会创始人、清华客座教授,学子可邀请其至校演讲,如有意可私联详谈。下附资料,请查阅。」

夏老师将 PPT 进度条拉到一半,果然有中文版的介绍,其实看了吕崇文发来的简单文字版已经可以确认此人实为重量级人物,于是立刻转发邮件给院长并抄送了校内各领导。

翌日一早联络上吕崇文后,将学校和市政的决议一一告知,谁曾想对方立刻拒绝了他们想在新世界博览馆开展讲座的计划,而后再一次拒绝了他主张双方各退一步并将地点定在国际学术交流中心的决策,夏老师无奈之下询问对方的意见。

「我看浑南的图书馆报告厅就不错。」

「吕同学,资土学院在南湖啊!这这这……这南湖的场地更多,汉卿会堂的蔡冠深学术报告厅;刘长春体育馆——毕业典礼就在那,椅子一摆,至少能容纳 5000 人;再不济就露天,五四体育场的空间……」

「不行。我们要搞小而美,少而精,那这样吧——我退一步,的确是因为采矿就在南湖,也不好让学弟学妹们跑来跑去,地点就定在汉卿会堂,结束之后安排个采访。」

「采访您不用担心,日子定好后我们会通知市内各大媒体,并且允许入校……」

「这个也不行。他们那些外部媒体能采访出什么来?就让校内的学生们采就行了。」

「这不好吧?已经跟上面通过气了,不让政府参与就算了,还可以用低调来解释,那人家特派的记者都已经联系我了,还有电视台、通讯社……」

「这个好说,你让他们把要采访的内容汇总给你,让咱们的学生来问不就行了?」

「这么草率吗?」

「那我可是好不容易联系上的段教授,你搞那么多镜头库库一顿拍,又整那么多话筒怼人家脸上,结束之后我怎么解释?」

「吕同学啊,我向你保证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夏老师——」吕崇文拖长声调称呼他,一锤定音,「就按照我说的办吧,采访记者你安排一个机灵的,上镜好看的。建议你找校报负责的老师开个会,我记得有个姓林的小姑娘,她就不错。」

夏老师没听出来其中的醉翁之意,以为就是个简单的提醒,应下后继续聊讲座的具体细则。

后来找了几位老师开会研究,结束前被问到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指示,他猛然间想起这一出插曲,忙将此事原原本本交代清楚,甘老师心明眼亮,想起林郁之的容貌,猜疑更甚,暗骂来人为一碟子醋包这么大盘饺子。可高权之下无异议,甘老师默默叹气,不知是福是祸,顺其自然吧。

林郁之近来乐得自在,宿舍成了她一个人的天下,看电影都是随便外放的,晚上在被子里刷小视频不用戴耳机,阳台上晾衣服也不顾及位置,可以任意摆放。自从那日去图书馆碰见吕崇文后,她直接 PTSD,除了职业发展指导中心的日常值班,基本上天天呆在宿舍,还在二手群里淘了个电煮锅,网购了一箱方便面和各种速食产品。

这天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是校报的甘老师,大意是下周有个外校教授来讲座,希望能请她回去做个专访。

林郁之没急着回答,视线挪到门后的纸箱——里面是一份份卷成筒状的报纸,每次学妹们来发,不管屋里有人没人,只「当当」敲门两下,然后立刻将纸往门把手一塞,转身就发到下一间宿舍去了。

校报每周一刊,以前她还会拿来看几眼,毕竟有她的采访和稿件,后来渐渐交接给新人,她也不再理会了,不得不说,校报实在是质量堪忧。

她走过去踢了踢箱子,逝者如斯,岁月从不轻易饶人,连报纸也是,表面落了一层稍厚的灰。

林郁之由衷感慨自己以前当真是精力充沛,从入学起就加入了一堆社团组织。校报只是其中一个,最早的是广播站,她在大一入学的迎新处便被学姐拉着一路介绍到宿舍,第二天就被带去了电台,照流程念了张普通话考试的卷纸,站长立刻就拍板定下,辗转间又被忽悠填了个报名表,甚至没经过面试程序,直接就稀里糊涂加入了主持团,后来才知道这两者是深度绑定的,她一人贡献出了两个名额。军训期间又有剧社来选人,是为院里原创的大型校史话剧《离离原上草》物色新的演员和后台工作者,社长一下子看中了她的颜值,要她来演下一任「宋瑾知」,但她坚持参与编剧工作,最终也只得遂了她的意。后来被同院的学姐建议最好要加一个校级的学生组织,因为广播站、主持团和剧社都是学生社团,综测的校园活动分数不能加满,于是又进了个校团委下属思想教育中心,撰写策划方案并经办各种大型活动,有时又身兼数职:活动策划是她、主持人是她、节目也有她……各种晚会使人不胜其扰,项目比赛和绩点塞满了她每一天的时间,最终一狠心退了大半组织,剩下的就有校报,毕竟报社来了新人,她的任务就是发发通知,除非有重大领导来访,她才会跟着甘老师一同采访。

如今研究生期间,这些学生组织更是百无一用,林郁之尽管没正式表明退出,在群里也成了透明人,更不必说其内部每年都涌入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当中不乏佼佼者,这种采访怎么会交给她呢?

林郁之正想着如何措辞拒绝,却发现刚才的邀请下面还有一条消息漏了看:「郁之啊,马上就是期末周了,那群本科生们忙着准备考试呢,而且我也信不过他们,郁之你的采访能力我是知道的,就当帮老师个忙,结束了请你吃饭!报酬翻倍!」

她哭笑不得,甘老师算是个不错的人,虽说学术研究平平无奇,这么多年依旧是个讲师,早些年「非升即走」制度还没得到普及,后来被推上风尖浪口,转到了行政岗。比起作为引入人才配偶直接分配工作的其他老师,成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甘老师绝对称得上一股清流了。

林郁之回了消息,表示不用客气,她会去帮忙。

两个人又聊了一些近况,最后甘老师把采访资料一发,确定好时间碰面,以便交流访前准备工作。

林郁之打开电脑登录,下载资料时隐隐有预感不对劲——怎么会有 400Mb 的人物介绍呢?点开是一长列的 Word 和 PPT 文档,她往下翻,越看越奇怪:新华社、东北新闻网、人民日报、辽宁日报、沈阳日报、辽宁广播电视台……

「问题汇总?这是什么个意思?」她喃喃自语。

她不知道市内各大媒体的问题都汇总在这里,届时将由她统一问出。滑到最上方打开介绍文档,逐字看下去。

「段书铨教授的人生轨迹颇具传奇色彩。二十年前,十六岁的他随母亲移居澳大利亚。外祖父家族早在十九世纪便深耕当地矿业,在西澳皮尔巴拉铁矿区与昆士兰州鲍恩盆地煤矿区均持有相当规模的权益。学生时期的段书铨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环境科学专业毕业后回到澳洲,于新南威尔士大学采矿工程项目攻读博士。

学习生涯结束后,段教授并未直接接手家族产业,而是先进入必和必拓历练,直至 2014 年才正式执掌家族旗下的矿业集团。在段教授的带领下,家族矿业从传统能源向未来能源金属横向转型的同时纵向整合产业链,并开展多元化的跨行业投资,形成涵盖物流、航运、金融、新能源、光伏、科技等的产融结合模式。然而就在事业巅峰期,他做出了令澳洲商界震惊的决定——将集团年利润的四成注入新成立的『地球未来基金会』,专注于矿区生态修复与气候变化研究。2021 年,段教授又另行出资成立了『深时文化基金』,专项资助中国高校矿业与环境学科的交叉研究、博士生国际联合培养及青年教师海外研修项目。」

林郁之看得啧啧称奇,由衷夸赞。往后一滑,是各种曲线模型和统计图表。找到最后面的一篇文字看下去:

「早在 1939 年,美国西弗吉尼亚州就颁布了管理采矿的法律——《复垦法》,要求土地复垦成为采矿过程的一部分,是针对采矿环境污染进行治理的先行者。澳大利亚的采矿历史悠久,直至 1973 年,才首次在采矿立法中加入了环境保护条款,后续不断完善立法,目前已在财务担保制度和生物多样性保护方面居世界领先水平。

段书铨教授的人生之路展现出卓越的战略眼光,横跨『工业现实』与『绿色梦想』,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广度,具备国际视野与跨学科背景,是矿业可持续发展领域的高级复合型人才。

当传统工程师只注重经济时,他能用科学数据论证生态的价值;当环保主义者还在抗议采矿时,他懂得如何用工程语言与矿企对话;当各国为『开发与保护』争吵不休时,他能信手拈来美澳两国的百年立法经验,从中找到平衡点。如今,他不仅是清华大学环境学院的客座教授,更带着将『黑色资源』转化为『绿色未来』的理念,来到东北大学。」

林郁之失笑:「这写得是不是有点太舔了?」

采访

林郁之得知自己承载着无数新闻人的希冀时,心中的压力是比山还大的,她尝试从甘老师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信息,但甘老师说连她自己都没搞清楚,甚至都不知道联络人的名字,唯一知晓内情的夏老师应允了对方帮忙保密,对外只称匿名。

「你们这都敢接?不怕那人是骗子吗?」林郁之发出疑问。

「我们联系过段教授的助理了,确有其事,只是那个对接人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要搞什么,还特地点名最好要你来采访。」甘老师也不藏着掖着,叮嘱她,「你小心着点,别不是什么人嫉妒你的漂亮脸蛋儿,要这么大的场合让你出丑呢。」

林郁之忍俊不禁:「应该不能吧甘老师,我闯了什么滔天大祸,值得让人记恨这么久?」

讲座在周五早上十点召开,现场气氛良好,简餐后下午继续,采访顺延至傍晚。

采矿馆。

甘老师本想利用窗户自然光线,奈何时间上已不允许,便将采访场地改至室内。

人物专访的记者需要入镜,林郁之简单做了造型,一袭藏蓝色 V 领职业西装裙,搭配修身腰带,脚上穿了裸色细跟尖头鞋。这一身穿搭被甘老师评价为「老气横秋」。

外面传来溜须拍马的应承附和声,眼下已是箭在弦上,没有时间再换了,林郁之跟随老师们到门口等候。

几十人簇拥着中间一人向他们走来,紧接着她身边有几位直接跨步越过所有人迎了上去,对着旁边的校领导点头哈腰。

林郁之有些想笑,忙低下头去。着实讽刺,大领导逢迎大人物,小领导奉承大领导,而更小的路人甲连上前的位置都没有。

「林郁之?」一双看起来便分外昂贵的皮鞋停在她的视线中,往上是米色的西服套装,如果沈冲在这里,一定会饶有兴趣地跟她分享皮鞋和西装的款式、工艺、材质和品牌,不过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是全然不认得这些的。

林郁之惊异于当中居然能有人叫出她的名字,错愕地抬头,望进一双微微带笑的眼睛,眼角处有淡淡的纹路,温文尔雅,通身气宇不凡,正是被围在中心位置的段书铨。

林郁之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露出牙齿,笑道:「段教授您好!我是林郁之,很荣幸能作为记者对您专访。」

段书铨笑意不减,视线下移到她的衣服上,幽幽道:「我以为你会选浅色的。」

说罢转身背对她,与诸位同行者客套几句。

她不禁打量起他的背影。浅色的?什么浅色的?难道下午来的装造团队是他安排的?开什么玩笑,他为什么会关注这些?林郁之困惑,转而又觉惊异,她今天穿了高跟鞋又弄了头发,居然还要仰头看他,这样出众的履历,这样优越的背景,居然连身高和颜值都是完美的,老天当真是偏爱他。她在众人的应和声里悄悄盯着他的鞋底研究了一番,心底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如果他垫了增高鞋垫就好了。

甘老师敏锐地发觉了林郁之的小动作,将她扯到身边远离人群,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好姑娘,你在干嘛呢?」

林郁之同样和她咬耳朵:「甘老师,你不觉得他太完美了吗?我真是从来不羡慕别人的,第一次见到让我有点嫉妒的人。你说他有没有垫增高鞋垫?」

甘老师双唇抿成一道直线,牙齿死死咬住内侧防止自己笑出声来,一手偷偷挪到背后,轻捶了一拳林郁之。

时间过去良久,直到林郁之站着都觉得有些脚疼,领导们似乎才意识到还有采访这一环节,周旋间纷纷作别离去。

摄影师在调试枪麦和机位,造型师简单整理了下段书铨的外套,别上了领夹麦,做双重收音保险。林郁之本想将主要镜头位置都留给段书铨,于是拉了椅子坐到稍微靠外侧的位置。

「坐那么远,等会怎么说话?」段书铨歪头看她。

甘老师忙小跑过来把她推到中间,低声道:「你老实点吧。」

无关人员都被赶了出去,有如下对话。

林郁之:「段教授,非常感谢您特意选择让我们学生来采访。我手里这份清单,前面几个问题其实是社会媒体的记者们托我代问的,主要偏向政策和产业发展,后面我们更多聚焦您的个人学术和教育理念,您看我们先从他们的问题开始可以吗?」

段书铨笑道:「还是没有躲过他们。好,你念,我答。不过我们约定在先,回完他们的,你们学生自己的问题得多问几个。」

她心下了然,看来段书铨深谙采访之道,对答来回之间颇具幽默风格。

「好的,第一个问题来自新华社:东北振兴战略已进入深化实施阶段,您此次来沈,是否有具体的投资或合作意向?基金会模式是否可能复制到东北地区?」

「标准的官方问题,我就官方回答了。」段书铨正色,「我来不是谈投资的,至少不是谈传统意义上的投资。如果想要新增铁矿或煤矿产能,恐怕找错了对象——我们近年来一直在做减法。来此之前我看了许多资料,得知抚顺、阜新等地有一些枯竭矿区,如果有意进行生态修复,探索光伏农业,或者建个高尔夫球场,我们很乐意参与。基金会的模式可以复制,但有一个前提——修复后的土地增值收益要反哺给基金,形成循环。这不是一次性的交易,是长期的共生。其实,在我看来,观念的转变往往比筹措资金更重要。」

林郁之:「感谢您的坦诚。我注意到您刚才有提到『做减法』——这与当下不少企业的逻辑相反。接下来这个问题来自人民日报,恰好可以形成对照:您如何看待『双碳』目标下中国煤炭行业的未来?您的基金会是否考虑介入中国煤电企业的转型?」

段书铨:「『双碳』本身是个好词,但自去年提出以来,我身边有很多人把它当成咒语来念。煤炭行业的转型,绝非简单的关停了事。我在昆士兰曾主导关闭三座煤矿,深知每一座矿井背后都牵涉着众多家庭的生计和地方的财政收入。我们主张在关停前启动基金,开展培训,实现『无失业转型』。如果国内有企业愿意尝试,我们可以提供技术、培训和前期资金支持。毕竟企业一把手敢签字,敢和工人说『换工种不减薪』,这种魄力比我的钱稀缺。」

林郁之:「『无失业转型』这个说法很有温度。接下来这个问题来自辽宁日报,涉及您的个人情感:您父亲的祖籍为辽宁,此次来辽是否也有个人情感因素?家族叙事如何影响您的商业决策?」

段书铨难得沉默下来,面上是笑着的,眼中却一片凉薄。

林郁之在心中暗骂:「就说不要问这个问题,那么多资料里没一个提到他父亲,他们怎么挖到的消息?这么明显的禁忌,非要问非要问,现在好了,怎么收场?」她有些紧张地蜷缩了手指,露出抱歉的神色看着他。

「你们的记者很会问,专挑软柿子捏。」段书铨又开了个玩笑,林郁之稍稍松了口气,他直接跳过了第一个问题,「我的商业决策主要受到我母亲的影响。她今年七十岁了,还是经常会到矿场上去看,她总对我说要『还债』,董事会也常说『风险管控』。采矿和修复本质上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我把这理解为一种代际责任,而非简单的情感因素。」

甘老师中途来添水,刚才的小波澜是她没预料到的,林郁之问过她很多遍能不能删掉那个问题,她也联系过提问的记者,却得到对方「其他都能换,唯此一问必须保留」的回答。她拍拍她的肩膀安抚:「没办法,他们有很多人就喜欢剑走偏锋,总觉得能在这种小道消息里找出花边新闻,如果没有,也会用春秋笔法或者断章取义只表达他们想表达的东西。」

「没错,我在整理的时候发现有很多这样的问题,居然有个垃圾网站的记者问:『讲座选择采矿学院而非环境学院,是否有其他深意?』老有意思了,我都想找到他在批注里标的联系方式 call 过去,告诉他我们学校既没有采矿学院也没有环境学院,因为讲座开在资土学院。」

两个人抽动着肩膀笑起来。

「不得不说,郁之你做得很好,串场词很自然,很专业。」

林郁之握住甘老师比给她的大拇指:「没办法,我服了,总有刁民想害朕。我记得你以前提醒过我,说不定就是这个奇怪的问题。」

休息结束,林郁之继续提问,那些财经记者的问题不可谓不多,她光是听着对面人的回答,就已经云里雾里了,过程中要随时复盘,以便承接下一个问题,实在是心力交瘁。

「官方的问题终于问完了。现在是学生们的问题,我们理解您想要修复生态的责任感,虽然这听起来是对家族传统的一种『背叛』,但我们想问的是,这种『背叛』的表象之下,是否存在某种更深层的理由?」

「『背叛』?这个词很有力量。我外祖父那辈人相信『土地会自己愈合』,但是如果你坐着直升机绕着矿山飞,或者直接看 Google 地图,那些荒漠一清二楚,它不会随着时间消失,这种伤痕是无法通过捐款和公关稿来解决的。如果继续沿用旧模式,或许我们这一代依旧能够盈利,但很难延续下去,所以生态修复不是对采矿业的否定,而是对其存续条件的修复。毕竟,没有社会认可的产业,终究难以为继。」

林郁之继续提问,念完题目她在心中继续默默吐槽:「《金属矿与能源矿全生命周期环境风险管控与闭矿后生态重构技术:从酸性矿山排水治理到碳中和地貌设计的系统性实践》?为什么要弄这么大一长串作为题目?资土那些人问的都是些什么问题?『系统性』具体指什么?这种东西在讲座里应该都提到了吧?为什么要再问一遍?」

……

林郁之:「最后一个问题,您对中国矿业学生的观察是什么?与澳洲学生有何不同?对于一位希望进入『采矿修复』交叉领域的学生,您有什么想要说的?」

段书铨:「我之前的许多讲座,不同地区的学生提问的侧重点都不同,有的问我:『技术如何实现?』而澳洲学生更多问:『成本谁来承担?』这种差异很有意思。但来到东北大学,我发现这里的学生兼具两者——不仅关注解决方案,还会考虑经济边界。毕竟,东大是中国矿业工程的摇篮,你们既敢想,又实干。」

林郁之发誓,她听到了几乎屋内所有人的闷笑声,这段教授还是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东 B 什么成分她还不清楚吗?虽然人家没直接点明,更没贬义,他们难道还能真去碰瓷清华吗?

「也许今天的听众里就有我未来的合作者,抑或是你呢?林记者?」

林郁之回神,笑道:「我的理科水平恐怕要辜负您的期待了,不过我争取把您的讲座内容都记全。」

「别光顾着记,多提问,我留着时间给你。」

这话多少有些暧昧,林郁之瞠目,见到对面人的笑眼才反应过来,原来又是一句玩笑。

约饭

采访结束,一群人从外间进入围了上来。林郁之正想找甘老师回去整理材料校对稿子,却被她轻轻一拳捶在肩膀:「好啦,访前准备大部分都是你出力,天天跑南湖找资土那帮孩子各种开会讨论,我就线上和外联记者交流了几句,基本上是躺平的。要是放在以前,这样跟系里的同事们划水还能说得过去,现在可是面对着我的学生!我怎么还能偷奸耍滑呢?」甘老师一边看着人收设备,一边比照清单核对检查,「等这里结束之后,咱俩吃火锅去?或者吃烤肉?你想吃啥?」

林郁之笑嘻嘻道:「那得狠狠敲你一笔。」

「敲!对了,铜锅涮肉怎么样?额尔顿?我直接kaiche送你回去,都在浑南那边。」

「行呀,我导师带我们去吃过一次,可贵了,我们都不好意思多点。」

「那正好,可别给我省钱,想吃什么全都点,那个围着铜锅一圈的网红羊围脖,必须得给你整一份!不过他家要排队,你先在网上约一下。」

林郁之正要拿出手机操作,背后又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叫她:「林郁之?」

段书铨众星捧月般站在不远处,前呼后拥皆为黑色行政夹克或西服,唯他一人着米色,面料不俗,似粼粼水波,在灯下闪着荧荧的微光。

林郁之忽略望向她的多双眼睛,走过去大大方方道:「段教授,您还没走?」

段书铨笑意更深,明知故问,跑那么角落不是为了躲开他吗?真是奇怪,旁人恨不得贴上来,她倒好,唯恐避之不及。

「等你呢。」

周围人声肉耳可闻地降下去大半,林郁之心中纳罕,依旧保持得体的微笑,知道他在玩笑,没了正式场合的束缚,语调轻佻,话也没规矩起来:「段教授是还有什么地方需要补充吗?还是要收我的笔记呀?」

「可不敢收林大记者的笔记,不过要是你还能问出几个让我哑口无言的问题——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那我现在问?」

「现在?」段书铨扬眉,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转身向众人微微点头致歉,接着对她摆了个邀请的手势,两人向外走去,后面还有几位不甘心地跟上来,嘴里说着什么,都被他的助理和保镖们拦下了。

「现在我要去吃点东西,不知能否有幸邀请林记者共进晚餐呢?」

一起吃饭?可是她都和甘老师定好了……为什么他不跟那群领导们一起,非要来找她?林郁之有些犹豫。

段书铨自然一眼看出,以退为进:「是已经有约了吗?抱歉,我本想为中途的那一段冷场向你赔罪,没成想唐突了你。」

林郁之更加不好意思:「没有没有,那不算什么的。我才是那个应该说抱歉的人,感谢您的体谅,您能理解我就好,其实……」她要不要把坚持保留那个问题并非是她的本意说出来呢?这样似乎像是在推卸责任。

「我明白。你只是学生,很多事情会身不由己。」

林郁之抬眼看他,微微点头。

「那么,你已经有约了吗?」

「……没有。」这让她怎么再拒绝呢?

段书铨一行返回屋内,同校内领导们道别,她穿过长廊走到最里面改造成的化妆间和更衣室,换上她本来的衣服。

造型师们都在坐着玩手机,林郁之浅浅回应几声招呼,用干纸巾擦掉鞋底细细的尘土,放回盒子里。鞋底是真皮的,不能沾水,小沈姐有次穿了一双出门,中途下了场雨,车停在小西门,到宿舍的路程很短,但还是报废了。

「林同学,你放在那儿就行,不用管的。」有个化妆师小姐姐好意提醒她。

「没关系,反正我也要等人吃饭,就帮你们整理一下吧。」

于是又取来衣架和防尘罩,将那件裙子塞进去,拉过展示货架,挂到了最外侧。

林郁之不自觉重新看了一遍这几件给她准备的服装,米色、米白色、白色……全是浅色,只有一件深色,就这么巧,偏被她看上穿了去。

她回忆起早些时候那人一句:「我以为你会选浅色的。」难道,这真是他安排的?

没想到段书铨除了事业极为成功之外,脾性亦十分具有人格魅力,不仅儒雅、有绅士风范,又饶有风趣,懂得调节气氛,竟还心细如发,面面俱到,颇为关照小辈,事事都能考虑得如此周到。

林郁之在全身镜前稍作整理。她的穿搭风格是简约而随意的,隋洵那个小个子才 162,却钟爱长裙,倒也霁月光风,颇有林下风致;沈冲是极「voluptuous」风格的,各式各样秀款高定私定,前卫时尚又风情万种。

她更喜欢黑灰咖这类中性色系,日常总是阔腿裤加衬衫,天气冷些后套上长款大衣,鸭舌帽或者冷帽一戴,再踩个厚底的老爹鞋,左右手臂各自挎着一位女孩子,远远被人瞧见,还以为这小子谈了两个女。她没少被隋沈两人缠着这样上街。

段书铨远远见到的人便是这样的——驼色阔腿裤配白色衬衫,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及肩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向后飘扬。年轻且活力满满。

林郁之折回去时人已散尽,清洁阿姨在里面打扫,她跟随专门留下来给她带路的助理向外走去。段书铨立在车身侧前方,外套搭在臂上,解了两颗扣子,领口微敞,与之前的西装笔挺相去甚远。

猎猎风起,段书铨手中的衣襟翻飞,翩然间盖住了车头流线型的红旗立标。

「段教授。」林郁之问好。

助理也在后问了声好,随即越过她上了副驾。

段书铨定定看了她几秒,转身打开后排车门,手贴在门框上沿:「请林同学shangche。」林郁之暗中咋舌,她这眼力见怎么突然就消失了?为不让人久等,只得快步上前钻进去。

后排座位比前排高出一截,地毯厚实,座椅松软,内饰奢华尊贵,尽显气派。校园内行车限速,司机开得很慢。豪车在路,其间不免被数个学生回首注视。

「郁之?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当然可以,段教授。」

「我叫你郁之,你却叫我段教授,是不是有些不公平呢?像是我装腔作势摆架子一样。」

林郁之忙否认,又问道:「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嗯……」段书铨似是在极认真地思忖,然而很快反问回来:「你觉得呢?」

她觉得?这要她怎么觉得?段叔叔最合适,那能这么叫吗?段大哥?感觉下一秒就要歃血为盟结拜为异姓兄妹闯荡江湖去了。书铨?听着没有年龄感,不够尊敬。书铨哥?好像哪里怪怪的。铨哥?这难道是混heishehui的吗?段哥哥?咦!这成啥了?

林郁之头脑风暴中,段书铨开口:「不如你就叫我……」

她被打断,嘴比脑子快了一步,脱口而出:「叔叔,叔叔怎么样?」

他的助理在前面低下了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对不起,段教授。」林郁之认错速度飞快。

「没关系。你愿意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段书铨换了个话题,「要出校门了,你想好去哪里吃什么了吗?」

「我吗?我都可以的段教授,我不挑食。」

「不挑食是好习惯,但是你没有想吃的吗?什么都可以。」

林郁之情商又上线了,以为他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要吃什么,于是兴冲冲道:「那我给您推荐几个吧,我在这里待了五年多快六年了,好吃的地方虽然没去过太多,但也大概知道一些。」说罢,也不等对方反应,便开始滔滔不绝,「来沈阳,第一个要吃的就是鸡架,而且得是炭火烤的,我最爱糖醋口,醋必须是那种呛鼻子的醋!一口鸡架一口啤酒,简直就是人生享受!当然,玖福记的熏鸡架也不错,还有老四季的拌鸡架配上抻面,据说这是老沈阳人的情怀。如果想吃百年老字号,宝发园、马家烧麦和老边饺子馆都是不错的选择,宝发园的『四绝』:熘腰花、熘肝尖、熘黄菜、煎丸子——听说是我们老校长爱去吃的呢!还有整个东北都著名的铁锅炖!不过我不爱吃炖大鹅,总觉得有些柴,但是炖排骨很好吃,特别是配菜,一起炖进去超级入味。炖鱼也很绝,用柴火炖出来的鱼肉没有多少腥味,锅边贴的饼子不直接吃,而是拿来沾汤,汤汁吸在里面,一口咬下去别提有多香了!再配上凉拌黄瓜,清爽解腻!」

段书铨笑看她眉飞色舞地介绍美食,缓慢行驶的汽车正绕着学校打转,窗外一排整齐的老树,各自中间隔了几米距离,偶尔掠过几只灰喜鹊,停留半刻,又被凉风惊扰,展翅之间引得树影摇曳,明明暗暗的光斑映照到她的脸庞,他的眼神幽暗,喉结细微地滑动了一下,但那并不是一个吞咽的动作,而是一种迫切,他迫切地想听到下一句,想听她讲那些他从未参与过、却因为她的描述而仿佛亲身经历的过往。段书铨时不时与她目光相接,对方并未察觉他的心思,只在讲完一句后微微睁大眼睛,冲他点点头,似乎是让他更加确信她所言。

她突然更加兴奋起来,眼睛亮亮的,侧坐过来,肘部搭在了中央扶手上,上半身也微微向他靠近,在空中快速轻轻击掌几下,语气更加飞扬:「沈阳的烧烤也很好吃,除了那些连锁品牌,几乎每一家都很不错,路边随便找一家进去都不会踩雷。最最重要的!太原街那边有一条西塔韩国风情街,真不是我崇洋媚外,人家的烤肉就是很好吃,味家的烤鳗鱼无话可说!是舌尖盛宴!还有师任堂,这个唯一的缺点就是得排队,你说他们家的打糕怎么能那么好吃呢?我跟你讲,那个月亮糕一定要买黑米的,因为……」

林郁之说起话来便忘了方寸,她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已经好几年没有与旁人这样尽兴地聊过了。今夜不知怎得,她好像突然变回大一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女孩了,永远热情,永远蓬勃,永远不知疲惫。

起初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只以为对方阅历丰富,世事练达,只是在向下兼容她,直到她手舞足蹈,一把抓住了他搭在扶手上的胳膊。

林郁之结结巴巴地道歉,心头闪过一丝慌乱,为这莫名的情绪。

段书铨很快察觉,沉吟后宽慰道:「郁之,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让你觉得被冒犯了吗?」

「不是的段教授,是我说多了几句太急躁了,有些轻率,希望您别怪罪。」

「你是指这个?」段书铨摆动了下手臂,微笑道:「没关系,我又不是泡沫,捏一下就碎了。」

「真的不好意思段教授,我没有其他意思——相信我不说您也明白是什么意思,虽然我不能断言别人都是那个意思,但我肯定不是那个意思。额……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段书铨轻笑出声,车经过转弯处,窗外的灯光大面积泼洒进来,他眼尾浅浅的纹路皱起,为严肃时的面容平添几分柔和。

「要是我的中文不好,都听不明白你说话。汉语水平考试应该拿你刚才那段去当听力题目。」

林郁之稍稍放下心来,绷着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跟我待在一起会有很大压力吗?你有点紧张,而且好像故意在回避我。」

林郁之忙不迭地坐直,诚恳道:「怎么会呢?我没有回避您,我是觉得您不仅身为商业巨擘,而且在学术上又造诣颇深,给人一种只可远观的感觉,我很尊敬您,所以会时刻注意言行,避免被您误会。」

「误会?误会什么?」

她头皮一紧,这要怎么回答呢?斟酌道:「大概就是别有所图吧。」

「别有所图?图什么?」

「就是想从您这里得到好处啊——不管是什么好处。」

「那你有吗?」

林郁之急于自辩,不打自招:「我没有呀!我生怕被您误会,被您觉得别有所图,所以才刻意保持距离,怎么到头来您还是这样想……」

说完才反应过来,她这是被套话了。

林郁之不免羞恼,瞪大眼睛很是幽怨地斜了他一眼,偏头去看窗外。

段书铨兀自笑了一阵,安抚道:「现在不紧张了吧?我只是想让你别那么拘束,虽然我的确比你老很多,但是希望我们能成为,所以你不必时刻把我当成你的长辈来对待。」

吗?这样一位德高望重呼风唤雨的吗?

林郁之违心道:「您没有很老,正是当打之年,春秋鼎盛。」

「是吗?那你为什么刚才叫我叔叔?」

「……」

林郁之闻言猛地回头,又被摆了一道,心虚,但气鼓鼓的。

此人着实奸诈。

他笑容更盛,连带着胸膛都微微颤动起来。

「好了,不逗你了。林郁之小,你说了那么一大堆美食心得,今晚想吃什么?」

她毫不客气:「其实我之前和我的老师约好了去吃火锅的,你半路跳出来,让我成了放鸽子的人,你要请我吃更好的来补偿我。」

段书铨听出了她话里的变化,不仅把「您」换成了「你」,连语气都活泼了不少,不由得心中暗喜。

「没问题,什么都行。」

「真的什么都行吗?」

「当然。」

「很贵的也可以是吗?」她再次确认。

「你要是想把 Almas 鱼子酱伴着白松露当成米饭吃到饱,我也是可以请得起的,就是不知道这儿有没有。」段书铨冲前面吩咐,「邓特助,你查一下。」

「好的,段先生。」

「不用。」林郁之拦住他,眼里闪过狡黠的光,对于段书铨来说,最贵的东西应该,是面子吧?于是立刻扭头对着司机师傅,「我们去彩电塔。南门出去往东,在三好街拐,一直向北,停在人最多的地方。」

「彩电塔?你喜欢在高空看着夜景吃饭吗?」

她翘着嘴角,自顾道:「保密。」

一座城市的真正活力,不仅体现在白天的车水马龙,更在于夜晚为普通人保留的一方天地。夜市文化是观察这座城市的窗口,是经济版图中最具代表性的缩影,它不精致不奢华,但真实而温暖,守护着城市最珍贵的精神底色。

彩电塔夜市人头攒动,几乎是摩肩接踵。百十个摊位前聚着八九食客,热气蒸腾,各种味道和声音在空气中纠缠,交织成一曲独属于市井的交响乐。

「怎么样?段教授。这里行吗?」

下车前段书铨打发了司机和邓特助,让他们自行活动,不用跟着,眼下只他与林郁之两人。

「当然行,我答应你的。」

林郁之偷笑,自己走在前面,见人没跟上来,回头催促:「跟紧我呀,等会走丢了!」

她兴致盎然,烤冷面铁板鱿鱼和红柳大串买个不停,身后的人很自觉地主动付款。但却越来越不太自在,似乎迎面而来的人无论男女都要上下打量他们几遭,她看着段书铨,这一身实在是和夜市格格不入,他要是穿件黑色的西装,再装得颓一点,还有可能被当作是卖车卖房卖保险的销售小哥,可他这周身的气派加上这样一套价值不菲的私人订制,宛如鹤立鸡群。

段书铨面上不显,眼中还是有几分狼狈的,连精心打理过的发型都有几缕即将垂下去的趋势。

她慢下脚步,与他齐平,凑过去笑嘻嘻问:「还行吗段教授?」

「行啊,这里很好,很有烟火气。」

还嘴硬。

「段教授,你不要勉强,不喜欢就直说嘛。」

「没有勉强,我挺喜欢的,以前从没来过这种地方,是很新奇的体验。感谢郁之小,让我感受到不一样的风景。」

林郁之盯着他的眼睛,倒是没看出什么心口不一的破绽。

心中又断定此人极善伪装。

「那你怎么一点没吃?没有一个喜欢的吗?」

「不用管我,今晚是我向你赔罪,当然是你喜欢什么就吃什么。」

林郁之不置可否,却是继续向前逛起来。

又路过几个千篇一律的小吃摊,前面冒出来一家门店,她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段教授,走累了吧?我们去前面店里坐会吧,正好吃点东西。」

段书铨如蒙大赦,大步跟上,甚至都要超过她走到前面去。

店内环境并不十分整洁,段书铨犹豫一瞬,还是认命般坐下,颇有些豁出去的意味。桌子上有纸质菜单,林郁之看了两眼便直接递给他,招手叫来了服务员:「美女姐姐,先来份小龙虾,一斤蒜蓉一斤十三香,再来两瓶冰镇雪花。」

段书铨看着满目的烧烤小串和辣炒川菜,讪讪将菜单放到了一边。

林郁之粲然一笑,单肘撑在桌面上,歪头托腮,为难道:「段教授还是没有喜欢吃的吗?反正我们没付账,趁现在菜还没上,可以偷偷溜出去。要不要跑?」

段书铨不禁莞尔:「不用,只要你喜欢吃就可以。」

按照林郁之的计划,她下一句就要部署作战方案,直待对面人决定实施,然后再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这是很不道德的行为,不能这样。结果人家又没按照她的预料作出反应。

她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小龙虾已经端上来了,应该是恰好赶上了新出锅,还冒着热气,只简单摆了盘。

林郁之到点单台多要了几副一次性手套,扔了大半给段书铨,自己拆开两副戴上:「段教授,手套比较薄,容易扎漏,最好多戴几个。你之前吃过这个吗?」

「没有,像没长大的波龙,它还这么小就要被捞上来吃掉了吗?」

「哈哈哈,这俩应该不是一个品种的吧,小龙虾是入侵物种。我看过一篇介绍,有意思的是,日本人最开始引进小龙虾是为了给他们养殖的牛蛙当饲料,但是最后这俩都被定义为入侵物种了。」

段书铨开始给自己戴手套,目前已经是第三层了:「原来如此。」

林郁之麻利地剥下一颗完整的小龙虾肉,稍微递过去一点距离:「你来一口?」

段书铨拼命摇头:「我不吃,我戴手套是为了帮你剥。」

她塞进嘴里,又拿起一只向他展示:「我教你怎么剥才会完整,首先要找到它尾巴向上两三节的位置,往下捏捏捏,然后抠开,慢慢拽出来;再回去捏上面的壳,同样的手法;最后把头向后面一掰——就是超级完整的一大颗虾!」

段书铨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不由自主弯起嘴角,全然忘了手上的动作。

果然被她埋怨:「哎呀,你一点儿都没跟着学!」

「我光顾着听了,再来一遍,这次保准能行。」

林郁之皱皱鼻子又讲了一遍,那人学得很快,且剥壳并非什么高难度的技术活儿,没多久他就堆了一整个小碟子。

段书铨十分自觉地推给她,而后手上不停,继续剥着。

林郁之像个大爷一样侧靠在椅子上,有人代劳何乐不为?后期干脆摘了手套,那人剥一个她吃一个,两瓶啤酒见底,她愈显精神。

「段教授,你不生气吗?」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带你来夜市被人挤来挤去,还让你给我剥虾,我这样……这样捉弄你,你没有一点生气吗?」

谁会因为一个漂亮、古灵精怪的女孩子的几分小调皮而生气呢?

「你想让我生气?为什么?」

「不……不是。」林郁之明显有些慌乱。

段书铨直接将手里剥好的虾肉送到她嘴边,林郁之脑子轰地一声,瞬间热意上头。

「那个,你放到碗里,我自己夹。」

「那样你还要拿筷子,多麻烦?不如我直接喂给你。」

段书铨举着手不放,似乎真的只是好意为方便她之举,面上很是坦坦荡荡,反而显得她扭扭捏捏想入非非。僵持之下,林郁之不得不张口咬住。

那人很快松手,没有刻意制造类似不小心碰到她的嘴唇或者蹭到下巴,再抽纸巾擦去等暧昧的氛围。

林郁之果然是多虑了,人家只是要交个。想到此,她不免心中舒缓,也更加松弛。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huangdi,这体验感就是不一样。」

「是——小林陛下,请张嘴。」

林郁之从善如流,抻长脖子凑过去衔住,许是空调温度太低,肉微凉,何况来前已经吃了一堆小食,现下倒有些撑。她摆摆手:「我吃好了,不用剥了。你要吃什么?现在去找家别的店吧,你来选。」

「没关系,我还不算饿。要不要再点几份?你可以带回去给你的们当宵夜。」

「不用,回去之后宿舍都过了门禁时间,大家都睡了,谁还吃宵夜?不过我这样作弄你,你还能替我考虑,我实在是羞愧难当。」林郁之抱拳作揖。

段书铨付过账,两人散步消食。林郁之抱着玻璃瓶的豆奶喝,像小仓鼠一样,他看着她,笑眼弯弯。

「你笑什么?」

被发现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样挺可爱,小孩儿似的。」

林郁之转过身,面对段书铨倒退着走,气哄哄道:「我像小孩儿?你要跟小孩儿做吗?」

「嗯。」他毫不犹豫点头,「我要和你做。」

「为什么?我有哪里吸引你吗?」

段书铨思考半晌,回答:「你很有活力,积极向上,跟你待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变年轻了。」

林郁之的笑容僵了一瞬,眨眼又嘻嘻哈哈:「你也没有那么老的,不过既然你这么诚实,那我同意了。」

她停下脚步,伸出右手,嫣然一笑:「你好,段书铨。」

他也随之驻足,望向她明亮的双眸,握上去,郑重道:「你好,林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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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简介

编辑导读摘要,便于发现与检索 — 非完整正文。

林郁之在图书馆偶遇前男友吕崇文,被邀招待贵客引发争吵,一段虐恋往事逐渐揭开,现实向言情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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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问题

关于《朋友》的试读与内容问答

《朋友》小说的主角是谁?

主角是林郁之、吕崇文,另有谢乘风等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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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适合哪些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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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速览

朋友

  • 分类: 新文小时级 · 现实向 · 现言
  • 试读字数: 本页提供 22322字试读
  • 看点: 《朋友》在线试读。现言。主要人物:林郁之吕崇文谢乘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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