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终随余温消散

我是海城出了名的捞女。

二十二岁那年，我从一场酒局里挑中了周聿川。

不是因为他长得最好，也不是因为他最有钱。

只因一屋子男人都在问我要什么，只有他靠在沙发里，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拿走多少？」

我想了想。

「看你有多少。」

他笑了。

后来六年，他真把能给的都给了我。

房子、珠宝、游艇、股份，连他名下一座还没开业的私人美术馆，都因为我随口说喜欢落地窗，硬生生改了三版设计。

圈里人背地里骂我吸血。

周聿川听见一次，杯子往桌上一搁，下一秒整张牌桌都被他掀了。

他扯松领口，连眼皮都没抬。

「我乐意给她，轮得到你们替我心疼？」

那时候我以为，这句话能管一辈子。

直到他身边来了个女人。

她不收礼，不坐豪车，不肯住他安排的酒店。

凌晨两点还陪着他在工地吃泡面。

她跟我完全相反。

有一次她看着我刚拆封的鳄鱼皮包，笑得很坦荡。

「许小姐真幸福。」

「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养。」

我也笑。

「确实。」

「这种命，羡慕不来。」

她唇角还弯着，眼底的笑却先淡了。

周聿川却第一次没有帮我说话。

「念安说得也没错。」

「棠棠，你这几年，确实太闲了。」

我往沙发里靠了靠，指尖还勾着新包的链条。

头一次没发脾气。

1

周家老太太七十寿宴那晚，我在酒店门口等了周聿川四十分钟。

司机第五次看后视镜时，我刚回完律师消息。

「许小姐，要不先进去？老太太那边已经催过一回了。」

我垂眼看了下腕表，秒针刚好又走过一圈。

我按灭手机，拉kaiche门前只说了一句。

「走吧。」

司机明显松了口气，立刻下车替我开门。

我没问周聿川去了哪。

下午六点，林念安负责的南港工地出了事故，照片半小时前已经传遍几个群。

她额角见了血。

周聿川的车停在现场。

再往下的，我懒得打听。

酒店门口全是媒体。

我一下车，闪光灯就追过来。

「许小姐，今天怎么一个人？」

「周总最近是不是都在南港？」

「听说林小姐受伤，周总亲自送她去了医院，您知道吗？」

闪光灯刺得眼睛发酸，我抬手挡住半张脸。

「借过。」

我没有停脚，鞋跟踩过大理石地面，一声比一声清。

记者还想追。

保安已经上前把人隔开。

进电梯以后，世界终于安静。

镜子里那条蓝宝石项链贴在锁骨上。

三年前在日内瓦，周聿川花高价拍下来，酒宴还没结束就让人送到酒店。

他站在我身后替我扣搭扣。

扣了两次没扣上，烦得骂了句脏话。

我在镜子里笑他。

「周总这双手只会签合同？」

他低头咬我耳朵。

「别笑，晚上再收拾你。」

那天项链很凉。

他的手很热。

电梯门开。

我把那点旧事留在镜子里，走了出去。

周家几个亲戚已经在门口。

老太太看见我，往我身后瞧了一眼。

我走过去抱住老太太，顺手替她把肩上的披巾往上拢了拢。

「别看了。」

我笑着拍拍她的背。

「您孙子忙着呢。」

老太太哼了一声。

「今天也忙？我死那天他是不是也让助理替他来？」

旁边人都笑。

我也笑。

我替她把鬓边的白发别好，笑道。

「那您得多活几年，亲自盯着他改。」

气氛刚松下来，宴会厅门口忽然静了。

身后的议论声一下压低，我捏着老太太的手，没有回头。

老太太脸先沉了。

周聿川来了。

林念安跟在他旁边。

她换过衣服，额角贴着纱布，脸上没什么妆。

她脚下一晃，周聿川几乎是本能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动作很快。

快到他大概觉得算不上什么。

可厅里的人都看见了。

他走到我面前，低声问。

「等很久了？」

我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淡淡道。

「还好。」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现场太乱，手机落车里了。」

他像是在解释迟到。

我点点头。

林念安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轻。

「许小姐，对不起。要不是我受伤，周总本来能准时过来的。」

她额角那块纱布很白。

说话时手还压着伤处，像真怕给谁添麻烦。

周聿川眉心一皱，伸手挡了一下。

「别碰，医生怎么交代的忘了？」

林念安立刻把手放下，睫毛垂着，眼圈却一点点泛红。

她勉强笑了笑。

「没事，就破点皮，别因为我扫大家的兴。」

我晃了晃杯里的酒。

「医生怎么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问。

「轻微脑震荡，观察一下就行。」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杯子。

「脑震荡还喝什么酒。」

我朝服务生抬了抬下巴。

「给林小姐换杯热水，省得待会儿又难受。」

林念安看着我，嘴边准备好的话一下没接上。

周聿川盯了我两秒，眉峰反而压下来。

「你今晚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不然呢，你希望我说什么？」

他没答。

老太太已经在远处敲了敲拐杖。

「聿川。」

周聿川应了一声。

林念安往旁边让了一步，手指攥着杯壁，小声道。

「周总，您先过去吧，我自己找位置就行，别因为我又让老夫人生气。」

周聿川连停都没停，只偏头丢下一句。

「你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

林念安经过我身边时抬了一下眼，方才那点湿红已经收得干净，唇角极轻地弯了弯，随后跟了上去。

那三个字，我以前听过很多次。

第一次进周家门，我站在车边不肯动。

我说他那帮亲戚看我像看标价牌，我不想进去。

周聿川把手伸给我。

「跟我来。」

「谁让你不痛快，我让谁先出去。」

后来我真跟了他六年。

今晚，他没回头。

我把杯子放回托盘。

周敏晃着酒杯凑过来，笑得不怀好意。

「嫂子位置还没坐稳呢，就有人替你分担了，倒省心。」

我上下看她一眼。

「你这么有空，不如去替你哥挡两杯，省得只会在我这儿找存在感。」

周敏嘴角一僵，酒杯举在半空，半天没接出下一句。

我没再理她。

2

饭吃到一半，老太太夹了块鱼放我碗里。

「年前把证领了，省得我天天替你们操心。」

桌上突然安静。

我正夹鱼，筷子停了一下。

周聿川没有立刻接。

林念安刚端起酒杯，他伸手抽走，顺势把那口酒喝了，动作熟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老太太又叫他。

「听见没有？」

他把杯子扣回桌面，指腹在杯沿停了停。

「最近南港到关键期，等忙完这阵再说。」

老太太盯着他。

「领个证能耽误你几天？」

「奶奶。」

周聿川语气还算克制。

「今天不谈这个。」

林念安像是替他着急，刚站起来便轻声解释。

「老夫人，周总最近确实每天都忙到很晚，南港那边——」

老太太连筷子都没放，只抬了抬眼。

「我问你了吗？」

林念安像被当众扇了一耳光，耳根迅速红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咬了下唇，声音更低。

「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她坐下，手指捏着杯沿。

周聿川眉头一皱，明显护了一句。

「奶奶，她只是想替我解释，没别的意思。」

老太太把筷子往碟上一放，气得反笑。

「她替你说句话就是好意，我催自己孙子结婚倒成恶意了？」

我把鱼刺挑出来。

老太太看我。

我给老太太添了勺汤，笑意没变。

「奶奶，算了，今天您过寿，先吃饭。」

周聿川侧过脸，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

「你怎么也跟着她闹？」

我筷子停在碗沿，慢慢看向他。

「你知道奶奶什么意思。」

他下颌绷得有些紧。

「你顺着奶奶说，她只会觉得我们已经定了，回头还要继续催。」

原来如此。

我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教教我，我刚才该怎么说？」

周聿川像是被那句问住，视线错开，半晌才烦躁地捏了下眉心。

「行了，别说了。」

我点头。

整顿饭的后半程，我没再开口。

老太太显然也没了兴致。

散席以后，我去露台透气。

外面风大。

他把西装披到我肩上，低头用另一只手点烟。

「穿这么少还出来吹风。」

我把衣服拢了一下。

他站到旁边。

烟雾散开，他偏头打量我。

「还在闹脾气？」

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没有。」

他嗤了一声，像早看透我。

「你一不说话就这样。」

我笑了一声。

他沉默许久。

烟烧了一截。

「棠棠，南港不是普通项目。」

他掸了掸烟灰，声音疲惫。

「念安跟了这个项目快一年，今天又差点出事，我不可能把人丢在医院。」

我看着楼下车灯。

「我明白。」

他终于转过身来，盯着我。

「既然明白，你今晚一直冷着脸给谁看？」

我转过头。

周聿川也看着我。

他明显累了，眼底都是红血丝。

我忽然不想吵。

「衣服还你。」

我把西装拿下来。

他盯着我递回去的西装，没接，舌尖顶了下腮。

「又来这一套。」

他扣住我手腕，把我拉回半步，声音也沉下来。

「许棠，你到底在介意什么，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他的手。

以前在一起第一年，我跟他吵架，扔下车就走。

雨下得很大。

他追了两条街才抓到我。

那时也是这样握着。

我骂他有病。

他喘得厉害，还笑。

「你不是爱钱吗？」

「钱都在我这，你跑什么？」

我说。

「有钱人多了。」

他脸一下黑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不会放你走。」

后来他最烦我提分手。

我也就没再提。

此刻他等着我的答案。

我抬起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林念安。」

他的脸色当场沉了。

「我跟她没什么。」

我弯了下唇。

「我介意的从来不是你们有没有睡。」

他被堵得脸色不好看。

我先转身。

我走出两步，他在身后沉默许久，才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今晚回云栖。念安那边，我让助理送。」

我脚步没停。

「不用特意告诉我。」

3

第二天，我把蓝宝石项链送去了拍卖行。

经理戴上白手套，拿起来看了半天。

「许小姐，这条不是周总——」

「卖了。」

他顿住。

「您确定？」

我低头填委托单。

「嗯。」

「起拍价你们自己估就行。」

经理还想说什么。

我抬眼。

他立刻闭了嘴。

出了拍卖行，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沈律师把几份资产清单推过来。

他认识我比认识周聿川还早。

大学时我父亲破产，债主堵过家门。

那阵子我就学会了一件事。

再喜欢谁，合同也要看清楚再签。

沈律师翻着清单。

「江景公寓有人要，全款。」

「卖。」

「那两只基金现在赎，不是最高点。」

「等不起。」

「你最近急着用钱？」

我点点头，拿笔在确认页签字。

沈律师抬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和周总吵架了？」

「没有。」

「那更麻烦。」

我笑。

「你什么时候还管感情咨询了？」

「怕你哪天后悔，又来骂我手快。」

沈律师把最后一页压在指下。

「周氏那百分之十二股份先别动。这个不像卖房子，你一出手，周聿川当天就会知道。」

「我知道，先放着吧。」

我把文件合上。

「还没到时候。」

中午，周聿川打电话问我在哪。

「晚上记得回来。」

「有事。」

电话那头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停，他像随口问。

「你最近怎么突然这么忙？」

我站在台阶上等车，低头踢开一片落叶。

「听你的，省得闲久了招人嫌，找点事做。」

他语气倒缓了。

「想做什么？」

「香氛。」

他像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

我没说话。

那边也停了一下。

「我不是笑你。」

他很快收了笑，语气轻松。

「真想玩就玩，我让投资部给你找团队，别自己瞎折腾。」

我握着手机，停了两秒。

「周聿川，我是认真的。」

「行。」

他答得很快，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晚上回来再说。」

背景里有人敲门。

林念安娇滴滴的声音传进来。

「周总，董事都到了。」

周聿川应了一句，转回来。

「我先开会。」

电话断了。

我站了一会儿。

把他的置顶取消了。

4

南港项目第一阶段庆功会，我迟到了二十分钟。

不是赌气。

打样厂临时出了问题，我在电话里跟人磨了一个多小时。

进酒店时，台上正是林念安。

她穿黑色西装裙，头发束得利落，讲到成本控制那一页时，全场都在鼓掌。

周聿川坐第一排。

她往台下看。

周聿川冲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站在门边，没往前走。

找了最后一排空位坐下。

旁边的人认出我，挪开包。

「许小姐怎么坐这儿？」

「前面太亮。」

我低声回了一句。

发布会结束，我去甜品台找吃的。

忙了一天，中午只喝了咖啡。

林念安端着酒过来。

「许小姐。」

我嘴里还有一口小蛋糕，只点了下头。

林念安目光在我裙摆上停了停，像是不经意地笑。

「这条很适合你，周总那天挑了挺久。」

我咽下东西。

「你怎么知道？」

她眼神一顿，很快又笑。

她垂眼抿了口酒，语气轻描淡写。

「我那天也在，公事刚好顺路。」

她抬眼冲我笑，神情无辜。

「真就是顺路，许小姐别因为这点小事多想。」

「哦。」

我继续切蛋糕。

她站着没走。

见我不接茬，她又往前靠了半步，声音更软。

「其实周总一直挺在意你的，我们在外面忙，他还总惦记着给你带东西。」

我把叉子放回盘子，终于正眼看她。

「林念安，绕这么久，你到底想让我听什么？」

林念安笑意淡了点。

她指尖慢慢转着酒杯，笑得有些自嘲。

「没什么，就是偶尔会羡慕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点点头，接得很快。

「那你辞职。」

她没听明白。

「什么？」

「你不是羡慕我吗？」

我用叉尖轻轻点了点她胸前的工牌。

「摘了。」

「从明天起不用加班，不用替老板挡酒，也不用替项目省那八十万预算，和我一样清闲。」

她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过了两秒才扯回去。

「许小姐说笑了，我可没你这个命。」

她盯了我两秒。

她声音轻下来，却明显多了刺。

「我只是觉得，女人总得有点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我的包扫到脸上。

「不然哪天别人忽然不想养了，总不能什么都没剩下。」

「林念安。」

我打断她。

她一顿。

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指尖。

「提醒你一句，你现在吃的这口饭，也是周聿川发的工资。」

她被噎得脸色发白，仍强撑着抬起下巴。

「至少这份钱，是我自己工作挣的。」

我点了点头。

「那挺好。既然这么爱工作，就把心思放项目上，少替老板研究他女朋友什么时候失宠。」

「你——」

周聿川从后面过来。

林念安立刻低下头，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杯脚。

「是我不好，不该拿工作的事跟许小姐开玩笑。」

她顿了顿，像是替我解围，声音又低了几分。

「她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周总，你别怪她。」

周聿川先看了眼她泛红的眼圈，再把视线压到我脸上。

「许棠，你刚才又说什么了？」

她没看我，眼圈更红了一些。

我刚要开口，周聿川已经压低声音。

「念安今天是庆功会主负责人，项目组的人都在。」

他扫了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

「你先回车里等我，我一会儿过去。」

我看着他。

「我自己走，你忙你的。」

我拎起包，刚转身，他便一把扣住我的手臂，声音沉下来。

「许棠，我说了，等我。」

我把他的手拨开。

「你非得让所有人都围过来看，才肯松手？」

这句话反而让他松了手。

我走得很快。

背后没再有人追。

那晚我没回云栖。

十点多，周聿川到了我公寓。

门一开，他先看见客厅里的纸箱。

「就为了刚才那么点事，你连家都要搬？」

我把香水样瓶一支支包好。

「工作室离这里近。」

他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满桌的样品，目光停了下来。

「你那个工作室……真开起来了？」

我手一顿。

他抽出一张配方纸看了两行，下意识问。

「这些东西你看得懂？」

我抬头。

他这回反应过来了。

「我不是——」

我把那张纸抽回来，叠好。

「暂时看不懂。」

我把它重新夹进文件里。

「所以我在学。」

他看着我桌上摊开的供应商名单，眉头越皱越深。

「你没必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语气缓下来，仍旧是那副替我安排一切的口吻。

「真想做，我给你找懂行的人。供应链、渠道、财务，哪样都有人替你盯，你非得一个人碰这些干什么？」

「你连工厂在哪都——」

他话停住。

我没生气。

反而笑了笑。

「继续。」

周聿川抹了把脸。

「棠棠，我今天真的很累，别现在跟我拧。」

我低头继续拆纸箱。

「那周总早点回去休息。」

我从包里拿出云栖的门禁卡，放桌上。

「我以后住这边。」

他盯着那张门禁卡，喉结动了一下，半晌才吐出一句。

「我不同意。」

我继续收东西，没看他。

他一下站起来。

我也停手。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他和我僵持片刻，最后先别开脸。

「你想冷静几天，就在这儿住几天。」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别把阵仗弄得跟真要分手一样。」

临走前，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明天中午我让人给你送饭。」

「不需要。」

他皱着眉，语气有点凶。

「你胃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少拿外卖糊弄。」

「外卖也能吃。」

他脸一下又不好看。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

电梯下行。

我这才给沈律师发消息。

「那十二个点，开始找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