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河

鼓起勇气跟暗恋男生告白那天。

我意外穿越到了十年后。

正躺在医院病房里啃苹果时。

有护士一脸八卦地提醒，「姜先生，您男朋友过来看你了。」

我茫然抬眼，跟推门而进的男人四目相对。

「……」

怎么是高中有名的高岭之花，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赵青？

他安静看着我。

「我不知道你出了车祸，也不是故意不管你。」

「你哥扭伤了脚，情况紧急，我送他来医院的时候，没顾上看手机。」

我看了眼手机里，他和继兄亲密拥抱的照片。

非常体贴地点点头：

「懂了，姐夫哥，你可以回去了。」

他动作一顿，惊愕抬头。

「你叫我什么？」

我有点奇怪他的反应。

「那我要叫你什么？」

对了，不是说我男朋友来看我了吗？

人在哪？

1

赵青没回答我。

我低头去摸手机。

没注意到骤然安静的诡异气氛。

还有他拧眉落在我身上，那道探究又冷淡的视线。

过了几秒。

他走过来，手指修长分明，轻轻抽出我枕头底下压着的手机。

我伸手接住。

「哦，谢谢……」

其实有点尴尬。

因为我跟继兄姜白的关系并不友好。

说实话。

刚才看到赵青的第一眼。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

下一秒，否定的念头就冒出来：

不可能。

我不可能会和他在一起。

我们高中同校不同班。

交集鲜少，不熟。

我甚至对他还有点抵触。

我撞见过他弯身捡起姜白掉落的手链。

紧紧攥在手心。

仿佛捡到了什么宝贝。

那天秋风瑟瑟，我原地站立的时间有点久。

他抬头看到我。

不期然视线碰撞。

他冷然地抿紧唇，一声不吭地

与我错身而过。

赵青长得帅，学习好，暗恋他的人很多。

但他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模样。

原来这种高傲学神，喜欢的是男生。

那个人，还是我的继兄。

撞破了少年心事。

我没忍住，还是撇了撇唇角。

——赵青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真差。

2

因为父母那辈的爱恨纠葛。

我跟姜白互看不爽。

五年前，我妈去世。

我爸迫不及待娶了他妈。

在这个家里，我变成最多余的那个。

家里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

姜白尤甚。

他最擅长装出一副无辜样子，明贬暗贬我。

搞得别人真以为我有多差劲。

拜他所赐，继母找到许多理由克扣我的生活费。

我对他，可以说是极度厌恶。

出于厌屋及乌的心理。

我对赵青也敬而远之。

在我眼里，喜欢姜白的人，跟姜白一样讨厌。

3

所以刚才，赵青一进病房张嘴就是姜白。

我几乎立刻想到了他们抱在一起那张照片。

顿时重重松了一口气。

我有喜欢的人。

绝不可能喜欢赵青。

如果把他放在姜白男朋友的位置上。

一切就合理多了。

只是有点想不明白，我出车祸，还需要姜白他男朋友来探望我？

十年过去，我跟他关系变得这么好了么？

放在以前。

他巴不得我直接被撞死。

还好我也福大命大，命不该绝。

穿越前遭遇车祸，十年后的自己又遭遇一场车祸。

嘿。

没死。

我人脸解锁了手机。

滑动相册，一张情侣写真照跳出来。

照片的主人公是我，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的背影，应该是我的男朋友。

可是看着有点像……

我动作僵硬。

下意识抬眼。

4

赵青长身而立，眼睫微压。

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审视。

「姜其河——」他刚开口。

我脑袋突然一片嗡鸣。

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

病房门没关，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男人靠在门边，抱胸看戏。

清俊的脸上似笑非笑。

我的视线越过赵青。

跟对方四目相交。

胸腔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清晰。

赵祺。

隔壁学校的校草，也是我默默暗恋的对象。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大胆的想法缓缓浮上心头。

我攥紧手机，鼓起勇气。

试探性地喊他，「宝宝？」

空气突然安静。

赵祺缓缓收起笑容。

站直了身体。

这还是我第一次，面对面跟赵祺说话。

我紧张地看着他，心跳如鼓，从来没觉得心跳声可以那么吵。

刚打算告白，一朝穿越，就发现 Crush 变男朋友了。

看来拼夕夕说我是最幸运的人，诚不欺我。

赵祺则神情微妙。

他眯了眯眼，竟然也问出那句话。

「你叫我什么？」

4

十年后的赵祺褪去青涩，衬衫懒散解开两颗扣子。

配上那张白皙漂亮的脸庞，多了一丝禁欲系的美感。

我捂住发烫的脸颊。

「那、那我平常怎么称呼你，老公？亲爱的？」

赵祺笑了。

赵青倒是脸色一冷。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转头看他，察觉到他算不上友好的态度，有些莫名其妙。

「你去找姜白啊，我这里——应该用不着你费心吧。」

穿过来之前，我才十八，正是说话还不懂委婉的年纪。

习惯了直来直往。

甚至有点嫌弃他在这做电灯泡。

赵祺忍不住笑，走过来。

拍了下赵青的肩膀，「哥。」

我火气一熄，瞬间沉默。

这俩人居然是亲兄弟？

脑回路转之间。

我可算明白赵青为什么要纠结称呼了。

可能我平常都叫他大伯哥？

我立马端坐着。

刚要开口说点什么。

赵祺又望向我，漂亮的眼睛弯起。

「你是我哥对象。」

「你平常都叫我阿祺。」

赵青也看向我，目光幽冷，「姜其河，清醒了吗？」

……

他们说的每个字，分开我都认识。

组合在一起，我怎么就听不懂了。

指尖误触手机屏幕，划到下一张照片。

正脸的情侣照。

跟我合照的男人，却是赵青。

我沉默很久。

最后扯了下唇角，不信命地说。

「我不信。」

5

穿过来之前。

我还在准备给赵祺的情书。

雀跃心动的感觉历历在目。

这辈子我就喜欢这么一个人。

如果最后我跟赵青在一起。

那只有一种可能性——

为了报复姜白。

他暗恋赵青这件事。

我是知道的。

有一年冬天，洗衣机坏了，维修师傅迟迟不上门。

继母说他们大人工作忙，姜白去上钢琴课也忙。

直接把全家的衣服都扔给我手洗。

我爸都听她的。

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难堪压住了青春期的叛逆。

我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也就在洗衣服时，我从姜白外套里抖落出一张纸条。

上边写满赵青和他的名字。

是他的字迹。

很俗套地用爱心圈住他两的名字。

爱慕之心溢于言表。

原来是双向暗恋啊。

换作旁人可能早就感动落泪了。

可惜我是姜白的仇人。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捅破那层纸。

但我绝不可能替他们牵线。

互相喜欢？

喜欢那就错过啊。

我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纸条揉吧揉吧，扔掉垃圾桶里。

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想了想，还是有点气不过。

干脆把他们所有人的衣服口袋全偷摸剪出一个小洞。

6

赵青叫来了医生。

魂穿这事实在过于奇幻。

医生面对我的异样，研究半天，最后为难地敲定出结果。

「姜先生，这种情况应该是创伤引发的解离性失忆。」

「很多人也叫它选择性失忆，大脑为了自我保护，选择性遗忘掉一些记忆。」

我透着淡淡死感，就驴下坡。

「是的，我只记得八年前的事情，就我高考刚结束那会儿。」

两个男人的神情都发生了些许变化。

赵祺若有所思。

赵青看了我一眼，唇线抿紧。

临了，他被一通电话叫走。

那头隐约传出小男孩清脆的童音。

他朝外走去，低声应着那头，露出一点温和神色。

我目送赵青离开。

「哪来的小孩？」

赵祺在我床边坐下，好心解释，「姜白的。」

我一怔。

「他结婚了？怎么生的。」

赵祺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

「姜白和他前男友领养的。」

顿了顿，又补一句，「他们分手后，我哥经常过去帮忙带孩子。」

我忽然很觉得难受，被膈应得难受。

未来的老己，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就算是报复姜白。

也不至于这样自损一千，伤敌八百吧？

赵祺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姜其河。」

我环住膝盖，有力无力地：「嗯？」

「在你十八岁的记忆里，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撩起眼皮，对上他的眼睛。

印象中散漫不羁的少年，此时双眼黑沉，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

他已经移开视线，笑了声。

「算了，那时候你还没认识我吧。」

他站起身，抽张纸巾随意地擦了下手，

「没别的意思，随便问问。」

「忘了那些事也好，现在在这个家里，我哥不管你，都是我来管你，下次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就好。」

听得我的心好痛。

张开的嘴又默默合上。

想跟他成为一家人，梦想竟然以这种形式实现了。

未宣之于口的心意，也被彻底扼杀摇篮里。

这见鬼的狗血四角恋！

7

过去这些年的事，我跟朋友们一一打听过后，沉默了。

所有人都说我爱赵青爱得人尽皆知，苦追他多年。

跟他在一起，还是我哭着拿命逼来的。

活脱脱一个怨夫。

我脚趾扣地。

直觉还是不太相信，我会为了报复做到这份上。

认识多年的朋友恨铁不成钢地说，

「得了吧，你就是爱赵青爱得要死，死恋爱脑！

「你要真是为了报复，能因为他一句话，乖乖回去跟你爸和后妈吃年夜饭，然后还被赶出去？

「能心甘情愿地讨好姜白儿子？

「能因为他的冷落，天天以泪洗面？

「——这种事多得数不清，我都不好意思说！」

听完这些，我感觉自己可以挑个好日子走了。

太扯淡了......

现在的我，芯子里装的是十八岁的灵魂。

在那个时间节点，跟姜白的关系正水深火热。

连带着对赵青也一起讨厌。

没道理我会真的看上他。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

8

办理出院这天，我在医院门口见到了十年后的姜白。

他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赵青并肩站他旁边，画面温馨得像一家三口。

我差点以为看错了。

直到小男孩被赵青熟练地抱进怀里，仰头甜甜地叫他，「赵爸爸。」

赵青摸摸他的脑袋。

三个人其乐融融往车的方向走。

小男孩突然扭头看过来，直直盯着我，大喊，

「赵爸爸姜爸爸快跑，坏人又来了！」

姜白和赵青同时看过来。

我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赵青像是才想起什么，沉默了下，

「你今天出院？抱歉，我忘了。」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盯着他们，咦了一声，不明所以道，

「他怎么管你叫你爸爸？如果我真和你在一起了吗。」

姜白在旁边解释。

「轩轩爸爸不在了，小孩子想有个依靠，所以就这样叫了。」

看来我「失忆」的事情，赵青已经告诉他了。

姜白一双眼从上往下打量我，然后弯起唇。

「小河你多理解好不好？你也知道，单亲的滋味不好受。」

他依旧是这副温温柔柔，人畜无害的模样。

可皮囊之下的恶意，几乎快要包裹不住了。

小男孩趴在赵青的肩膀上，偷偷朝我扮了个鬼脸。

「讨厌你！每次来都要拆散赵爸爸，你就是坏人！」

「赵爸爸和姜爸爸才应该在一起！」

姜白捂住他的嘴，假装训斥，「轩轩，不准乱说。」

说完又故意看了一眼赵青，观察他的反应。

我看他的戏瘾又来了，忍不住冷笑出声。

「当然理解，那你要小心啊，把我惹急了，小心让你儿子变成孤儿。」

「行了。」

赵青沉声打断。

「他腿脚不方便，我这次过来只是搭把手。」

「有事回去说，别当孩子的面前闹。」

刚才我被那一大一小阴阳，他没吭声。

我才反击一句，他就拧眉打断我。

这赤裸裸的偏心。

叔可忍，婶不可忍。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他们又不是你老婆、你儿子，你着急护着干嘛？」

「我出车祸住院就很方便了？你怎么不来帮我一下？」

「你这双标，演绎得挺全面啊。」

我最讨厌的就是跟姜白吵架时，有人跳出来拉偏架。

尤其那个人还跟我关系亲近。

这让我对赵青这个男朋友，厌恶更上一层楼。

他抱着孩子，定定看了我两秒，转身就走，声音冷得掉渣。

「适可而止。」

「等等。」

这可不行，我往前追了两步，

「你今天不回家吗？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赵青脚步慢下来，「什么事？」

当着姜白和这破小孩的面，我突然不是很想如他们的意直说分手。

只没好气地说，「就我们两个人的事。」

突然想起，还得花点时间梳理现状和准备搬家。

我改口道：「后天，后天你会回来吧？」

话说出口。

赵祺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态度莫名和缓很多。

「今天我先送他们回家。你这边，阿祺一会儿会来接你。」

9

他们走了，赵祺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走吧。」

他来接我出院。

前几天好像也是他送我来医院的。

坐上副驾驶，刚扣上安全带。

赵祺忽然开口，

「后天我哥可能没空。他不常回去。你要是想送生日礼物，可能得晚几天才能送到。」

「啊？后天谁生日吗？」

「我哥。」

我沉默了。

所以，赵青以为我是想给他过生日？

我只是想跟他好好谈谈分手的事情。

我打开手机，想跟赵青解释清楚，却发现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我怎么没加他？」

赵祺发动车子，目视前方，

「很早之前你俩吵架，他就把你删了。」

「这么久以来，都是靠他助理，还有我替你俩传话。」

「这次想准备什么礼物？」

他轻轻勾起唇角，看上去还有点轻嘲，

「但是你送什么，估计他都不领情，建议别搭理他了。」

「当然不是。」我把手机倒扣在大腿上，有点郁闷。

「我要跟他聊聊分手的事。」

前面红灯亮了。

赵祺踩下刹车，侧首看我，眉头讶异地扬起，「你要分手？」

「对。」

「想明白了？」

我点头，

「你看，他一点也不在乎我，明眼人都知道他心里只有姜白，还上赶着给人当便宜爹，真不如早点解绑，皆大欢喜。」

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跟赵青在一起，每天有钱有闲，固然很爽。

但我就是说不上的难受。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好半响，车内都一片寂静。

绿灯亮起。

赵祺的目光重新回到前方，

「好啊，我给你找律师，分手不会让他追回送你的那些财产。」

我有点惊讶。

我以为赵祺是看在我是他哥对象的份上，才对我多加关照。

想不到这个忙，他也愿意帮呀。

真是好人来的。

他预料到我的反应，轻哼了声，「苦海回头，值得支持。」

「还是十八岁好，敢恨敢爱，挺好。」

我尴尬了下。

这些年他应该没少饱受我这个恋爱脑的摧残。

想到这，忍不住由衷地说。

「这些年辛苦你了。」

10

目的地是本市地段最贵的大平层。

赵祺轻车熟路替我开门。

我走进来，好奇打量家里的一切。

这里就是我和赵青同居的地方。

客厅巨大的合照，引人注目。

照片中的我跟赵青靠在一起。

两人都微笑着。

光看着，还能品出一丝相敬如宾的滋味。

只不过貌合神离罢了。

我搓了把手臂的鸡皮疙瘩。

想着赶紧叫人扔掉。

赵祺在阳台打电话联系律师。

我忽然目光一顿，落在他的手臂上。

白色衬衫挽起来，露出清瘦有力的一截手腕。

上面盘旋着一道长长的狰狞伤疤。

高中时期的赵祺，能将校服穿出一种不羁的风范。

站在阳光里，皮肤冷白得像是发光。

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他原来那只手上是没有伤的。

注意到我的目光，赵祺挂断电话走过来。

「饿了？」

「是怒了。」

我指着这碍眼的合照，「恨自己有眼无珠。」

「我肯定是被夺舍了，不然实在想不通，我为什么会跟你哥在一起。」

他看了两眼，索然无味收回视线。

对我说，「是你很早之前就喜欢他。」

我错愕抬头，「谁说的？」

他看上去不想多谈，但还是好心替我回忆。

「多年前你为了跟他告白，出过一场车祸。没多久，你就一直黏在他身边。」

「我怎么会是跟他告白，我明明——」

说着，我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