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朋友

去竹马家吃大闸蟹。

眼看他给我剥了满满一碗蟹黄。

他妈这才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俩分不了。」

「都在一起快十年的人了，怎么舍得彼此嘛。」

桌上一时陷入沉默。

还是陈靳屿先开口：

「妈，我们真分手了。」

「我就是照顾陶陶习惯了，还没适应。」

我也插科打诨笑着：

「是啊阿姨，您儿子早就有新女友了。」

「不像我，放个假还得被我妈押去跟老同学相亲。」

看着被我原路推还的碗。

陈靳屿剥蟹的手一顿，突然问：

「哪个老同学？」

1

见我一副得逞的表情。

陈靳屿挑眉笑笑：

「别误会，我就随口一问。」

「不会这也算违约吧？」

我重重点了下头。

「成。」

他倒是爽快。

三下五除二掏出手机。

很快，我收到一条消息提醒：【陈靳屿向你转账 500 元。】

我和陈靳屿分手时曾约法三章。

互不过问对方的感情状况。

违者罚款五百。

上翻半年前的转账记录。

我曾疯狂到一周给他转了 3500 块钱。

这还是他第一次违约。

饭后，准备回家。

在玄关换鞋时。

高大的人影笼罩过来。

「既然钱都罚了，现在能告诉我了吧？」

「你要去跟谁相亲？」

2

陈靳屿的缠人劲儿。

我从小领教到大。

我不搭理他。

他就跟在我身后。

不疾不徐地踩着我的影子下楼梯。

仿佛得不到答案，就亏了 500 块钱似的。

我只好说了个名字。

他回忆片刻。

勾勾唇，笑得妖孽：

「高中向老师举报咱俩早恋的那个？」

「你跟他相亲，不尴尬吗？」

我平静开口：

「高中你还扔过关婧给你写的情书呢。」

「也没见你跟她交往有多尴尬啊？」

提到关婧。

陈靳屿终于敛了笑：「陶韵，别在原地等我了。」

头顶的感应灯熄了。

黑暗中，我听见他笃定的语气：

「根本就没有什么假期相亲的安排吧。」

「你一说谎就舔嘴唇的习惯，该改改了。」

青梅竹马就这点不好。

我们实在是太了解彼此了。

陈靳屿说得没错。

我是说谎了。

但我妈上周的确提过一嘴相亲的事。

被我拒绝了。

理由也很简单。

因为——

我也早就交新男友了。

3

身后，脚步声远去。

感应灯再次亮起，将我的影子孤零零打在墙上。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就在这个楼道里。

十六岁的陈靳屿牵起我的手，青涩认真地对我说：

「陶韵，我喜欢你。」

「我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可谁都想不到。

三岁相识，十六岁相恋的我们。

会在二十六岁分手。

我至今还记得。

十周年纪念日那天，伦敦下了雪。

我拖着行李箱去剑桥大学，打算给陈靳屿一个惊喜。

却撞见他和关婧从图书馆出来。

两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他十分绅士地把伞大半倾向对方。

那些没落到女孩红色针织帽上的雪花。

如有千斤。

都压到了我身上。

让我身体里没倒过时差的疲惫，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连刚编辑好的信息：【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都没力气按下发送键。

似乎是某种独特的心灵感应。

陈靳屿抬头。

远远看到了我。

4

掉头就走的那刻。

其实是期待陈靳屿能追上来的。

可他没有。

毕竟，我们还在冷战。

本科毕业后，我和陈靳屿已经谈四年异国恋了。

他又一次以要写博士论文为理由，拒绝我圣诞假去剑桥找他玩。

我却在关婧新发的朋友圈看见。

他跟几个朋友结伴，去了我想去很久的格林威治天文台。

他们一行人在雨中打卡了本初子午线。

雨后，出现了三重彩虹。

九宫格最中间的照片。

关婧伸手托住彩虹，望向镜头，笑容明媚灿烂。

我一眼就认出。

这张照片是陈靳屿拍的。

气呼呼地质问他：「这就是你说的要写论文？」

电话里，他轻笑着解释：

「我是人，又不是二十四小时运转的机器。」

「总有跟朋友放松小聚的时候吧？」

可我心里依旧不是滋味：「那你昨天为什么要骗我在忙？」

他一副果然如此的语气：

「你看，原因不就摆在这儿吗？」

「你又胡思乱想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

「那还不是因为，当初关婧作为交换生进了你的课题组。」

「你却硬生生瞒了我半个学期吗？」

他强压着不耐：

「我瞒着你，只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矛盾。」

「是谁高中跟我赌气，不把关婧写给我的情书扔掉，就要跟我分手的？」

「本来异国恋就很累了，我哪有那么多精力，时刻应付你的查岗，事事向你报备？」

我们刚分隔两地那会儿。

陈靳屿会在洗澡之后，主动跟我说洗好了。

会在晚安之后，继续跟我说晚安。

可现在，我只是想他了。

想问问他的近况。

都变成了咄咄逼人的查岗报备。

我也好累。

隔着八小时的时差。

只能在陈靳屿有空的时候给他打电话。

我不想继续用本该拉近感情的时间，饿着肚子跟他吵架。

刚想说些软话缓和关系。

电话已经挂断了。

很快，他的消息发来：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看文献去了。】

这是陈靳屿彻底失去耐心的信号。

等我赶到食堂吃午饭。

饭菜早就凉透了。

当晚，我急性肠胃炎发作。

撑着发烧 39 度的身体去医院急诊吊水时。

我越想越委屈。

跟陈靳屿冷战了。

可偏偏没过几天，我争取了大半年的调岗申请通过了。

看着工作地点写着 base 伦敦的邮件。

我又把自己哄好了。

连加了一周的班。

请了年假，打算在纪念日那天当面告诉他。

我们很快就能结束异国恋的好消息。

然而迎接我的。

是又一次的失望。

5

陈靳屿找到我的时候。

我在剑桥街区的小酒馆里喝闷酒。

他不由分说地夺过我手里的酒杯，道：「你酒量不好，别喝了。」

我伸手要抢回来：

「这是别人请我的。」

「你还给我。」

他神色不悦，将杯子举得更高：「谁请的？」

刚刚坐着还不觉得。

一起身，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看我难受想吐。

陈靳屿明明有洁癖。

却还是下意识伸手来接。

嘴里没好气地威胁我：「你要敢吐地上，罚单自己交。」

心里的郁结和烦闷。

这一刻，居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回到公寓。

我勾着他脖子。

盯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鼻头一酸：

「我们已经快一年没见了。」

「陈靳屿，我好想你啊。」

说完，吐了他一身。

「陶韵！」

陈靳屿咬牙切齿地脱了上衣。

替我拿水漱口时，劲瘦的腰身在我眼前晃呀晃。

总觉得腹肌好像比上次见面时更大了。

见我看直了眼。

他喉结滚了又滚：「去洗澡吗？」

我家的电视柜上。

至今还摆着我跟陈靳屿一起洗澡的老照片。

穿着开裆裤，满身肥皂泡沫的我们。

坐在红彤彤的塑料澡盆里。

笑容天真烂漫。

我们就像两棵打小种在一起的树苗。

地底下的根早就纠缠到一块。

一如此刻。

从浴室到床上。

吻得难舍难分。

第二天醒来，陈靳屿正在厨房煎蛋。

我才想起被抛到脑后的正事。

小跑过去搂住他的腰，语气也跟着雀跃起来：

「还没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呢，我马上就要调来伦敦工作啦。」

「我查了一下，从我们工区来剑桥这边，只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以后每个周末，我们都可以见面了。」

陈靳屿熄了煤气。

又从卧室拿来拖鞋，替打着赤脚的我穿好。

做完这些后，他深深注视着我：

「陶陶，我们就到这里吧。」

6

看着他颈间残留的吻痕。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陈靳屿，你什么意思？」

「你要跟我分手？」

他的沉默。

让我的心脏迅速下沉。

「我们昨天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分手？」

「陈靳屿，你不会是生病了吧？」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将我们分开的理由了。

他居然笑了：

「你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这几个月，你因为关婧跟我吵了多少次架？」

「没完没了的冷战和好又冷战，让我在这段感情里很窒息。」

我脱口而出：

「可我们马上就能结束异国恋了啊。」

「不用隔着时差，就算有矛盾也能当面解决......」

他皱眉，打断我的话：

「陶韵，你自以为是的付出。」

「对我来说，也只是负担罢了。」

原来，在我为了争取调岗机会，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

连发烧吊水，都在抱着电脑办公的时候。

他就已经计划着要跟我分手了。

那一刻。

比愤怒更先涌上来的情绪。

是和陈靳屿变成陌生人的恐惧。

我像个犟种一样，紧抓着他的胳膊不放：

「我们小学一起上学放学，初中学会骑自行车，你后座第一个载的就是我。」

「高中交往，大学一起合租，退租的时候，光收拾一整面照片墙就花了大半天时间。」

「甚至你现在的口味，都是小时候吃我剩饭养出来的。」

「我们在一起了整整十年，有几千个日日夜夜的回忆。」

「你教教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洒脱，把对方完全剥离出自己的世界啊？」

那天，我几乎流干了眼泪。

只换来他一点一点掰开我的手，叹道：

「陶陶，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就算我们做不成恋人，我也会永远把你当朋友。」

陈靳屿这么说，也这么做。

即便跟我断崖式分手了。

也尽职尽责地履行朋友的义务。

托了认识的华裔师姐，陪我在英区旅游散心。

我准备回国那天。

他亲自把我送到机场，塞给我一个纸袋，说道：

「这些都是没来得及寄给你的礼物。」

「正好，你把它们带回去吧。」

纸袋里。

有福尔摩斯博物馆的徽章。

有格林威治天文台的星星戒指。

还有更多。

都是陈靳屿凭对我的多年了解。

笃定我会喜欢的周边手信。

见我心不在焉地接过。

他皱了下眉，不满道：「看什么呢？」

我如梦初醒。

将手机背到身后。

刚刚，那个陌生号码又一次给我发来消息——

【你亲了我，就一走了之。】

【是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7

时隔大半年。

当初的陌生号码。

早被岑郁拿我手机，备注成了「男朋友」。

看到他刚发给我的定位。

我有些意外：

【你不是还有比赛吗？】

【怎么来京市了？】

他秒回：

【陪我妈回国探亲。】

【宝贝，你现在在哪？】

低头打字回他时。

内心的煎熬感终于有所缓解。

和陈靳屿分手的最大弊端。

毫无疑问，是我们的好友圈子完全重合。

就比如现在。

假期被高中同学邀请来酒吧小聚。

他果然也在。

而我跟他交往多年分手的事。

早就在好友圈里，像病毒一样，飞速流传开来。

中途去洗手间补妆。

走廊传来交谈声。

一个男声问：「听说你想跟陶韵相亲，结果被人家拒了啊？」

另一个烟嗓不屑道：

「她说自己有男友了，鬼才信。」

「谁不知道她和陈靳屿分手了，就她那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