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主义者

我自小没主见。

事事都以阿姐为主。

阿姐梳单螺髻好看，我便也梳个一样的。

阿姐喜欢舞刀弄枪，我便也跟着一起学。

阿姐及笄后，嫁进崔家。

我及笄后，实在选不出嫁谁才好。

便也跟着阿姐一起嫁进崔家。

她嫁给大公子崔珩，我便嫁给二公子崔珏。

我欢喜于又能和阿姐在一起了。

可婚后没多久，崔家来了个远房表妹。

她体弱多病，身世可怜。

阿姐却常会因她与崔珩吵得面红耳赤。

直到崔珩又一次因表妹弃阿姐而去。

阿姐疲惫地靠在榻上：「以宁，我想与崔珩和离。」

我毫不犹豫开口：「那我也离！」

1\.

阿姐还未来及开口，我一只脚已经踏出屋子。

好在，阿姐反应快，一把将我拉了回来。

她嗔怪道：「你跑那么急，要做什么？」

我想也不想开口：「回去收拾包袱啊！」

阿姐有些傻眼：「收拾什么包袱？」

我回答得理所当然：「和离以后不能再住崔府了，自然要收拾包袱才方便搬走啊！」

我没什么主见，阿姐就是我的主心骨。

她说要和离。

若我不能及时收拾好包袱。

她将我丢下怎么办？

她成婚前，我曾央求她将我也一起带上。

哪怕做个陪嫁丫鬟也好。

阿姐嘴上答应带上我。

可还是趁我睡着了将我丢下了。

终于，等到我及笄议亲。

母亲给我寻了许多郎君。

我都不满意。

直到母亲恼了，问我到底想嫁谁。

我想了又想，最后说出崔珏的名字。

无他，只因他是阿姐夫君的弟弟。

是阿姐的小叔子。

嫁给他，就又能和阿姐在一起了。

可快活日子没过多久，林思婉便来了。

她是婆母姐姐的女儿。

她母亲早逝，自己又体弱多病。

家中亲爹冷漠，后娘刻薄。

竟想将她嫁给一个纨绔子弟。

实在过不下去，这才来了崔府投奔婆母。

崔府上下对她很是怜惜。

我本也可怜她的。

偏偏阿姐与崔珩总因她吵得不可开交。

林思婉总会在阿姐的院子里昏倒。

又总能赶上崔珩回来的时候。

她弱柳扶风般倒在崔珩怀中。

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让旁人误会是阿姐欺负了她。

崔珩眼盲心瞎，信了她的鬼话。

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阿姐。

阿姐从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

当即便和他吵了起来。

我自然帮阿姐。

落到崔珩眼中，便是我拉偏架。

且不说阿姐本就没错。

即便阿姐错了，我也是站在阿姐那边的。

可在崔珩眼中便成了我们姐妹俩一起欺负林思婉。

我本就是为了阿姐才嫁进崔家。

如今阿姐要和离。

我自然也要一起和离。

阿姐去哪，我便去哪。

2\.

阿姐愣怔在原地，许久才开口道。

「阿姐知道，你是心疼阿姐，但和离一事不可冲动，你莫意气用事。」

阿姐面色憔悴，这些日子都没有休息好。

我如幼时一样抱着她的腰，趴在她怀里。

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冲动，阿姐去哪，我就去哪。」

阿姐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

声音温柔：「以宁如今长大了，许多事要多考虑考虑自己，你与崔珏感情融洽，别为了阿姐就说孩子话。」

我没反驳。

但和离一事已下定了决心。

管他崔珏再如何好，也比不上阿姐半分。

阿姐在崔府过得不如意。

她要走，我定要跟着一起走。

阿姐向来了解我。

见我不开口。

轻轻叹了口气道：「和离不过是我一时气话，你莫要当真，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磕碰碰。」

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我知阿姐心中顾虑。

和离并非小事。

姐妹俩若都和离，父亲定然生气。

怕是我们前脚出了崔府，后脚就被父亲逐出家门。

可我不想再看阿姐难过。

崔珩不是好丈夫。

实在配不上我的阿姐。

和离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我迎着阿姐央求的眼神勉强点头：「好，我再不提和离一事。只可恨那崔珩三心二意，林思婉随便掉两滴眼泪，他便黑白不分冤枉你，实在憋屈。」

提起崔珩，阿姐眸色暗了暗。

她与崔珩是有感情的。

在林思婉入府前。

我时常能见到崔珩神情专注地帮阿姐画眉。

崔家规矩多，阿姐身为主母许多事要做。

崔珩会偷偷带阿姐出府散心。

而今别说画眉散心了。

两人能心平气和坐在一处的时间还不够半柱香。

要么就是林思婉又病了。

要么就是为林思婉针锋相对。

我拉住她的手：「阿姐，我听你的不和离，你也听我的，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论日后如何，总要多留些银子傍身。」

阿姐性子不算太软。

她虽不愿和离，却也将我的话听了进去。

阿姐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随即轻轻点头：「好，我明白的。」

3\.

我回院子时，已然天黑。

崔珏坐在桌前，尚未用膳。

见我回来，招呼我落座。

听我说在阿姐那吃过了，脸色不太好。

「你日日要和嫂子粘在一处，可还记得你是我的夫人？」

他有些委屈。

因林思婉的缘故，我确实大多时间都在陪阿姐。

我知忽略了他，忙给他沏茶赔罪。

崔珏拉住我的手，将我拉到他怀中。

他紧紧搂着我的腰，将头埋在我脖颈间。

「以宁，我们夫妻二人也好些日子没有亲近了。」

呼出的热气洒在我脖颈间，有些痒。

我有些烦躁地和他抱怨：「不都是你那个好表妹找我阿姐麻烦，你哥又偏袒她，害我阿姐成日烦心。」

他皱眉：「要我说，这事也不能只怪我哥，表妹是客，日后总会出嫁的，倒是嫂子得理不饶人的，非要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我听他说我阿姐坏话。

当即冷下了脸，将他推开。

崔珏似是没想到我反应这般大。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我推得一个踉跄。

「崔珏，我本以为只有崔珩是个糊涂的，却没想到，你也是个偏帮偏信的！」

他被我指着鼻子骂，顿时也来了脾气。

「谁家主母如大嫂那般斤斤计较，一点容人之心都没有！」

我冷哼一声，将茶碗泼到他脸上。

「一个打秋风来的表妹要让当家主母处处忍让，这主母做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干脆我们姐妹俩洗手与你崔家做妾吧！」

被我一顿夹枪带棒的挤兑。

崔珏满脸错愕。

我与他成婚半年，我从未这般与他说过话。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说我阿姐不好。

我自是不能忍受的。

崔珏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憋出一句「不可理喻」。

便摔门而去了。

我懒得管他。

林思婉不是没有向崔珏献过殷勤。

崔家两个郎君长得都是一副好容貌，前途也好。

是不可多得的好郎君。

只不过，崔珏嫌她总哭哭啼啼的。

日日躲着她走。

私下常和我抱怨崔珩太过心软，能忍受林思婉。

本是觉得他到底和崔珩不同。

我要和离一事，对他有些愧疚。

现在才发觉，这兄弟俩不愧是从一个肚皮爬出来的。

都是拎不清的蠢东西。

4\.

崔珏是在书房睡的。

自我们成婚后，这是第一次。

故而，昨夜的争执传到了婆母的耳朵里。

婆母平素待我与阿姐宽和。

今日有意敲打我们。

将我们放在一旁晾了半个时辰。

自己则是拉着林思婉旁若无人地说话。

林思婉亲昵地挽着婆母，和她撒娇。

在婆母看不见的地方朝阿姐投去挑衅的目光。

「姨母，怪我只顾着和你说话，都忘了两位嫂嫂还在旁边呢。」

婆母轻咳了一声，似是才想起我俩来。

「我的好婉儿啊，这怎能怪你，姨母许久没个知心小辈说话了，一时间竟忽略了你两个嫂子。」

这话是明晃晃地在给林思婉撑腰。

我没什么感觉。

亲生母亲尚且偏心，更何况是婆母。

阿姐却在听到这话时垂下了眸。

从前我还未嫁时，她回门时总与我谈起自己运气好。

遇见一个宽厚的婆母。

而今被这样对待，总是不好受的。

我借着宽大的衣袖悄悄捏了捏她的手。

告诉她，哪怕所有人都变，我绝不会变的。

阿姐轻轻回握了我的手。

婆母心疼林思婉身子弱，让她先回去休息。

将我二人留下。

她端坐在榻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你们也该知道，我为何将你二人留下吧？」

我故作不知：「儿媳愚钝，还请婆母赐教。」

她冷哼一声，重重放下茶盏。

「愚钝？我瞧你们聪明得紧呢！打量着婉儿没了娘便觉得你们姐妹二人可以随便欺辱她？」

姐姐拉了拉我的衣摆，悄悄朝我摇了摇头。

她走上前去：「婆母莫气，都是儿媳不是。」

婆母见阿姐认错，声音也ruanle几分。

「婉儿这孩子可怜，如今来我身边，我不求你二人做嫂子的能多疼惜她，也不能欺负她！」

她看向阿姐，语气都是恨铁不成钢。

「以宁年纪小，我且不提，以清，你是长媳，是崔府的主母，总要有容人之量！」

阿姐垂眸轻轻应道：「儿媳明白，从前是儿媳狭隘，日后定好好待表妹。」

婆母听她这么说，这才满意。

我心里憋闷不已。

但阿姐心里有打算，我强忍着没再开口。

5\.

直到出了婆母院子。

见阿姐脸色淡然，没半分难过，我才放了心。

她自嘲地笑了笑：「以宁，是阿姐优柔寡断了，竟还心存幻想。」

「是她们不识好歹，阿姐没错。」

阿姐摸了摸我的头，轻声道：「这崔府是不能再待了。」

我听阿姐这般说，便知她已下定了心要和离。

欢喜地看向她：「我们几时走？」

阿姐摇摇头：「不急，和离后怕是回不了家了，总要多留些银子傍身。」

我看着阿姐，心下有了主意。

「婆母既说了要我们好好待林思婉，我们不如遂了她的愿。」

阿姐轻轻点头：「是啊，思婉表妹体弱多病，是该好好照顾。」

自这日后，我与阿姐态度大变。

都卯足了劲待林思婉好。

珍贵补品，珠宝头面，时兴衣裳流水一般送进她的院子。

婆母与崔珩见此，都觉得是我二人想通了。

崔珩难得地回了阿姐的院子。

夸赞阿姐：「以清，你如今这样才像主母，思婉表妹可怜，我们做哥嫂的，多宽容些也是应该的。」

阿姐笑得温柔：「从前是我想岔了。」

见阿姐这般好说话，崔珩极为满意。

随意开口道：「我记得你有一支海棠步摇，思婉素来喜欢海棠，不如送给她赔罪吧！」

我本以为崔珩说出什么蠢话我都不会意外。

谁知，他一开口就是要阿姐将自己的东西送给林思婉。

我想也没想就反对：「不行。」

崔珩皱眉：「不过一支步摇，何必这般计较，我看你们也不是真心赔罪的。」

阿姐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闭上嘴，不再说话。

她将茶端到崔珩手边，安抚道：「以宁的意思是，那步摇是我的旧物，送给表妹总不太好，不如我去给她打一套更好的。」

崔珩这才缓了神色：「还是你思虑周全。」

6\.

我懒得再听崔珩狗嘴吐不出象牙。

回了自己的院子。

见崔珏站在门边，忍不住皱眉。

他对我的冷脸毫不在意。

从怀中掏出一支发簪。

「那日是我不好，给你赔罪了。」

我本不想接的，他说我阿姐不好，我便不再想和他继续过下去。

可想起与阿姐的谋划，还是收下了。

我ruanle声音：「那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崔珏好哄，几句软话便叫他晕头转向。

又答应了拿出私房钱给我打首饰，买头面。

女子和离，男方赠予的铺子田地容易被收回。

而首饰不会。

我在这边哄崔珏。

阿姐用公中的钱给林思婉买东西吃回扣。

我们姐妹俩卯足了劲搜刮。

恨不得将崔家所有能油水都榨干。

好叫和离后日子不会难过。

林思婉不是个安分的。

趁着崔珩喝醉了，与他躺在一张床上。

阿姐料想到崔珩会纳她为妾。

却没想到，他一开口便是贵妾。

「本就是我们对不住思婉，让她当妾已是委屈，日后在府中，你与她平起平坐。」

他对阿姐说这话时，语气理所当然。

阿姐沉默半晌，开口时，声音坚定。

「崔珩，我们和离吧。」

崔珩愣了，他怎也没想到阿姐会提出和离。

林思婉率先反应过来，眼泪倏然落了下来。

「都是我不好，惹得嫂子都说出了和离的气话，就让我死了好了，总不能破坏珩表哥和嫂子的感情！」

说着，她便朝着柱子撞去。

崔珩一把将她拉到怀里：「这怎么能怪你，是我们对你不住。」

她脸色苍白，几欲昏厥：「珩表哥，你就让婉儿去死吧！」

崔珩红着眼怒视阿姐：「你个毒妇，就这么容不下婉儿！」

我冷眼看着两人苦命鸳鸯一般相拥。

林思婉这一招苦肉计实在恶心。

阿姐若执意和离。

崔家会对外说，阿姐善妒，想要逼死人命，强行将和离改为休妻。

父亲好脸面，阿姐被休，岂有活路？

不和离，也要捏着鼻子将她以贵妾之名迎回府。

我能想到这些，阿姐自然也能。

她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

随即昏了过去。

待大夫赶来诊脉才知，阿姐竟有孕两月有余。

崔珩被当爹的喜讯惊得缓不过来。

全然忘了方才是如何指责阿姐。

我知道阿姐怀孕时，心下一沉。

有了孩子，可不好和离了。

转头看向一旁欢喜非常的崔珩，心里有了主意。

好像，也不止和离一条路可走。

7\.

阿姐醒来后知道自己已有身孕。

崔珩坐在她床榻边，温情款款与她说话。

他期待孩子生下后的日子。

说会教他读书，带他出门踏青。

似是全然忘记了阿姐昏迷前，他对阿姐的指责。

婆母也高兴，阿姐腹中怀的是崔家第一个孩子。

是长孙，日后要光耀门楣的。

她拉着阿姐的手，一个劲夸她好儿媳。

也忘了她是怎么敲打阿姐。

林思婉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笑。

「姐姐有福气，腹中定是个聪慧乖巧的孩子。」

她说着贴心话，比我这个qinmeimei还像妹妹。

她一开口，婆母不忘见缝插针夸她。

「婉儿懂事，知道以清怀了孩子，也为你高兴呢！」

崔珩这才想起阿姐与他提出和离的事。

皱着眉开口：「以清，你如今有了孩子更要稳重些，之前的说的气话我就当没听见。」

阿姐躺在床上，眼神木然。

她呆呆地盯着床幔，不知在想什么。

我怕这三人扰了阿姐清静。

对婆母道：「方才大夫说了，阿姐才怀上孩子，胎相不稳，还需好好休养。」

婆母这才如梦初醒，拉着崔珩和林思婉离开。

我将所有人赶出屋子，合上门。

将熬好的安胎药放到她手边。

她素白的脸上缓缓流下一行清泪。

我忙拿出帕子想帮她擦掉眼泪。

她却握住我的手腕。

声音低低地唤我：「以宁。」

她的手抚摸在小腹上，似是在感受腹中孩子的动静。

阿姐神色透着挣扎，许久才哑声开口：「以宁，换一副药吧！」

她说这话时，眼泪落下。

我能看出她的不舍。

我握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阿姐，你舍不得孩子，对吗？」

她扯出笑：「可我留下他，让他有这样的父亲，也是对他的不负责。」

我想了想，将药送到她手上：「滑胎药性寒伤身，阿姐，你这般不妥。」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听她的话。

阿姐有些诧异。

我轻轻勾了勾唇：「阿姐身体贵重，那些人不值得你为他们伤害自身。」

「孩子有崔珩一半的血脉已经够可怜了，若再要面对一个蠢笨如猪的父亲那才真的是悲哀。」

阿姐聪明，我说到这，她便明白了。

她搅了搅安胎药，缓缓送入口中。

一碗药喝下去，她才露出笑来。

「是我想左了。」阿姐抚了抚小腹，声音温柔：「他既投生到我的肚子中，便是缘分，作为母亲，我该让他有一个懂事的父亲。」

8\.

我与阿姐一拍即合。

阿姐看着我，眼眶红红：「以宁，都怪阿姐没用，让你为我多担忧……」

我如幼时一般靠在她肩头。

「我是你的妹妹，天生就该是你最忠诚的盟友。」

我直到今日也不明白。

为什么会有姐妹，为了个男人争斗不休。

姐妹之间，就该是共同对外。

既下定了决心，便着手去做。

故而，在婆母又一次为纳妾一事而来时。

阿姐分外平静地同意了。

婆母以为她不愿，还在劝：「以清，你如今怀有身孕，多有不便，思婉是个懂事的……」

阿姐抚了抚肚子，轻声打断她：「婆母，纳妾的事，我没意见。」

婆母这才反应过来，随即笑容真切了许多。

「男人三妻四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