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养大的姑娘另嫁了

首辅大人捡我回府，如珠如宝养了数年。

我却在他定亲前遭人暗算，与他有了夫妻之实。

前世他端来避子汤，命我遗忘此事。

是我砸了药碗，以死相逼，才求得他退掉原本的亲事娶我。

成婚后，他收起宠溺，亲自教我规矩礼仪。

字迹稍歪便受责，失仪轻笑也挨罚。

但每回我哭着耍赖，他总会扔了戒尺，叹着气将我抱上软榻，一点点揉散我掌心的红肿。

我一直以为，他是爱我的。

直到我生子难产，亲耳听见他吩咐稳婆：

「保孩子。她那般愚钝顽劣、不堪造就，不配教养我的骨肉。」

再睁眼，我竟回到了事发后的清晨。

梁之庚端着避子汤站于榻前，神色冷淡。

「我当娶贵女，你做不得我的妻。你若再胡搅蛮缠，我便即刻替你另择婚——」

不等他说完，我便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好，都听阿兄的。」

1\.

药汁苦涩刺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强忍恶心，把空碗朝他推了推。

梁之庚没有立刻接过去。

他盯着碗底残留的药渍，目光有些出神。

只这一眼，我便确定，他也重生了。

前世事发后，他悔恨交加，觉得没照顾好我。

在书房枯坐了两日才来见我。

这一世，他却天刚亮便端着药守在榻前。

连半句多余的场面话也无，一开口，竟是要亲手将我许给旁人。

显然，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再重蹈覆辙。

梁之庚回过神，接过药碗，审视我：

「今日怎这么听话？」

或许在他设想里，我纵然不寻死觅活，也该揪着他的袖角哭闹不休。

毕竟他的确是将我如珠如宝地娇养大了。

我嫌读书苦，他便辞了先生，任由我在花园里扑蝶爬树。

我夜里嘴馋，他纵使公务倥偬到shenye，也定会命厨房温一碗牛乳羹。

偏偏成了婚，情分就成了债。

他嫌我撑不起门楣，嫌我学不会规矩，往昔的娇惯全成了上不得台面的原罪。

我至今记得难产那日，他隔着珠帘说出的那句话。

于是，我低声推脱：

「慎玉愚钝顽劣，担不起首辅夫人的名分。昨夜纯属意外，绝不敢以此污了阿兄名声。」

愚钝顽劣。

梁之庚神色凝固了一瞬。

这四个字，是他前世的评价。

我没看他的反应，垂下眼，手摸向颈间。

那里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平安扣，是我入府时，他亲手替我戴上的。

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前世我奉若至宝。

现在想来，着实可笑。

见我只顾摩挲那玉，梁之庚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抬手欲抚我的发顶：

「罢了。我既将你养大，也不会真把你推给不知根底的外人。」

「但正妻之位关乎宗族体面。不若，待崔氏入门后，我便对外称你病逝，再将你安置到别庄。往后……」

然而，他的手刚伸过来，我便往床角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又急忙解下颈间的平安扣。

双手递到他面前，拒绝得彻底：

「不必了，阿兄。」

「慎玉不想做见不得光的人，也不想再受规矩束缚。」

「这枚玉扣还给阿兄。往后阿兄娶你的名门贵女，慎玉嫁我的寻常人家，我们两清了吧。」

梁之庚盯着我掌心的玉扣，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六年来，我一直将它视若珍宝，旁人碰一下都要急眼。

如今，我却亲手将它还了回去。

他蓦地攥紧玉扣，冷笑出声：

「好一个两清。既是你自己选的路，往后嫁了人，受了委屈，也莫要再哭着回梁府寻我。」

他拂袖而去，步子比平日重了许多。

2\.

梁之庚办事向来利落。

不过三日，他便替我定下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刚从地方调任回京的七品翰林院编修。

同时，他与崔氏的婚事也正式提上日程。

府中下人看我的眼神难免带了几分同情。

谁都知道，梁首辅养在府里的姑娘从前何等娇贵。

如今却要匆匆嫁给一个毫无根基的七品小官。

我倒觉得松快。

门第低些好，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不必晨昏定省，更不必日日挨戒尺。

离出阁还有一月，我去城外护国寺为亡故的爹娘供奉长明灯。

刚出大殿，外头便下起了暴雨。

我撑起伞正欲往后山去，迎面撞上一行贵人。

为首的崔明珠端庄娴雅。

梁之庚与她并肩而行，正亲自替她撑着伞。

伞面大半倾向她，他自己的肩头却湿了一片。

这样周到的体贴，我也曾拥有过。

只是成婚后。

哪怕大雪纷飞，他也只会命我独自走回院子。

告诫我身为梁家主母，不该如此娇气。

刚想退到廊柱后避开，崔明珠的声音便响起：

「这位便是之庚常提起的慎玉妹妹吧？听闻妹妹下月便要出嫁，今日也是来求姻缘的？」

梁之庚循声望来。

见我独自站在雨廊下，裙摆沾了泥点，他习惯性地拧眉：

「怎么挑这种天气出门？身边连个婆子也不带，越发没规矩了。」

避无可避，我敛去情绪，福身行礼：

「见过首辅大人，见过崔小姐。慎玉是来为父母添灯的，这便下山，不敢打扰二位。」

疏离的称呼让梁之庚顿了一顿。

崔明珠从前见惯了我缠着梁之庚的模样。

乍然见我这般守礼，反倒有些诧异。

好意道：「外头雨急，妹妹不如先去禅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不必了。」

开口拒绝的却是梁之庚。

他替崔明珠拢了披风，看我的目光冷淡如水：

「她性子野，坐不住禅房，随她去吧。」

我低头应了，转身步入雨幕。

3\.

青苔湿滑，石阶陡峭。

我急着离开，没留神脚下青苔，整个人顺着台阶滑了下去。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剧痛。

油纸伞滚落在一旁，雨水铺天盖砸下。

前世临了前的xuexing气仿佛又涌上鼻腔，绝望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试着撑了几次，却重重跌回泥水，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正无助时，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一把青竹油纸伞撑在我上方。

「几年不见，小哑巴都会开口说话了，怎的还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温润含笑的嗓音自身侧响起。

我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狐狸眼里。

身着青色文官袍的年轻男人蹲下身，全然不顾泥水污了衣摆。

「遂哥哥？」

我不可置信地瞧他的脸确认。

男人挑了下眉，有些意外我还能记得他。

滕遂，我从前的邻居。

幼时我遇到意外，受惊失语，整日缩在角落里，不肯见人。

那时住在隔壁的滕遂，总爱翻墙来找我。

他比我年长几岁，知道我怕生。

便从不逼我开口。

只将糖果放在我手心，坐在旁边给我讲外头的趣事。

后来他发现我喜欢听他念书，便日日带着书本过来。

我说不出话，他就一句一句地教。

我发不出声，他也不着急，只笑着说，明日再来。

有一回我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

虽然含糊不清，他却高兴得像是中了状元。

跑回家翻出一整包糖，全塞给了我。

那几年，除了爹娘，滕遂便是我最亲近的人。

再后来滕家举家搬迁，我们便断了音讯。

没想到今日竟会在这里重逢。

「遂哥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自然是来寻我的未婚妻。」

他俯身查看我的伤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还没过门便险些摔断了腿，我这往后的日子，怕是有操不完的心了。」

我更是惊讶：

「阿兄替我定下的那位翰林院编修……是你？」

「是啊。梁首辅大约觉得我品阶低微，比较放心。」

滕遂轻叹，似有些苦恼地看我。

「小哑巴，你嫌不嫌哥哥官小？」

我赶忙摇头：「不嫌弃！」

滕遂眼尾微弯，终于满意了。

他不再多言，弯腰直接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这样的动作，我们小时候不知做过多少回。

见他要带我走，我有些迟疑：

「阿兄还在前院，不用说一声吗？」

滕遂顺着雨帘望向禅房，笑意凉薄：

「梁首辅正陪着崔小姐饮茶听雨，我们过去，岂不是煞了风景？」

我心头微微泛酸。

是啊，他此刻巴不得我走得远远的，哪里会在意我去哪。

我垂眸不语，发冷的脸颊贴在他的肩头，任由他抱着我没入茫茫雨幕。

4\.

滕遂在半山腰有一处清幽别院。

医官替我正骨上药后，他又亲自去厨房端来一碗姜撞奶。

我喝了一口，被姜汁辣得皱起脸，下意识吐了吐舌尖。

动作刚做完，我便僵住了。

前世怀孕那会，我忘了规矩，在喝药时吐了舌头，恰好被梁之庚撞见。

他当即沉下脸，斥我行止轻浮，毫无为人母的端方。

罚我顶着水碗在祠堂跪了半个时辰。

想到这里，我忙拿帕子掩住唇角。

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

滕遂递来蜜饯。

「跟谁学的这副假正经？小时候偷吃我家的酸杏，酸得直翻白眼，也没见你拿帕子遮一遮。张嘴。」

我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心头积攒了两世的局促，忽然便被这一颗蜜饯抚平了。

我依言张口含住，含糊地应了一声：

「……很甜。」

「甜便多吃些。瞧你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梁府克扣了你饭食。」

滕遂说着，顺手替我挽起滑落的袖口，免得沾上药膏。

这一挽，却露出了我小臂内侧的一道旧疤。

他眼中的笑意散去，指腹拂过疤痕。

「怎么弄的？疼不疼？」

我加快咀嚼蜜饯的速度，堪堪欲答，房门却轰然大开。

湿冷的风灌进屋子。

梁之庚立在门槛处，靴履泥泞，显然是一路冒雨寻来的。

只是当目光扫过内室的景象。

他眸中的急色骤然凝成了霜。

我懒懒半靠着，口含蜜饯。

闺阁之中，孤男寡女。

外男竟敢大刺刺地攥着我的手腕，连罗袖滑落也浑然不觉。

这副姿态在梁之庚眼里，无异于大逆不道。

「凌慎玉，你流连外男之所已是不妥，如今更衣袖松挽、成何体统？！从前书里的规矩，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若是前世，骤然听见他这般疾言厉色，我早已慌乱地缩回手，忙不迭地跪地认错。

可这次，我只是缩了缩肩。

并没有任何的解释。

倒是滕遂起身一揖，挡住了梁之庚的视线：

「首辅大人慎言。」

「玉儿摔伤，下官替未婚妻挽袖擦药，并无不妥。倒是大人不经通传便入内室，怕是会吓着玉儿。」

梁之庚冷冷扫他一眼。

「她一日未出阁，便一日是梁府的人。本官管教自家人，何时轮到滕编修置喙？」

5\.

滕遂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视线。

「大人此言差矣。三日前纳采问名已定，玉儿与我名分既定。做未婚夫的护着她，怎么能算置喙？」

梁之庚显然没料到这个七品官敢当面驳他，被堵得也说不出话。

他拂袖，干脆不再与之争辩，转向我：

「慎玉，过来。我已经备好软轿，随我回府。」

他又朝我伸出了手。

前世，这只宽大、温暖的手曾替我揉过掌心。

也曾毫不留情落下戒尺。

最后在产房外放弃了我的性命。

小腹处似乎还残留着前世剖腹取子时的冷痛。

我依旧没有动。

「阿兄，大夫说我伤了筋骨，不宜挪动。这几日我便留在这养伤，不劳阿兄费心了。」

梁之庚沉声训道：

「胡闹。尚未拜堂便宿在外男院中，传出去你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名节、规矩、体统。

又是这满嘴的大道理。

前世我拼了命去迎合他的规矩。

换来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保孩子」。

如今重活一世，梁之庚不想与我重蹈覆辙，我自然也不想与他重蹈覆辙。

我只想尽可能快的，离开他的身边。

我迎着梁之庚审视的目光。

语气轻快而认真：

「他不是外男。我们再过十日便要大婚。而且他待我赤诚，更不嫌我愚钝顽劣——」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阿兄，我是真心喜欢他，也是真心想嫁给他，与他一生一世、坦诚相待。」

梁之庚替我择婿，本是为了断我的念想。

他大概以为，我即便认命嫁人，心里也该是怨他、念他的。

却从未想过，我会这样迫不及待、真心实意地奔赴另一个人。

一个刚刚认识不到半日的男人。

所谓的体面和从容，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妒火。

他失控嗤笑，竟口不择言道：

「坦诚相待？凌慎玉，那你可敢告诉他，你与我分已有了夫妻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