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迟

跳槽新公司，上司正好是我的初恋。

分手时，他说他从没爱过我，希望再见面时我们只是陌生人。

再重逢，我只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规规矩矩做自我介绍。

晚上，部门同事打着给我迎新的名义，顺便聚餐。

江池也在其中。

几杯啤酒下肚，大家玩起真心话大冒险。

我不幸中标。

同事朝我狡黠一笑：「做好心理准备哦，我们玩的可都是成年人的话题。」

「真心话，你对拿走你初夜的男人还有感情吗？」

「大冒险，给你前男友打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和你复合。」

我下意识抬头，正好迎上江池的视线。

他看着我，眼底似有轻嘲。

像是在问我，你要选择大冒险，还是真心话？

1

「有别的选择吗？我可以喝酒，多喝几杯也行。」我满脸为难，「这两个选择我真的都不行。」

只是游戏，倒也不是非得上纲上线，同事刚点头同意，就听到江池开口：「没意思，既然玩了游戏，就要遵守游戏规则，不是吗？」

我想了想，认命地点头：「好吧，那我选——」

江池打断我：「刚刚你可以二选一，但因为你反悔，现在两个选项都必须要做才行。」

现场安静下来。

我垂下眼眸：「但我和前任分手时闹得很难堪，他应该把我拉黑了，这通电话不一定能打通。」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我取出手机。

铃声响了很久，在自动挂断之前，终于被接通。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说话。

我安静两秒，轻声开口：「抱歉，这么久了突然打扰你。我只是想问问你，我们能不能复合？」

他迟迟没有吭声，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骗你的。」我说着，话里带了一点笑意，「我和同事玩游戏输了，刚刚是大冒险。」

我浅浅吸一口气：「那不打扰你了，拜拜。」

「我愿意。」

我和他异口同声。

我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正要追问。

「啪」的一声。

我抬起头。

江池捏着毫无动静的手机，眼眸黑漆漆地落在我身上。

他捏碎了酒杯。

2

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热闹的气氛戛然而止。

一群人蜂拥而上，有人对江池嘘寒问暖，有人扯了纸巾给江池擦手，有人想打 120。

江池皱了皱眉，拒绝了旁人的关心：「我没事。」

「江总，我送你去医院吧？你这伤口必须马上处理才行。」

江池「嗯」了一声：「那麻烦你了。」

他大概是现场最冷静之人，对自己手掌的鲜血淋漓视而不见，甚至起身时脚步都没晃一下。

经过我身边时，我下意识缩了缩脚，给他让出更多空间。

江池的小腿快速蹭过我的膝盖，带走了两个同事，也带走了之前的热闹气氛。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视线都落在我身上，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大家都是成年人，也不是傻子。

刚刚那阵，我和江池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有人试探：「祝柠，你和江总认识啊？」

「不认识啊。」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惴惴不安，「江总刚刚是在针对我吗？」

没有人能回答。

「我是哪里把他得罪了吗？」我苦着脸，「我才进公司第一天，都没和他说几句话啊。」

「那可能就是他单纯心情不好，你刚好撞枪口上了。」

「其实江总今晚会来参加聚餐就很奇怪，他以前从不参与这种活动的。」

「对，下班那会儿我就是随口问了一句他要不要一起，哪知道他居然答应了！早知道我就不多嘴了。」

我只是新进员工，秉持着少说话多观察的原则，大多时候都只旁听。

直到有眼尖的同事注意到我的手机：「乔意，你还在通话中啊？」

我低头一看。

电话居然还没有挂断。

我惊讶地把手机又举到耳边：「喂？你还在听吗？」

「嗯，还在。」

「那挂了吧，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久。」

「柠柠，我们说说话吧。」他的语气很温和，「就当是老朋友，叙叙旧。」

我只犹豫了一秒钟，就拎着包起身，和同事们摆手道别。

他们也不介意，只用眼神示意我自己忙。

电话两边都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我走到车水马龙的大街，在公交站的椅子上坐下。

其实不是借口，我和颜牧分手时闹得真的很难堪。

他是个温柔且多情的人，若要用一句话形容，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他对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很好，很温柔，很体贴。

开口请他帮忙，只要他能力范围之内，他都很乐意。

恰好，他有点小钱，还有点能力。

我在他一次次和别的女人的暧昧不清中被耗尽了所有的耐心，最后，我歇斯底里。

质问，尖叫，并且在发现他又一次将别的女人拥入怀中轻声安慰时，众目睽睽之下，我给了他一巴掌。

至此，彻底分手。

后来我冷静下来，觉得这个结果其实是命中注定。

我在与江池的那段短暂恋爱中受尽冷落，导致我下意识想要寻找一个能温暖我的人。

又因为我和江池分手的原因，是他从不曾爱过我，接近我，只是为了给他的小青梅出气。

因为我无意间抢走了属于他小青梅的奖学金。

我对颜牧身边出现异性这件事，非常敏感且不能接受。

可颜牧这样温暖的特质，就注定了，他身边不可能只有我一个异性。

分手，其实是必然。

时过境迁，我对过去早就释然。

我这样软绵的性子，从来都尊重别人的意见。

江池说他从未爱过我，再见面希望我们只是陌生人。

颜牧说他对不起我，再见面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

我都同意，都接受，也都做到。

3

我跟颜牧没有叙旧太久。

聊聊彼此的近况后，就挂了电话。

次日去公司，正常上班，江池也并未多给我一个眼神。

他的手上缠着绷带。

听同事说伤口有点深，好几块玻璃碎片扎进肉里，还打了破伤风针。

「还好江总左右手都能用，不然这伤到右手，怕是连签字都不行。」

我在旁听了几句，跟着附和点头。

没过几天，我在公司就混熟了。

大家都是来上班的，不是来结仇的，只要性格好些，勤快些，其实很快就能融入。

我和江池工作上的接触不多，他是我领导的领导，就算有事，也轮不到我直接和他对话。

但有一点不太好，因为公司构造的原因，我的工位恰好在江池办公室门口。

他每天出入，都要从我身后经过。

江池是严厉的上司，但只要员工把手头的事情完成，偶尔的迟到早退他并不会追究。

但我不行。

因为我的位置，不管是迟到还是早退，都太显眼了。

再加上江池的办公室是单向玻璃，说句难听的，我上个洗手间摸鱼了几分钟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私下找了领导，问能不能给我换个位置。

领导叹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实在没多的工位了。」

大家都不想在大领导眼皮子底下办公，但凡能挤一挤，都将就了。

我叹口气，只能安慰自己，江池这么忙，哪有那么多时间盯一个底层小员工的动向。

再说以江池对我的反感程度，没有在我入职的第一时间就辞退我，已经算他公私分明。

他怎么可能再多给我半分眼神。

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我呼口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机响起。

我看了来电显示，接通。

熟稔的温和语气，是颜牧，「柠柠，我刚回国，最近有时间吗？想请你吃个饭。」

我为难道：「我最近有点忙……」

倒不是推辞，是真的挺忙。

高薪不是那么好拿的。

「那你能抽空给我十分钟吗？」颜牧很有耐心，「我现在在你公司楼下。」

我沉默了。

「不会打扰你太久的，我保证。」他说，「只是给你带了份小礼物，想亲手交给你。」

进电梯的时候我在想，同样是前男友，为什么和颜牧能做朋友，江池却不行。

然后我很快得出了答案。

性格不同，在一起的动机不同，分手的原因也不同。

如果有一天我走投无路，给江池打电话借钱，只会换来他嘲讽地嗤笑，然后被挂断电话。

但颜牧却会不问任何缘由，直接给我转钱。

他只是zuoai人比较糟糕，但做朋友，却是再好不过了。

走出电梯，远远地我就看到颜牧坐在大堂沙发的背影。

我在他身后站定，伸手拍拍他的肩。

他回头，看到我，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柠柠。」

我瞥到放在他身侧的花和礼品袋。

这是颜牧的习惯，他见异性朋友，从不空手。

鲜花是标配，珠宝是点缀。

他也确实做到承诺的那样，只占用了我十分钟，把礼物给我。

最后他问我，能不能给他一个拥抱。

我下意识拒绝，想说我们不再是可以随随便便拥抱的关系了。

但眼角余光瞥到江池的身影居然出现在前台旁边，我脑子一卡，不知怎的，居然点了点头。

这个拥抱很轻，也很短暂。

颜牧松开我，笑着揉揉我的脑袋：「回去上班吧。」

电梯里的人很多，但随着楼层增高，最后只剩下了我和江池。

我手里抱着鲜花和礼品袋，他手里拎着一杯咖啡。

狭窄的空间，安静异常。

江池的视线透过冰冷的电梯门，落在我身上。

「我记得我们当年分手时你很有骨气，撕了我给你的支票，说绝对不要男人的钱。」

「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居然会主动伸手，朝男人要东西了？」

4

我诧异地迎上江池的视线，半晌都没吭声。

电梯抵达，江池却没有率先踏出。

眼看电梯门又要关上，我连忙伸出手臂挡住。

「祝柠，你聋了吗？」江池冰冷地看着我，「还是说你觉得凭着我们过去的旧情，你可以不尊重我？」

我想了想，道：「你不是说，希望再见面，我们只做陌生人？」

「所以你突然提起过去，让我有点犹豫。」

「从上下级的角度，员工的私事，似乎不必和领导交代。」

「从旧情的角度，你应该也没有资格过问我的私生活？」

「抱歉，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如果你一定要我给一个回答的话……」我偏头，沉思几秒，「你和他不一样。」

江池嗤笑一声。

「嗯，你们就是这点不太一样。」我看着他，认真地点头。

「你什么意思？」江池的笑凝固。

「我收下颜牧的礼物，他会很开心地说，漂亮的珠宝就该配漂亮的人。」

「可我哪怕只收了你一分钱，都会被你嫌弃我拜金。」

江池对我拜金的印象已经深入骨髓，即便我其实没花过他几个钱。

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想通。

他几万十几万地在酒吧挥金如土，那些夜场的女子挑一支三分钟的舞蹈，轻轻松松收入几千块，他不觉得是拜金。

我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就差去卖血，希望他能看在我们有过一段的份上借我五万块，他说我拜金。

我永远都记得那个晚上。

我揉碎了所有的自尊，低声下气，问江池能不能借我点钱。

他的小青梅亲昵地揽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膀，轻蔑地对着我笑：「江池，你看，我就说吧。」

「祝柠这种女人呀，就像吸血虫，但凡你跟她好过，她就缠着你不放了。」

「想尽各种办法各种借口，想从你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你可别烂好心，实在钱多得花不完，给我买个包吧。」

江池漫不经心递给她一张卡：「嗯，想买几个买几个。」

他没有再看我哪怕一眼。

可惜那些年没有网贷，否则我哪里用得着走上卖血那条路。

只是更可惜的是，虽然卖了血，我依旧没救回我的母亲。

倒也不是钱的问题。

是母亲得知自己患了绝症之后，从高楼一跃而下。

「我的女儿这么优秀，从小到大年年都拿奖学金。」

「拖累她前半辈子，我已经很自责。」

「好不容易毕业了，我不能继续拖累她后半辈子了。」

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当我穿过层层围堵的人群，我只看到她鲜血淋漓的破败身躯。

办公室的白炽灯很明亮，照在身上却一点都不暖和。

我走出电梯，又回头看了江池一眼。

「江池，你不知道，wuye梦回，我有多后悔，多不甘。」

「如果当初我最开始认识的人是颜牧，而不是你。」

「那该有多好。」

5

在位子上坐下时，我思考了两秒要不要辞职。

最后还是决定，算了，等江池主动提。

虽然工作时间短，但赔偿是一分都不能少的。

况且想再找个各方面待遇都比现在好的工作也不容易。

长大了，成熟了，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冲动了，做出任何选择，都得考虑后果。

刚入职时，我是真的以为，我和江池可以做纯粹的上下级。

爱过的人可以做陌生人，恨过的人却不可以。

怪不得都说，恨比爱长久。

江池没有辞退我。

于是我依旧兢兢业业地上班。

他没有故意为难我，也没有刻意忽视我。

似乎那天之后，他终于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退回到陌生人的位置，只是纯粹的上司。

周五，江池下班得很早。

上司的行踪自然无需向下属交代，我手里还有一些工作，便留到最后，处理完才下班。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关灯断电，临走时还和留下来值夜的保安打了个招呼。

可刚踏进电梯没两秒，耳边就传来一道明显的刺啦声。

下一秒，电梯晃动，急速下坠，灯光闪烁两秒，也熄灭了。

故障发生得太快，我只来得及半蹲死死拉住电梯扶手，没有任何时间做多余的反应。

直到电梯「duang」的一声，震动两秒，终于静止。

紧闭的狭小空间，我先是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是刚刚不小心扭到。

我脱下高跟鞋，觉得自己呼吸有点急促，手腕上的智能手表也在提醒我，心率有点高。

我闭了闭眼，缓缓神，安慰自己情况并不算太严重。

按下电梯呼叫铃通知值班人员，又拿手机打了 119，之后我便靠在角落，安静地等待救援。

时间很难熬。

手机响起时我甚至是惊恐的。

电梯内有信号，但不算太好，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打算接，索性按了静音。

轿厢缝隙处隐约传来动静，是在问我的情况。

「我还行。」

「我们会尽快抢修，你别怕。」

没多久，119 也到了。

我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但我立刻告诫自己，这是假象。

轿厢不是全封闭，我根本不可能缺氧。

「祝柠？祝柠？」

「你们动作快点，她有幽闭恐惧症！」

「祝柠？你情况怎么样？意识还清醒吗？回答我！」

我语气平静地开口：「谢谢江总关心，我情况还行，没有大碍。」

江池所有的情绪都戛然而止。

又过了几分钟，电梯门终于打开。

外面挺热闹。

后勤部值班的同事，部长，消防员，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

还有江池。

零零散散十几个人。

两个消防员把我扶出去，正想把我抬上担架。

「我真没事。」我摆摆手，额头还有些细密的汗水，「我就是脚不小心扭到了，歇会儿就行，不用去医院的。」

「还是去医院照个片，稳妥点，万一伤到骨头呢。」

我一想也是，这毕竟是工伤，不能委屈自己。

只是被担架抬上救护车时，江池也跟了上来。

我看他一眼，连忙道：「就不麻烦江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一个人可以的。」

「没事，应该的。」

6

江池的话很少。

到了医院他先去借了个轮椅，之后一切都顺理成章。

照片，开药，开假条。

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一切结束，江池推着我走出医院。

正弯腰打算把我抱shangche，我连忙朝不远处的外卖员伸手：「这里！」

我买了一副拐杖。

这样便不用借任何人的帮助。

江池送我回家，但老旧的小区巷子，轿车根本进不去。

我拒绝了江池送我上楼的提议，下了车，笑容满面地和他道别：「江总，今晚辛苦你了，真的非常谢谢。」

「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再见。」

江池的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线，浑身紧绷着，没有多看我一眼，油门一踩，直接离开。

我慢悠悠地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家中走去。

楼梯房，好在是五楼，不算太高，走一走，歇一歇，用不了太长时间。

其实心里还有点余悸，就像江池所说，我确实有幽闭恐惧症。

小时候贪玩不回家，被我爸关在家中装稻谷的粮仓里，关了一天一夜留下的毛病。

但怕有什么用呢？

人总要学着一个人勇敢。

手机里有 23 个未接来电，都是江池打的。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打这么多电话。

他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接。

7

电梯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公司，我收获了 15 天的工伤假，以及一群同事的慰问。

也是我运气不好，本来按照原计划，周末那电梯就该检修了。

结果临到头前一天出了事。

听说江池发了很大的脾气，把相关的小领导骂得狗血淋头。

有当时在现场的同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整个过程，于是渐渐地，又有人来八卦我和江池的关系。

职场人对这些细枝末梢总是格外敏锐。

「祝柠，江总怎么知道你有幽闭恐惧症啊？」

「听说当时江总只花了二十分钟就赶回公司了？他对你也太上心了吧？」

「对啊对啊，听说他当时语气可着急了，就算是上司对下属，这关心也有点过头了吧？」

「我觉得江总肯定对你有意思！」

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