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岂得长年少

我做了主子二十年的暗卫，十年的睡枕。

护着他从汉王成了新帝。

眼看局面稳定，好日子要来了。

我却突然不想干了。

去请辞时，陛下连眼也没抬。

「就因朕新封了个贵妃？」

「胡闹。」

我立刻出声打断。

「陛下想要多少妃子都是理所当然，属下没有异议。」

他的手一怔，终于看向我。

「那你是为何？」

我低头，看着为救即将入宫的贵妃娘娘，被烈马踩断的那条腿。

「属下只是太累，想回乡睡个安稳觉。」

1

「疯话。」

陛下随手丢开奏折。

动作莫名烦躁。

「这偌大皇宫，千宫万殿，哪里不能睡？」

「哪怕是朕的床榻，你也不是没睡过。」

说到这，他紧皱的眉渐渐松开。

语气ruanle几分。

「阿言，你若是觉得累了，朕可以准你几日假。」

「在宫里四处走走，权当散心。」

「请辞一事，莫要再提。」

让一个身怀武功的人在皇宫自由行走。

若不是主上疯了，那便是真的对我宽容到了极致。

可我还是不知好歹。

跪在那冷硬的石砖上，一动不动。

两厢沉默之后。

上位传来一声极其克制的吸气声。

「也罢，想必是这宫里关得你烦闷。」

「猎场的草最近长得不错，朕准你去跑马打猎，半月后再回来。」

我垂下眼睛。

左边的断腿正传来阵阵刺痛。

「回主上，属下的腿经太医诊治，虽行走无碍，但一年内无法跑马。」

「即便痊愈，今后的轻功也会大不如前，已是废人，还望陛下准我请辞回乡。」

很小的时候，师父就说我轻功天赋异禀。

如他所言，我八岁轻功便胜过师兄们。

长大更是靠着这身功底无数次救陛下于危困。

可如今。

我只觉得这双腿笨重，是累赘。

陛下的眼神落在我的腿上。

片刻，便躲闪开。

三月前。

那位京城里最张扬明艳的相府孙小姐被册封贵妃。

入宫前她特意请旨办了场马球会，遍邀京城贵眷。

马球会上，孙小姐一袭红色骑装，艳惊四座。

她坐在陛下身边，环顾众人。

笑着提出一个要求：

「陛下，若无实力相当的对手，下场也是无趣。」

「不如臣妾向陛下讨一个人，让他同臣妾一战。」

「谁？」

孙小姐的手指缓缓移向站在最末端的我。

陛下神色微动。

抿了口茶便拒绝。

「他下场，只怕会伤到爱妃。」

我正要松一口气。

便听见陛下话锋一转。

「不过……若是蒙上眼睛再捆上一条胳膊，倒也算公平。」

我领旨上马。

起初，这场马球赛还算是顺利。

可不知为什么，孙小姐的马突然失控。

一阵尖锐嘶鸣后发了狂横冲直撞，场上乱作一团。

护卫队远水救不得近火。

情急之下，我听风辨位，扑过去狠狠拽住缰绳。

烈马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落在我的腿骨上。

那瞬间，我听见孙小姐惊魂未定的尖叫，观赛席的喧闹。

还有陛下不顾形象地暴怒声。

「杀了那匹马！」

「救人！」

陛下大概是太过于紧张孙小姐，才会如此反常。

幸好孙小姐无恙。

只是我断了一条腿。

这原是算不得什么的。

但卧床休养的这几个月，我却难得有空想了不少东西。

甚至想着想着，想到了好多年前。

2

我四岁时，就入了逇门。

十岁被挑选为陛下的贴身暗卫。

那时的陛下还是汉王，是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

我隐于暗处，同他咫尺距离。

一呼一吸，相伴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大抵是这个原因。

殿下总会跟我说些原本不该告诉我的话。

他跟我说自母妃死后，天下仿佛只他一人孑然而立。

还跟我说皇家手足相残，最叫他寒心。

到后来他还会问我：

「阿言，你有什么牵挂的家人吗？」

这对暗卫来说实在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因为但凡还有一个家人在世，都不会舍得孩子来做暗卫。

可不知怎么，我脑中却闪过师兄们。

我年纪最小。

师兄们嘴上说着狠话，训练对我毫不留情。

可暗地里，却替我缝补好衣裳、夜里在我房门口放金疮药、在我碗底藏煎鸡蛋……

那年春天，汉王与祁王夺嫡之争进入白热化，异常惨烈。

我门师兄全数牺牲，我成了逇门最后的人。

得知消息的那日。

我没掉眼泪。

默默将师兄们的坟茔挖好，旁边空出了我自己的。

既然迟早轮到我。

那便等见到师兄们再哭吧。

但那日殿下束着冠，坐在月下彻夜未眠。

他仰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发问。

「阿言，你也会死吗？」

是人就会。

更何况是像我这样的人。

但这月亮已经够冷了，我不忍心再说出更冷的话。

于是只轻轻晃了晃树干，让飘落下的花瓣回答。

殿下笑了。

「阿言，我身边唯你一人可信了，陪着我，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暗卫执勤时不可发声。

可我实在没忍住，回了声好。

3

汉王殿下变成新帝的这一路，我是他手中最利的刃。

刀山火海，无有不应。

甚至因为殿下酒后兴起，曾有过荒唐一夜。

那晚过后，我强撑着起来换上执勤夜服归于暗处。

殿下难得好眠，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我见到他笑着轻拍了拍我原本睡着的位置。

手掌落空的那瞬。

他嘴角边那抹笑意也消失无踪。

下一秒。

殿下声音极冷道：

「出来。」

我落地出现。

却因为身体不适，踉跄了一步。

殿下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冷笑出声。

「连腿都伸不直了，还急着跑？」

我立刻请罪，「属下知错，现在就去领罚。」

「那你说说，错哪了？」

「殿下面前失仪，是暗卫大过。」

我答完，殿下好似更生气了。

「好一个失仪之罪。」

「柳尽言！你难道就没有别的想要对我说吗？」

柳尽言。

这是殿下给我起的名字。

他总盼着我多说些话，说什么都好。

可我总是辜负他。

「回殿下，没有。」

「好，那我来问你，昨夜如何？」

「回陛下，昨夜无风，一切平安。」

一阵窒息沉默之后。

我听见殿下重重叹息。

他看向我的眼神逐渐冰冷，赌气似的丢下一句。

「那今夜你也来我房里吧，总比我再出去找其他人方便。」

无条件顺从主上，是一个暗卫最应该遵守的准则。

再后来。

汉王就成了新帝。

那个说着自己身边无人可依靠的孩子，已经成了执掌生杀大权的diwang。

我头一次生出了想要请辞的想法。

毕竟御书房外的树上暗卫多得都快挤不下了。

少我一个也不少。

对于我的请辞。

陛下只是随口应付道：

「再等等，朕根基未稳。」

于是我又乖乖等了几年。

等到chaotang上的人都被大清洗过一次。

我提出要回乡。

陛下又道：

「再等等，说不准还有余孽未清。」

好吧。

于是我等着等着。

陛下的后宫里又多出不少人。

我和陛下的那些事在宫里算不上什么秘密。

也有吃飞醋的贵人们曾经将我叫去几番折辱。

师门只教我如何做一个暗卫。

却没教我若是不再以暗卫这个身份被需要，那我该以什么方式有尊严地活下去。

我隐隐觉得心口难受。

却找不到源头。

只好这样平淡地接受生不如死。

这些都算不上是什么太大的事。

可直到如今。

我真的很想走。

走到那个连我都不知道在何处的故乡去。

4

「你想回乡？」

「你自小入了逇门，之后又一直待在朕的身边，哪还有乡？」

陛下的话刻薄。

却也是实话。

见我沉默，陛下继续道：

「阿言，朕已经不再需要一个会随时为朕赴汤蹈火的人，现在你只需要安安静静陪着朕，在这宫墙里过一辈子，朕可以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让你也能安稳度过余生，这样不好吗？」

「属下惶恐，不敢承受。」

我深深地拜了下去。

像我这样卑微如蝼蚁的人，妄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要折寿的。

「你不要？」

陛下的声音很轻，却压得我无法抬头。

我没回话，算是默认。

他轻笑一声。

「你究竟是不想要这荣华富贵，还是不想要朕？」

我略有疑惑。

主子这话说的实在是奇怪。

我哪里来的什么身份，能回答上这句要不要呢？

书案一片哗啦作响。

堆成小山的奏章被扫落一地。

「依朕看，你便是被朕给惯坏了。」

「既如此，朕便放你出宫去广山王府上做个看家护院的。」

「他嗜好男色，将你送去正好。」

「待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跟朕请旨回来！」

陛下怒拂衣袖，显然气得不轻。

但逇门有规矩，一个暗卫终身只侍奉一个主子。

既然我无法离开又无法做一个合格的暗卫。

那只剩一条路——死。

我重重磕了个头。

站起身，拔出腰间短匕干脆利落划向喉咙。

我的主上，不知何时起练了一手好暗器。

刀刃接触皮肤的瞬间，一块小石子便破风而来打歪了我的手。

脖子只留下一道渗血浅痕，没能顺利割开。

陛下粗喘着气，眼神惊恐未定。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你做什么？」

「暗卫不侍二主，唯有一死。」

陛下怒极反笑。

「好一个忠仆。」

「那若朕偏要你去呢？」

5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为他坏规矩了。

他说让我去，那我就去。

当夜。

我奉旨来了广山王府，做最末的三等侍卫。

广山王没有要见我的意思。

只是叫人将我安顿好，又问我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

我想了一会儿。

「能给我一点金疮药吗？」

「我的腿好像快死了。」

在大殿里长跪了几个时辰，又片刻不停地赶到王府。

腿怪疼的。

不多时。

满满当当一桌子各类跌打损伤药膏摆满了我的房间。

我看呆了。

「这都够治一整个军营的了。」

前来送药的管家笑盈盈。

「王爷说了，柳侍卫提的一切要求要尽数满足，只怕您不提呢。」

我琢磨好久，才道：

「王爷若是有任务给我，可以直接吩咐，不需要对我好。」

既然是新主子，就没有跟前主子区别对待的道理。

管家愣了一会儿。

随即笑道：

「柳侍卫误会了，我们家王爷只说让我照顾好你，没提什么任务的事。」

「您只管放宽心，在这吃好喝好住好。」

我偏头看向那堆药，实在不明白。

「只要这样就行？」

「是，只要这样就行。」

这广山王当真是个奇人。

我进王府半个多月以来，从没有见过他一次。

府里众人却待我很是客气。

哪怕我什么要求也不提，管家也会每日送来各种我未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和民间小吃。

但凡哪样东西我多尝了一口。

第二日那家的厨子就会被重金聘回来给我做吃食。

这样的待遇。

我只在陛下后宫那些贵人们身上见过。

我诚惶诚恐，什么都不敢再碰。

绝食的当晚。

我隔着一层纱帘见到了广山王。

「阿言，我府里的东西不合你胃口吗？」

分明是第一回见。

他的语气却十分亲昵。

但更让我疑惑的是，传闻里的广山王不过比陛下年轻两岁，却因为沉迷酒色变得膀大腰圆，糊涂猥琐。

可纱帘后的广山王分明声音清亮，身姿修长。

唉。

小道消息信不得。

「无功不受禄，无殿下差遣用事，属下不敢承受。」

「噢？」他笑了笑，「什么任务都可以？」

「都可以。」

「那我便派你明日去街上一趟。」

「杀谁？」

「谁也不杀，去尝尝那条街上所有能看得上眼的食物，帮我找找看，我们阿言最爱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