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月成珏

我在后宫窝囊了一辈子。

唯一勇敢的一次，是替那位因谋逆被车裂的九公主收了尸。

只因我被污蔑谋害太子时，她曾替我说过话：

「她一个不受宠的美人，连过冬的炭火和棉衣都没有，哪来的钱买毒药？」

「母后就算要找替罪羊，也不该找这种软弱无能的feiwu吧？」

我重生后，回到了入宫的第二年。

淑妃获罪，她亲生的一双儿女入了冷宫。

七皇子被皇后收养，九公主却只能自生自灭。

我找到冷宫时，她正在挖泥地里的蚯蚓吃。

我弯下腰，在她警惕的目光里摸了摸她的脑袋。

「九公主愿不愿意，跟我回宫去？」

1

豆丁大点的小姑娘捏着蚯蚓后退几步。

目光里全是警惕。

「儿臣谢江才人怜惜，只是儿臣从来都不受父皇宠爱，才人恐怕找错人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只是个才人，还无恩宠，就算自己生了孩子，也没有资格养在名下。

何况她还不是我的孩子。

说完，她不再看我。

蹲下身去继续挖蚯蚓。

低下头时，露出脑后打了结乱七八糟的头发。

我早听说了，淑妃从前得宠时，飞扬跋扈。

如今落魄获罪，从前那些被她欺辱过的宫女太监，便来找九公主出气。

再往下看，九公主的衣摆也被炭火烧得卷曲，冷风直往里灌。

旁边有枯叶被秋风一吹，打着旋儿落下。

冬天快要来了，天一日冷过一日。

我看着她，脑中回想起前世她的结局。

只觉得鼻子发酸：

「公主放心，我没有想当你的母妃，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

「我只想带公主回去吃顿热饭而已。」

2

望月阁地处偏僻，离皇上住的养心殿十万八千里。

我也因祸得福，虽然位分低，却能独住在此处。

不必看主位娘娘的眼色生活。

我带九公主回来，哪怕已经坐在我对面，她眼中还是透出深深的不解。

我拼命给她夹菜：「公主多吃一些。」

等到吃完饭，又让晚竹去找了两件新衣裳来，换下她被烧焦的旧衣裙。

最后我按着她坐在妆台前，一点一点梳开她打结的头发。

九公主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回头按住我的手。

「江才人，你可能不清楚，我母妃是因巫蛊获罪，还连累了外祖家，永生永世不可能翻身了。」

「你讨好我，只是无用之举，不如将心思用在父皇身上。」

她语气直白不掩饰，只差说我蠢笨了。

我的思绪突然有些飘远。

前世，我与九公主楚珏并无交集。

只知道她在冷宫待了五年。

她十二岁那年新春，冷宫突然走水。

一场大火伴随着国师的预言。

——diwang遗落在冷宫的血脉，可助他未来躲过一场生死灾祸。

楚珏被接出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有火焰在烈烈燃烧。

因为那个预言的缘故，她即便在宫中无法无天，皇上也只是不痛不痒地教训几句。

宫中流言纷纷，说淑妃获罪前还怀了一胎，是被楚珏弄掉的。

传到楚珏耳朵里，她亲自找出最开始传流言的那个宫人，将其杖杀。

围绕她发生的一切总是轰轰烈烈。

而我窝囊地缩在望月阁，十年了，位份才堪堪从才人升到美人。

直到。

皇后诞下亲子后的第六年。

已经是太子的七皇子忽然病危，被太医查出是慢性中毒。

那毒药常年累月下在他的饭食里，累积至今，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皇后震怒，命人追查，线索却指向望月阁。

我被带到坤宁宫，跪在地上。

人证物证摆在面前，要我认罪。

我吓得瑟瑟发抖，眼泪都流了出来：

「嫔妾怎么敢给太子殿下下毒？」

皇后厉声呵斥：「你还要狡辩！来人，即刻将她鸩杀！」

皇上都没来，宫人已经将毒酒递到了我嘴边。

是九公主出剑，一剑挑翻了酒杯。

预言令皇上怀疑自己有一日会遇刺，故而默许了九公主在宫中携带兵刃。

「母后这么草率就定了罪吗？」

九公主收剑入鞘，笑容桀骜，带着挑衅，

「她一个不受宠的美人，连过冬的炭火和棉衣都没有，哪来的钱买毒药？」

「母后就算要找替罪羊，也不该找这种软弱无能的feiwu吧？」

后来皇上赶到，在皇后宫中搜出剩余的毒药。

紧接着又审问皇后身边的宫人，牵连出另一位有孕的嫔妃。

我被平安无事地送回望月阁。

为了安抚我受惊的情绪，皇后请旨晋我为婕妤。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楚珏。

那年她十九岁。

面容生得俊俏，神采飞扬，眉眼凌厉更胜手中利刃。

可我下一次见她。

已经是她四分五裂的尸体。

3

我从记忆中回过神，看到面前只有七岁的楚珏，百感交集。

知道她不会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

我扯了个谎：

「公主有所不知，我入宫时受过淑妃娘娘的恩惠，所以才想着照拂公主一二。」

楚珏明显不信。

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在我这里住到第八天的时候，皇上突然来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来我这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我慌忙跪下行礼。

他没叫我起身，只是目光沉沉地注视我，似乎在审视些什么。

良久，又看向我身后的楚珏。

她已经换上了新衣裳，布料虽然是去年发到我宫中的份例，但还算暖和漂亮。

因为连着几天加餐，气色也养回来一些。

那些梳不开的头发，我只能全剪掉。

又担心不好看，想方设法拿珠花挡住了碎发。

楚珏对我的行为嗤之以鼻。

但还是默默接受了。

于是现在出现在皇上面前的，就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

他望向我的目光缓和了几分：

「起来吧，江才人。」

我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给他斟了盏茶。

皇上品了好一会儿，终于又开口了：

「皇后近来还同朕说起此事，你如此费心照料珏儿，可是想将她养在你身边？」

「也是，淑妃走后，公主的确缺个养母。」

那视线带着冰冷的探究。

敲打在我脸上。

我哆哆嗦嗦，正要回话。

身后的楚珏开口了：

「我才不要这么蠢的东西做我的养母！」

语气满是嫌恶之色。

我一怔，心道不妙。

果然皇上脸一沉：

「荒唐！淑妃竟然将你的性子教得如此顽劣乖张！」

「朕看你的确该跟在江才人身边，好好学一学她温婉柔顺的性子！」

楚珏丝毫不惧：

「父皇莫不是糊涂了？她一个小小的才人，怎配将儿臣养在名下？」

皇上盛怒下，命人晋了我的位份。

我成了江婕妤。

前世我用了十年才熬到手的位份，楚珏只用两句话就做到了。

够我学一辈子的。

宣旨的人走后，楚珏重新坐回桌前。

晃着两条小短腿，喝我给她炖的鸡汤。

鸡还是我背着宫里人，偷偷养在后院的。

楚珏实在是太早慧了。

我重生一世仍看不懂她的谋划，感觉那多几十年的饭是替她吃的。

「江婕妤一直看我做什么？」

我回过神来，鼓起勇气：「公主似乎该叫我母妃。」

她冷嗤一声：「你才十七岁，生得出我这么大的女儿吗？」

七岁的楚珏，乖张的性格已有所展露。

皇上因此震怒，我却一点也不反感。

因为，若她是一个循规蹈矩、明哲保身的公主。

前世便不会用剑挑翻那盏毒酒了。

4

我的位份升了，每月发到望月阁的份例翻了好几倍。

我便托人从宫外多带了十几只鸡苗回来，养在后院。

鸡群规模日渐壮大，吵得一大早起来读书的楚珏苦不堪言。

「江枕月，你这点出息！」

她来敲我的门，

「谁让你在后宫里养鸡的？！」

我老老实实道：

「我娘教我的，若是走投无路，就养两只鸡，有蛋有肉吃，生活就还有希望。」

「你娘？」

她疑惑道，「你不是吏部江侍郎的嫡女吗，你娘怎么会教你这个？」

「我娘她……」

我张口结舌，不知从何说起。

我与妹妹原本是双生子。

出生当天，亲生母亲托人将我换成了一个儿子，装作生下龙凤胎。

我则被送到几百里之外的一户乡下农家长大。

后来，妹妹及笄了，却不想入宫选秀。

生母又将我接了回来。

急匆匆学了两个月规矩，便入了宫。

听我说完，楚珏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蠢死了！你难道不该拿这个把柄，威胁你生母多给你添嫁妆，让你入宫后的日子好过些吗？」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提起入宫前在侍郎府那几个月，心口总泛起细密的酸涩。

于是我起身，匆忙向外走去。

「你先回房读书，我出门办点事。」

这是我第一次来御书房求见皇上。

「皇上，九公主虽然尚且年幼，却颇通文墨，不如让她也来太学，同各位皇子一起读书吧。」

我见皇上似有犹豫，又道，

「公主性格乖张，臣妾能力毕竟有限，也许太傅们管教得更好。」

皇上同意了。

我回去的路上，忽然看到有人匆忙冷宫的方向跑出来。

神色惊惶。

一问才知道。

冷宫的枯井里发现了几具尸体。

「都、都是从前欺辱过九公主的太监宫女……」

我想到这些日子楚珏总是天黑后出门，忽然明白过来。

「本宫知道了。」

我作出严厉的表情，

「九公主毕竟是皇女，皇上从前一时忙于政务，并不代表就不管了。」

「你们将此事平息，切莫再声张出去，引得皇上动怒，知道吗？」

宫人忙点头称是。

我转身出去，一晃眼便瞧见了楚珏。

她正倚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5

我强行牵着楚珏的手回望月阁。

她试图挣扎，但我自幼做惯了农活，其实力气不算小。

关上房门，我们之间这几个月缓和的气氛一去不返。

「江婕妤既然知道了，我就是这样的孩子……」

「我已禀明了皇上，你可入太学，随皇子们一起读书。」

我打断她。

嗓音轻轻的。

「今晚我就给你缝一个小书包，明天你带着去。」

她怔怔地看着我。

脸上强撑出的冷酷强硬顷刻间坍塌。

不论前世她性格如何张扬、如何有惊世绝艳之才。

此时此刻，毕竟只是个孩子。

我在心中哀叹一声，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以后谁再欺辱你，你回来告诉我，我为你做主。」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的养母。」

她看了我片刻，慌乱低下头，抹掉了眼角的泪。

第二日，楚珏去上学了。

回来时，身边跟着一个人。

七皇子楚瑜。

楚瑜一直拉着她的手，打量她的房间。

「一会儿我会让宫人过来，再给你添置些东西。」

现在看来，兄妹俩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