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别回头

和恋人在一起的第十年，我看见了他发的帖子。

【对下肢瘫痪的恋人没有欲望了怎么办？感觉他像一条死鱼。】

【做完了还要帮他清理，想想都觉得很麻烦。】

【他自从瘫痪后就变得很沉闷，和我也没有了共同话题。】

【我有时都不想回家，宁愿在公司加班。】

【新来的实习生很活泼明媚，很像当年的他，我很怀念当年的他。】

【当年的他闪闪发光，让我一眼心动。】

【我没有出轨，也没有想跟他分开。】

【我对他还有不离不弃的责任。】

【我会养他一辈子。】

我去见了那个实习生，他笑起来跟从前的我真的很像。

我在恋人眼中，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光。

我想我该走了，去看一看大海，那里有被他遗忘的十九岁。

我找人送我去海边。

醒来却回到了家。

那个当年我觉得压抑无爱，义无反顾逃离想要逃离的家。

我的家人守着我，对我说。

「欢迎回家。」

1

凌硕撑着身子，已经是蓄势待发的姿势。

我攀上他的脖子，将自己送上去。

「凌硕……」

氛围恰到好处，他按住我腰的手用力。

眼睛微微眯起，里面带着掠夺的光。

光只燃了一瞬。

他的吻落下。

在我的额头上。

他微微喘息，脸埋在我颈窝。

「霖霖，我有点累了，改天好吗？」

我攀住他肩膀的手微僵。

扯出笑。

「嗯，没事。」

我一面安慰自己。

凌硕最近刚谈成了几个大项目，公司正在准备融资上市的关键期。

他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哪有那么多精力做这种事。

一面我又清楚地知道。

这并不是理由。

凌硕在各方面都是高精力，最开始的几年，他恨不得直接住在我身上。

每天不到三小时的睡眠时间都要先跟我温存。

那时候他明明满脸疲惫，还要缠得我求饶。

那时候，我们窝在小小的出租屋里。

只有贫瘠的物质生活和满得要溢出来的爱。

而现在……

精致装潢的大平层好空呀。

我们靠得那么近，他的心跳却离我那么远。

从什么时候起。

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2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累了。

也不是第一次不想碰我。

他的头还埋在我身上。

被他压住的那一小块皮肤被他的呼吸染得滚烫。

他抬起头。

安抚地摸摸我的头。

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那我去洗澡了，你困了就先睡。」

3

浴室里响起水声。

我伸手，勾住了他放在床头的手机。

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壁纸还是年少时我们头靠着头拍的那张。

我看着镜头，他看着我。

眼里宠溺的目光快要溢出来。

这么多年，他换了好几次手机。

每次第一件事就是将这张壁纸换上去。

我有一瞬间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再炙热的感情，也不会一直炙热。

生活最终都会走向平淡。

而精力，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流逝。

没有人能一直保持着十几二十岁的最佳状态。

手机很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显示收到一条最新评论。

我点开。

【那你还爱他吗？】

4

点开主内容。

我看到了那个帖子。

凌硕发的帖子。

【对下肢瘫痪的恋人没有欲望了怎么办？感觉他像一条死鱼。】

【做完了还要帮他清理，想想都觉得很麻烦。】

【他自从瘫痪后就变得很沉闷，和我也没有了共同话题。】

【我有时都不想回家，宁愿在公司加班。】

【新来的实习生很活泼明媚，很像当年的他，我很怀念当年的他。】

【当年的他闪闪发光，让我一眼心动。】

【我没有出轨，也没有想跟他分开。】

【我们在一起已经十年了，当年他义无反顾跟我私奔，我不会对不起他。】

【我对他有不离不弃的责任。】

【我会养他一辈子。】

原来，是这样吗？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就像是，我一直坐在悬崖边的秋千上。

但我不敢荡秋千。

悬崖太高，我怀疑秋千的绳索已经老化。

周围的风景很美。

我坐在这里看看就好。

但这个帖子，就像一双手。

将我推了出去。

我的预感没错。

绳子的确老化了。

于是花团锦簇的美景下，是让人粉身碎骨的深渊。

我跌了下去。

5

泪水落在手机屏幕上。

帖子说的都是真的。

五年前的一场车祸，让我站不起来了。

我失去自由，被禁锢在轮椅上。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

甚至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它们像是我身上的一个装饰品。

清醒地告知我，我到底失去了什么。

我再也没办法追梦。

也不想面对别人的目光。

我停滞在原地，或者说我在后退。

但凌硕一直在向前奔跑。

我到现在才惊觉。

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他跟我说商场的事情，我听不懂，他醉酒我甚至没办法扶着他上床休息。

我寡淡的生活只有这个家。

家里有什么可以分享吗？

卫生是保洁做的，饭菜是保姆做的。

连我，都需要有专人照顾。

我没有话题跟他分享。

我从落地窗往外看，城市无论白天黑夜都很美。

而我等的人，回来的越来越晚。

不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也不是为了事业。

只是想要躲开我。

甚至他身边已经出现了新的人。

实习生。

听起来就很年轻鲜活。

这么多刀子摆在我眼前。

我脑海中浮现的还是从前。

我从车祸中醒来，看见磕得头破血流、狼狈憔悴的凌硕。

不信神佛的他在手术室门口求了满天神佛。

不要夺走我的腿。

他拥抱我的时候，眼泪像流水一样往我脖子里灌。

我不知道人会有那么多眼泪。

他说。

「宝贝你不要怕，我以后就是你的腿。」

「我这辈子，都不会丢下你。」

「我永远爱你。」

永远是多久？

是他在我出事后，带着我跑了大大小小的医院。

帮我联系了很多专家。

他带着我满怀希望地出发，再带着失望回来。

接受我的一切坏脾气。

他脚背上有一道疤。

是我摔碎了杯子，瓷片飞溅划伤的。

我跟他道歉，他只会心疼地抱着我。

「不是你的错。」

那他有什么错呢？

他比我更早地接受了我站不起来的事实。

学会了照顾我，伺候我，给我按摩肌肉。

在我接受不了别人照顾我的一年半里，是他照顾的我。

6

水声停了。

我急忙放下手机，躺好。

我背对着浴室，背对着他。

眼泪氤氲进被子里。

我怕被发现。

我再也没有了处理事情的能力。

只能无声啜泣。

那些字，终于还是化成了利箭。

射穿了自欺欺人、软弱的我。

身侧陷下去一块。

是凌硕。

他关了灯。

躺下。

他身上的香味飘过来。

一切都那么熟悉。

但我知道。

不一样了。

他背对着我，我们之间的距离开始灌风。

但这里不会冷。

一年四季都开着恒温系统。

这个「家」是一个温室。

但我不再是他捧在手里呵护的「花」。

我想念那个贫瘠的冬夜。

我们缩在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他从身后抱住我，将我搂在怀里。

那时他说。

「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

那时他说。

他会出人头地给我一个家。

家太大，太好，太空。

我想回到那间出租屋。

回到我爱人的怀里。

7

五年来，我第一次自己出门。

去了凌硕的公司。

公司变大了，人员也大多成了新面孔。

只是一眼，我就认出了那个实习生。

他只是站在那里。

就很吸引人。

外形很出众，身材很好。

眉眼间带着青春明媚的神采。

实话实说，其实他跟我长得并不像。

跟从前的我不像，跟现在的我也不像。

像是一种感觉。

是那种充满朝气的样子像。

是眼角眉梢的愉悦像。

是垂眼抿唇的那一抹羞涩像。

每个人的桌上都摆着漂亮的小蛋糕。

但实习生的是不一样的。

他的明显更精致。

每个人的桌上都有一杯奶茶。

但实习生的是不一样的。

他的奶茶是凌硕打开递过去的。

两人靠得很近，头几乎碰到了一起。

他不一样的。

没有哪个实习生的文件是老板亲自指导的。

我听见前台小声地交谈。

「怎么又是这家下午茶，蛋糕和奶茶，都多久了……」

「哎呀，他喜欢呀，所以咱老板也喜欢呀。」

「你别说出去，我今天又看见他坐老板的车来的。」

我不小心碰到了轮椅，胳膊撞了一下。

可能撞到了什么穴位，好疼，我眼眶一热。

前台的小姑娘猛地站起来，看见我，眼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可惜。

然后是同情。

再然后是放松。

她挂着礼貌的微笑，温声问我。

「请问您找谁？有预约吗？」

我指了指凌硕的方向。

「找他，没有预约。」

小姑娘为难地看了我一眼。

「想见凌总是需要预约的。」

「方便问一下您和凌总是什么关系吗？您找他有什么事？」

这个问题难住我了。

我一时回答不上来。

我和凌硕是什么关系呢？

是爱人吗？

我们说好了要结婚，最开始年纪达不到，后来没钱出国，等有钱后，我已经不是他的最优选。

我来找他有什么事呢？

我没事。

我只是想来看看那个让他心动的人。

那个像我的人长什么样子。

我也很怀念当初很迷人的自己。

但到了这里，我才发现我更怀念的。

是凌硕眼里带着的光。

那原本是我的，现在不是了。

「不好意思。」

我转身想走。

凌硕已经看了过来。

他一愣，将文件丢回实习生怀里。

下意识朝着我跑来。

跑到离我只有两三步距离。

他问。

「煜霖，你怎么来了？」

他创业初期，这里几乎成了我们半个家。

我们不是灰头土脸吃泡面到上火的时候了。

「来看看你。」

8

凌硕推着我进入公司。

公司大了很多，也变了很多。

曾经他说要留给我办公的位置放了咖啡机。

因为他刚才跑出去的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带着疑惑和探究。

凌硕面不改色，大方自若地介绍。

「我的爱人，温煜霖。」

可凌硕呀。

你紧绷的手背出卖了你。

你垂眸一闪而逝的目光。

是嫌我丢人了。

那个夏天的海边，我终于答应了你的告白，接受你的洋桔梗。

你用手做着喇叭状。

朝着大海，朝着人群。

带着骄傲高声呼喊的那句。

「温煜霖是我的爱人，他答应跟我在一起了。」

凌硕呀。

你也不是从前的你了。

办公室里随处可见的可爱小摆件。

桌上放着的全糖奶茶。

那个跟实习生一模一样的漂亮蛋糕。

以及……取掉戒指空空的手指。

9

我忽然就觉得有些倦了。

「我先回家了。」

凌硕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好，谢时呢？」

「让他带你回去。」

谢时是凌硕找来照顾我的人。

患病的人，最先应该放下的是缥缈的尊严。

看着凌硕越来越憔悴的脸，我主动提出。

找个人照顾我。

今天我出门，忘记告诉谢时了。

凌硕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我听见那头带着哭腔的声音。

「凌先生，霖哥不见了。」

「我在家找了，没找到，他手机也在家里，附近我都找遍了，都没有。」

「我去警局问了，未满二十四小时不让报警，你知道霖哥喜欢去哪里吗？我再去找找。」

凌硕蹙眉，将手机拿远。

「不用找了，他在我这里，我地址发你。」

10

不到半小时。

我就看见了谢时慌忙赶来的身影。

下车的时候，他还趔趄了一下。

眼圈还很红，一看见我就蹲下来检查。

「霖哥，你没事吧？」

「你吓死我了。」

「我以为你不见了。」

「我找了你好久。」

他额头上的汗珠还没消，脸上满是紧张和庆幸的神情。

怪我。

他肯定吓坏了。

我从来没有一个人突然消失过。

今天出门是临时起意。

我忘了拿手机，也忘了告诉他。

我刚要道歉。

他已经抬起一张笑脸。

「霖哥，我们现在去哪里？回家吗？」

回家。

我往后看了看。

凌硕在看到谢时后，就回公司了。

谢时抱着我上了车。

我偏着头往外看。

我忘了我上次跟凌硕出门是什么时候，好像是秋天。

叶子都落光了。

谢时喊了司机一声。

「师傅，你慢点开，我加钱。」

我问。

「怎么了？」

他笑。

「霖哥，花开了，春天到了，你看看。」

我们在小区外的小公园门口下车。

谢时很开心地跟我介绍。

「这个公园里开了好多花，很漂亮。」

「我一早就想跟你来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花很漂亮。

品种很多。

我问。

「这里有洋桔梗吗？」

谢时摇头。

在我身边蹲下。

面对面看我。

「洋桔梗这里没有，但是花店有。」

他语气有耐心和温柔。

「霖哥你想要洋桔梗吗？什么颜色的？我买给你。」

「洋桔梗不会缺货吗？」

他一愣。

「怎么会呢？」

「是花店很常见的花呀。」

11

凌硕今天提前回家了。

桌上摆着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

凌硕很会做饭。

从前一块钱扎堆卖的土豆都能让他做出不一样的精彩。

好像永远都吃不腻。

现在桌上出现的各种各样的精致的菜肴。

我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动筷。

他经常不回来吃饭，不知道我最近吃得很清淡。

我的目光又落在玫瑰花上。

凌硕给我碗里夹了一块裹满糖汁的排骨。

「洋桔梗卖完了，我下次一定给你买。」

不是下班太晚卖完了，就是忘记了。

洋桔梗不是稀缺的花材，真心想买的人怎样都有空去买。

我咬了一口排骨。

糖放多了，甜得发苦。

晚上凌硕撑着身子靠近我的时候，连我们常用的牌子都拿出来了。

我拒绝了。

早归、晚餐、鲜花、还有迟来的爱。

很明显的情感补偿。

我拒绝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的吻落在我嘴角。

我没感觉到爱意，只觉得敷衍。

为什么突然要对我进行情感补偿呢？我自己找到了答案。

我走后，实习生在茶水间亲了他。

又在weixin上消息轰炸。

【凌哥，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感觉。】

【你刚才心跳得很快。】

【他根本配不上你，我心疼你。】

【……】

【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陪在你身边。你要是愿意跟我试着交往，明天就戴那条银色的领带。】

12

我看着凌硕在两条领带之间犹豫不决。

银色的暗纹领带和深蓝色的竖纹领带。

哪一条都很搭他今天选择的衣服。

他转头看我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假装熟睡。

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我真的睡着了。

在梦里梦见了十八岁的凌硕。

他像一阵夏天的风。

炙热的、不讲道理地闯入我的生命里。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同学，恋爱吗？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那个笑容带着一点痞气和不羁。

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我对他有印象。

开学典礼的时候见过。

保送生，成绩优异，家境贫寒。

上台的那天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裤脚磨边的牛仔裤。

脱稿的演讲声情并茂。

我会注意到他，是因为周围人的抽气声。

我抬起眼，撞上他那张格外好看的脸。

几万人的现场，我很确定，他看的人是我。

他眨眨眼，笑容更灿烂。

台上的他和台下的他不一样。

台下的他，像一株野草。

顽强、缠人。

他将他兼职赚来的钱扣除生活费和学费，全部用来给我买花。

不买别的，只买洋桔梗。

我不收，他就一直送。

送的都是新鲜的。

带着水珠的。

他会等在我的住所门口。

靠着两轮的单车，冲我招手。

「这家店的早餐很难买，你尝尝。」

我摇头拒绝。

上了家里的车。

他会在任何可以偶遇的地方跟我偶遇。

挂着招牌式的笑容。

「好巧呀，温煜霖，可惜我今天没带花。」

但他转头就从身后拿出一捧花。

「骗你的，我带了。」

13

我第一次收下凌硕的花，是他第十五次来看我演出。

从我们认识开始，我一共就演出了十五场。

很多场次，一票难求。

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票。

这一次，他没有往我身前凑，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

我第一次叫住他。

「凌硕。」

我问他。

这次的花怎么不送给我？

他笑了笑，将手往后藏。

「不好看的花，配不上你。」

他为了这张票，答应了给人当家庭教师。

赶过来的时候骑自行车摔了。

膝盖磕破了。

手掌擦伤了。

花也变得有些破烂。

他没什么钱。

买的不是那种很精美包装的花束。

就是简单的几枝花，用一根丝带扎起来。

我第一次遇见他这样的人。

没办法用言语形容。

性别在他这里不是问题，我们之间的差距也不是问题。

一束不太漂亮的花是问题。

因为配不上我。

这样一个聪明的男生，做这种不太聪明的事情。

愚笨的执着。

不顾一切的坦诚。

反而扰乱了我的心。

「如果我收下你的花，以后我的每一场演出你都会来看吗？」

他一愣，然后傻笑。

「来，怎样都来。」

我的指尖还没有碰到那束花。

他已经将花丢进了垃圾桶。

牵起了我的手。

「走，我带你去买新鲜的。」

「温煜霖值得最好的。」

那天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送了我几支新鲜的洋桔梗。

后来的他，也真的没有错过我的任何一场演出。

14

梦醒了。

空荡荡的房子只有我一个人。

桌上留下的，是一条银色的领带。

但我知道。

不是这样的。

他的车开去了他最爱的轻奢服饰品牌。

我打开了手机。

查到那条帖子。

在好坏参半的评论里找到了那条评论。

【那你还爱他吗？】

十八个小时前，贴主回答。

【我不知道。】

晚上他回来。

脖子上系着那条藏蓝色的领带。

但扣法不一样了。

15

他开始早出晚归。

他开始对我越来越好。

那种补偿式的好。

那种虚无缥缈的好。

我开始很频繁地想起从前，但从前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16

谢时在给我按摩腿，每一寸肌肉都按得很仔细。

好像他对待的不是一双毫无知觉的废腿，而是无价的艺术品。

今天天气很好。

天空很蓝，没有云彩。

就是一碧如洗的蓝。

像静止的、没有海浪的海面。

我忽然开口。

「你能送我去海边吗？」

「我想一个人看看海，看一场日落。」

「你不用等我，我会叫凌硕来接我。」

谢时慢慢抬起眼看我。

手还落在我小腿上。

动作继续。

「好。」

坐在车上，街景在倒退。

我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和黑裤子。

十年过去了，怎么反而有点空荡荡。

玻璃窗上倒映出我的脸。

苍白的，带着几分消瘦，双眼无光，眼神黯淡……

从前我是什么样子的？

我已经有些不记得了。

「霖哥，你喝点水吧。」

谢时打断了我的思路。

「谢谢。」

恰到好处的温水。

我喝了几口。

就有点睁不开眼。

最后的画面。

是谢时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我。

我闻到了很浅的香味。

17

再醒来，好像回到了很久远的梦里。

我回到了我曾经的家里。

我曾经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跟管家和保姆。

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连书本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

直到一声稚嫩的童声出现。

「小叔叔醒了。」

我身边围满了人。

不是梦境。

我能清楚地看清每个人的变化。

时间带来的变化。

这就是我从前的家。

眼前站着的人，是从前跟我闹翻、老死不相往来的家人。

爸爸、妈妈、哥哥。

还有哥哥的妻子，粉雕玉琢的女孩是哥哥的孩子。

还有谢时。

我迟钝的大脑再怎样都该转动了。

谢时他……

下药把我带回家了。

一时相对无言。

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说，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还是爸妈开口。

只有一句话。

「回来就好，欢迎回家。」

18

我还有家吗？

我和凌硕的恋情被发现后。

一直忙于生意的父母和哥哥连夜飞回来。

强势地逼迫我们分手。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东西也砸了。

威逼利诱全上了。

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跟凌硕私奔了。

那时我想。

我的家人不懂我，也不爱我。

他们停了我的卡，逼迫我回头。

但我跑得更远。

他们能给的是物质，但我想要的是爱。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

我就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我没有哥哥聪明，可以被一直带在身边，一边学习一边管理公司。

我喜欢拉小提琴，喜欢浪漫。

我想要站上舞台，演奏我喜欢的音乐，我喜欢那种沉浸感。

但他们给我安排的路，是未来跟着哥哥的步伐学习管理公司。

小提琴对他们而言，只是我生活的调剂品。

不是我的未来。

那是我第一次跟家人争吵。

最后是哥哥帮我说话。

他说。

「让他学吧，公司我会管好的。」

我继续学琴。

他们继续忙生意。

我依旧被留在原地。

他们没有来看过我的演出。

一场都没有。

我在家里从来没有得到过肯定和关注。

但凌硕会告诉我。

我拉琴的时候很迷人。

他会来看我的每一场演出。

大的小的。

每一场。

风雨无阻。

19

我出意外的那一年。

我家人来了。

他们说要带我回家。

只是带我回家。

他们还是接受不了我和凌硕在一起。

我不肯回家。

我不想跟凌硕分开，不想再被丢下。

别墅太大。

只有物质没有爱的家太空了。

那个时候，我根本离不开凌硕。

除了他，我一无所有了。

父母扬言要跟我断绝关系。

哥哥对我面露失望。

我没想过。

他们还会接我回家。

以这样的方式。

谢时是我家人安排去照顾我的人。

扬言跟我断绝关系后。

我的家人并没有真的放弃我。

20

我留在了家里。

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家人，怎么跟他们交流和沟通。

我们之间是斩不断的血脉羁绊和二十多年的情感空白。

我大部分时间在沉默。

他们对我的小心翼翼让我更加沉默。

谢时推着我下楼。

我们在楼下的花园里。

他跟我说。

「霖哥，其实你的家人一直都很想念你。」

我知道。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他们相处。」

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的好。

我不擅长这些。

谢时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那就笑就好了。」

「霖哥，你笑起来很好看。」

是这样吗？

花园的亭子里传来一阵小提琴的乐声。

透过花丛，我看见了温乐。

哥哥的小孩。

她拿琴的手很稳，但曲调不稳。

看见她，我有一瞬间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很想很想学会弹奏很难的乐曲。

那样我就可以证明我很厉害。

那样我送出去的演出票，就不会总是空位。

谢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我被一个温热的、小小的、软乎乎的身子扑了。

温乐从我怀里仰起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