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茉

和竹马用完最后一盒超薄。

有人给他打来视频电话，备注是妈妈。

他耐心给我系上睡衣扣子。

「安静点，嗯？」

我以为是查岗，便安安静静躲在一旁。

直到视频接通，传来年轻女人轻佻的语调：

「大半夜不睡觉还穿那么少。」

「罚你叫声妈妈来听听。」

向来桀骜不驯的竹马不仅没有生气。

反倒很是配合，对面却不知足：

「再叫声爸爸听听～」

竹马低声笑了一下。

「宋瑜，你过分了啊。」

我愣住了。

宋瑜。

那个故意泡冷水澡让自己生病。

只为了挂竹马的门诊号。

问他要联系方式的病人。

1

视频挂断。

我掐着掌心质问：

「她为什么会在晚上给你打视频？」

江灼回着消息。

连眼睛都懒得抬。

只是不紧不慢地问我：

「。」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江灼的过分平静反倒衬得我歇斯底里。

他回消息的指尖顿了顿。

若有所思道：

「六年零九个月。」

「足足六年零九个月。」

江灼打开相册。

翻出一张他和他朋友们的合照。

然后开始挨个给我介绍。

「这个人品好，平时有健身的习惯。」

「是你很欣赏的自律型。」

……

「这个长得好，会哄人，但玩得花。」

「只适合短择。」

……

「至于这个。」

「家里有钱，外形符合你审美。」

「但女朋友换得太勤，我不推荐。」

看着他的动作，我气笑了。

「你什么意思？」

江灼盯着我。

认真开口：

「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和别人试试。」

「试过之后。」

「你会发现六年的感情也没有多坚不可摧。」

「也就不至于再非我不可。」

眼泪不可控地涌了出来。

我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你让我和别人试？」

江灼挪开与我对视的眼睛。

随手拿起一件厚外套。

轻轻披在我肩上。

「嗯。」

「要不然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重新开始。」

「我对你，会有亏欠。」

江灼的话在我脑子里猛地炸开。

我站在原地。

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他说这些，是在变相和我提分手。

2

沉默间。

江灼不动声色地推给我一个联系人。

看清头像后。

我有些来气。

他却面不改色：

「想来想去还是这个最适合你。」

「人专一又长情，适合结婚。」

「各方面条件也都不错。」

「而且我记得大学时，他追你追得很卖力。」

「还因为你差点和我这个朋友闹掰。」

的确追得卖力。

可那时。

追我更卖力的是开了窍的江灼。

朋友曾问过我要选谁。

我那时只是逃避道：

「都不选。」

「没那个本事，一个都驾驭不了。」

结果好巧不巧。

让路过的江灼听了个正着。

他嘴里含着棒棒糖。

气势却强势得像咬了根烟。

「那我要是愿意给你当狗。」

「你考不考虑我？」

我红着脸拒绝他：

「最不考虑的就是你。」

后来。

江灼像变了个人。

把红发染回黑发。

不再去网吧通宵。

次次都来陪我上课。

就连平时分都刷到了满分。

唯一不变的。

是对我的死缠烂打式纠缠。

答应做他女朋友那天，刚好是他生日。

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夜。

他牵着我的手。

手心还因为紧张，渗出细汗。

「你知道我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吗？」

我只摇头。

下一秒。

江灼捧起我的脸。

克制地吻了我。

他低笑一声，贴近我耳边：

「一辈子听你这种乖乖女的话。」

「任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他妈妈不喜欢我。

嫌我性子木。

嫌我嘴笨，不会讨长辈欢心。

同样的。

我妈妈也不喜欢他。

嫌他性子强势。

怕我管不住他，以后受欺负。

所以，我们谈的是地下恋。

一谈就是那么多年。

3

心如死灰之际。

我只觉得眼睛又干又涩。

心里也好像压了块巨石。

怎么也喘不上气。

我颤着指尖，当着江灼的面把他删除拉黑。

好像这样做。

就能让自己看起来输得没那么难看。

「不用再给我推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我对你的朋友不感兴趣。」

我自嘲地笑了笑。

声音有些哽咽：

「还有。」

「想分手就直说。」

「犯不着用这种方式恶心我。」

准备离开时。

江灼却拽住我的手腕。

将我扯进怀里。

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急着跑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又替我拉上外套拉链。

动作温柔。

他像以前那样嘱咐我：

「裹严实点。」

「今晚降温。」

看着他。

我莫名觉得有些恍惚。

莫名觉得。

自己好像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我抿着唇，没说话。

只是抗拒性地往后退。

和他保持距离。

江灼盯着我的动作，眼神暗了暗。

直到我走到门口。

他又叫住我。

「对了。」

「你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想说什么？」

前些天。

我哥让我带着妈妈去澳洲和他一起生活。

但我没答应。

因为江灼说过。

他死都不会谈异地恋。

就算再喜欢。

只要是异地恋，他也一定会分手。

所以我原本打算问问他的想法。

现在看来。

幸好没在意乱情迷的时候把话说出口。

毕竟他早就腻了。

说出口便是自取其辱。

是正合他意。

我背对着他。

摇了摇头。

「算了。」

「不重要。」

3

我知道宋瑜。

她是江灼的病人。

她痊愈以后。

几乎每天都会去医院找江灼。

问他要联系方式。

江灼非但不给。

还讽刺她：

「看病爱上医生？」

「那你大学军训是不是也爱上教官？」

结果宋瑜不仅没被打击。

反倒偏执地泡了几个小时冷水澡。

把自己冻出病来后。

又特意挂了江灼的门诊号。

江灼头铁。

还是不给她联系方式。

她便一次又一次故技重施。

最后。

江灼妥协了。

不仅给了宋瑜联系方式。

更不敢轻易删掉。

生怕她又想不开。

弄出一身病来让自己给她治。

江灼有些抓狂。

「那女人就是个fengzi。」

我没什么危机感。

只是笑着说：

「虽然是地下恋不能承认。」

「那你告诉她你有喜欢的人不就是了？」

江灼却更无奈。

「我说了的。」

「可你猜猜她说什么？」

「她说这样更有挑战性。」

江灼一直很讨厌她。

甚至因为她。

开始畏惧去医院上班。

直到那次我去医院给江灼送便当。

撞见那起医闹事件。

目睹宋瑜冲动地挡在一个不认识的护士身前。

刀子即将落下。

她分明怕得双腿发软。

也紧紧把护士拦在身后。

那天我在她身上。

捕捉到了一种极端又耀眼的闪光点。

最后江灼及时赶过来，夺下那把刀。

他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对人发脾气。

宋瑜罕见地一声不吭。

甚至乖乖站在原地听着他训话。

直到江灼消气以后。

她才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袖口。

眨着那双亮亮的杏眼。

大大方方地撒娇道：

「江医生。」

「如果被欺负的是你。」

「我也会这样保护你的。」

那一刻。

我好像在宋瑜身上看见了江灼的影子。

他们太过相似。

就连追人的方式也相似。

自那以后。

江灼再没说过一句讨厌她。

我以为他只是对她有所改观。

却没想到。

心动的种子在那时就已经埋下。

六年的感情在这种极致刺激的新鲜感面前。

脆弱不堪。

4

回家后。

我给哥哥回了电话。

我告诉他。

妈妈也愿意和我一起去澳洲。

shenye。

我睡不着。

索性起来收拾行李。

我把喜欢的衣服都塞进行李箱。

其余的我都打包预约了白天的上门取件。

准备捐给山区的学生。

天不知不觉已经亮了。

房间也越来越空。

只剩江灼这些年来送我的礼物。

这些礼物价格贵。

丢了又可惜。

留着又膈应。

我把能卖得上高价的挂上二手平台。

又把卖不上高价但有纪念意义的。

叫了同城闪送，送去朋友家。

朋友收到后，立马给我发消息：

【你疯了？】

【江灼送你的限量款哎？】

【你以前摸都不让我摸。】

【你不会给我假货吧？】

我被逗笑了，只回一句：

【谁送假货谁是狗。】

收拾完以后。

我才趁着身心俱疲，报复性地睡了一觉。

后来。

我是被一个又一个电话吵醒的。

足足二十个。

全是来自相亲网站的未接来电。

我几乎立马猜出始作俑者。

我准备打电话质问江灼。

却发现他把我拉黑了。

他向来记仇。

因为被我拉黑了社交软件。

所以他也要拉黑我电话号码。

以此来达到某种平衡。

我气得找上他家。

用力拍响他的家门。

半晌后。

门被打开。

江灼穿着我之前送的真丝睡衣。

倚靠在门边。

看着我，似笑非笑。

「怎么？」

「想我了？」

我把手机未接来电界面翻出来，给他看。

「江灼。」

「有意思吗？」

江灼饶有趣味地盯着我。

态度有些散漫：

「你不肯让我给你介绍熟人。」

「那我只好帮你在网上相亲了。」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把我的信息撤掉。」

江灼好似是有意和我作对。

就像学生时期那样幼稚。

他眉梢轻挑：

「偏不。」

以前我备考四级。

让他不许黏着我。

不许打扰我备考。

他也像现在这样，耍无赖般地说：

「偏不。」

然后毫不克制地一遍又一遍吻我。

可现在。

他的语气虽然玩味。

眼神却已经变得冷漠：

「你可别告诉我。」

「你不肯和新人接触，是因为不愿意放下我。」

江灼勾了勾唇。

「。」

「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

「只有你一个人在坚持的感情，意义在哪？」

可我不肯在这时候接受新人。

并非是什么放不下。

而是因为我要去澳洲了。

异地恋既磨人，也不负责任。

我不喜欢。

僵持间。

江灼就是不肯撤掉我的信息。

和他争了很久。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也不想再多费口舌。

我索性拔出手机卡，丢进垃圾桶。

「行。」

「那我换号码。」

5

最近这几天。

我都没再见过江灼。

哪怕住得近。

我们也很默契地在上下班时间避开了彼此。

被断崖式分手很不好受。

情绪反扑很严重。

可好像还能再忍一忍。

毕竟就算再不好受。

日子也要照常过。

去澳洲的前一天。

我办好了离职手续，提前下班回家。

结果这天。

江灼也出现在了小区楼下。

按理说今天是工作日。

他应该忙得不可开交，甚至加班才对。

可他却好巧不巧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我面前。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一次反扑。

将我吞噬。

理智告诉我应该和江灼保持距离。

可心底莫名涌上来的委屈却让我很想问问他：

面对六年多的感情。

究竟是怎么做到无动于衷的？

应该怎么做，才能像他一样决绝？

才能像他一样，心无旁骛地移情别恋？

忽然，江灼朝我走了过来。

我攥着手提包的手，下意识收紧。

6

江灼绕过我。

走到我身后。

我听见出租车停车的声音。

听见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我还听见江灼在我身后说：

「啧。」

「多大人了还迟到？」

「抓紧上楼吧。」

「我妈一来就做了一桌子菜。」

「全是你爱吃的。」

宋瑜娇俏的嗓音有些刺耳：

「第一次见你妈。」

「我还挺紧张。」

「所以去做了个头发，耽误了时间～」

我一时觉得错愕。

就连呼吸也慢了下来。

江灼揽着宋瑜的肩，无视我，走在了我的面前。

现在的我们。

就像完全变成了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不禁又一次折服于江灼的绝情。

我没忍住抬眼盯着他们的背影。

我看见江灼揽着宋瑜的那只手。

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听到江灼笑着安慰她：

「紧张什么？」

「做你自己就行了。」

「她就喜欢你这种嘴甜的。」

「更何况，我已经在她面前说过你的好话了。」

他们一起进了单元楼。

我忽然想起之前我也曾提出见家长：

「我们总不能谈一辈子地下恋吧。」

「实在不行，我按你妈的喜好改改我的性格？」

江灼只是云淡风轻地说：

「没必要。」

「我妈那么强势。」

「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改也没用。」

我不想就此罢休：

「那你就替我在她面前多说点好话。」

「我就不信她永远不接受我。」

结果江灼依旧不肯松口：

「算了，我怕我说多了，她棒打鸳鸯。」

「先顺其自然，嗯？」

顺其自然到最后。

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六年零九个月。

就落了个这样的结果。

我又想起妈妈曾对我说的话：

「你选男人要看他人怎么样。」

「而不是对你怎么样。」

那时候我和江灼还在暧昧。

妈妈看破不说破：

「江灼这孩子的确从小到大什么都依着你。」

「可他玩心重，性子顽劣，傲慢自负。」

「你瞧瞧以前那些给他送情书的小姑娘，哪个不是哭着说再也不喜欢他了？」

「所以啊。」

「他这种人要是喜欢你，就愿意事事听你的。」

「可他一旦要是不再喜欢你，踢开你就像踢开路边的一块石头。」

今时今日。

妈妈说过的话变成了现实。

我用六年零九个月的时间。

在江灼这里长了教训。

同样。

我也庆幸。

幸好我们止步于六年零九个月。

幸好不是九年、十年。

幸好没有心血来潮去领结婚证。

幸好，沉没成本没有继续累积。

我抬起头，看向十九楼。

江灼家正亮着灯。

犹豫片刻后。

我低头打开手机，改签机票。

把时间改到了今晚。

我要尽早离开。

越早越好。

这个地方。

值得我留恋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