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优绩主义父母

我的爸妈奉行优绩主义。

我考出多少分，就能得到多少爱。

小学一年级，我数学考了 99 分。

妈妈送了我期盼已久的芭比娃娃，却在我兴冲冲地拆包装时，亲手拔掉了娃娃的一缕金发。

我拿着丑娃娃，顿时红了眼眶。

「记住这种难受的感觉。」

妈妈轻抚我的头顶。

「当父母看到自己全心爱着的孩子没有考到满分，也是这样难受。」

到了初高中，考试内容变难。

我与满分的差距越来越大，我被扣掉的爱也越来越多。

高三开学，我因被扣掉了整个暑假的晚饭，突发胃出血，晕倒在摸底考试的考场上。

在病房中醒来时，爸爸正与班主任通话：

「茵茵这次考试，是零分吗？」

我攥紧了被角。

零分的爱，是什么模样？

1

爸妈只有初中学历，但这没影响他们成为成功的生意人，并且特别重视对我的教育。

小学一年级的期末考试，我的语、数、英成绩是 100、99、100，和另外三个小朋友并列第一。

我龇着缺了一颗的牙，拿着第一名的奖状，飞扑进妈妈怀里，收获无数家长羡慕的目光。

妈妈西装革履，对四周的家长报以微笑，却在无人注意时，指着我的数学成绩，对我轻声耳语：

「茵茵，妈妈很难过。」

我瞪大眼睛，不明白妈妈为什么难过。

妈妈带我来到商场，给我买了我念叨了一学期的芭比娃娃。

娃娃身穿和妈妈一样的职业装，一头茂密的金发在透明包装下熠熠生辉。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正想触摸那头金发时，妈妈率先伸出手，勾住了一缕发丝。

我以为妈妈也要玩，将娃娃递过去一些。

妈妈拔掉了那缕金发。

我的眼眶顿时红了。

「难受吗？」

妈妈捏着金色纤维，问。

我看着娃娃发型的缺口，拼命不让眼泪落下。

「记住这种感觉。」

妈妈轻抚我的头顶。

「我和你爸爸看到我们全心爱着的孩子没有考到满分，也是这样难受。」

我的眼泪掉下来，哭着保证以后一定考满分。

妈妈终于露出笑容。

但随着年级增长，考满分的难度越来越大。

我的分数从 99，到 98，再到 95，我得到的是丑陋的书包、不合身的旧衣服和总是最后才交的班费。

直到五年级的期中考试。

我在考场上发起高烧，老师给爸妈轮流打去电话，他们都不肯来接我，让我「克服困难」，坚持考试。

我烧到 40 度，全身都在抖，人生第一次考出了「7」开头的分数。

拿到成绩的那一刻，我的心脏跳得像擂鼓，胃里似有海浪翻腾。

下了校车，我磨蹭着向家门口走，同时用眼睛刮过每一寸街道，拼命祈祷能捡到一张没写名字的 90 分成绩单。

奇迹没有发生。

「我那天发烧了，老师给你们打过电话的。」

「下次，我一定能考好。」

将成绩单交给妈妈后，我低着头，小声辩解。

妈妈没说什么，把成绩单留在茶几上，转身回了书房。

爸爸回家时，看了看成绩单，也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我逃过一劫，却不知道，这才是劫难的开始。

2

我被爸妈无视了。

晚饭时，桌上没我的碗筷。

我自己找出碗筷，自己盛饭，自己坐下吃饭。

他们全程没分一个眼神给我，只自顾自地谈工作。

我以为他们生气了，安静地吃完，安静地回到房间学习。

第二天，没人叫我起床，没人送我上学。

我跑了一公里到公交车站，用攒下的零用钱乘车，到学校时，迟到了快半小时。

晚上放学，一切重演。

他们给我留食物，但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我崩溃了。

我哭着抱住妈妈，摇晃她的肩膀求她看我一眼。

妈妈无动于衷，连转头和闭眼的动作都没有。

我跪下，嚎啕大哭，保证下次一定考好。

妈妈喝完杯里的黑豆浆，拿起包，出了门。

爸爸出差去了，保姆躲在厨房。

我摔东西，不吃晚饭，毫无作用。

直到我拿着 98 分的期末考卷回家，爸妈才笑着抱住我。

「这些天，父母不能爱你，也很痛苦。」

「你一定要争气，给我们爱你的机会。」

「我好害怕，你们别不要我！」

我也抱着他们，眼泪不停地掉。

妈妈用指甲抠掉发夹上的一颗水钻，亲手戴在我头顶。

冰冷的金属片刮过头皮，像一条蛇蜿蜒而过。

3

初中三年，我失去长发，失去一切可爱的东西，考进全市最好的高中。

中考后，爸妈带我去买手机。

妈妈穿着她不常穿的高跟鞋，鞋跟在大理石上每磕一下，都像在我心中敲响的丧钟。

我的中考成绩，距离满分，差了 25 分。

手机店里，妈妈选了最新款的手机、耳机与手表。

在她结账前，我抢先开口：

「妈妈，我没考到满分，耳机和手表就不要了吧？」

我装作乖巧，实则手心已沁满汗珠。

妈妈微笑地看向我，似乎已经洞察我的全部想法。

「真的不要了，只要一个手机就可以了。」

我近乎哀求。

我太渴望拥有一件完好无损的物品了。

「手表不是所有学校都让戴，您可以先问一下，设备激活了就不能退换了。」

店员善意提醒。

「没事。」

爸爸截住对方的话头，示意开单。

走出手机店，我拎着完好的三件套，头上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

「茵茵，你是怕妈妈弄坏你的手机吗？」

妈妈停下高跟鞋，微笑着问我。

「我、我没考到满分……」

我低下头，机械地回答。

「是怕妈妈弄坏你的手机吗？」

妈妈重复。

「是我没考到满分，无论妈妈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递出纸袋，头埋得更低。

没人接我的纸袋。

僵持了几秒后，我听到了妈妈的啜泣声。

她穿着高跟鞋，身上是干练的职业装，捂着脸在街头流泪。

爸爸将她揽入怀里，眉头紧锁。

我拎着印着醒目 LOGO 的纸袋，僵硬地站在一边。

这副「奇景」引来很多人围观。

「爸爸，妈妈，我们走吧……」

我用空着的手轮流拉他们的袖子。

他们岿然不动。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那么想你！」

「是我太狭隘了，是我的错！」

我语调颤抖，手足无措。

人群低声议论，甚至有人举起镜头对着我们。

妈妈抬起脸，泡在泪水里的眼球转向我，瞳孔好似黑洞。

「妈妈，你别生气，我，我自己来！」

我一咬牙，把新手机放在地上，抬脚就踩。

爸爸的动作比我还快。

他蹲下去，伸手垫在手机上。

我踩到他的手背时，他发出一声闷哼。

「你就这么抗拒爸爸妈妈对你的爱吗？」

妈妈的哭腔宛如女高音。

议论声瞬间高了一层。

「茵茵，这是爸爸妈妈对你全心全意的爱。」

「不要拒绝我们，好不好？」

爸爸还蹲着，视线比我矮。

「不懂事」、「baiyanlang」像人群中飞出的针，一层层扎在我身上。

我哭着点头，颤抖着跪下，捡起手机，擦掉尘土，放回纸袋。

爸爸笑起来，一手拉起我，一手环住妈妈的腰，带着我们走向地下车库。

围观人群逐渐散去，我拎着纸袋，却像在腕上坠着镣铐。

4

高中的学业更加繁重，每一秒都得谨慎规划。

但总有意外搅乱我的规划。

「年级第一，我养你啊？」

我正埋头刷题，陆霆风带着几个男生围了过来。

「没兴趣。」

我没抬头，想着晾他一会，他觉得无趣就走了。

陆霆风是靠捐实验楼进入清北班的富二代，开学两个月，撩了半个班的女生，但没一个人理他。

「真没兴趣？」

陆霆风特意弯下腰，从下往上看我的表情。

我写下一行算式，不看他。

下一秒，我的试卷被扯走，我条件反射地发出尖叫。

「不至于吧，多做道题是能考满分还是怎样？」

陆霆风赶紧把卷子放回我桌上。

「满分」两个字像打开我身体饥饿洪流的开关，我的身体开始颤抖。

大概是我的反应太可怕，男生们飞快地逃离我的座位。

但我还在抖。

我已经一个月没吃到肉了。

家中的早餐和晚餐没有肉菜，妈妈能在手机上看到我在食堂的消费记录，也不准我在学校打肉菜。

因为我上次月考比满分少了 57 分。

我盯着自己脚上的奢牌板鞋，强迫自己背数学公式，不要关注饥饿。

中考之后，爸妈尽他们所能地充实我的服装与日用品。

「你穿得好一点，在班里不受欺负，爸爸妈妈也能安心工作。」

能用来扣分的只剩下了饮食。

「爸爸妈妈最爱茵茵现在的身高体重，少吃一点不会胖。」

但是我好饿。

我的胃恨不能把自己消化掉。

学习！学习！

我拍拍自己的脸。

我要在期中考试中考得再好一点。

妈妈买的和牛已经在冰箱里冻了一个月，那块牛肉色泽饱满，纹理清晰，只要我考得再好一点，我就能把它吃到嘴里。

偏偏陆霆风像只非要整到我这根薯条的海鸥。

他抓紧一切机会骚扰我，见我不为所动，开始给我送礼。

299 的口红，2999 的包，统统被我扔回去。

我衣柜里有更好的。

我只想吃肉。

期中考试前一天，陆霆风在早自习塞给我两个包子。

「牛肉馅的，还热乎，快吃。」

我把包子扔回去的时候，手在抖。

整场期中考试，我都在想着牛肉包子。

发面的，塞满肉的大包子，一咬开必定汁水四溅，我得躲在桌子下面吃。

陆霆风跑得大汗淋漓，包子热得像刚出笼一样，塑料袋都被烫得融化。

我的期中成绩距离满分差 74 分，年级排名掉到了第三名。

妈妈收走了我的饭卡。

我跪着求她不要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牛肉包子。

5

第二天午餐时间，我坐在座位上刷题。

「年级第一，你连饭都不吃了？」

陆霆风敲了敲我的桌子。

他手里拎着一个饭盒，是家里厨师送来的午饭。

我想节省点体力，没理他，也没纠正他。

陆霆风回到他的座位，打开饭盒，饭菜的香气在教室里散开。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饿了就去吃呗，卷给谁看啊。」

陆霆风远远地调侃我。

他夹起鸡翅，撕咬，咀嚼，吞咽，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如闷雷。

我忍到了极限，捂着耳朵尖叫：

「求你不要再打扰我学习了！我真的很需要考满分！」

陆霆风放下筷子，愣了三秒。

「不是。」

他瞪大双眼。

「你没考满分，你家就不给你饭吃啊？」

他在包里胡乱翻找，往我桌上扔了张饭卡。

「我的饭卡，里面有钱，你快去吃饭吧。」

我发泄似的把饭卡砸回去，继续埋头做题。

「这不算养你，算我道歉，行吗？」

陆霆风急了，亲自把饭卡送回我面前。

班主任回教室拿东西，看到我们两个都在，面露惊讶。

「李姐，吴茵茵家长不给她饭吃！」

陆霆风大声报告。

班主任也瞪大了眼睛，见我确实没吃午饭，拉着我去了教师食堂。

吃到土豆炖鸡的时候，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开始接受同学与老师的接济。

中午最后下课的老师，总会叫我去办公室拿东西，然后以「时间晚了学生食堂没菜了」为由，把我拽去教师食堂。

戴牙套的同桌，装了一书包的牛肉干，说她不能吃，统统塞给我。

我无法拒绝他们。

我太饿了。

我在晚上偷偷去看过一次牛肉。

它安静地躺在冷冻层，像等待被释放的爱。

路过橱柜，我发现妈妈的补剂中新加了一盒叶酸。

妈妈眼睛不舒服吗？

我回到房间，打算多刷一套题。

高二期末，试卷是省内六所顶尖高中的联考，难度很大，我的分数距离满分差了 87 分。

我一整个暑假都不被允许吃晚饭。

我已经对食物失去了希望，机械地写着假期作业，备考开学的摸底考试。

「这次要好好考啊，要给爸爸妈妈一个爱你的机会。」

开学第一天的早餐，妈妈微笑着将一碗果切放在我面前。

我顾不上反酸的胃，把一大碗酸甜的水果全咽了下去。

第一门考试的铃声响起，我突然觉得胃部剧烈绞痛。

我喉头一哽，一股热流猛地从口中喷出。

鲜红的秽物喷溅满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吐血了！」

有人尖叫。

桌椅飞到我侧面的墙上，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6

再次醒来，是医院的病房。

妈妈守在床边，哭花了妆，爸爸在床尾的空地上，不停踱步。

「妈妈。」

我小声呢喃。

「对不起，我没考完试。」

妈妈立刻抓住我的手，哭得更凶。

爸爸按了铃，医生和护士都走进来，问了我几个问题后，医生把爸妈叫了出去。

透过病房门的窄窗，我看到爸妈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拨出了一个电话。

「李老师。」

病房的隔音并不好，我能听到爸爸的声音。

「茵茵这次考试，是零分吗？」

他的双唇一开一合。

我攥紧了被角。

「零分啊……」

爸爸轻声重复李老师的回答。

我屏住呼吸，心脏跳得飞快。

我这次还会失去什么？

爸爸收起手机。

他和妈妈都没看我。

他的手，伸进了妈妈的衬衫下摆。

布料起伏，妈妈歪着身体，环住爸爸的腰。

他们面对面，脸越凑越近。

我猛地扑到床边，大吐特吐。

护士听到声音，冲进来，给我加了一针止吐针。

「你家属呢？让他们抓紧缴费，不然药房开不出药来。」

护士叮嘱我。

我看向病房门口。

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我只好给妈妈发weixin，说缴费的事。

一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跳出来。

我发给爸爸，发给家族群，全是红色感叹号。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滑动短短的weixin列表，向上，向下。

要找李老师吗？

但她已经请我吃了很多次饭。

找同学吗……

「好没好？你明天的吊瓶要开不出来了。」

护士又来催了一次。

我蜷着颤抖的身体，拨通陆霆风的weixin语音。

语音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困惑的鼻音。

「陆霆风，你养我吧。」

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7

陆霆风真的开始养我。

他给我交住院费，每天都让厨师熬营养粥，然后叫跑腿送到我床头。

「明天我去接你。」

出院前一天晚上，他在weixin上说。

我抓着手机，一下下按着电源键，屏幕明灭。

被养着的女孩，应该给出什么回报？

我想到爸爸的手，赶紧捂住嘴，防止再次吐出来。

次日一早，陆霆风走进病房，看到我的书包，很自然地背了起来。

「就一个包？」

「嗯。」

我看着他的动作，心跳莫名加快。

「还有其他治疗吗？」

他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了。」

我赶紧起身，跟上去。

一路上，他只抱怨了一句电梯人多，再没讲话。

我想着回报的事，努力对他微笑。

「你脸色好差，还想吐吗？」

陆霆风皱眉。

「啊？不会了，医生开了镇定胃部的药。」

我愣了一下，注意到电梯里其他人异样的目光，赶紧解释。

他「噢」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我把我家的地址报给司机，车开到别墅门口时，陆霆风张大了嘴巴。

「你家这条件，你随便拿点东西卖了，还用找人养？」

他上下打量我。

「衣柜有监控，书包是妈妈给我装，出门车接车送。」

我回答。

「六啊。」

陆霆风感叹。

我突然笑了一下。

走到门口，我用拇指解锁房门。

「指纹未授权！」

门锁亮起红灯。

我呆愣片刻，把十根手指全按了一遍。

全部是红灯。

输密码，密码错误。

插钥匙，钥匙进不去。

按门铃，没人开门。

我的胃又开始绞痛。

「三天前，你爸妈拎着行李箱走了，保姆这几天也没来。」

物业管家对我说。

我摁着腹部，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