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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76字试读
分开第六年,我在幼儿园见到了岑津年的现任妻子。
两家小孩闹矛盾,她淡淡道:
「孩子爸爸脾气不好,等会来了话说重些,你可不要介意哈。」
幼儿园园长也劝我:
「岑先生早年家中破产,后来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手段狠辣,你惹不起。」
「只是让孩子道个歉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小初妈妈,你就听我的退一步。」
但我软硬不吃,决心要论个对错。
园长没了办法。
「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我想起些往事,沉默良久。
最后轻声道:
「从前也为人低过脸服过软,现在不想这样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的门被人骤然推开。
岑津年站在门口,与我四目相对。
1
他穿着件黑色大衣,风尘仆仆。
看上去凛冽沉稳,和六年前大不相同。
我没料到园长口中的岑先生就是岑津年。
更没料到,原来他已经结婚有了孩子。
几瞬的恍惚后,我听见女人叫他:
「津年。」
应该是他的妻子吧,先一步告状:
「那小孩把熠熠的头发都扯掉了,还死不认错。」
闻言,岑津年终于将视线从我脸上挪开,看向乖乖巧巧站在我身旁的小初。
然后久久未语。
小初有些怵他,往我身后躲了躲,委屈巴巴地反驳:
「是熠熠先抢我帽子的!」
帽子正松垮垮地挂在他头上。
可爱的棕白色小狗造型,看着有些拉扯变形了。
「才没有!」
熠熠扯住岑津年的衣角,似乎是有了底气,说话更加理直气壮。
「你的帽子又丑又烂,我才不会喜欢。」
「是因为你把它弄坏了!这是妈妈给我做的,可好看了!」
两个小孩又吵起来。
女人蹙了眉。
「熠熠平常要什么没有?怎么可能看上这种不值钱的东西?」
她看向我,眼神中尽是嫌恶。
「为了点钱就教这么小的孩子撒谎,真是……」
岑津年沉吟半晌。
此刻终于说话了,却是问我:
「他是你的孩子?」
意味不明的问题。
我猜到他在想什么,但并没有回答。
只是举起小初的手,让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楚他手上的伤口。
「我家孩子的手也被抓破了,他们闹矛盾的地方没有监控,现在还不能判断谁对谁错。所以让小初单方面道歉,我不接受。」
「岑先生。」
我直视岑津年的眼睛。
「如果你也不分青红皂白就下定论,那就没必要再谈了。」
2
岑津年还没说什么,他身旁的女人先开了口。
像是气笑了。
「你说没必要就没必要?你谁啊?熠熠不会对那个帽子感兴趣是事实,你要是想反驳就拿出证据来——」
「谭凝。」
岑津年忽然开口,面无表情地打断。
女人默默住了嘴。
原来这个女人,他的妻子,叫谭凝。
岑津年的目光浅浅掠过我,又看向园长。
「当时还有其他孩子在场吗?」
「这也是我想问的。」
我立马接了话,「午休时间应该有很多孩子在花园里玩,就算那个角落没监控,应该也有孩子看见了当时的情况。」
园长摇摇头。
「事发时我们就有老师问了周围的小朋友,但都说没看见。」
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无法完全相信。
谭熠家境优渥在幼儿园是人尽皆知的事,不排除有孩子被家长交待过不能得罪他,所以选择守口如瓶。
想到这,我正要开口,却被岑津年抢了先。
「麻烦园长把那些孩子叫过来,我亲自问。」
我下意识朝他看过去,却依旧看不清他眼底黑沉的情绪。
「可能得等会儿。」
园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有三分钟下课。」
我和岑津年都没说话,表示默认。
只有谭凝满脸的不可置信。
「津年你不信熠熠?就那种破帽子,熠熠怎么可能看得上?难道你看得上吗?」
我不知道岑津年会怎么回答。
毕竟大学时我摆摊卖手工,是他明里暗里买下全部。
钥匙扣、手机挂件、书封、针织手套……然后将这些全都用在身上,在我面前招摇过市。
那是他热烈的追求手段之一。
如今,又会怎么看待这些东西呢?
3
岑津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和帽子没关系。」
他轻叹了声,「谭凝,你可能并没有那么了解——」
「等等。」
我打断他的话,走到谭熠面前,从他头发丝里捏出一根细小的棕色毛线。
果然,余光没看错。
「这根毛线和帽子上的一模一样,说明他确实戴过帽子。」
见状,谭熠明显心虚地往后躲了躲。
谭凝很快反驳:
「也许是你帽子做工不好,飘到他头上去的呢?」
「那也只会浮在表面,而不是压在头发下面。」
她一时语塞。
岑津年深深看我一眼,然后半蹲在谭熠面前。
「说实话,别怕,我在。」
谭熠愣了会儿,「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我喜欢那个帽子,我想一直戴,我、我着急,帽子就扯坏了,还抓到了小初……」
他边哭边用袖子抹眼泪。
「呜呜呜我怕妈妈骂、骂我……」
事情显然已经明朗。
我安抚地摸摸小初的头。
谭凝愣怔片刻,终于是气红了脸。
「谭熠!你怎么能骗人呢?妈妈平时都怎么教你的?我看你是又欠打了!」
说着她就要伸手,却被岑津年拦下。
「好了,回家再说吧,给孩子留点面子。」
他倒是挺会哄小孩,我暗暗想。
谭凝堪堪收了手。
又想起什么似的,别扭地看向我,语气僵硬。
「那个……是我误会了,帽子钱和医药费你算一下,我们赔就是了。」
我摇摇头。
「不用了,我只希望能给小初道个歉。」
几乎没有犹豫,岑津年立马就把谭熠推了出来。
后者也抽抽嗒嗒地道了歉。
终究是年纪小,两个小孩很快又和好。
小初把帽子歪歪扭扭地戴在谭熠头上,用帽子边边替他擦眼泪。
「喜欢就直接说呀,不要说假话啦。我妈妈做了好多帽子,可以送你一个哦。」
我不禁笑笑。
抬眼时,正和岑津年撞了个正着。
他定定看着我说:
「夏小姐把孩子养得很好。」
4
事情这样就算结束了。
幼儿园门口,我们各自离开。
谭凝带着谭熠上了车。
岑津年站在车旁,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关shangche门转身朝我走来。
我忽然好奇岑津年会怎么向他的妻子介绍我。
前任?朋友?大学学姐?
又或者,只是一个故人。
「好久不见。」
他在距离半米的地方站定。
高大的阴影投下来,连带着天色也变得沉闷。
我正戴着头盔的手顿了顿,随后「咔哒」一声轻响,扣好了。
没等我说话,岑津年又开口:
「今天的事很抱歉,她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性格尖锐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一个人带?
那跟丧偶有什么区别。
但我没说出来,只点点头。
「你们好好跟孩子聊聊,别下次再碰到这种事又重蹈覆辙。」
岑津年也点点头。
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看向后座上的小初,几度欲言又止。
最后说出一句:
「帽子很好看,你今年几岁了?」
很硬的转折。
抓在我腰间的小手明显紧了一下。
小初抿抿唇,小声道:
「我今年 5 岁。」
岑津年听完,暗自思忖着什么。
但在他开口之前,我说:
「岑津年,我结过婚了。」
他抬眼。
眼中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诧。
「我知道。」
他沉沉地说:「但孩子也有可能是——」
我打断:「不是。」
许是语气太过笃定。
岑津年的嘴张了又合,终究是没再质疑。
我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就开动了车,没再回头去看岑津年的表情。
风迎面刮过来的时候。
我在庆幸,还好小初长得并不像他。
5
我和岑津年的相识源于一场意外。
大三那年的元旦晚会。
我照例替学校的花店跑校内订单,将很多花束送往晚会的台前幕后。
其中有一单,要求在某个乐队下场后将花送给队内的吉他手。
我不知道吉他手是谁。
顾客说,长得最帅的就是了。
于是我送错花了。
送给了一个白皙漂亮的男生,又在他高兴一阵后,将花从他怀里夺走。
他重重叹了口气,眉眼耷拉下来,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狗。
「果然,可怜的鼓手是不会有人送花的。」
我想了想,让他等我一下。
然后飞速跑回电动车旁,从盒子里拿出一束向日葵递给他。
「送给你,嗯……庆祝演出顺利?」
这是束没人要的花。
收的人不要,买的人也不要。
我本来打算带回去插起来,当作自己的生日礼物。
但现在,或许还是送出去更加合适。
他怔怔地看着我许久,然后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你好,我叫岑津年,可以认识一下吗?」
后来。
岑津年就缠上我了。
从学校到我兼职的地方,从宿舍门口到教学楼下。
每个地方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热烈的、明亮的,强势地闯入我平静沉闷的生活。
杂草总是很难抵挡太阳的魅力。
一个个平平无奇的夏日夜晚,我答应了岑津年的告白。
意料之中的,他十分黏人。
除了上课时间,几乎都待在我身边。
买更大的电动车载着我跑订单,在校园里东南西北地窜;
去我兼职的店里陪我,咖啡一杯一杯地续,直到晚上 11 点;
跟着我忙前忙后地在医院陪护,偷偷交住院费,手笨地学着做饭煲汤;
后来我毕业找了工作,被上司言语骚扰。
他不由分说地揍上去。
然后在派出所里无辜地向我展示青红的手背。
「姐姐你看,我的手都被他弄伤了,脸皮也太厚了是不是?」
民警:「……」
被揍成猪头的上司:「我你你」
……
岑津年家里其实很有钱。
但他从没有自以为是地用金钱否定所有。
他给了我尊严、体面。
还有很多很多的爱。
爱意最浓的时候,岑津年带我回家见了家长。
没有想象中的局促或为难,反倒相处得意外融洽。
岑家往上两代是草根出身白手起家,并没有那么注重门第。
岑津年的爷爷甚至给我包了个很大的红包。
我没要,他又偷偷塞我包里。
他说:「小情这孩子踏实,我喜欢。」
还说等岑津年一毕业就要安排我们订婚。
只是,世事总是难料。
岑津年毕业那年,岑家投资的项目烂尾了。
开发商跑路,资金拿不回来,公司现金流断裂,几近破产。
岑老爷子气进了 ICU。
岑津年的父母一家家上门,去求那些亲朋好友。
岑津年也从富二代的位置上跌下来,开始一天打三份工。
那是段很难熬的时期。
我们一起住在阴暗潮湿的城中村。
晚饭是几块钱的纯素餐,衣服是 50 块 3 件的地摊货。
楼道感应灯常常失灵,外面总有乱七八糟的人在大声吵架。
我几乎不用怎么适应。
但岑津年不一样。
睡眠变得很浅,也越来越沉默寡言。
我当时就职的公司和岑家有过合作。
直接去求老板帮忙不太现实,但可以试着吹吹枕边风。
于是我费尽心思找到了他养在外面的情人。
见面的时候,她在美甲店。
脚伸到我怀里,让我给她做脚甲。
刮重了骂一句,胶涂多了骂一句,照得烫了骂一句。
我被骂得狗血淋头,依然点头哈腰地恭维说好话。
只要事能办成,这点委屈算什么?
但我没想到,岑津年会刚好送外卖送到这里。
我突然有点恨我们之间的缘分。
它把一切都赤裸裸摊开,让人避无可避。
岑津年立马把我拉走了。
他质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想帮帮你啊。
岑津年沉默了。
很久很久以后,他说:
「夏情,你的尊严就这么不值钱吗?」
这是相爱四年,岑津年对我说过最重的一句话。
他接着说:「你难道以为你做了这些,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我只会觉得恶心。你这么会讨好,不如去找个富豪——」
「啪!」
清脆的一声。
岑津年被打得偏了头。
半晌,他红着眼,混不吝地顶腮笑笑。
「看,你也没多爱我啊,都是成年人,别装了。」
我已经不记得那天岑津年说了多少难听的话。
只记得雨丝轻飘飘斜下来,将人的睫毛打湿一片。
我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情绪上头,我删掉岑津年所有联系方式,搬离出租屋去了其他城市。
却又在某个难眠的夜,恍然明白过来。
好笨的岑津年。
5
后来我们没再联系。
唯一的交集是分开三年后的某天,我的银行卡里多了三百万。
转账备注是:生日快乐。
于是我知道,岑家又好起来了。
岑津年创业成功,势头很猛。
我安心地收下这三百万,一次性付清房贷,还开了个花店。
花店的生意直到现在都很好。
「我们到啦。」
我在花店门口停好车,将小初从车上抱下来。
他已经有些晕乎乎。
「妈妈,好困呀。」
我弯腰掐掐他的脸。
「去房间里睡会儿吧,要吃饭的时候妈妈叫你。」
小初慢吞吞地爬到床上,倒头就睡。
我重新开张,剪枝养花、做外卖订单。
直到晚些时候。
店门口挂着的风铃摇晃,传来清脆声响。
有人走进店里。
「方便订一束花吗?」
我抬头,看见岑津年逆着光的剪影。
恍惚一瞬后,我像招待客户那样问他:
「想买哪种花呢?」
「扫墓用。」
我整理包材的手顿了顿,迟疑着问:
「这些年你家里都还好吗?」
「是我一个朋友。」
我莫名松了口气。
又反应过来这样不太好,小声说了句节哀。
岑津年好一会儿才开口:
「花你搭配吧,明天上午十点来拿,可以吗?」
「可以。」
话落,又是一阵沉默蔓延。
随后岑津年走近几步。
垂眼看我,肩线绷得很紧。
「有空去趟上海吗?爷爷下个月生日,他这几年都很想你。」
我差点怀疑我听错了。
「应该不太合适吧?」
我尴尬笑笑。
再怎么说他也已经是有家室的人,邀请前女友去家里给长辈过寿,实在不应该。
岑津年正要说什么,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小情,你猜我买到了什么?」
男人笑吟吟地进来,看见店内人后礼貌地招呼。
「有客人啊,欢迎光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岑津年的身体好像很明显地僵yingle一瞬。
6
男人叫陆松。
是我在这座城市认识的第一个人。
前几天他说要去国外参加画展,现在应该是刚回来。
我笑着接他的话:
「买到了什么?」
陆松拿出藏在身后的一盒玩具。
是小初前段时间在网上刷到吵着要买,但只在国外限量发售的那套。
我打趣道:「这下小初又要说你是哆啦 A 梦了,什么都能满足他。」
陆松笑笑。
「他人呢?还没放学吗?」
我指指里面的房间。
「在睡觉呢,今天在幼儿园和其他小朋友吵架,吵累了。」
「嗯?有人欺负小初?」
我正要开口,忽然注意到站在他身后,始终沉默不语的那人。
话就转个弯吞了回去。
「不是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
说完我又公事公办地问岑津年:
「岑先生还有其他要求吗?没有的话,明天上午十点来拿就好。」
他不答反问。
「你们是朋友吗?」
陆松怔了一瞬,这才认真去打量他,之后转头问我:
「认识?」
我点点头。
「大学的……朋友。」
我没有直接点明关系,以免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但岑津年好像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店内的气氛也莫名变得怪异。
直到房间的门突然打开。
「妈妈……」
小初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又在看见那盒玩具后猛地睁大眼。
他哒哒地跑过来,抬起头满脸期待地问陆松:
「爸爸,这是给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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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绵细雨落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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