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人的二十五岁

我和谢星瑜是双胞胎。

一样的脸，但我脸上多了道暗红色胎记，命运截然不同。

他活泼开朗，我木讷无趣。

所有人都更偏爱他。

从小到大我都是透明人一样的存在。

直到二十五岁那年，我突然中奖，交了个二十四孝好男友。

他温柔帅气多金，堪称完美男友。

我下意识隐瞒了自己的家庭和双胞胎弟弟。

可这天，我突然在他手机里看到了他和谢星瑜的聊天记录。

几排弹幕出现在眼前。

【攻终于要发现真相了吗？当初救他的人根本不是谢芜，而是我们人美心善的受宝，谢星瑜！】

【我要快进，看攻甩了谢芜，和星瑜宝宝美美相认重逢的戏份。】

【恶毒炮灰也真是难评，不是他救的人，居然也能心安理得地抢功劳，害得两人错过了这么久，活该爹不疼娘不爱啊！】

1

下班后，男友沈曜去厨房做晚饭。

我借他的手机查资料时，不小心手滑，切到了weixin界面。

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谢星瑜。

我忍不住点开，头像是他本人。

对着镜头甜甜地笑着。

沈曜怎么会是谢星瑜的好友？

我很努力才克制住自己，不去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可心里犹如数只蚂蚁在爬，浑身难受极了。

弹幕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眼前的。

他们说我是阴郁炮灰。

我身为透明人。

早已习惯了所有忽视和伤害。

可看到弹幕里，爹不疼娘不爱几个字时，原本平静如水的心还是被狠狠刺痛。

那些努力遗忘的画面再次卷土重来。

掌心被掐出了血痕。

从小到大，一家人出门时，谢星瑜走在中间，爸妈都争着要牵他。

而我只能远远跟在身后，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有说有笑。

只要是谢星瑜想要的，爸妈都会给他买。

而我多说两句话，都会惹得爸妈生气，怒揍我一顿。

家里没有我的房间，我只能睡在飘窗上。

一睡就是十二年，直到我上初中，他们迫不及待给我办理了学校住宿。

上学后，我也永远坐在最后一排，成绩中等，性格一般。

高考完，家里几乎就和我断绝了关系，一家人搬到了谢星瑜大学所在的城市。

毕业后我也是公司的透明人。

因为性取向特殊，我在二十五岁那年才第一次谈恋爱，却第一次中奖，交了个二十四孝好男友。

沈曜对我很好很好。

他温柔帅气又多金，丝毫不嫌弃我脸上的胎记。

胎记长在左侧额头上，暗红色的，为了遮住它，不管天气多热我都要留着厚重的刘海。

我说话时从不敢和人对视，永远低着头走路。

害怕别人看到胎记后，露出那种惊讶异样的目光。

和沈曜在一起后，他轻轻地撩起我的刘海。

露出了那道丑陋的胎记。

我以为他会嫌弃。

可他却轻轻吻了上去。

「宝宝，我真的好爱你啊。」

「这是属于你的独特标记，很美。」

他满足了我所幻想的所有偏爱。

可弹幕说，我是个炮灰，男友和双胞胎弟弟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他认错了人，把我认成了当初救他的弟弟，为了报恩才跟我在一起。

很快男友就会发现真相，和我分手，去找弟弟。

我愣了很久，始终不愿意相信。

沈曜走了过来，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发什么呆呢？喊你好几声都没听到。」

回过神，我憋着泪抬头看向他。

沈曜笑着回望过来，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意。

「该洗手吃饭了，今晚是你最爱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牛腩哦。」

「一会儿吃完饭我们下楼去买点猫粮吧，开心都要饿坏了。」

「好。」

开心是一只奶牛猫，是我和沈曜一起收养的流浪猫。

沈曜给它取名叫开心。

「宝宝，希望你永远能永远快乐，开心它也会一直陪着你。」

沈曜这么好，他对我的爱怎么会是假的呢？

可他为什么会有谢星瑜的好友？

那个人确实是他。

和沈曜在一起后，我一直小心隐瞒着自己的原生家庭，隐瞒了自己的双胞胎弟弟。

可我不知怎么开口问他。

万一弹幕说的是真的，他认错了人，才会跟我在一起。

我无法接受沈曜和我分手。

2

夜里，我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忍不住地幻想，要是沈曜真的要和我分手怎么办？

谢星瑜长得比我好看，比我会说话，比我开朗活泼。

和他站在一起，沈曜肯定不会选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从来没有人选过我。

忍不住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胳膊，用痛意麻痹自己。

但无济于事，精神仍旧亢奋。

他们俩的名字和弹幕的话在脑海里反复盘旋着。

凌晨三点，沈曜已经熟睡。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走到了次卧，打开台灯，从柜子里翻出来几瓶药。

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青紫的掐痕和伤口。

心里有两道声音在打架。

【不可以吃！医生说过这个药除非忍不住才能吃一点，对身体的伤害很大。】

【谢芜你好不容易坚持了半年，一定要忍住啊！】

另一个说：【就吃一点没关系的，你需要睡眠，你都头痛得要炸开了，再这样下去你也会撑不住的。】

【而且你都半年没吃过了，谢芜，没事的，吃吧。】

最后，2 号小人赢了。

我就着温水，把五六颗药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慢慢淡了下去，逐渐平静下来。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又回到了卧室里。

药效发挥，困意很快袭来，我如愿睡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我始终闷闷不乐。

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我尽量避开弹幕说的，不和沈曜起争执。

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

「宝宝，你怎么了？从那晚开始就感觉你很不对劲。」

我只是摇了摇头。

「我没事。」

无论他怎么问，我都不肯开口。

沈曜见我这么坚持，也不再追问。

「宝宝，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最后，我率先败下阵来。

忍不住问他：「沈曜，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沈曜笑着亲了亲我。

「其实我大学的时候就喜欢你了，对你一见钟情……」

大学。

那个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他。

沈曜是北方人，而我是南方人，隔得那么远。

而谢星瑜正是在北方上的大学。

那他一见钟情的对象，其实是谢星瑜。

犹如晴天霹雳，把我的心劈得四分五裂。

我忍不住全身发抖，呼吸越发急促，难受地捂着心脏蹲了下去。

沈曜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宝宝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真的很不对劲，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宝宝，你告诉我啊。」

我始终沉默。

一言不发。

我害怕自己说了，沈曜就不要我了。

3

最后沈曜生气了。

「谢芜，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自己生闷气，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不能精准知道你的想法。」

「为什么不能像谢星瑜那样，多笑一笑，有些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的。」

听到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

周围都安静了，只剩下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所以他真的一直认识谢星瑜。

也更喜欢他，即使在两人还没相认的时候。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么好你去找他啊，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呢？」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沈曜神色受伤，失望极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固执什么。我只是建议，不是非要你那样。」

「我们先分开冷静一段时间吧，我明天再来找你。」

看着他生气地离开的样子，我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在地上瘫坐了很久。

最后，慢慢地朝顶楼走去。

坐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风景。

风很大，落日余晖也极其漂亮，染红了整片天空。

我等了很久。

手机格外安静，没有一条沈曜的消息。

我给爸妈发了消息。

【爸，妈，我是谢芜，如果我说我马上要离开了，你们愿意来这里见我最后一面吗？】

当年谢星瑜只是在学校摔了一跤，两人在外地出差也要连夜赶回来，守了他一整夜。

即使已经预料到，可看到他们已读不回时，还是忍不住会难受。

泪水夺眶而出。

回想起我这一生。

一直都是个透明人。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所有人都不在意我。

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他也不爱我。

弟弟叫谢星瑜。

而我叫谢芜。

早已注定，我这一生荒芜，什么都不配拥有。

4

弹幕这时再次出现。

他们说沈曜出门不久就会遇到谢星瑜。

两人见面寒暄，聊了很久，最后聊到了大学时期。

沈曜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认错了人。

救他的是谢星瑜，不是我。

弹幕还说沈曜曾经在冬天时不小心掉进了湖里，被路过的男生救了。

他小腿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可我根本不知道这事，沈曜也从未提起。

现在不得而知。

是谢星瑜救的他。

我等了很久，手机很安静。

想要给沈曜发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谢星瑜一向性格活泼惹人喜欢，沈曜会和他聊得很投机。

所以才没空搭理我。

所以我不是他喜欢的人。

我跟弹幕说的一样，是个偷了别人东西的恶劣小偷。

我本就不讨喜，现在还占了别人的喜欢。

我的罪名又加一等。

这些天，沈曜总会鬼鬼祟祟地出去。

做了什么事，都遮遮掩掩地不肯告诉我。

如果没有弹幕，我都不知道，他一直在偷偷和谢星瑜见面。

他没主动联系我。

但我还是舍不得他。

反复编辑着消息，最后点击发送。

【沈曜，对不起。】

【我爱你。】

我静静地坐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抹阳光隐去。

我轻轻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一跃而下。

呼啸的风声从耳边穿过。

结束了。

我这透明人的一生。

5

沈曜走出家门后，并没有走远，他叹了口气，无奈走进一家龙虾馆。

点了一份蒜蓉和麻辣小龙虾打包带走。

「谢芜就爱吃这个，等回去就和他服个软算了，我们只是吵架了，又不是不爱了。」

等待打包时，老板娘和他唠起了嗑。

「诶，小沈来了，口味还是老样子？今天怎么没和小谢一起来？」

沈曜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刚刚吵架了。」

「我潜意识能感受到他很爱我很需要我，但是我更希望他能说出来，把这些需求都说出来，而不是一个人默默消化。」

「我跟他在一起半年了，可总觉得有道无形的屏障，隔着我们。」

「他很缺乏安全感，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做得够好了，我一直都包容、有耐心，可他还是学不会对我敞开心扉。」

「我如果做错了事，他只会生闷气，根本不会对我发脾气或者吵架，我更希望他能无所顾忌的做自己，有什么情绪都及时表达出来，像普通情侣那样，闹点小脾气，撒撒娇。」

老板娘笑得和蔼，「小沈啊，你看看你都能跟我唠这么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

「你说他不敞开心扉，你又何尝不是呢？你既然爱他，那就更应该让他知道啊。」

「爱就是要相互磨合，相互理解的。」

「而且小谢那孩子这么乖巧，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才会这样。」

沈曜笑着应下。

「谢谢您嘞，我这就回去跪榴莲道歉。」

然后喜滋滋地提着打包盒往小区走。

路过花店时，他又精心挑选了一束我最喜欢的勿忘我。

「这样他应该就会原谅我了吧，不过也很开心，他终于有自己的情绪了。」

「会生气了，说明他在意我，他爱我嘿嘿……」

走到一半时，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喊着：「抓小偷！他抢了我的包，里面是我爸的救命钱啊！」

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男人飞速从身边跑过。

没有任何犹豫，沈曜放下手里的龙虾和花，追了上去。

追了两条街才追上。

那个小偷力气很大，两人很快扭打了起来，沈曜不小心扭到了脚。

路人迅速上来帮忙，制服了小偷，警察也在这个时候赶到，让沈曜去做备案记录。

弄完一切后，被抢包的人感激地看着他，「真的谢谢你，能留个联系方式吗？改天登门致谢。」

沈曜拒绝了：「不用了，我对象还在家里等我呢，我急着回家。」

他强忍着脚上的疼痛往家里走去。

「不能让他发现我受伤了，不然他又得担心。」

发生的事接二连三，等沈曜再次回到小区门口时，天色已晚，打包好的龙虾已经冷了。

他心想，没关系，回家热一热就好了。

谢芜不是那么娇气的人，他很好哄的。

这时，他不留神被路过的电动车撞到，龙虾撒了一地。

那一刻，沈曜心里没来由的慌乱。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离他远去。

血压迅速飙升，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顾不上腿伤，疯狂朝家的方向跑去。

边跑边打着电话。

可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6

好不容易跑到楼下时，他抬头一看。

和那个迅速下坠的身影对上。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传来。

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那一刻，沈曜脑子发懵，眼前一片模糊。

等走近了，看到那件熟悉的情侣睡衣时，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彻底认出那张面容模糊的脸后，沈曜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谢芜！」

刚刚还活生生，在跟自己闹小脾气的人，现在了无生息地躺在眼前。

二十楼，那么高，他害不害怕啊？

他痛不痛啊？

泪水模糊了双眼，沈曜拼命想把爱人抱起来，可他全身脱力，一丝力气都没了。

「有没有人，救救他，救救我的爱人吧……」

许久后，我睁开眼睛，身体透明，静静飘在空中。

我看到了失声痛哭的沈曜。

看着他抱着我的尸体，哭到晕厥过去。

看到这一幕，我的脑子懵懵的，为什么，他好像看上去很难过的样子？

他不是应该已经和谢星瑜相认了吗？

谢星瑜才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真正一见钟情的人。

人群嘈杂混乱，可我的耳边却一片安静。

我只能听到沈曜的声音。

许久后，他双手沾满了血，平日里洁癖的人此刻却什么都没在意。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叔叔阿姨，星瑜，你们能来一趟吗？谢芜他出事了。」

我刚刚发消息的人，不回我消息，此刻却很快就接了他的电话。

「好，我们马上来。」

他们来得很快，我的身体已经被医生盖上了白布。

几年不见，他们的脸变得如此陌生。

唯独谢星瑜的，还是和我那么像。

可他依旧明媚生动，穿着时髦漂亮的衣服。

在人群里最独特亮眼的那一个。

听完沈曜的话，他们的脸上满是痛惜。

但说出的话却是：「这孩子怎么会这么脆弱，心理承受能力一点都不行，好端端的跳什么楼啊？」

「刚刚我还看到他给我发的消息，以为只是个玩笑，我就没搭理。」

「没想到会害死他。」

「星瑜，你别学他啊，有什么跟爸爸妈妈说，爸爸妈妈一定给你解决好。」

7

沉浸在悲痛里的沈曜猛地抬起头，看向我妈。

「阿姨，你怎么能这么说？」

「谢芜他都没了，你还要这样指责他？」

我妈立刻闭嘴：「哎哟小沈，阿姨不是故意的。」

安排后事时，一直是沈曜在忙碌。

而我所谓的家人，什么都没做。

假惺惺地守了几天，就迫不及待地想走。

「小沈，人死不能复生。」

「你早点看开吧。」

「那孩子性格本来就闷，我们也没办法劝你什么。不过你可以看看我们星瑜啊，星瑜比他好看多了，性格也好，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心。」

他们看着沈曜一身名牌，开的车都是豪车，住的房子更是在市中心最贵的小区，性格又好，温柔有礼貌。

心里早就动了些歪心思。

夏星瑜被推了出来，他朝沈曜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是啊，沈曜哥，他不在了，还有我，可以陪着你。」

沈曜震惊地看着这冷漠的一家人。

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谢芜一直没和家人联系，永远都是那副沉默、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冷笑着看向几人：「是吗？」

「那就看你能不能承受得住了。」

说完，沈曜转身就离开了。

在整理我房间的遗物时，他在柜子里翻到了许多文件。

重度抑郁症诊断书。

还有那些几乎吃光了的空药瓶。

两人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相拥而眠的夜晚，可他从来没发现这些。

沈曜颤抖着手翻看那些记录。

眼泪不值钱似的哗哗往下流，打湿了那些纸。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他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