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难琢

苏太傅惊才绝艳，唯有两个令人头疼的学生。

其中一个是我，当朝第一贵女。

错把春药当成miyao，与他偷尝禁果。

他许下娶我的诺言，却叫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我误入御书房，听见陛下同苏清玉问起我：

「爱卿到了婚配的年纪，朕想来想去，觉得崔幼仪甚好，若给你们赐婚，爱卿觉得如何？」

苏清玉顿了顿，叹气道：

「崔幼仪无规矩，秉性劣，与臣并非良配。」

于是姑母逼我和亲那天，我乖乖点了头。

我不想等苏清玉娶我了。

送亲队伍路过苏清玉身边时，只听见他问：

「幼仪怎么不来送亲？罢了，家国大事面前，她一向拎不清。

「待我回去，再好好教她。」

1

深宫夜寒。

我站在宫门口等苏清玉。

他见我一愣：「宫门已下钥，你为何在此？」

「在等太傅。」

他皱起眉头，将狐裘丢入我怀中。

「没规矩，若是被别人瞧见，定要参崔大人教女无方。」

「披上衣服，我送你回府。」

若换了平常，我定坏笑着将他抵至墙角。

将他吻到眼尾泛红，看他顶着妖孽似的脸，一本正经地训斥我。

可今日。

我抱着厚厚的狐裘，仰头问他：

「在太傅心中，我是否一无是处？」

「为何突然问这个？」

我突然想到苏清玉方才在御书房的眼神。

提起我时，唯有失望。

我笑了笑:「我与五公主同为太傅的学生，提到五公主时，太傅往往赞不绝口。

「太傅总是偏心她，所以我只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当真那么不好？」

他揉着眉心：

「都是我的学生，你为何偏要与她争个高低？

「崔幼仪，论争强好胜，你不知比她强多少。」

崔氏世家，女子个个知书达理严于律己。

唯独出了我。

我不知鬼市的miyao如此烈，本想将苏清玉药晕，一亲芳泽便作罢。

可下给苏清玉那日，他浑身发烫，死死掐着我的腰。

像一头欲兽。

直到shenye，他恢复清明。

见到满身吻痕的我，他瞳孔猛缩。

突然扬起手臂。

「你怎敢!」

我吓得一缩。

「我不知道这是春药，我错了，太傅别罚我。」

巴掌重重落在他自己脸上。

苏清玉声音都是抖的。

「是我没教好你，让你的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

我攥紧被褥，只红着一双眼看他。

苏清玉冷静下来，起身披了衣服。

背对着我，轻声道：

「我会娶你。」

我仰头，一丝喜悦从心底升起。

可后来，母亲给我梳头时说：

「苏太傅有一从小定亲的青梅，远在老家沛县。

「二人成婚本来迫在眉睫，可不知怎的，他前些日子突然悔婚，据说那青梅伤心欲绝，投河自尽了……」

我耳边嗡嗡作响。

脑海中只剩那日苏清玉灯火下的背影。

2

那女子的家人一封血书，状告苏清玉。

是日，下了很大的雪。

苏清玉跪在御书房外，陛下居高临下，恨铁不成钢：

「苏清玉啊苏清玉，如今你害死未婚妻之事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你最在乎的名声、你的清正端方都去哪里了!

「你告诉朕，你是不是有苦衷？」

苏清玉抿唇，只道：「没有。」

「好！好——从今往后你不必给太子授课，你给朕在这里跪着，想想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苏清玉一身单薄，跪在雪中。

雪花落在我肩头，冷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是我，为了一己私欲。

毁了他一生清白。

我不知如何安慰他，便与他同侧而跪。

「对不起太傅，我——」

他头也不偏，冷道：「你走吧。」

苏清玉那一跪，便发起高热。

烧了四五天。

风波还未过去，五公主明婼却提鞭上朝。

「苏清玉是儿臣的老师，没人比儿臣更了解他，他断不是始乱终弃之人，求父皇明察秋毫，还他一个清白。」

五公主骄纵蛮横，当年为了抗拒和亲，手刃使臣，引发战乱。

于是窝了一肚子火的群臣，开始反对她。

明婼解了鞭子，冷声道：

「本宫今日来也要告诉你们，谁要栽赃陷害苏清玉，先问过本宫手里的鞭子！」

陛下虽不语，但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他抬手：「好了小五，朕会彻查此事。但你今日擅闯大殿，自行去领罚。」

那日我去探望苏清玉。

明婼在他床前抽泣。

恍然间说到我：「崔幼仪未曾帮老师说过半句话，这样的baiyanlang，老师还关心她作甚！」

3

苏清玉垂眸，羽睫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嗯，不提她。」

我紧紧攥着手里的药。

瓷瓶又冷又硬。

硌得我生疼。

没人知道，我也在皇后姑母那跪了一夜。

求她为苏清玉求情，我愿意揽下所有罪责。

姑母是有条件的：

「倘若来日刀架崔氏颈侧，无论姑母要你做什么，你都要答应。」

「好。」

沛县来的人被崔氏悄悄安抚。

饶是死了女儿，可面对泼天的富贵。

那对夫妇还是喜笑颜开地谢了恩。

苏清玉不再是太子太傅，只专心教导我和明婼的功课。

我引他一次次偷尝禁果。

每次偷吻他的唇，都被他冷脸训斥。

「混账!」

可看到他红透的耳尖，我心里总有窃喜。

他这般纵容，心里也许是有我的。

直到站在御书房外听了个七七八八，我才反应过来。

在苏清玉眼中，我原来是——

无规矩，秉性劣。

他到现在，仍然怪我。

……

日落西山后，黑压压的皇城很冷。

苏清玉拿了我手里的狐裘，披在我肩上。

似在道歉：

「方才说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幼仪，人非圣贤总有私心。可你问我是不是偏心五公主——没有。

「但若再来一次，当年择师宴上，我宁愿你不选我。」

指尖的温暖转瞬即逝。

我对上他明亮的眼眸，笑得勉强：

「这般吗……也好。」

4

姑母召我入宫，备了我爱吃的藕花糕。

她脸色有些凝重，细细地替我理着额头的碎发。

「幼仪，还记得当年你答应过姑母什么吗？」

我垂首:

「记得的，姑母请说。」

「当年明婼手刃使臣，引发两国之战，贺将军击退番邦，但架不住对方一直来犯。

「陛下冥思苦想，决定从你和明婼中选一位，送去和亲，另一位赐婚给贺将军。」

姑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幼仪，你去和亲吧，这也是苏清玉的意思。」

我嘴唇有些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姑母抓紧了我的手。

「本宫知道，这是明婼惹出的祸端，但她是你亲表妹，她性格刚烈，若嫁过去，唯有一死。

「你帮帮她，帮帮姑母，好不好？」

我半晌才回过神。

「可是姑母，我怕。」

怕蛮夷之辈粗鲁残暴，怕自己死于异国他乡。

姑母轻抚我的脸。

「乖幼仪，不怕，你容貌出挑知书达理，嫁过去定比明婼过得好。」

我垂眸。

红了眼睛。

姑母收回手，语气冷道：

「崔幼仪，本宫就那么一个女儿，无论如何也会保下她。

「本宫不妨告诉你，明婼赐婚贺将军的圣旨已经拟好，嫁去番邦的只能是你。」

我浑浑噩噩地出了宫。

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苏府。

苏清玉喜静，可今日的苏府人来人往，似乎在忙些什么。

一个扫地的老媪不慎撞到我。

连连赔罪。

我扶起她，问道：

「老人家，苏府怎么如此热闹？」

「姑娘不知道吗？苏太傅要成亲啦。他的未婚妻竟没有死，当年那女子投河自尽，没想到被猎户所救，苏太傅张罗着，要把她接回来啦。」

5

我与明婼自小在苏府学习。

府中下人对我不陌生，告诉我苏清玉在温书亭。

我寻着长廊走去。

在拐角处，就听见了明婼的声音。

「苏清玉，母后说让我嫁给贺怀翎是你的意思，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恨你！」

我第一次见明婼哭了。

苏清玉也是。

他轻皱眉头，拿了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殿下怎么不明白，总有人要嫁去番邦，若殿下嫁给了贺将军，就能逃过一劫。」

「可我不喜欢贺怀翎！我喜欢——」

明婼和苏清玉皆是一愣。

她红着眼睛，紧紧抱着苏清玉的袖子。

苏清玉身体一僵，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嫁给贺怀翎是缓兵之计，我答应你，等真正和亲的人选出来了，亲自求陛下准许你退亲，好不好？」

他如同哄小孩一般，无奈地笑了。

明婼抬眼，看见了我。

她迅速擦干净眼泪，有些不悦：

「喂，你站在那里偷听了多久？」

我缓缓走上前，朝她行了礼。

她冷哼一声：「装模作样的baiyanlang，你就是来看本宫笑话的吧。」

「幼仪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老师孤立无援时，你在崔府闭门不出，生怕名声受损，现在老师重得父皇器重，你又眼巴巴地舔上来，怎的如此不要脸？」

明婼气不过，要上前推我。

被苏清玉抬手拦下。

「殿下，天黑了，我让人送你回宫。」

明婼剜了我一眼，愤愤离开。

苏清玉道：「明婼年纪小，方才的话你就当玩笑听了吧。」

「嗯。」

他递给我一杯热茶。

叹了口气：「没记错的话，贺怀翎与你是青梅竹马，对吗？」

6

是了。

当初贺怀翎常常翻过崔家的高墙，就为了给我带一串外头的糖葫芦。

后来被我父亲发现，拿着扫帚追得他满院子跑。

一边跑一边放话：「伯父，将来我定拿军功求娶幼仪，您且等着吧，我要为她求诰命，让她做京城最幸福的女子！」

后来他真的随父上战场。

十八的年纪，枭得番邦王子首级。

还写了一封书信给我。

「北境寒冷，唯想起幼仪，心中熨帖。」

手中茶杯有些烫，苏清玉看了一眼我红红的指尖。

把茶杯接了回去，轻轻吹着。

「贺怀翎也许会用军功相抵，请旨求你。

「幼仪，你有没有想过，明婼该怎么办？」

我耳边的碎发被风吹乱。

挠得眼睛有些疼，差点渗出眼泪。

「若我喜欢贺怀翎，非要嫁给他呢？」

苏清玉皱起眉头：

「你明明不喜欢贺怀翎，何必说赌气话，把明婼逼到绝路上？」

「若我嫁去番邦，便不是绝路了吗？」

苏清玉一愣。

「幼仪，你胡说些什么，嫁去番邦的不可能是你。

「但明婼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你能明白吗？」

我揉着发烫的眼睛，偷偷擦掉眼角的泪。

「骗子。

「苏清玉，你的青梅要回来了，对吗？」

我扯了个难看的笑：「我和她，你到底要娶谁呢？」

他拉起我的手，轻轻摩挲：

「我没有骗你幼仪，我不会娶她，你再等等，等我把一切解决好。」

又是等。

等他替明婼安排退路。

等他给青梅一个安身之处。

人非圣贤，总有私心。

而他苏清玉，从不曾偏心我。

回府后，我静坐一夜。

天蒙蒙亮时，才喊来贴身的女婢。

「去告诉姑母，我嫁。」

7

十二年前，春暖花开的时候。

我和明婼躲在屏风后面，悄悄看向宴席。

明婼小手扯了扯我的袖子。

「阿姊，他们都说苏清玉是个仙人，你快看看，他在哪儿啊。」

仙人吗？

我看向宴席中的苏清玉。

他抱着一把古琴，墨发高高束起，明眸皓齿，好看极了。

他正与旁人谈笑，突然抬眼，与我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被发现了！

我呼吸一滞，赶紧捂住了明婼的嘴巴。

「嘘。」

「唔——到底，豪不豪看啊？」

好看。

和画里的仙人一样好看。

于是后来，我把仙人拖入凡尘，只我一个人独享。

十八岁那年秋猎。

我遭遇猛虎袭击，苏清玉为了救我，和我一起坠入山崖。

所幸大难不死。

我因为受伤，发起了高热。

苏清玉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用手捧着水，喂入我口中。

我迷蒙之际问他：「苏清玉，我还以为你希望我死了好。」

他气得手抖，额头抵住我的。

「说什么胡话，你给我好好地活下去！」

「嗯，谢谢你救了我。」

我睁开眼，对上他的眼眸。

他眼底的心疼，快要溢出来。

「崔幼仪，痛不痛？」

当然痛。

可我笑了笑：「太傅多亲亲我，我就不痛啦。」

苏清玉抿了抿唇，竟真的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

现在想来，若是死在那天。

死在他最心疼我的那日。

多好。

8

我坐在姑母身边，她笑盈盈地递给我一张单子。

「幼仪看看，这是你的陪嫁，崔氏的女儿可不能少了排面。」

我潦草地看了看。

便放下了。

临走时，姑母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藕花糕。

「你素来爱吃我做的点心，往常都要吃光的……」

我淡然一笑：

「今日没有胃口，望皇后娘娘——」

「见谅。」

从椒房殿离开时。

我与明婼撞了个正着。

她甩了鞭子，拦住我的去路。

「崔幼仪，嫁去番邦你就等着死在那里吧。」

「哦？我常常想，五公主为何恨我至此，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人——苏清玉。」

她咬了咬牙，攥住了我的手腕。

低声道:「旁人不知你与他之间发了什么，可我知道。

「崔幼仪，你给他下热毒那晚，我就在门外。

「你如此歹毒，毁他清白毁他声誉，你知不知道，他是我奉若神明般的存在！」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

明婼讽刺般笑了笑：「我为了他手刃使臣，为他闯明德殿，为他抗旨赐婚。

「可我万万没想到，被你捷足先登。

「如今你要嫁去番邦，叫我怎么不痛快，嗯？」

我对上明婼恨不得活剐我的眼神。

想到小时候，她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幼仪阿姊。

那么娇小的身躯护在我身前。

口齿不清道：

「等我长大了，定不让任何人欺负阿姊。」

当真是，物是人非。

见我不说话，明婼气不过，用力推了我。

我尚未反应过来，跌入了水中。

明婼蹲在岸边，抬了抬下巴。

「就该让你吃点苦头。」

话音刚落，陛下来了。

他大怒，让宫人将我捞了上来。

狠狠扇了明婼一个耳光。

「糊涂至极！」

我跪坐在岸边剧烈咳嗽，肺疼得快要炸开。

恍惚之际，突有太监慌慌张张来报。

「不好了陛下，贺将军接到赐婚圣旨后，独自一人从边境赶回，一路奔袭，如今就快到城墙脚下了！」

椒房殿内。

只剩我和陛下。

他扶额，似乎有万千烦恼。

「贺怀翎是为了你回来的。哪怕重重阻拦，不出三日，他便能到皇城。」

我跪在地上，担忧不已：

「陛下，臣女——」

「崔幼仪，明日你便启程和亲番邦，迟则生变。」

陛下从高位上起身，明黄色的鞋子停在我眼前。

「今日去同你爹娘，好好道个别吧。」

我哑声道：

「臣女叩谢皇恩。」

直到陛下走后。

我才缓缓起身。

9

当夜，娘哭得眼睛都肿了。

「若在当年，崔氏女连皇后都不屑于做，可怜我的女儿，要嫁去番邦。」

爹严肃道：「夫人，有些话不当讲。」

娘把我抱在怀里，细细地摸着我的脸。

「幼仪，去同苏太傅道个别吧，过了明日，你与他恐怕不再相见了。」

我有些震惊。

娘原来，什么都知道。

崔府的马车将我送到了苏府。

我刚下来，便见苏清玉神色慌张地出门。

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

替他披好大氅。

「太傅。」我喊道。

他定在原地。

身旁的女子朝我一笑：「这位便是幼仪吧？我叫沈兰，你若愿意，可唤我一声师母。」

苏清玉皱起眉头。

「阿兰，你先回去。」

沈兰走后，苏清玉几步上前，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番。

「我听说明婼把你推入湖中，如今看来你应当是无恙。」

我看向他手中的瓷瓶。

「太傅是要去给明婼送药吗？」

他垂手，叫我看不见那瓶子。

我笑了笑，叫丫鬟拿了药给他。

「崔府的金疮药极好，陛下今日下手重，难免她脸上留疤，太傅一并送去吧。」

苏清玉表情一僵，疑惑地看着我。

「你不怪她？」

「嗯，不怪了。」

他看着我，眼里说不清的情绪。

而我，本有千言万语，也堵在了喉咙。

「幼仪，我不会娶沈兰，只是暂时收留她。」

「好，我明白。」

「我不会让你去蛮夷之地，你信我。」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上了马车，往皇宫里去。

丫鬟忍不住红了眼睛。

「小姐为何不告诉苏太傅，让他去御前求情，留下小姐？」

我垂首，盯着指节发呆。

「他若求，早就求了。」

「小姐不妨装病，拖上一拖，等贺将军回来了，小姐就有了倚仗。」

想到贺怀翎在战场玩命的这些年。

我抬手揉了揉丫鬟的头。

「我不想拖累他。

「好了，去给你家小姐再做一次糖藕，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

10

苏清玉没有想到，和亲来得如此快。

送亲的场面如此宏大，满京贵女都羡慕那位新娘。

「听说是崔家女，真好命，这种排场出嫁。」

苏清玉听了，微微皱起眉头。

就算是崔家女，也应该不是崔幼仪。

在把沈兰接回来的那日，他便上表天听。

他要娶崔幼仪。

他安排得周密。

先替明婼想好退路，再替沈兰找个好人家，替她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至于幼仪，能出什么变故呢？

和亲的队伍渐渐路过他身边，他突然发觉不对。

便问身边的明婼：

「幼仪怎么不来送亲？罢了，家国大事面前，她一向拎不清。

「待我回去，再好好教她。」

明婼狠狠一怔，「太傅不知道？和亲之人，正是崔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