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人间

穿到修仙界，系统让我降低反派黑化值。

可我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傅无澜已遭灭门惨祸，被剥夺灵根，抽去仙骨，烂泥一样地瘫在地上，无神地望向天空。

系统有点急。

「去，捡起他，感化他，让他不要毁灭世界。」

我捏住系统的嘴。

「闭上小嘴巴。」

「这个反派我支持他黑化，但不是毁灭世界。」

「我们要有计划，有步骤，合理地帮他复仇。」

01

系统查了查员工手册，说这个不在它的业务范围。

我目露怜悯。

「好可怜，出门还带员工手册。」

系统顿了顿，开始翻背包。

「我送你一颗哑药吧，哑巴应该也能做任务。」

我阴阳怪气。

「哇哦，自己有仇必报，让别人放下恩怨，好会爱自己的统子呢。」

系统破防。

「再说我电你了！！！」

我闭上大嘴巴，看向地上的青年。

他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头墨发胡乱地散着，玉白的脸上沾染血污，倒在地上呈现出一种破碎易欺凌的美。

时尚的完成度果然看脸，他明明衣衫沾满泥污，却让人觉得这是战损版穿搭。

系统给我发布任务。

「捡起他，把他背回去，根据经验，一个人落难的时候有人救，最容易降低他的黑化值。」

「嗯嗯，我最好别管这难是哪里来的，对吧？」

「我真的电你了。」

「啊，好疼。」

我抢在它放电前先叫。

系统的电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落。

我幽幽道：「你看，你也做不到完全包容你的宿主，你要是能把在我这里吃的苦都咽下去，我就听你的话，去救他，不然你就成了表里不一的统了，没资格管我怎么做事了。」

系统把电自我消化了。

「我前世一定做了孽，才会遇见你这样的宿主。」

「哎，谁不是呢。」

我安慰它。

在它彻底发飙前，我给脸上蒙了块面巾，跳下藏身的树，走到傅无澜跟前。

他眼眸动了动，眸中露出求生的渴望，干涸的唇微张着，喉咙上下滚动，挤出两个破碎的音。

「救……我……」

他想活。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父母的仇，他被剥夺的极品灵根，抽去的仙骨，还有他下落不明的妹妹。

每一件事都牵扯心扉，他不能死，哪怕卑贱地活着，他也要复了仇再死。

02

剧情里，他的确是这样，野狗一般求生，坑蒙拐骗，厮杀掠夺，被魔修当作承接魔功的容器，他忍受痛苦，修习魔功，成功反杀魔修，一步步成为魔尊。

一个人的求生欲是很惊心动魄的。

我俯下身，轻声道：「救你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你不可以看见我的脸。」

他愣了一下。

系统尖叫。

「为什么不让它看见你的脸？他记得你，你才能在关键剧情里出来阻止他犯错啊！」

傅无澜很绝望地笑了一下。

「这双眼睛……前辈若喜欢，就拿去吧。」

他眸子里有害怕，有决心。

我笑了一下。

「不必那么麻烦。」

我找了一块帕子，折成细条，蒙上他的眼睛，然后摘下自己的面巾，长吸了一口气，不用蒙脸的感觉真好。

我背起他，一步一步往家走去。

系统：「就这？」

我：「嗯嗯。」

系统：「为什么不让他看见你的脸，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你对我开始感兴趣了，这说明我做对了。」

「才没有。」系统不承认。

「你帮我抬抬他的屁股，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他真的好沉。」我将傅无澜往上颠了颠，他好像晕了，在往下溜。

现在的我只是个炼气期的小卡拉米，很容易嘎，也很容易累。

系统拒绝：「不可能。」

我撇撇嘴：「你一点也不善良哦，居然妄想拥有一个善良的宿主，我把他扔下了。」

系统扭捏：「那是屁股哎。」

我讶异：「没有性别的统抬一个有性别的屁股，不该是最合适的吗？有性别的我背另一个性别的人都大大方方，你不觉得你很矫情吗？」

系统被我说服了。

它悄悄抬上傅无澜的屁股，让我省了很大的劲。

我缓了口气，告诉它。

「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人对亲人的付出视而不见，对陌生人的一点恩惠却感激涕零吗？」

系统悄悄搜索自己的数据库。

「别搜了，数据库里的答案再正确都没什么意思。」

「我真的认真地去想过这个问题，曾经我也以为那个人不懂感恩，是baiyanlang，可后来，我觉得未必是这样的。」

「因为陌生人对我没有期待，陌生人帮我是出自纯善，不求我感恩和回报，只要我像个正常人说句谢谢就好了，甚至他不必管我曾经是个好人，还是个恶人。」

「可父母的恩情并不一样，他们对我是有期待的，期待我变成他们认可的样子，那样大概率要违背我的本性。」

「父母的期待和我的本性会一次次打架，每打一次架，就消耗一份曾经的恩情。」

「若恩情没有消耗完，父母会得到一个懂事了的孩子，若恩情消耗完，父母会得到一个baiyanlang孩子。」

「他们都没有错，只是人性如此。」

「所以我救傅无澜，只会作为陌生人去救。」

「我对他没有期待，他也不必背负我的恩情上路。」

「若他有一日真想回报，可以把恩情回报在另一个陌生人身上，未必非要回报给我。」

03

我说完了。

系统沉默很久。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我有点庆幸绑定的是你了。」

「是吧，所以会给我加修为吗？炼气期的修为真的不够用啊。」

系统拒绝了。

系统想了想，说可以帮我去申请。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立刻答应了。

它不懂。

破例就和善良一样，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我将傅无澜安顿下来，烧水先给他擦洗了一下。

剧情中，傅无澜是个洁癖，每杀一次人，就要搓洗自己很久。

我个人觉得，是他的仇恨和道德在打架。

他是一个很别扭的人。

傅无澜醒了，安静忍耐着，手指微微弯曲抓着床单，他被蒙住眼睛，五感似乎放大了，有一种任人宰割的不安感。

我没顾上他，正在和系统讨价还价。

「我不是医修，不知道怎么做，要么给我钱，要么给我灵丹，不然我就不管了。」

「你怎么这样，亏我以为你很善良。」

「是你不懂劳动法，我在公司上班，你们应该给我发工资，报销差旅费，而不是我自费上班。你们想让我降低反派黑化值，就应该我申请物资，你们给我物资，花我的钱治傅无澜的病，降低你们的黑化值，对我有什么好处？你 P 的 U 我不 A！」

系统宕机了一会。

「我反馈一下，从来没有宿主提过这样的要求。」

不多时，系统回来了。

「是这样的，我们会按月给你发灵石，若有其他需要你可以申请，若你能成功消除傅无澜的黑化值，你会在任务结束后获得一亿现金奖励，足够你在任何一个世界都过得很好。」

「成交。」

系统给了我第一笔差旅费：一千块下品灵石。

以后我每个月都会得到一千块下品灵石，随着任务难度增加，还可以根据情况加薪。

有了灵石的充能，我现在充满干劲。

我问傅无澜我需要买哪些东西。

傅无澜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前辈居然这么水，居然什么都不懂。

他轻声念，我歪歪扭扭地写。

幸亏傅无澜看不见，不然会被前辈的文化水平震惊。

「统统，能给我加载个识字写字技能模块吗？我不能从认字开始学啊，不然连术法书都看不懂。」

系统很生气，「我不是那种许愿统，我没有。」

哦。

「哎……」

我写着字，顺便叹了十八声气。

「怪我没本事，进不了好公司，只能进一般般的公司，领一般般的工资，有一般般的福利。」

「别人公司中秋发月饼，我们公司画大饼。」

「别人公司延长假期，我们公司延长发薪日期。」

「别人公司年会大奖是房是车，我们公司年会大奖是和领导共进晚餐吧？」

系统逃了。

「你别念了，我再去问问。」

我笑了。

我就说了吧。

破例这事儿，有一就有二啊。

我买了东西回来，给傅无澜用上。

他忍着痛，对我说谢谢。

我嗯了一声，「不客气。」

我按时上药换药，像个尽职尽责的护士，除了病情，没有废话。

他也很乖，没有摘下过蒙住眼睛的丝带，从不多事，生怕给我添麻烦。

等他好的差不多了，我领他到了城中最热闹的街道，塞给他一个储物袋，叮嘱他在这里等着。

「我去买点橘子，去去就回。」

然后，我走了，再没有回去。

04

我回到小屋，清理掉傅无澜存在过的痕迹，收拾包裹，准备走人。

系统忍不住问。

「不管他了吗？就这样放他走了吗？」

「病人好了就要出院，不能无故扣留病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你应该陪在他身边，跟他一起渡过困难，这样才能更好地防止他黑化啊。」

我收拾包裹的手顿住，认真看着它。

「然后呢？」

系统摸不着头脑。

「什么然后呢？」

「你想负担起他的人生吗？」

系统不说话了。

我笑了一下，低头将一件衣服叠好塞到包袱里。

「按照你说的陪在他身边，可能发展出来两条线路。」

「一条是友情线，照顾他，帮助他，送他登上高位，让他看在友情的面子上放弃黑化。」

「另一条是亲情线，像亲人一样叮嘱他，时时刻刻面提耳命，让他不要黑化。」

「但在我看来，这两条路都走不通。」

「友情线是在赌对方的良心，认为付出就一定有回报，但谁来计量良心大小和付出多少？」

「我若计量，优势在我，他若计量，优势在他，每个人都会将自己做的记得牢牢的，这是本性。」

「我不去挑战本性，所以我不赌。」

「亲情线更可怕，当我把所有期待都放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本性和我的期待一定会打架，到时只会反目成仇，陷入内耗。」

「没有谁生来就该背负别人的期待。」

「所以我选第三条路。」

「什么路？」系统问。

我笑了一下。

「修仙啊！到了仙侠世界，你不想御剑飞行，笑傲九州吗？我们难道就要时时刻刻做任务，不能有点自己的假期吗？」

我背上包袱，捞起统子，大步向门外走去。

系统有点方，「哎～这样对吗？真的不管傅无澜了吗？」

「走吧，不要像控制欲超强的父母一样，以为孩子进步是因为自己唠叨，孩子进步是孩子厉害，不是父母嘴功厉害。合格的父母应该学会在自己的专业领域获得成就感，而不是抢夺孩子的成就感。你要相信，没有你我傅无澜也会发展得很好，你松弛一些，不要那么紧绷。」

「我们去哪儿啊！」

「做任务。」

「你刚不是说要松弛？」

「并不冲突啊，我会松弛地做任务。」

系统：「……我是真想电你。」

「哈哈哈哈哈~」我笑得恣意。

我和系统对任务的理解并不一样。

它以为的任务是时刻盯着傅无澜。

我理解的任务是降低傅无澜的黑化值。

而一个人黑化的原因是仇恨在心中滋长，生了根，发了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长成参天大树，将原本好好的人扭曲成了异类。

我要做的是让仇恨不发芽，不长成树，并降低仇恨的毒性。

剧情中，傅无澜报仇成功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情，多年后的复仇，爽吗？

一点儿也不爽啊！

他的父母早已成灰，妹妹被人猪狗般虐待。

仇人享了那么多年的福，最后又死得那么容易。

这种复仇有什么意义？

根本不符合我心中朴素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价值观。

复仇要么快，要么重。

不应该磨磨蹭蹭地到来，轻飘飘地结束。

我没有本事帮他杀了恶人，但我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路过那条热闹的街道。

傅无澜依旧在那里乖乖地等着，眼睛依然蒙着一条白色的丝带，他嘴唇紧紧抿着，唇角写满惶惑不安。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有他的课题，我有我的。

我会像个无情的导师一样，只在关键时刻出来告诉他：对外不要说是为师的弟子，论文最好署为师死对头的名字。

其他时候我都会潜水。

05

我打算去做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让系统印了无数张纸，上面写傅家有一门可以夺人灵根、抽人仙骨的禁术，并且傅家已经实施成功了。

傅无澜是傅家旁支。

傅家主脉生了一对龙凤胎。

哥哥傅剑寒身负极品雷灵根，天生剑骨，一出生便有天地异象，出生没多久被第一大宗青玄宗宗主收为亲传弟子。

妹妹傅灵儿却天生灵根残缺，无法修仙，寿命与凡人一般。

傅家本可以放弃傅灵儿，但她与傅剑寒命轮相连、气运相通，她若死了，傅剑寒便会命轮有缺，终身无缘大道。

恰好傅无澜测出来极品灵根，天生剑骨。

傅家便动了心思，施展禁术，剥夺傅无澜的灵根，剑骨换给傅灵儿。

傅灵儿扶摇直上，与哥哥傅剑寒一起成了傅家双杰。

多年后，身为魔修的傅无澜爆出此事，但没有人信。

魔修的话等于栽赃陷害。

傅灵儿有哥哥和青玄宗做背书，清白无辜。

我收到剧情时，为此感到遗憾：要是早一点爆出来该多好呢？早一点爆出来，人人自危，人人得而诛之啊。

可我心里也明白，那时候的傅无澜忙着活着，忙着扬名。

人微言轻的时候说什么都像是笑话。

但现在我来了。

我有统。

我会喝着茶，指挥系统打印数十万张，然后撒遍整个修真界。

系统很忙，吭哧吭哧地扫描打印，同时抱怨。

「你就真的什么都不干吗？」

「我文盲啊！」

「叮……识字写字模块加载成功。」系统撂挑子了，「你现在可以干了。」

我感觉知识的海洋灌进了我的脑子，我获得了一个新脑子。

新脑子一般都很好用的。

「纸张属于办公用品，我要申请十万张。」

「……」系统咬牙，「我给你申请。」

「等等，既然要申请，为什么不让那边直接打印好，我们直接用？」

我还是心疼统子，给它出了个好主意。

系统眼睛亮了。

没多久，系统多了一个商城，只有一件商品，可以直接零元购买打印好的传单。

我看着那个简陋的商城，感觉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传单弄好了，我少撒了一点在城东，那里距离傅家最远。

等傅家人急匆匆地赶去收缴传单时，我悄悄潜入傅家，去做第二件事：救出傅无澜的妹妹傅少薇。

傅少薇是傅无澜彻底黑化的关键。

她是天阴体，天生炉鼎。

她家被灭时，她在小伙伴家玩耍。

傅家主脉的人找到她，告诉她，她家被仇人灭了，他们会帮她报仇，但她要乖乖待在傅家，免得被仇人找到。

傅少薇在傅家作为傅灵儿的婢女长大，吃了很多苦。

长大后，成了傅家公子们的炉鼎。

许多年后，傅无澜终于找到她，那时的傅少薇已经是个精神失常的枯败老妪，一心求死。

傅无澜亲手杀了她，将她葬在曾经的家，然后一心毁灭世界。

人在这世上或许需要一个锚点，可能亲人，可能友人，可能爱人，拖拽着他不要坠入深渊。

傅无澜没了锚点，平等地憎恨这世上每一个人。

但我最可怜傅少薇，她真的没享过什么福，可命运不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