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

女儿及笄那天，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闯了进来。

他说他和女儿早已私定终身。

时辰，地点，信物，一样不差。

女儿最好的手帕交孙瑶，红着眼睛替她求情：「念念也是人，也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大家体谅体谅她吧。」

女儿的未婚夫，镇北侯世子裴彻，叹了口气：「我不怪她见异思迁，只怪我们有缘无份。」

满厅的宾客，一句比一句骂得难听。

我的女儿站在人群中间，绝望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一头撞死在正厅。

两个月后，裴彻风风光光地娶了孙瑶。成亲才五个月，孙瑶就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我花了三个月，才查清楚原来都是裴彻和孙瑶的阴谋。

可不等我把真相公布出去，裴彻带人把我绑住手脚沉了湖。

再睁眼，我回到了女儿的及笄宴上。

那个书生，正一撩袍子，跪了下去。

1\.

「晚生许怀，与姜家小姐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

满厅的丝竹声，一下子停了。

我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烫得我指尖一缩。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厅中央。

我的女儿站在那里，穿着我亲手挑的及笄礼服，发间簪着我今早亲手给她插上的金簪。

她还活着。

我的女儿还活着。

许怀跪在地上，声音朗朗，像是背过了很多遍：「今年三月初三，上巳节，未时三刻，城南栖霞寺后山的听松亭。」

「念念戴着帷帽，披一件月白的斗篷，身边带着丫鬟春桃。」

「她亲手把这只香囊交给晚生，说此生非晚生不嫁。」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香囊，高高举起。

杏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念」字。

他又摸出一张纸：「还有这页诗笺，是念念亲手抄的《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满厅一片哗然。

上一世，就是这几句话。

时辰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

那天女儿确实去了栖霞寺，确实带着春桃，确实披着那件月白的斗篷。

那只香囊，是女儿亲手绣的。

那页诗笺，也是女儿亲手写的。

字迹，针脚，我这个当娘的，一眼就认得出来。

所以上一世，连我都愣住了，也就是因为我愣住了，当时场面乱了。

可这一世，我十分冷静。

我在看宾客席。

满厅哗然的那一瞬，有两个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露出得意的笑。

2\.

宾客们的目光，像针一样，齐刷刷扎在了我女儿身上。

女儿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我没有……」

她的声音在发抖：「娘，我没有……我不认识他……」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却打断了她：「念念。」

孙瑶从宾客席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女儿身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她是户部孙侍郎家的嫡女，和女儿从八岁起就好得像一个人。

她们一张床上睡过，一只碗里吃过，女儿有什么心里话，从来只跟她一个人说。

孙瑶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又软又心疼：「念念，别怕。有我在呢。」

她转过身，对着满厅的宾客，福了福身。

「诸位伯父伯母，念念年纪小，一时糊涂，求大家别为难她。」

「她也是一个人啊。」

孙瑶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也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许公子一表人才，念念会动心，也是情有可原的。」

「大家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就体谅体谅她吧……」

满厅的宾客，面面相觑。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一句都没有替女儿辩解。

她只是在替女儿求情。

可一个人，只有做了错事，才需要别人求情。

女儿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瑶瑶……你在说什么？我没有……」

孙瑶紧紧攥着她的手，凑到她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排的宾客都听得见：

「念念，我知道你害怕。可这时候认了，大家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还能原谅你。」

「你越不认，越难看啊。」

3\.

裴彻也站了起来，他是镇北侯世子，也是我女儿的未婚夫。

裴彻当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清俊。

不过此刻却满脸痛色，看了女儿很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一丝痛苦之色：「念念，我不怪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却让满室一静。

「你年纪小，涉世未深，被人花言巧语哄了去，也是有的。」

「今日之事，我不会追究，也不会对外多说半个字。」

「只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极为不忍：「我镇北侯府世代清名，这门亲事，只能作罢了。」

「至于姜家送来的那五万两礼金，侯府就不退了。」

他转向我，拱了拱手：「姜夫人别误会。若是侯府把礼金退回来，外头的人只会猜，是姜家理亏，被侯府退了婚。我留着这笔银子，是替念念留一份体面。」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下眼，一副宽宏大量、仁至义尽的模样。

孙瑶站在他身边，低着头，一只手不知不觉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又飞快地拿开了。

满厅的人都在看女儿，没有人看见。

我却看见了。

满厅的宾客，看他的眼神，全是赞叹。

「世子真是仁厚啊……」

「换了别家，早闹得不可开交了，世子还替姜家姑娘留着脸面。」

「可惜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

然后那些赞叹，就变成了对女儿的唾骂。

「姜家也是皇商，怎么教出这样的女儿？」

「及笄还没过，就跟外男私会，还送香囊抄情诗……」

「什么情有可原，我看就是不知廉耻！」

「世子这么好的人，她也舍得辜负，真是瞎了眼！」

「这样的女儿，换了是我家的，早就沉塘了！」

「大家别骂了……」

孙瑶抹着眼泪，张开手臂护在念念身前：「念念已经够难受了……」

她回过头，拉着女儿的手，柔声劝她：「念念，世子这么大度，不跟你计较，你快给世子磕个头，认个错吧。」

「认了错，这事就过去了。我陪着你，好不好？」

女儿被她拉着，膝盖一软，差一点就跪了下去。

满厅的人都看着，等着她跪。

跪下去，就是认了。

满厅的骂声没有停，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往女儿身上扎。

今日请来给女儿加笄的正宾，是礼部尚书的夫人。

她原本端坐在供桌旁，此刻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袖，冷冷地看了女儿一眼，随后看向我。

「姜夫人……这笄我加不了。」

「我活了五十年，给十几家的姑娘加过笄，还没给这样的姑娘加过。」

她说完，带着丫鬟，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几家的夫人见状，也跟着站起来，拉着自家的女儿往外走，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快走快走，别让人以为咱们家跟这种人交好。」

女儿站在那里，看着供桌上那支孤零零的金笄。

那是她盼了一整年的及笄礼。

前一天夜里，她还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问，娘，明日我梳什么头好看。

女儿站在正厅中央，攥着孙瑶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她看看孙瑶，看看裴彻，看看满厅指指点点的人。

最后，她看向了我。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看着我的。

那时候我愣在主位上，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太震惊了，太乱了，我在想那只香囊，那页诗笺，那个时辰，我在想她那天到底去了哪里。

我没有站起来。

然后，她就转过身，朝着那根柱子，冲了过去。

4\.

这一世，女儿的脚，刚往柱子那边挪了半步。

我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我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那么紧，紧得她疼得得一哆嗦，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我：「娘……」

我说：「别怕，一切有我。」

她的嘴唇抖了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娘，我真的没有……」

我点头：「娘知道。」

我只说了这三个字。

女儿愣住了，然后，她再也撑不住，扑在我肩上，哭出了声。

我把她拉到身后，转过身，看着满厅的人。

方才骂得最凶的那几个，被我看得一缩。

「诸位骂完了？」

没有人吭声。

我淡淡一笑：「骂完了，就轮到我了。」

我的淡定，让满厅的人面面相觑，连已经走到大门口的礼部尚书的夫人也站住了脚步看向我这边。

5\.

我走到许怀面前，低头看着他：「许公子，三月初三，未时三刻，栖霞寺后山听松亭。」

许怀抬起头，挺直了腰，一点都不慌：「是！」

「你记得这么清楚？」

「晚生与念念第一次相约，刻骨铭心，自然记得清楚。」

我点点头：「那天是上巳节。栖霞寺的住持，在大雄宝殿后头的禅院里开了一场讲经会，从午时讲到申时，请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女眷。」

「我女儿那天去栖霞寺，就是去听讲经的。」

许怀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稳住：「念念那日确实去了讲经会，可她中途借口更衣，出来了半个时辰。」

他说得很笃定。

满厅的人又开始点头。

上一世，就是这一句「中途出来了半个时辰」，让所有人更加信了。

可上一世，没有人问过，她出来的那半个时辰，去了哪儿。

我神色不变看向一旁：「春桃。」

女儿的丫鬟春桃从人群后头挤出来，扑通跪下：「夫人，那日小姐出来，是……」

「伯母！」

孙瑶又开口了，声音柔柔的：「春桃是念念的贴身丫鬟，她说什么，旁人都会以为是姜家主仆串通好的。」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一副为我考虑的模样：「我不是不信春桃，我是怕，越描越黑，反倒害了念念。」

满厅的人，又点起了头。

是啊，自家的丫鬟，当然向着自家的小姐。

我看了孙瑶一眼。

她说得对。

所以，我本来也没打算让春桃来说。

「孙小姐提醒得是。自家的丫鬟作证，不作数。」

「那就请一位，跟我姜家半点不沾亲的人来说。」

我转过身，看向宾客席：「李夫人。」

宾客席上，一个穿着酱色褙子的妇人愣了一下。

她是承恩公府的李夫人，方才骂得最凶的那个，就是她。

「这样的女儿，换了是我家的，早就沉塘了」也是她说的。

我看向她：「三月初三，栖霞寺的讲经会，您可去了？」

李夫人皱着眉：「去了，那又如何？」

「那天未时，您坐在哪儿？」

李夫人张了张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那天……那天未时，我犯了头风。」

「疼得厉害，坐都坐不住……」

我看着她：「是谁扶您去后头禅房歇着的？」

李夫人没有说话。

满厅的人都看着她，她的脸，慢慢涨得通红。

半晌她才开口：「是……是姜家这孩子，她扶我去的禅房，打了水给我敷额头，一直守着我，守到申时讲经散了，才走的。」

「那天禅房的井水凉，她一遍一遍地给我换帕子，一双手泡得发白……」

李夫人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她那天还拉着女儿的手说，这孩子心善，将来谁家娶了，是谁家的福气。

我说：「她那半个时辰都在您身边。」

满厅死寂。

李夫人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女儿，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方才那句「沉塘」，还在满厅的人耳朵里没散干净。

孙瑶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稳住了，她看向李夫人温声道：

「李夫人那日头风发作，疼得昏昏沉沉，记岔了时辰，也是人之常情。」

「或许念念只陪了李夫人一小会儿，余下的工夫……」

「孙小姐这是说我老糊涂了？」

李夫人猛地转过头，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头是疼，心里可清楚得很！那孩子从未时守到申时，寸步没离，禅房的小沙弥送了两回茶，都看见了！」

「孙小姐要是不信，去栖霞寺问问那小沙弥！」

她是承恩公府的老夫人，京城里没几个人敢这么当面驳她。

孙瑶碰了一鼻子灰，脸色十分尴尬。

6\.

许怀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嘴唇哆嗦着：「这……许是晚生记错了时辰……」

「伯母，您别逼许公子了。」

孙瑶又开口了。

她快步走过来，挡在许怀前头，眼眶红红的，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

「许公子一个读书人，被这么多人看着，难免慌了神，记错了时辰也是有的。」

「或许不是未时，是申时，讲经散了以后……」

「伯母，念念的名声已经这样了，您再这样逼问下去，只会越闹越难看。」

「我是真心为念念好。」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拉女儿的袖子。

我上前一步挡住了她：「孙小姐。」

孙瑶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我在问许公子话，你着什么急？」

孙瑶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委屈得肩膀都在发抖。

「伯母……我只是心疼念念……」

她哽咽着：「我从小跟念念一起长大，我把她当亲姐妹……我做错了什么，您要这样凶我……」

满厅的人，又有些不忍了。

裴彻皱着眉开口：「姜夫人，孙小姐一片好心，你何必迁怒于她？」

他说着，往孙瑶身边站了半步。

只有半步。

满厅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

我注意到了。

「姜夫人这话也太重了……」

「孙小姐一片好心，何必呢？」

「到底是商户人家，说话这么冲……」

孙瑶低着头，用帕子捂着嘴，哭得梨花带雨。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哭的。

在女儿的灵堂上，她哭得比谁都伤心，哭到昏了过去，被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