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

师兄误窥天机，得知未来我会是他的情劫。

他开始躲着我。

习武练剑时，不再与我结伴。

说笑打闹时，避开我看他的目光。

连我要成婚了，他都没有来看我一眼。

只托人送了一句口信，遥祝我凤翥鸾翔，山遥水长。

信使问我有什么要转告的吗。

我听着脑中【女配剧情结束】的声音，遗憾叹了叹，低头钻进那顶注定要摔下悬崖的花轿。

「那就劝他……酒非长寿事，戒饮且加餐吧。」

1

我跟师兄窦子元已经三年没见了。

那时，他说他下山为我买及笄礼，便再也没有回来。

江湖中，有很多风声。说他已经脱离鹧鸪山，不练鸳鸯剑，弃了小，狼心狗肺。

叔父听了生气，不准我再给他寄那些没有回应的信。

「他翅膀yingle！如今已改换门庭，另奔前程去了，岳阳的江洗砚跟他称兄道弟，到处跟人说，窦子元是他妹夫！」

「你还在这里痴痴等他？」

叔父恨铁不成钢，撕掉信，收掉我那把放在枕侧的雌剑。

他发誓：「叔父一定为你找一把绝世宝剑，再寻个比他好千万倍的丈夫！」

秋雨脉脉，浇不熄长者怒气，手指一扬，长篇信语化为墨字白屑，囫囵吞风，陷进飞叶卷阵中，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我望着，有些难过。

真可惜，本来想与他好好告个别的。

2

我跟师兄窦子元注定有缘无份。

那时，我刚穿进这个世界，和原主岁数一样，十岁。那一年，我父母去世，原主的父母也病逝了，正是惊惶无依、满目忐忑的时候。

原主的叔父虽有一番眷顾之情，奈何接替掌门位置后，事务繁忙，不能时时宽慰小侄女的不安。

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说话了。

叔父焦急，到处请医找药，我还是说不出话。鹧鸪山的师姐师兄们已经习惯我是个「哑巴」，唯有初来乍到的窦子元，总爱找我讲话。

「小，你看我这『一鹤冲天』练得怎么样？」

他施展轻功，滑稽挂在了观雨殿的梧桐枝子上，不像优雅的鹤，倒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野鸡。

我没有笑，只从方寸窗口望着他。

这个不属于鹧鸪山的少年。他是叔父好友的儿子，习的是北边宗门的武功，这一年，他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打击，来鹧鸪山是避难的。

但他仿佛并不难过，爱说爱笑，跟鹧鸪山上下的人都打得火热。

我冷眼旁观他的长袖善舞，认定此人轻浮薄情，是个不能深交的人。

于是待他便比旁人更冷些。

但他还是在我耳边一口一声「小」。

但凡找到机会，他便问我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

「小，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长耳朵吗？」

我不理他，背着小木剑，跟在师姐后面。

他围着我转，「因为我想听你叫我一声『师兄』。」

师姐在前面翻一个白眼。

我则羞得耳朵通红，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大呼小叫，说我把他踩死了。我心想，死了才好，死了就没有这么烦的人了。

谁知一语成谶。

有一回，他真的差点因我而死。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shenye，它呼唤我：【……到后山来，来吧，你不想回家吗？】

正值清明时节，纷纷的雨，我梦见父母，于是遵循那个声音，走进后山。

窦子元也在那里，坐在树上淋雨，不知在想什么。

他看到我，惊讶。

「……小？」

我没有应。那时我只有一个想法，跳下去，就能回家了。

「小！你干什么！」

少年愕然冲上前，一把抓住往下跳的我，然而脚下泥土松动，他与我一起掉下去，摔在崖边一棵老树干上。

因有他垫着，我不过手擦破了皮，他却后脑受击，晕了过去。

啊……

师兄。

我抱紧他，半年失声的喉咙被无形愧疚的手扼住，挤出稀薄的声音。

声音很小，我自己都听不清。

他却听到了，艰难睁开眼，扯唇温柔一笑。

生死关头，还有闲心逗我。

「……我小的眼泪，真是灵丹妙药，滴在我身上便不疼了。」

他细长的指腹蹭过我湿润的眼睫。

我伏在他胸口，听到他震动的心跳，活着的气息。忽然，我一点也不想他死了。

3

也是从那一晚起，我知道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那道声音是一本书里的旁白。

它告诉我，窦子元是书里的主角，他有自己的官配，而我存在于书中前言的部分。一个回忆里只字片语的小。

我会在十八岁嫁给栖霞山庄的林公子，不幸遭遇变故，被林家的仇敌盯上，杀鸡儆猴，死于出嫁的花轿里，连人带轿落下山崖。

书里对于窦子元听闻这个消息后的反应，只描述为四个字：

【天旋地转。】

他赶回鹧鸪山，在山下的冷溪里找到我插着剑的尸体。

书里写，从此他心头对这些江湖恩怨的厌恶再也无法压制，他立誓要肃清武林，让所有是非分清、恩怨了断，再也不牵连无辜。

这便是故事的开端。

之后的剧情我便没有资格再了解。

所以，我很珍惜活着的日子，我不再故作冷脸，也不再独来独往。

我学着师兄的样子，同大家说笑、打闹。为了不留遗憾，但凡是真心事，我一定做；真心话，也一定说。

久而久之，大家便猜到，我的心上人是师兄。

师兄起初不以为然。

「小对谁都好，你们别乱说，惹她生气了又得我去哄。」

他懒洋洋靠着树，指间把玩着我给他做的剑穗。他长大了，少年的稚气开始褪去，两颊清瘦，显出青年英俊的棱角。

师姐嗤笑。

「鹧鸪山谁人不知，小对你独一无二。

「她失声后第一句话叫的是『师兄』，说笑时下意识看的永远是你，连练的第一把真剑，都是你的鸳鸯雌剑！」

窦子元一愣，慢慢贴着树站直了。

「今日你跟人比武，逞能在场上让别人三招，被砍了一剑还装无事人回来。」师姐道：「小知道你好面子，忍着没作声，躲去后山哭了……」

话音未落，窦子元握紧剑柄，慌忙跑去后山。

师姐在后面笑嘻嘻拖长声音。

「——梨花带雨，哭得与你比武的那位林公子都怜惜了，拿出绣帕给擦眼泪，说下次先让你三招……」

于是窦子元与林公子又打了一架。

传出去，世人便都知道，鹧鸪山有一对师兄，练的是鸳鸯剑，人也是一对鸳鸯。

可窦子元却从此开始躲着我。

习武练剑时，不再与我结伴。

说笑打闹时，避开我看他的目光。

我及笄那天，他也忘了我的及笄礼。黄昏时，他喝得醉醺醺回来与我赔罪，说他立即下山给我买礼物。

他走得太急。

没听到我喊他的声音。

师兄，我不要礼物，再陪我看一次晚霞吧。师兄，你有多久，没有陪我了呢。

空谷霞光，跫音回荡。

我立在石上，影子拉长。

直到夜幕的风牵了牵裙角，方才如梦初醒。他不会回来了。

4

转眼便是三年，到了结束的日子。

几月前，鹧鸪山与栖霞山庄订婚联姻的事早已传遍整个武林，叔父广发喜帖，要将婚事办得风光。

我怀一丝侥幸，给师兄也寄去一份喜帖。

就算对我没有男女之情，请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来送我一程吧。

我等他的回音。

听说这三年，他武功突飞猛进，人也变得沉稳内敛，像那些满腹心事的侠士剑客一样，爱喝酒了。

只是酒能解愁，亦能引愁。多少血气上头、伤人害己的事，都在一个酒字上面呢。

如果他来了，我一定劝他。

但他没有来。

我只等到一个脚步匆匆的使者，送来十抬贺礼，并一句口信。

「少侠说，身在千里，唯有遥祝。」

愿，凤翥鸾翔，山遥水长。

我怔了怔，想，这贺词倒是来得挺合时宜。

林家的花轿已经伴随笙箫而至了，喜娘笑眯眯扶我。

这当头，使者想起。

「哦！少侠还说，这玉哨给您，姑娘若有什么想要的，吹一声，信鹰便会来，无论他在哪儿，一定办到。」

盖头下，一只雕琢精致的玉哨映入眼帘。

我慢慢接住，珍重握在掌心，唇畔牵起，道：「那就先劳烦你，为我传一句话。」

使者以为是重要的事，忙肃然欸了一声。

却听我道：「请帮我劝他，酒非长寿事，还是戒了吧……」

使者困惑立在原地，看着我就说了这么一句，便上了花轿，放下帘子，轿夫抬起。

「新娘子！出门咯——」

深秋，霜红雾紫，霞艳如血，一切色彩喜庆，沉重。

使者目送，无来由感到一丝心悸。

5

临安的客栈，离鹧鸪山不到百里。

窦子元大醉一场，忽然当头一凉，像冷水倒灌，又像冻雨袭身，他猛地醒来。

是人定之时。

大堂昏暗，昼间热闹的人都散了，伙计睡在柜台后，鼻息正酣。

窦子元没了睡意，他抱着剑，抹额下发丝凌乱，靠在窗栏。秋雨脉脉，碎在屋檐，街上只有苦行的头陀。太静了。

他想，他还是练武不到位。

不然他怎么受不了这种静。

他习惯热闹。鹧鸪山与栖霞山庄联姻，不日大婚。三个月，他都听着这个热闹！

一点心绪起伏都没有。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他们说。

窦子元便笑。

他们打个寒噤。少侠，你为何皮笑肉不笑。吓煞人。

窦子元便不笑。

他们缩在墙角。少侠，你不笑更吓人，好像要sharen。

窦子元便走了。

他是擅长离开的，从前望着别人的背影，渐渐，也学会把自己的背影留给别人。

那道声音警示了他。

不走怎么办？小会被他害死。那些黑衣人，他记得，就是杀他父母的那些人！

因为他，他的父母死了，难道还要待在身旁，继续祸害她？

【走吧，窦子元，你与她各有一番命运，先走自己的路吧。】

那夜，与林公子打完架的后山，窦子元脑海忽然出现这样的声音，他僵立。

【不信？】声音毫无波澜，【那么你要赌吗？】

这时，的脚步也停住了，她疑惑回头，昏暗的枫林，她看不清，问：

师兄，你伤口痛吗。

他脑海里，却是另一幕景象：她一身红衣，他也一身红衣，是成婚了吧，不然他们身上怎么这么红，红得流出来，变成血，混在水里，像两尾亲密交缠的锦鲤……

痛吗？

好痛。

赌吗？

不敢。

所以走吧。

窦子元浑浑噩噩走在街上，雨成阵，青石凉。走了一会，雨停了，笼成雾。

他在往哪儿走？不知道……

他们在往哪儿走？不知道……

街上忽然多了许多人，烛火照耀，脸色惊惶，交头接耳。挂着栖霞山庄名头的灯笼举在马上，飞腾迅疾。

「避让！避让——」

不是大婚之夜吗？林家人的脸色怎么尽是惨白，像一堆死灰。

死。窦子元被这个字烫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死」。

谁死了……

「鹧鸪山，栖霞山庄……」

不是，我是问你谁死了。

「好、好多人，鹧鸪山、栖霞山庄……」

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窦子元目中寒光暴射，拎起那个死里逃生的轿夫，精壮汉子在他手里像一条抖索的软骨蛇。

强悍的逼问，终于使窦子元听明白了。

新娘子，死了……

天旋地转。

窦子元双目发直，手脚发凉，他垂下手，轿夫连滚带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