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之色

本朝以清瘦素雅为美。

我却生得艳丽丰腴，细腰硕果。

竹马嘴巴毒，时常讥讽我体态艳俗，难以入眼。

拖着婚事，迟迟不肯娶我。

我心中自卑。

每次出门前，都将胸脯裹得快要喘不上气来。

这次参加皇后娘娘举办的赏花宴。

因太过闷热，我竟晕了过去。

醒来后，裹胸已被除去。

皇后握着我的手，喜极而泣：

「能否让太子打消出家的念头，就看你的了。」

1

我愣愣看着皇后娘娘，满脸疑惑。

太子殿下一向冷漠阴郁。

极其厌恶旁人碰触，尤其是女子。

如今年过二十，从未有过姬妾。

皇上和皇后心急，催他早日娶妻。

甚至偷偷寻了神医圣手，探查是否患有隐疾。

神医诊了又诊，只诊出太子身体十分康健。

面对帝后怀疑的眼神，神医胡子抖了抖。

委婉暗示，太子没准是喜好南风。

皇后娘娘咬了咬牙。

派人寻了俊秀的男子，偷偷塞进太子床榻试探。

太子处理完一天公务，准备就寝。

一掀开被子，被惊得脸色铁青，一夜未睡。

第二日一早，就呈上辞决奏疏。

自言此生不会娶妻传嗣，决意出家修行，不虚占储君之位。

满朝大惊。

虽然奏疏被按下，可太子的决心却未更改。

皇后娘娘埋怨皇上，皇上埋怨朝臣。

上下皆是一片愁绪。

皇后再不敢勉强。

今日的赏花宴，太子殿下只过来请了安，便不见踪影。

与我会有什么关系？

皇后娘娘适时解了我的疑惑。

「姜姑娘，是太子救了你，又传了太医来给你诊脉。」

「太医说你是气闷肺滞才导致了昏厥，却未查出是何因，你日后要多加注意。」

竟是太子殿下救了我。

气闷肺滞，应当是裹胸所致。

低头间，我才惊觉出胸前没了束缚。

浑圆将衣襟撑得鼓起。

同样的衣衫，穿在旁的女子身上，衬得身姿纤细，雅致风流。

在我身上，却硬生生变了味道。

连与我自幼定亲的竹马贺时晏。

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也时常带着不喜。

甚至在撞见我扑蝶玩乐时，一脸愠色。

讥讽我体态媚俗，难以入眼。

我心中自卑。

出门之前，都将胸脯裹了又裹。

今日，贺时晏撇下我，去为相府的白小姐扑蝶采花。

有公子见我失落，过来与我闲聊。

我捂唇轻笑间，贺时晏却又脸色铁青地将我拉走。

他满面怒气，将话说得十分刻薄：

「姜阮，你怎可与旁人笑得那般轻浮。」

「若早知你会长成这副模样，我定然不会早早与你定下婚约。」

可我只是正常交谈，自觉并无不妥。

我心中委屈，躲到池边的廊下生闷气。

今日天气闷热，没过多久我便觉得喘不过气来。

眼前一黑，朝水中栽去。

恍惚间，好似腰间一紧，被人拉了回来。

2

我心中一惊，不自觉攥紧了衣襟领口。

太医和皇后貌似都不知裹胸之事。

那我胸前的布，是谁替我除去的？

惊疑不定间，皇后娘娘以为我是羞涩。

温柔将我的手拉过去，轻拍了拍：

「不必害羞，清瘦风雅是美，玲珑有致也是美。」

「本宫觉得你与众不同，别有一番韵味，只有日后你的夫君才知你有多好。」

皇后语气亲近，眼中带着我看不懂的热切。

我有些脸红地垂下头：

「多谢皇后娘娘宽慰，也多谢太子殿下相救。」

皇后笑了笑：

「要谢太子，还是姜姑娘自己去谢为好。」

我点了点头。

救命之恩，理应当面道谢。

皇后看了眼身旁的嬷嬷。

嬷嬷会心一笑，引我去见周晋安。

周晋安眉目清俊，自带拒人千里的疏离。

如高山积雪，令人望而生寒。

他正要出门，见我来了，微微一顿。

我垂着目光，正要弯身行礼。

突然脚下被人绊了一下。

反应不及，不由朝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来到，我竟然扑在了周晋安的怀中。

我吓坏了。

众所周知，周晋安极其厌恶女子碰触。

处事又冷峻无情。

以前有不信邪的姑娘，投怀送抱，故意引诱。

周晋安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不仅不留情面地将人驱逐，还责怪她们父兄管教不严，回去一同反省。

让人里子面子一并丢了个干净。

此后，人人都知道这位太子殿下不近人情。

再不敢随意招惹。

而现在，我正紧紧贴在周晋安身上。

胸前被挤压得疼痛，手指下意识抓在他腰间。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气。

一瞬间，我已经想到了自己的下场。

赶紧退后几步，急声解释：

「太子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绊我。」

可回头看去，身后哪里还有人。

周晋安面色紧绷，眼底发红，似是忍到了极限。

他坐回书案后，缓缓吸了口气，才垂目冷然道：

「毛毛躁躁，下次不可如此了。」

话音虽然严肃，却没有要怪罪我的意思。

我心中一松，小心回道：

「是，臣女是来向太子殿下道谢的，今日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周晋安低低应了一声。

顿了一会，他修长的指节指向书案上的锦盒，语气无波：

「你的东西……在里面，以后莫要再用了，会伤身。」

我有些疑惑，上前打开看了一眼，立即飞快合上。

里面装的竟是我的裹胸布！

我的大脑一瞬间空白，脸颊涨得通红。

顾不上礼节，匆匆告退离开。

直到走出东宫，才心有余悸地吸了口气。

今日这般遭遇，简直超过了我的承受能力。

3

而故意绊我的嬷嬷。

已经迫不及待跑回去禀告。

皇后娘娘似是听到喜事般，欣然道：

「本宫猜得不错，太子不抵触姜姑娘的碰触，看来皇家要添一桩喜事了。」

嬷嬷想了想，担忧道：

「太子殿下从不近女色，心志坚决，会对姜姑娘例外吗？」

皇后娘娘信誓旦旦，一派乐观：

「太子救人还能解释成人命关头，迫不得已，可在人家摔倒时，竟没躲开还任人扑在身上，他何时如此怜香惜玉了。」

「虽然他绝口不提是如何救的人，可期间肯定少不了碰触，太子身体康健是正常男子，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姜姑娘性子娇软，身段香艳，令清心寡欲的太子自此不能自持，这岂不是话本中的天作之合？」

嬷嬷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又回想起些细节，细细与皇后说了起来。

按捺不住的笑声时不时自殿中传出。

引得外面的宫女一阵好奇。

……

此时赏花宴已经散了。

出了宫门，贺时晏正在马车旁等我。

他与我一同长大，青梅竹马。

虽然嘴毒刻薄，却也护着我，曾经待我很好。

想到今日他的斥责之言，我心中难过。

并未理会，低头上了马车。

贺时晏也跟了上来，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顿了顿，才移开目光，语气讨好道：

「姜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就是见你与旁人谈笑，一时生气说话重了些。」

「后来我想与你赔罪，却寻不到你身影，你去了何处？」

他总是这样。

每次对我发了脾气后，又嬉皮笑脸来与我赔礼。

仿若打一棍子，再给一颗甜枣，我就能被哄好。

我也没出息，几次三番原谅他。

可再不想承认，我也清楚。

他喜欢的是气质清雅的女子，不是我这般体态妖娆的。

所以将婚事拖了两年。

我攥紧了手帕，将压在心底的话问出来：

「贺时晏，你喜欢的是白姑娘是吗？」

贺时晏微微一顿，随即戏谑道：

「白姑娘才情俱佳，哪家公子不喜欢？若不是早已与你定下了亲事，我也要去求一求她的芳心。」

「怎么，你吃醋了？」

见我眼眶微红，神色低落。

他自顾自笑了笑，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放心，我就是想想，你生得这般艳俗，除了我，不会再有旁人愿意娶你为妻，我就当是行善积德了。」

「日后嫁了我，你可要少出门露面，好好在家相夫教子。」

轻贱我的话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

他不知，我差点因他的讥讽丢了性命。

青梅竹马的情谊，好似只有我看得重。

我咬了咬唇角，将涌上的泪意压下去。

再抬头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必如此勉强，我们的婚约作罢吧。」

贺时晏一怔，随即气急道：

「姜阮，你要与我退婚？」

「你莫不是看上了今日与你说话的王公子？」

我解释了几句，他并不相信。

不想无谓争吵，待马车停下，我便回了家。

4

我同母亲说了意外晕倒之事。

母亲满脸担忧，又寻了大夫给我把脉。

见我当真无事，才后怕道：

「太危险了，若不是太子殿下及时相救，你栽入水中定然会危及性命。」

「阮阮，以后不许再裹胸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又不是见不得人，要是因此落下病根，伤了身体，就后悔莫及了。」

她将我房中的裹胸布通通收走，又叮嘱了几遍丫鬟。

我闷闷地应了声，确实不应损伤身体。

母亲将我搂在怀中，轻拍了拍：

「阮阮今日定然被吓坏了，娘让人热了一碗牛乳。」

「你趁热喝下，早些沐浴休息。」

我自小就喜欢喝牛乳。

煮开后加些蜂蜜，十分可口。

一口气喝完后，我又想起退婚之事。

小声道：「娘，我想同贺时晏退亲。」

娘亲有些意外：

「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怎么突然想退亲，他又欺负你了？」

连娘亲都知道，贺时晏待我并不好。

我从他那儿受了委屈，经常回家哭诉。

娘亲心疼，叫我不要再理他。

说我性子太软，该寻个将我捧在心尖上的夫君。

她早想将这门亲事退掉。

是我一直不肯。

念着贺时晏为我与人打过架，为我挡过蜂子疼了半月。

为我一路揣着刚出炉的玫瑰花饼，将自己烫出了水泡。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自从我身段长成，常被人议论身姿之后。

他就变了。

喜怒无常，言语刻薄，脾气上来了就不管不顾。

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得出口。

如今，我的心也凉了。

「娘，他待我不好，我不喜欢他了。」

「好，娘明日先备些厚礼，正式谢过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后，就去贺家退亲。」

我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从周晋安那拿回的锦盒上。

想到里面的东西，我的脸又是一红。

他怎么能将这东西，堂而皇之地摆在桌案之上。

还亲自叮嘱我莫要再用。

真是太过羞人。

想到今日我不小心扑到他身上时，感受到他身体轻颤。

发红的眼底好似要吃人一般。

可见是厌恶极了我的碰触。

裹胸定然是侍女帮我取下，放入其中的。

待到沐浴之时。

我骤然一惊，竟在胸前发现了五个指痕。

青色的痕迹在白如凝脂的皮肤上，十分显眼。

掌幅宽大，分明是男子所留。

我气恼不已。

定是那周晋安趁人之危，占了我便宜。

虽然他救了我性命，可也不能如此所为。

什么不近女色，简直是道貌岸然。

徒有其表！

枉我那般敬重他。

我愤怒地砸起水花，小发雷霆。

明日与娘亲去道谢时，我定然要冷着脸。

好让他知晓，我已看穿他的真面目，令他羞愧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