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青

柔妃盛宠二十年。

毒杀了三位皇子、十七位嫔妃。

huangdi直到临死，才发现她的累累恶行。

他握着我的手，语气悔恨：

「朕被那毒妇蒙蔽，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下一世，朕还选你做皇后，绝不负你。」

重生后，每每想起这临终遗言。

我就吓得手抖，日日噩梦。

爹爹看我忧愁。

为帮我躲避选秀，榜下捉婿。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那探花郎怒吼：

「国色天香如何？相府千金又如何？」

「便是把我困在这里一辈子，我也不娶……」

我推门而入，声音戛然而止。

那宁死不屈、铁骨铮铮的探花郎。

直勾勾地盯着我。

看呆了。

1\.

我带着糕点，刚走到青竹院门口。

就听到激烈的吵闹声，声音最凶的就是那个探花郎。

「谁要娶你们家小姐了，宰相就可以仗势欺人了吗？」

「我警告你们，我的同窗马上就来找我了，立刻让我离开。」

「不然等将来见了shengshang，就算是宰相，我也要告一告这强定婚事的罪名！」

「我一路考到探花不是让你们羞辱的！」

管家擦着汗，在一旁试图安抚：

「公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小姐国色天香，身份尊贵，这定亲怎么能算羞辱呢？」

我透过门扉，果然看到里面一地狼藉。

管家的话没有用，楚怀鹤压着眉，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长得好看就能仗势欺人了？我告诉你们，只要我不喜欢，谁都别想让我娶她！」

他其实不用这么紧张。

榜下捉婿是本朝向来心照不宣的习俗。

来科考的各地青年才俊，都会被世家和官员盯上。

一旦放榜，就会被抢夺，捉回府当女婿。

但实际上，这些未来会进入chaotang的俊才，没人敢霸王硬上弓。

只要委婉拒绝，留下吃顿饭，下午就会放人离开了。

大家心知肚明，不但不会因此结仇，还会成为一桩笑谈，拉近关系。

楚怀鹤出身清贫，又是第一次进京科考，所以才不知道。

但他确实长得好看，眉眼清俊，身形挺拔。

又中了探花，也不怪爹爹看上了他，把人捉了回来。

我推开门，打破了室内的气氛。

「楚公子饿了吧，先吃些糕点垫一垫，饭菜马上就准备好了。」

自我踏入屋内后，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久久未散。

楚怀鹤就像被什么捏住了喉咙，争吵声戛然而止，半天没有动静。

我叹了口气，跟他道歉：

「是爹爹唐突，若公子不愿意，用过饭，我便找马车送公子回家。」

「这次实属乌龙，不会强迫公子和你定亲的。」

那糕点是我平日无聊，自己采花瓣做的。

楚怀鹤吃了整整十块，等用膳的时候，又闷头干了两大碗饭。

我微微惊讶，心想这人胃口怎如此巨大。

吃过饭，我就让管家送他离开，既然不愿，我当然也不会强求。

可楚怀鹤却半天不起身。

我投去疑惑的目光。

或许是之前的气还没有消，楚怀鹤的脸色还是通红。

他狠狠瞪着我，半晌，憋出来一句：

「让我来就来，赶我走就走，不是说了要定亲，现在又不定。」

「你们林府，都是这样反复无常、言而无信的人吗？」

咦，怎么如他所愿，他反而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2\.

我上一世当皇后时。

偶尔会听到楚怀鹤名字的。

他聪慧、缜密，一路从农家子爬到三品重臣，手握重权。

萧景跃有一次突然跟我提起：

「听说当年，你父亲榜下捉婿捉了他，要不是你拒绝，已经和你定了亲。」

他像是随口一说：

「你说，要是重新选，你是选他还是选朕啊？想来会选朕吧，毕竟殊荣尊贵，全天下女孩都当皇后。」

是啊，殊荣尊贵。

可世人只看到表面的光鲜。

没人知道，在那冷酷残忍的后宫里。

即便是皇后，也要受许多委屈，挨许多欺负。

所以重生后，第一件事……

我就赶紧问爹爹，那个被绑来的探花郎还在不在。

那人正直清明，当了一辈子好官，为百姓申冤。

选秀日期近了，也由不得我再挑挑拣拣。

我一咬牙：

「爹，我嫁。」

「嫁的就是探花郎！」

可惜我忘了，别人贪慕相府权势，楚怀鹤却绝对不会。

我因为他的正直端庄选择他，又苦恼他不愿意，我就彻底没招。

送他离开时，我旁敲侧击打听：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同窗，人品好、学问高的，未定亲的，没有小青梅和白月光的，愿意跟相府结成亲家的？」」

楚怀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斥责我：

「林，你绑了我还不够，还想去祸害我的同窗，你做梦，他们不会怕你们相府的！」

我无奈：

「什么祸害，你不愿意，总有人愿意的，不要以己度人啊。」

我有些忧愁起来。

这选秀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若是还不定下亲事，依照惯例，适龄贵女都要进宫的。

若是还跟上一世一样，还被选为了萧景跃的太子妃……

「你不想进宫？」

我一愣，才发现自己喃喃自语，不自觉说出了心里话。

「要是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又会让你父亲去绑我的同窗，逼着他们就范？」

楚怀鹤身体紧绷，耳尖发红，目光飘忽，就是不看向我。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我自进京进入书院以来，结识的同窗都是正人君子，对我极好。」

「我绝对不会说出他们名字，让你们相府逼迫他们定亲的！」

「要是你真的不想进宫，我……我就答应你。」

我还有些懵，无意识地追问：

「答应什么？」

楚怀鹤终于舍得将目光放在我身上了。

他这下直接从耳尖红到了耳根，有些气急败坏：

「你们绑我不就是为了和我定亲吗？我……我都松口了，你还故意这样问。」

我迟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那……未婚夫？」

楚怀鹤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走之前，他又突然回头，紧紧盯着我：

「不许去找别人，尤其是我的同窗，知道吗？」

没想到楚怀鹤如此有义气，对他的同窗护得这样紧。

听到我认真答应，他这才满意地离开。

过程虽然曲折，但好在结果和我预想的一样。

皆大欢喜，我转身回府。

只是我没料到。

我同意了，我爹同意了，楚怀鹤同意了。

但我娘竟然不同意了！

3\.

她给我递过来一张请帖。

「娘知道，你生太子的气，所以故意答应了那探花郎。」

「但是娘不希望你冲动之下做决定，你跟太子青梅竹马，以前总追着他跑。」

「嫁人是女子顶顶重要的事，余生都要跟那个人在一起，娘不希望你以后后悔。」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前世这个时间发现了什么。

一月前，蹴鞠赛，萧景跃将赢来的奖品给了孟雪柔，也就是上一世的柔妃。

所以我生气了，到现在一直跟他冷战。

我有些无奈。

就是因为嫁人很重要，所以我才避开选秀，避开萧景跃的呀。

选楚怀鹤，其实我也有私心的。

人品正直是一方面，没有背景也是一方面。

我背后有相府撑腰，可以稳稳拿捏他，不会受他委屈。

而且上一世，他三十五岁便染病去世。

只要我婚后生下一双儿女，将来他去世，我有子嗣傍身，娘家撑腰。

后半生便享清福了。

我本想装病，躲过这次宴会。

然而，太后知道了我和萧景跃闹脾气的事情。

专门差人来请我。

我没办法，只好装扮好进宫。

在一众争奇斗艳的贵女中。

我身着青衫，很是低调，坐在不易被人注意的角落。

过了会儿，前方有尖细的太监声传来——

是太子萧景跃来了。

他身着玄衣，头戴玉冠，脸色冷淡。

而跟他一道前来，站在一旁，娇艳美丽的，正是孟雪柔。

我听到旁边有贵女窃窃私语。

「怎么今日菜色全都是鱼，清蒸鲈鱼、红烧鲤鱼，还有这鱼肉丸子汤。」

「味道倒是不错，只是没点别的。我听说宫里御膳房做的香酥鸡极好，还以为这次能尝尝呢。」

我低头，默不作声地饮茶。

他们不知道，我却知道。

这场全鱼宴是为孟雪柔准备的。

她出身江南，最爱吃鱼。

上一世，萧景跃为她请遍了江南名厨。

甚至专门在御花园为她圈出一块池塘来养鱼。

有一次，我养的猫正碰上一条鱼搁浅在岸边，就好奇去逗。

当晚，就被孟雪柔指挥侍女淹死在池塘。

我去找孟雪柔理论时，萧景跃在一旁开口：

「还不是你的猫贪吃，非要凑上去，先弄死了柔儿的鱼。」

我强忍怒气：

「动物捕食实为天性，而且那鱼上岸不久就被晒死了，跟我的猫有什么关系。」

我找来了目睹事情经过的宫女。

甚至去找了太医院，判断那鱼死亡时间。

但还没说到一半，萧景跃就烦躁地摆了摆手：

「不过是一只chusheng罢了，至于这样大吵大闹，像个市井泼妇一般吗？」

泼妇？

不远处的孟雪柔，正半靠躺椅，慵懒地伸手，让侍女染指甲。

而我急匆匆赶来，发髻微松，因为争论而脸颊发红，胸口气得起伏。

孟雪柔没有说过一句话，像是知道会有人为她出头。

她那样悠然自得，确实衬得我像个泼妇。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

道理不重要，真相不重要，陛下偏爱谁，谁就最重要。

所以，即便我不喜欢吃鱼。

但面前摆的全鱼宴，我也不会出声让侍女换掉菜色。

我安静地夹着配菜。

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到了最小。

但我不想惹事，却有人想找我的麻烦。

4\.

孟雪柔踱步到我面前。

她侧着头，故意在我面前走了几圈。

见我半天不抬头，就直接开问：

「姐姐，你看我头上的步摇好不好看？」

孟雪柔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在chaoting是对头，争论不休。

她跟我也是处处都要比，视我如眼中钉。

这步摇正是一月前，萧景跃在蹴鞠赛上赢来的。

太后赐的彩头，一只凤凰流苏金丝步摇。

我抬起眼，被那步摇上的金光闪了闪。

「自然好看，很配妹妹这身衣裳。」

孟雪柔被我噎了噎，没想到我如此平静。

毕竟这步摇一看就是未来皇后才能戴的样式。

一月前，在萧景跃将步摇送给她之后。

我当场黑了脸，愤怒地离席而去。

孟雪柔以为我在装大度，又故意指了指我面前的菜色。

「姐姐今日吃得可好？这鱼，可是太子殿下专门出动暗卫，为我千里加急，从江南运过来的。」

堂堂一国太子的暗卫。

仅仅用来做送鱼的差事。

其实我早该发现的，太子时便如此偏爱。

我当时怎么会天真地以为，当了huangdi，就会看到我的好呢。

看我还是自顾自喝茶，孟雪柔又挑衅几句，才扬长而去。

一场宴会，成了她与萧景跃的恩爱秀。

两个人举止亲昵，不是你喂我喝酒，就是我为你擦手。

贵女们都在悄悄看我，小声议论：

「看来这太子妃之位非孟小姐莫属了，太子殿下瞧着喜欢得紧。」

「我倒觉得不会，殿下明显是在跟林小姐赌气呀，你瞧，又在偷偷看林小姐了。」

偷看？

我一愣，冷不丁抬头。

果然，正对上萧景跃飘过来的目光。

他扶着孟雪柔的肩膀，给她喂葡萄，但一双冷淡的眼，不知看了我多久。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又很快移开视线。

孟雪柔娇俏地撒娇，想再吃蜜瓜。

我侧身，告诉宫女自己身体不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会。

5\.

走出去许久，我松了口气。

看这样子，只要我不掺和，这辈子，萧景跃肯定会选孟雪柔当太子妃的。

想了想，我让侍女去御膳房打包几只香酥鸡。

上辈子，我是最爱吃这个的。

但是孟雪柔为了膈应我，故意找借口将厨子关进大牢。

细细算来，我也几十年没吃了，还有些怀念。

我坐在亭子里，等着侍女归来。

正看着远方发呆，有嬷嬷急匆匆而来：

「还好小姐没有走。」

一个盒子递到我面前，打开，是一支步摇，和孟雪柔那支很像。

「太后吩咐，这步摇本是一对，这支早就给小姐留着了，还有那一支。」

嬷嬷悄悄告诉我：

「太后会找借口，把另一支步摇从孟小姐那里收回来的，最后还是给您。」

「若不是您当时在场，太后怎么可能拿出这象征皇后的步摇出来？」

嬷嬷来得匆忙，走得也快。

只剩我一个人低头看着这支步摇。

「你满意了？」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萧景跃从假山后绕出，一脸不悦：

「你明知太后偏爱你，已经留了一支步摇给你，为何还如此咄咄逼人，就非得要一对吗？」

「刚才还故意在宴会上给雪柔难堪？别人都动了筷子，就你不吃面前的鱼？」

「你自小争强好胜，心机深沉，一点小事就耍性子，冷战一个月，够你闹完脾气了吗？」

我和孟雪柔不对付，满京城皆知。

但在萧景跃那里，是不一样的。

我性子沉稳，很少口舌争辩，就被认为心思深沉，工于心计。

而孟雪柔心直口快，言语跟刀子一样，专挑人的心窝里扎。

萧景跃却觉得她是个笨蛋美人，蠢笨张扬却心地不坏。

他不知道，他前世为孟雪柔修建的池塘里。

沉着他失踪的两位皇子和公主。

他也不知道，他所认为的心地不坏，是陷害毒杀了数十位嫔妃。

柔妃盛宠的二十年，后宫人人自危，担惊受怕。

只有萧景跃自己觉得，他的柔儿只是性子跋扈，其实单纯可爱。

「好了。」

萧景跃缓下声音：

「你们两个现在一人一支，不偏不倚，你也不要再生气了。」

公平？看结果来说，确实是公平的。

但......

我静默了会儿，轻声说：

「是你先答应我的。」

作诗会上，我得了第一，萧景跃当众许我一个要求。

我说，若他蹴鞠得了第一，便把奖品送给我。

太后也是知道这回事的，所以才会拿出步摇当彩头。

我那日的愤然离席……

不仅仅是伤心和失望。

更多的是难堪。

太子地位尊贵，金口玉言，却为了孟雪柔临场反悔。

那天后，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人人都说，太子宁愿不要名声，也不把步摇给我。

太丢人了，羞得我许久没有出门。

我一直在等萧景跃一个解释，即便差个小厮来说也好。

但没有，整整一个月都没有。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他这样是因为他嘴里的公平。

因为太后会留给我一支。

所以他宁愿毁约，也要把另一支给孟雪柔。

「殿下你说你不偏不倚。」

前世的委屈带着今世的不甘。

我闭了闭眼，一字一顿：

「其实从头到尾，只对我一个人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