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雪不覆

出差回来，我去医院看望朋友。

路过妇产科门口，看到季温延扶着栾佳从门诊出来。

栾佳捂着肚子。

两人看起来和旁边那对坐着的夫妻没什么区别。

彼此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沉默地怔忡中。

季温延说：「栾佳痛经，我……」

我回过神，摆了摆手打断：「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随后向另一个方向离开。

季温延愣住。

1\.

这个月已然到了最后两天。

但却是我和季温延在这个月的第三次见面。

其他时间我都在外面出差。

刚刚在医院见到他，甚至觉出了一丝生疏。

连打招呼都觉得尴尬。

我很快地转身走，把季温延和栾佳都远远落在身后。

直到看不见了，才松口气。

折了个方向，拐进纪悠的病房。

她坐在病床上，撑着脸看我。

「看到季温延和栾佳了？」

我无奈：「刚下飞机就收到你消息，说自己要死了，让我务必来见你最后一面。」

「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纪悠耸肩。

「不好看吗？你车祸住院，他连看都没去看你，却陪别的女人来医院看痛经。」

我顿了顿，叹气。

「其实，他不知道车祸的事。」

悠悠愣了下：「你没告诉他？」

「嗯。」我找了个地方坐下，静了静，才说：「感觉没必要。」

「我觉得我和季温延，可能……」走不下去了。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轻轻的声响。

我收了声，回头。

看到季温延站在门口。

紧紧皱着眉。

2\.

他敲门进来，对着明显针对他的纪悠，淡淡地说：「祝你早日康复。」

「我先带苒苒回去了。」

走到车库，上了车。

车开出去半条街，他语气不太好地问我。

「刚刚纪悠说的车祸是怎么回事？」

「你……」

我疲惫地截断他的话：「好累，我想休息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

他深深吐出口气。

将空调温度调高，又将车速降下来。

……

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半个多月前。

最后一面，还在因为栾佳争吵。

那会儿，我刚跟栾佳发生了争执，他把我叫进办公室。

揉着眉心，开口便是指责。

「盈苒……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就因为我没有把总监的位置给你，你就要变着花样地找栾佳麻烦吗？」

我顿感荒谬地怔了下。

当初，我业绩最好，内部评分也是最高，按规定，原本该是我晋升。

结果宣布总监人选的当天，栾佳空降。

我像突然悬了空，慌乱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季温延。

吃早饭的时候，我还在兴致勃勃地同他讲，我努力了这么久，终于升到总监，往后对自己的项目有更大的自主权了。

还跟他说，以后见到我，要叫我盈总了。

他就一直听着，什么都不告诉我。

直等到这一刻。

我冲进他办公室，问他为什么。

而他冷静极了。

「栾佳刚从 TSC 公司离职，带着国外最新的信息和技术，是公司花了大价钱挖来的。」

「而且，我对她很了解，她的能力在你之上，更适合这个位置。」

我不解。

我不是没听说过，他和栾佳谈过一段恋爱，可惜没走到最后。

但我们在一起这三年，他是看着我多努力爬上来的。

我指着门口大声问。

「你凭什么觉得她比我更适合，就因为一份 TSC 的履历？」

他冷眼看向我。

「就凭，她不会像你现在这样，毫不冷静地跟我撒泼。」

我一下怔住。

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我大步离开，摔上了门。

3\.

自那之后，他像是认定了我们的每次争执都是我的错。

栾佳成为我直属上级后，三天两头要我去出差。

要么就是安排一堆工作，迫使我每天加班到凌晨。

有一次差点在公司晕倒后，我跟季温延抱怨。

「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累得要命，连见你的时间都没有？」

季温延皱起眉。

「苒苒，不要把你的情绪带进工作。」

「栾佳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我当场与他吵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小心眼？」

那段时间，我辗转交通工具到偏远地区出差时，他们去听了音乐会。

我埋头加班到快崩溃时，他们去参加了同学聚会。

朋友圈里，栾佳发的合照下，季温延的朋友评论：「佳姐和延哥还是那么抢镜，这么多年了，你俩站一起还是那个味儿。」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好久，扣过手机，埋进手臂里。

季温延却只说：「你想太多了。」

到底是我小心眼，还是他心思偏。

刚刚我和栾佳在办公室争吵。

他推门进来，只看了我一眼，就站到栾佳的身前。

「你又跟栾佳闹什么？」

还没问清事实，便已经认定是我的错。

中间的几条地毯纹路仿佛楚河汉界，隔着敌对的两方，而他始终站在我对面。

我咬了咬唇，跟他讲道理。

「栾佳的方案有问题，我在会上提出了质疑。」

「她转头就把我从我一手搭建的项目组里撤出来，理由是我能力不行？」

「你不觉得可笑吗？」

栾佳适时地叹气，在一旁说：「苒苒，上次你在那个项目上出了纰漏是事实。」

季温延的眉心果然打起了结。

「她是你上级，有权安排你的工作。」

「你有工夫跟我吵架，跟栾佳吵架，不如想想怎么把工作做好。」

「而不是总在这。」他冷冷看着我，「用自己那点小心思揣度别人！」

我哑了声。

不再想解释说，那次的纰漏是因为我连轴辗转了四个城市出差，还天天熬夜写报告。

而那份出了错的报告原本已经被我换掉，但不知为何又出现在了会议上。

后来，他的助理把我叫去办公室，他问我能不能消停一点。

我没再争论。

只是看着他，静静地说。

「如果你对栾佳旧情未了，其实，我们可以分手。」

从他办公室离开后，我直接去了机场。

中间再没有联系。

直到今天在医院遇到。

4\.

他一路沉着脸，目光却一直粘在我身上，寸步不离。

回到家，我换衣服，拉扯到肩膀，嘶了声。

他立刻扶住我，剥开衣领，看到肩上一道肉色泛红的伤。

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更是冷得吓人。

「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车祸，怎么不告诉我？还有哪里有伤？」

我微微怔了下。

车祸后，我被送到异地他乡的医院，到处是不认识的人，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肩膀更是疼得直冒冷汗。

当时，我给季温延打过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接通后，他说：「什么事，我在忙。」

背景音里，我听到栾佳在笑：「阿延，你看这两个耳环哪个跟我的裙子更配？」

几秒的安静后，栾佳说。

「好，那就戴这个。一会儿去靳逍家，我们一起走。借我搭一下你的车。」

「随便。」季温延应付完栾佳，才声音冷淡地对着手机这端的我说。

「你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挂了吧。」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就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吵架。」

我静了半晌，一声不吭地挂断了电话。

后来再没联系过他。

想到这，我挣开他的手。

他眉心越皱越深，声音都冷下来。

「我跟栾佳现在只是同事关系，你能不能公私分明地看待这件事。」

「从你出差前就开始闹不痛快，说什么要分手的话，现在又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

「因为我没有阻止栾佳安排你出差？还是因为受了伤？」

「盈苒，是你自己不跟我说你车祸的事情！现在跟我甩什么脸子？」

我深吸口气，刚要说什么，被他打断。

「算了……」

他按了按额角。

「你受伤了，心情不好，我理解。」

「这两天我联系医院，带你再去检查一下。」

「明天我跟栾佳说，以后不要给你安排出差的工作。」他沉下眼，压低了声问我，「这样行了吗？」

「不要再对我这样不冷不热的了，苒苒，我也很累。」

我攥紧手指，又在沉默中松开。

最终说：「不用。」

「我会把工作做好。」

说完我转身进了浴室。

5\.

转天一早到了公司，就被栾佳通知后天的出差取消了。

她从我旁边路过，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阴阳怪气地笑。

「有靠山就是不一样，利用阿延向我施压？」

「你真是金贵，连出个差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样。」

我蓦地转身。

「我一个人出差的时间、项目和地点，比部门里所有人都要多一倍。」

「你给我安排这些工作的时候存的什么心思，你自己最清楚，少在这倒打一耙！」

她脸色变得很臭，看样子想把手里的水杯摔了，但冲我冷笑。

这时，身后有同事叫我。

「苒苒，客户消息，来回一下~」

我转身走。

同事悄悄靠近我。

「你刚才又和栾娘娘吵什么呢，你说你跟她对着干，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那可是老板娘！」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机。

我和季温延恋爱三年，在公司一直是个秘密。

因为我想证明自己，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是因为他才取得的成就。

被同事推出来背黑锅时，季温延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要，我自己解决。

被上级穿小鞋打压时，他问我要不要公开，我说不要，我能处理。

那时候我想，等我成为了总监，等所有人都不会怀疑我能力的时候，再公开我们的关系。

没想到，栾佳空降。

更没想到，怀疑我的人，变成了季温延。

6\.

栾佳空降不到三天，公司上下的小群把他们那些过往扒得一干二净。

说季温延曾经隐瞒身份进公司，和栾佳是同期。两人能力强，且相貌出众，是公司出了名的金童玉女，双强搭档。

可惜栾佳决定接受国外的橄榄枝，两人最终闹崩。

「初恋强势回归，落地直接任职总监，距离复合还远吗？」

「我领导说以前季总特有朝气一人，结果栾佳离开，季总消沉了好一阵，再出现就成了现在不苟言笑的季总。谁懂其中的苏感！！」

同事放出以前团建时拍的照片。季温延和栾佳亲昵地站在一起，大大方方地展示恋情。

那张脸上的笑，更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

曾经的季温延。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晚，我第一次问他。

「我们……要不公开吧。」

他却压低了眉心，问我。

「苒苒，你是觉得栾佳的突然出现让你在公司被看低了，想通过我们的关系，压过她一头是吗？」

听到他的话，我茫然站了好几秒，整个人僵住。

他叹气：「明天我叫助理发通知，说明情况，不会叫你这一年的付出被忽略。」

第二天，公司内部通知，说我过去一年业绩突出，额外奖励三倍奖金。又详细介绍了栾佳的履历，称她完全有能力胜任岗位。

公司群里疯传。

「我来翻译一下：虽然盈苒能力极佳，但是我老婆更厉害，谁都不许质疑她！」

「kswl！」

我深深闭上眼。

再没提过公开的事情。

7\.

「苒苒，栾总说开会。」

同事的叫声把我从回忆中拽出来。

拿着电脑进了会议室。

栾佳把手里的资料用力扔到桌子上。

她看向我：「盈苒！BTC 项目你做的什么东西！调研数据都是错的！今天我们给客户的方案出现了极大的疏漏！」

「我认为你现在没有带领团队的能力，从今天起，你手上的项目都交给霄越！」

我拿起桌上的资料。

「这不是我负责的项目。」

我讥讽地笑笑：「当初我做了初期调研、谈下客户，你转头就把这个项目拿走，自己另组了团队做。」

「初期只做表层调研，且具有时限性，你直接拿过去用，出了问题也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栾佳脸上挂不住，冲我拍桌子：「你是我的下属，你给我的东西就应该是完美的！」

我冷笑：「逃避责任也是让你逃出花样了。」

「你在 TSC 到底学了些什么东西，不会是怎么推锅吧，这是你爬上这个位置的诀窍吗？」

栾佳完全没料到我会说话这么难听。

脸色彻底变得难看，便要去拿起手边的咖啡杯。

我比她更快一步抢过杯子，刚要泼过去时，一只手用力打过来。

咖啡杯砸到了我的肩膀，灰褐色的液体泼了满身。

我捂住肩膀，愣住。

季温延眼中闪过一瞬的慌乱。

而栾佳被他护在身后，指尖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空气沉寂。

季温延怔了下，推开栾佳，脱下外套，往我身上披。

我猛地后退，快步离开了这里。

他追上来：「对不起……我……」

他慌张地伸手，想要看我肩膀上的伤。

我躲开他。

他皱眉，过了会儿，说：「苒苒，就算栾佳处理问题的方式有问题，你也不该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这样说话，她毕竟是你的上级。」

「你可能是太累了，要不你……先休息一阵吧。正好养一养伤。」

我问：「是要停职的意思吗？」

他不置可否：「我没想到你抵触情绪那么大，明年的晋升机会一定给你，好吗？以后不要再跟栾佳起冲突了。」

半晌，我冷笑了声。

转身离开。

8\.

下班时间，我准时起身，这是我入职季氏以来第一次准点下班。

在电梯门口遇到季温延。

「我正要去找你。」他看看表，「我约了医生，带你去做个检查。」

我没来得及说什么，其他同事上了电梯。

我和季温延沉默地站到最里面。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

我甩开他，他又握上来。

声音很低地说。

「苒苒，我们公开吧。」

我怔住。

电梯「叮——」的一声。

同事陆续走出去。

而他一直看着我，含着淡淡的柔软和纵容。

在电梯即将再次关上时，我按下开门键。

回头。

「季总，我已经提交了辞职信，您记得查收。」

「……」

季温延愣住。

唇边的弧度渐渐淡下去。

我跨出电梯，向外走。

他追上来，拉住我。

「苒苒？」

他拧着眉，似乎在消化刚刚的话。

「我刚刚，不是故意要把咖啡泼到你身上的，我……对不起。」

「你对我的处理不满意？」他顿了顿，不赞同地审视我，妥协地说，「好，那我收回刚刚的话。」

「我不会停你的职。」

我摇了摇头。

「但我不会撤回辞职信。」

「我是认真的，你记得批。」

「苒苒！」他压低了声音，「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不要那么冲动！」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了半步。

冷笑。

「我很冷静。」

「非常冷静。」

「辞职信我早就写好了，今天来公司，就是为了交这份辞职信的。」

他愣住。

我在外地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就决定要辞职了。

那次出差是去一个很偏的地方，坐的老旧的车，走的偏僻的路。

司机开进坑里，翻了。

万幸，只是一点伤。

但依然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包括辞职。

所以我今天才会这样不留情面地跟栾佳说话。

唯一的区别，是原本打算好好地把手上的项目收尾。

现在看起来也没必要了。

季温延沉默。

半晌，他说：「好，我们先不谈这个，先去医院。」

「不必了。」我同样拒绝，「我已经约了周末的体检，不劳季总费心了。」

「还有。」我看了眼手机，「两个小时后搬家司机会到你家，我的东西早上就收拾好了，直接搬下来就行。」

「倒是谢谢这段时间一直在出差，我的东西收拾起来好快。」说到这，我讥讽地笑了下。

「盈苒……」他不解，「就因为我没有阻止栾佳给你安排出差的工作？」

他还是不懂。

我不想废话，转身走。

他又追上来。

「盈苒，就算你要辞职，也要再在公司留三十天。」

我冷淡地笑了下。

「劳动法嘛，好啊，我很遵纪守法的。」

「明天见，季总。」

9\.

我让纪悠帮忙看了一个地段安静的房子。

一周前就租好了。

转天一早，我卡点进公司，差两秒钟打上卡。

同事一脸震惊：「拼命三娘转性了？」

我笑了笑：「以后都是好日子。」

刚坐下，季温延就过来了。

提着早餐，放在我桌面上。

「你身体还没恢复，先不要喝咖啡。」

说完，皱眉看了我一眼，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回事？老板亲自来送早餐？」

我冷笑了一声：「心里有愧吧。」

同事点点头，目光往栾佳办公室的方向飘了飘，又转回来看我：「说实话，昨天真的很解气。栾娘娘做得太过分了，明显就是在针对你。」

我低头把季温延放在桌面上的早餐和豆浆一起推到桌角，然后打开电脑。

过了半小时，霄越过来，双手撑在我桌面上，下巴抬得很高。

「手头的工作，整理一下，都交接给我。」

我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笑了下。

「行。」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

又站了两秒，见我低头开始打字，才踩着高跟鞋走了。

中午，我在楼下找了家做花甲粉的小店吃午饭。

不一会儿，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季温延皱着眉头扫了一眼我碗里的东西。

「海鲜不利于伤口恢复。」

「少吃这个。」

我头也没抬，埋头嗦粉。

「少管闲事。」

他安静了两秒，目光一直停在我脸上。

「苒苒，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停顿了一下，嗦了一口汤，嘟囔：「想要你安静。」

他抿了抿唇。

「苒苒，你不要拿分手开玩笑。工作上你对我有怨言，我能理解，但你该公私分明。」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住。

忽然就笑了。

我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你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