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今日也在渡人

我是神，但我失忆了。

游走人间，我见天下大旱，百姓饥荒。

随口道：「真可怜。」

下一秒，天降甘霖，五谷丰登。

我见枯树病死，随口道：

「实在可惜。」

下一秒，枯树逢春，花开满枝。

人间diwang闻此异事，将我请入皇宫。

他周身龙气萦绕，不问苍生，却问鬼神。

1

云渔镇。

鹅毛大雪。

一辆富丽豪华的马车行驶在泥泞雪路上。

马车两侧全是重甲带刀侍卫。

一行人声势浩大地进入小渔村。

马车里，锦衣貂裘的俊美少年，不耐烦地掀开轿帘。

吩咐随行将军：

「找人问一下，云寻家住哪。」

为首的少年将军身着甲胄，眉眼清隽凌厉。

他颔首领命，翻身下马，来到一处热气腾腾的馄饨摊。

询问摊边佝偻老者：

「老丈，此处可有一位姓云名寻的——」

少年将军话还未说完——

老者指向云雾缭绕的山间：

「山里有间篱笆院，云姑娘就住在那里。」

「不过不知道云姑娘是不是去云游了，有二十多年没见到她了。」

少年将军掏出一锭银子答谢老者。

老者却拒绝：

「云姑娘是仙人，那年干旱闹饥荒，不知饿死了多少人，云姑娘叹了句可怜，老天爷立马降下甘霖，地里的庄稼，一夜间成熟。」

「自她来到我们这个小渔村后，这里不仅变得风调雨顺，连渔民出海打鱼，每次都收获满仓，再也没人遭遇过海难。」

「更神奇的是，以往我们村每年都要祭祀河神。云姑娘来后，我们献给河神的祭品，次日竟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村里有见多识广的老人说，云姑娘是仙人，河神不敢收。」

「以前云姑娘总爱来我这吃馄饨，她说这世上没多少人知道她的名字，若有人知道，定然是她的朋友。」

「我们无事从不去打扰她清修，若非你报出云姑娘姓名，我也不会给你指路，这银子老头子我要不得。」

老者此话一出。

马车里的俊美少年眉宇间的不耐烦变成了厌恶。

「什么仙人！」

「都是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方士罢了！」

「世上怎么可能有仙人。」

「霍昭，掉头回京。」

叫霍昭的少年将军回到马车边低声劝谏：

「殿下切勿意气用事，shengshang命您来请三十多年前救他的恩人，亲口说她神鬼莫测，不可轻慢。」

「未找到人便回京，恐shengshang降罪。」

「山路不便马车行走，臣请殿下步行上山。」

不等太子发怒，霍昭道：

「shengshang交代，到了云渔镇，太子须亲自登门，以示敬重。」

霍昭见太子厌恶方士，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殿下，臣也不信世间有仙人。臣也知道，此人是个江湖术士。可shengshang信她，且shengshang现在脾气越来越——」

他顿了顿。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只道：

「shengshang近年来痴迷长生，殿下屡次谏言，早已引得圣心不悦，殿下还是莫再触怒圣颜。」

「二皇子对那个位置也是虎视眈眈。」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何况他本就是太子一党。

霍昭的话，太子多少是听的。

即便再不愿，还是悻悻迈下马车。

这一下不要紧。

瞥见不远处粗壮繁茂的石榴树，骤然僵住！

霍昭顺着他视线望去，也被惊得说不出话。

暮春五月才开的石榴花。

竟在寒冬腊月开得火红。

简直匪夷所思！

老者见他们惊愕，淡淡回道：

「那棵石榴树当年已经枯死，云姑娘叹了句可惜了，这树啊立马就活了，此后花开再也没谢过。」

太子嗤讽：

「江湖术士的障眼法罢了！」

随后他领着侍卫，朝山上走来。

我刚睡醒没多久，山下他们的一言一行，我看得一清二楚。

2

不是……

他们是谁啊？

我并不认识他们。

听他们话里意思，来人是太子。

我还救过huangdi。

可我连huangdi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救过他？

我更不是什么仙人，我手无缚鸡之力。

仙人不说医死人肉白骨，最起码也会些法术，腾云驾雾什么的。

我除了比常人看得远亿点，听得清晰亿点，什么法力也不会。

huangdi找我干什么？

更让我疑惑的是，我好像只睡了两日多。

为何山下卖馄饨的张叔已经满头白发？

还说二十多年没见过我。

我明明记得前些日子刚在他那里吃过馄饨。

总不可能，我沉睡的两日多，是人间的二十多年吧？

3

说实话，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有时候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失忆了，没有以前的记忆，只记得睁开眼斜卧在青野山间。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内心深处隐约提醒自己要去寻找什么，连云寻这个名字也是后来自己随口取的。

下山后，听说当时的huangdi沉迷修仙，追求长生。

不问朝事，让宦官监国。

导致胡人入侵中原，到处烧杀抢掠。

兵荒马乱加上灾年，遍地都是流民。

我一路南下游走至苍越，还交了位朋友。

他是个逃难的乞儿，少年没有名字。

衣衫褴褛，却俊逸非凡，一双眼睛清亮有神。

胡兵劫掠到苍越，正准备攻城杀戮。

城楼上，年迈的知府带着寥寥数名没有逃走的士兵拼死守城。

那乞儿少年见状，把怀里一块舍不得吃的硬馒头塞给了我。

这光景，路边树皮都啃光了，白面粮食比命还金贵。

他把馒头给我，我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他说，这馒头本是要给他妹妹的，他妹妹还没尝过馒头是什么味道，只吃过树皮和观音土。

许是饿到了极致，他妹妹临死前像走马灯似的喃喃了一句，想尝尝馒头是什么味道。

少年见一位富商逃命，主动去给富商搬东西，求富商赏他一块馒头，他捧着馒头跑回草垛时，他妹妹已经饿死了。

那馒头他舍不得吃，一直揣在怀里。

少年让我赶紧逃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上城楼，和士兵们奋死守城。

城外数万胡兵铁骑，箭矢如雨，老知府和士兵们接连战死。

只有那少年乞儿身中数箭，依旧扶着旗帜，屹立在城楼上，脊梁挺得笔直。

仿佛只要他不倒下，家国的尊严就还在。

攻城的漫天箭雨伤不到我，至于为什么伤不到，我也不知道。

士兵都战死了，没人了，我不明白他坚守的意义，于是我来到城楼：

「城外数万大军，你一个人，守不住的。」

他说，他知道守不住。

但他多坚持一会，城里的百姓就多一分逃命的希望。

那群蛮人所过之地奸淫掳掠，尸横遍野。

百姓太惨了，太惨了，他说。

那一刻，我从他眼里看见了心怀天下百姓的火种。

我问：「若你做了diwang，该如何？」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

只一句：

「做个有担当的diwang，让人活得像个人。」

「可惜，我不是diwang。」

「你可以是diwang，」我说。

话落。

天降异象。

苍越城外数万入侵胡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我猛地怔住，以为遇到鬼了。

转眸对上少年的眼睛，再次愣住。

他眼里除了惊骇，对我竟多了种对神明的敬畏。

我很郁闷，我不知道他在敬畏什么。

说实话，我吓得不轻。

只是表面装得镇定，只想快点离开。

「既已无事，我还要赶路，就此别过。」

「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

「您要往哪里去？」

我脚步顿住。

望向几十里外的靠海的云渔镇。

随口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我叫云寻。」

「去云渔镇。」

我实在吓得不轻，去往云渔镇的路上，路过一间城隍庙。

想拜一拜，压压惊。

毕竟数万大军在眼前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那场面属实骇人。

怎料我还没弯腰，只是动了弯腰的念头。

城隍神像轰然坍塌，碎成齑粉。

？？？

踏出城隍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城隍现身，冷汗涔涔地朝我疯狂磕头。

好像受不起我一拜，浑身颤抖，怕极了我的模样。

完了！

看来我被吓出幻觉了。

到了云渔镇，安居没多久。

便听小镇村民说，天下换了新主。

新皇大赦天下，轻徭薄赋，是位明君。

4

思忖入神，篱笆院外响起叩门声：

「请问云仙姑可在家？」

少年声音清洌沉稳，是方才山下那位身姿卓然的少年将军霍昭。

我打开木门。

一行人顿时惊住。

「素色衣裙，不施粉黛，清冷脱俗。」

「这少女漂亮得……和话本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样。」

「缥缈似仙，简直惊为天人！！！」

将士们低声惊叹，声音很轻，还是被我听到了。

他们很快低下头，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是对我的亵渎。

霍昭回过神，恭敬行礼：

「姑娘是云仙姑的女儿吗？」

「请问云仙姑可在家中？」

一口一个云仙姑，听得我说不出的别扭，好像那些村里跳大神的。

我摇头：

「我不是她女儿。」

「我就是云寻，你们找我何事？」

一直把玩着玉扳指，不屑抬眸的太子，听如此年轻的声音说自己就是云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感觉被人当猴耍，眼底映出一片阴翳，修长手指攥紧，隐忍克制着翻涌怒意。

霍昭见太子脸色越来越冷，打圆场对我道：

「……姑娘莫开玩笑。」

「shengshang三十多年前和云仙姑相识，彼时她约莫十七八岁，如今应当五十多岁左右。」

「而姑娘瞧着最多十七八岁，芳华正茂，怎么可能是云仙姑。」

「我等没有恶意，还望姑娘告知云仙姑是否在家中。」

「我就是云寻，你们找我到底什么事？」

「再胡扯信不信孤——」太子忍无可忍抬起眼。

望向我后，先是一愣，随后怔怔呆住。

沉默半晌，也没等到他后面的话。

我问：「信不信什么？」

5